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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有些事同武汉差不多,譬如拆迁啦,企业改制后职工和退休人员的安置啦,买断金不公啦,另外有征地问题,干部*并胡作非为,甚至还有几十年里各种冤案要求昭雪……屈指算来,我离开襄樊恰好十年,情况怎么变得如此复杂,如此糟糕呢!

其实,拨乱反正后,很多问题中央早有文件有精神,只需按规定办,可迎刃而解。下面的人图清闲,甚至坚持自已错误,为同僚护短,与中央分庭抗礼,不管百姓死活,推三阻四,搪塞敷衍,弄得积重难返,加大行政成本。

何湖柳说得对,关键是建立有效的制度。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肯定不行。陷进去拔不出又吃力不讨好。我让她起草一个文件,在常委会上通过,今后凡发现群众上访,该办不办,矛盾上交,追究辖区第一把手责任!

10月15日 晴 有时多云

听湖柳讲,陈在信访处泡了一上午,严厉批评了陆处长。当着许多老百姓耍威风,明是收买人心。姓陈的有一套呢。他还要湖柳起草《关于认真处理来信来访的通知》,这是给下面干部戴紧箍咒。行哪,这一斧子劈不开,枪枪都会哑火的!到时候我也好好作段批示。把*的三项指示为纲夹进去,里面有“以阶级斗争为纲”。嘻嘻!

10月20日 晴

今天到随州视察,问起洛阳店的秦家湾,市委书记老南告诉我,早筑成水库啦。听说已有公路直达,我要去看看。然而,当我驱车找到V字形山口,只见矗立一堵水泥大坝。大坝可容四辆车并行。站在坝上骋目望去,一片汪洋,碧波浩渺。哪还有什么村落?鲁连长现是随州市人武部副部长。他告诉我,水库是五年前建的。湾里人分到周边各村子里落户了。只有水生在城里做生意。我问族长和队长呢?他答,水库建立前就死了。如今,他俩的坟墓静静地躺在水下呢!这次访旧使我满怀惆怅。一个淳朴美丽、世代相传的氏族竟然就这样*云散了!真应证了一句俗话: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11月2日 雨

展书记有识人之明。何湖柳真算秀外慧中,她起草的文件言必有据,逻辑上也严谨。文件下发日期是10月18日,自收到文件之日起三天内凡有违精神者,先追究辖区信访局局长责任,一星期后追究市县第一把手责任。处理了随州和襄阳县两名干部后,下面工作作风果然为之一变。主席说得好,政治路线决定后,干部是决定因素呢!

今天为一个造反派头头刑满后如何安置问题,弄得我几乎下不了台。我说,给出路嘛。何学庆和两名常委认定为阶级斗争新动向。是翻揭批查的案。说,*中差点没让他整死,放出来就算给出路。现在好多人下岗没饭吃。哪有闲饭给他!我反复阐明道理,何学庆等人仍表示不通。听他们言来语去,并不是为这个造字号头头,而是想引导我犯错误。何湖柳出去一会,转来悄悄撞下我胳膊。我回头瞅瞅,她递给中发[1982]9号文件,这样我才有理有据将他们驳转去。然而,好久,那被她撞过的胳膊火辣辣,痒痒地,那感觉仿佛伤而结痂的创面。

后来议及隆中商贸有限公司的问题,个个装聋作哑。显然,前面那般小题大做,是为转移注意力啊!我已打电话白朋,责成他的经侦大队加大侦察力度。

散会时,我表扬了何湖柳。她突然问,比起舒少华,我的水平怎样?说罢,不等我回答,红起脸摇着手笑道,放肆了,开玩笑的……我用阿庆嫂的话回答:司令,这个玩笑我可经当不起啊!因为她也是常委,并且,语意不明,我只能这般应付。但是,联想何学庆第一天欢迎会上也曾提起舒少华,值得警惕。

11月2日 雨

真有趣,今天散会提到舒少华,陈书记那张英武的方脸马上现出窘态。看来谣传并非虚妄。真不可思议,他这般才华横溢,如何看上那个并不出色的女人?嗬,我怎么写这些呀!难道自已对这有妇之夫动了心?我才不会像舒少华那样蠢,不明不白献出一切。结果弄得现在夫妻感情一直不和。

雨还滴答滴答下个不停,心里烦透了!

11月20日 晴

白朋作风雷厉风行,仅半个月就把隆中商贸有限公司涉嫌走私、诈骗等问题搞个水落石出。这案子牵扯省里一位领导的儿子、本市几位常委的子女,内中就有何学庆的儿子何思敏。白朋怀疑何思敏与省里那位领导的儿子还当过卖官买官的掮客。我指示他,不管来头多大,涉及到谁就追究谁!

继瑛来信,说她皈依了天主教,把自已献给了万能的上帝。现就职于一所教会医院,成天很忙。她说不想回了。说,关在国内不觉得,来到美国,感觉连空气都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是胡适所谓“美国的月亮都比中国圆”那样?她还说,原先教科书总说孙中山是旧*主义,共产党赢得新*主义胜利,并建设社会主义,向共产主义迈进。实际上,国内充其量实现了民族主义,正在解决民生问题。至于民权,遥遥无期呢!既自诩比孙中山先进,却只实现半个三*义,回来做什么啊!唉,她怎么变得这般苛求?如果不是几十年极左路线干扰何至如此?!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惊诧不已。说我俩的结合是时代造成的。其实不合适。按婚姻法,夫妻分居两年就可提出离异。希望我重找一个。字里行间满含幽怨。她走的那刻,我已预感不会回的。我却毫不迟疑支持她出国深造的要求。如果不是当年一念之差欺骗了她,我和她,还有立言也许不会这般痛苦,甚至人生道路也会发生重大改变。尤其是立言,笃定不是现在的发展方向和前景!当然,按继瑛性格,说不定仍会当修女。但至少不是我造成的。时代悲剧?个人悲剧?

继瑛还谈到志鹏和小红的成绩,又提起毛毛。说到毛毛引发我的历史宿命感。

几千年的中国历史证明,每个政权不是败坏在别人手上,恰恰断送在统治阶级及其子孙手上!6?4中许多精英,如*、戴晴一干人,包括毛毛在内,是从政治方面要共产党下台。而从经济上大搞官倒走私的,也正是我们的干部及其子弟!难道被斯大林称为“特殊材料做成的”共产党人也逃脱不了历史的厄运么?

11月20日 晴转多云

陈终于下手了!隆中商贸封了。白朋这次为他立了大功。这是我万没想到的。当初邹在李、陈相继调走后,邹要拿掉白朋,我从党的利益出发留下他。今天倒成了对头星!行哪,反正有姚的儿子扛大头,市里还有两位常委子女搅起,看姓陈的如何处置?球!千里做官只为财。不是有人讨论社会分配的公与不公吗?按说,我为整个襄樊地区几百万人操劳,每人每个月给我一元钱报酬不算多吧?那么,我每月至少该有几百万元进项!事实是,我每月工资不过两千来元,而那些个体户、私营老板——我也为他们服务了,他们只顾自已,却成千上万地搂钱,这公平吗?尽管如此抱屈,我依然遵守纪律安贫乐道。*说过,允许少数人先富起来,我只不过给儿子提供点方便,为什么纠缠不休?未必从儿子开刀就能搞垮老子?陈为什么这样狠毒哟!太过份!弄恼火,无非来个鱼死网破!

刚写几句,有电话告知,思敏在夜总会喝醉酒将人打伤,被白朋拘了。得赶紧想法把这不成器的东西弄出来。这小子没经过事,万一关急了,乱说一气就坏了菜!

11月22日 大雷雨

早上睁开眼,头还晕晕地,待发觉身边躺着一个全身*的女子,顿时吓得清醒了。我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她抱住摁倒,说,还睡一会嘛!定睛看时,认出是何湖柳。我慌忙问是怎么回事?她笑了,才隔一夜就忘记啦!说着,头在我怀里小兔般拱动,让人痒痒地。

我这才记起,昨天在隆中宾馆召开全市私营企业家表彰大会,何学庆请我到场讲话。

祝酒时,企业家们纷纷给我敬酒,称赞我到任便调整了政策,教他们放心大干起来,从而得到长足发展。我口里说,主要是中央改革开放政策好,心里不免得意,多喝几杯。结果晕晕糊了,好像是舒少华安排我到一所别墅休息。我见只她一个人,趁着醉意以玩笑口气,要拉她坐下好好聊聊天。她将我的手扒掉,笑着说,等会再来。不知过了多久,何湖柳送上茶给我醒酒。说:你那舒少华有事。我接茶时抓住她的手,一把搂在怀里……其实,我并没醉到分辩不出谁是谁,记起她初次见面眼神,不由心里一动,酒精点燃的情欲腾地蹿上头顶。她既用舒少华同我开过玩笑,我借酒装疯,口里喊着少华,动手动脚进行试探。不想,伊那般经不住撩拨,很快倒下了……没一会,我因折腾过度而疲惫,沉睡过去。醒来后,感到太过了,于是,装出惊惶失措的样子。

何湖柳手指点点我额头,说:喝那么多嘛,酒醉露真相!好心好意送茶你醒酒,你却……你一边紧紧抱起我,一边连声叫唤“少华,少华”呢!你仔细瞧瞧,未必我比她差什么?凭年龄也有魅力呀!我忧郁地笑了,下意识瞟她一眼,瞅见雪白光洁的香肌*,心里不禁怦然狂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放松放松,翻身一滚再次搂上……

何湖柳显得很开心,双手勾着我脖子说,第一次见面就感觉你气质不凡。到底是高干子弟嘛!你的风度、口才、魄力,都让我倾倒。心想,哪怕当你的情妇也是幸福的!我说,我不会那样薄待你,一定负责到底。她问,你不有老婆吗?难道为我肯离婚?我讲了继瑛的来信。她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又嘟起嘴说,可别骗人啊!我保证不是骗她。她套上文胸,转过身将脊梁对着我,命令道:扣上!是你解开的,就得让你给我扣上!小丫头真会撒娇*呢!

晚饭后,她冒雨来到我住处,要看继瑛的信。我给她信看后,她像花儿绽开般笑了,一把紧紧搂住我不住地狂吻。我将她抱上床。仿佛我俩已然名正言顺。色与魂授之余,我玩笑道,今晚就留在这里不走吧!她吓了一跳,说,哪那成!说着,文胸也不要我帮忙扣了,穿好衣服就要走路。我找把伞递上,说,虽在一个大院,雨太大,带上!她感动地看我一眼,接了伞;正要开门,突然转过身说,志鲲,我有件事求你帮忙……我瞧她这般慎重其事,眼神哀哀地,不免诧异,却仍不假思索地答应,说呀,我俩是什么关系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用“求”字?全心全意为你服务!最后一句虽是半开玩笑口气,她激动得丢掉伞,双手勾住我脖子,柔声地讲,放过何思敏吧,我只这一个弟弟……她的话让我打个激凌。感觉头发梢都竖立起来了。一把推开她,盯了好久,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是何学庆的女儿?原来你们父女使美人计?告诉你,何湖柳,我这会就向组织交待自已同你的关系,拼着受处分也不可能听任你们摆布!

湖柳见我生气了,跪在地上抱住我双腿说,你……你别生气,我是先爱上你,后来才发生这些事呀!你要坚持原则,从今以后不再提起就是……

我听她这么表态,冷静了。质问道,既是何书记姑娘,你为什么声称父亲是农民,不是成心骗我又是什么?湖柳解释,她从小过继给伯父了。后来招聘公务人员,担心别人误会走后门,所以一直对外瞒起这层关系。她说,你要不信,随便问市委大院里任何一个人,看知不知道我同何学庆的关系?你还可以查档案嘛!这话应该还有疑问,譬如,为什么偏偏在何思敏被拘之际,同我来个质的变化?但是,想想平素工作,她观念上往往与何学庆相左,总支持自已,气完全消了。我叹口气将她扶起来。她含泪笑了,低声问,你原谅我了吗?我保证再也不提何思敏的事情……我摇摇头,用苦不堪言的语调说,你是何书记女儿,我俩哪能结婚啊!她用手掌抹抹眼泪,坚定不移地表态,他是他,我是我。只要你同老婆离了婚,谁也拦不住的!就这样,我走了。我瞧她低着头戚戚地正准备开门,拦住道,湖柳,你等等。随后,走到办公桌前拨通白朋电话,要他先放了何思敏。白朋说,被打伤的人还在抢救呢!我没听完,命令道,让何书记担保暂释,随传随到嘛,还跑了不成?

我刚放下电话,湖柳扑到我怀里,嘤嘤地哭了,说,我听你的,今晚不走……我拍拍她脊背,抚慰道,回去吧,刚才开玩笑的。我还要重申,原则问题我是不让步的。她乖顺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也不会。说完,吻我一下,告辞而去。

窗外蓦地打了一个炸雷,惊得我打个哆嗦……怎么啦?

11月24日 晴

思敏虽然放了,姓陈的并没善罢甘休的意思。下午,我趁湖柳外出,到她办公室偷偷翻过她日记。她写到开企业家表彰会那天,姓陈的“他将我拖到床前放倒时,真有点被强暴的屈辱……”,好呀,将老子亲生女儿玩了,你还这样紧逼不放。欺人太甚!让他们给省里姚书记写信,检举揭发姓陈的。材料早收集好了。即便扳不倒他舅倌,也让他自顾不暇,来个围魏救赵!

12月10日 雪

凌晨,天突然变了,北风尖利地呼啸着。早上起床,发现眼前一片白色。下雪了。风搅动雪花,一片迷蒙。岘山只有隐隐绰绰一抹影子。我无端感觉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上午九点,省纪委王书记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找我谈话。他们什么时候来的?王书记声称已在襄阳宾馆住了两天,怎么我一点信息都不知晓?绝非好兆头!

果然,王书记是奉省委姚副书记指示,来落实我的几个问题。

一、 宣扬资产阶级自由化:上任伊始,在市委大会上公开说,办企业“莫担心姓资姓社……谁不想有资有味呢!”

二、 阶级斗争意识淡漠,特批四人帮帮派份子张某回原单位上班,美其名曰“给出路” 。

三、 道德败坏,玩弄女性。11月21 日竟至*XXX(附受害人笔据)。

我一听三大罪状,头嗡地一声就像要爆炸了,愣怔起,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书记皱着眉盯我好久,拿起桌上大摞材料抖动着说,陈志鲲,你调来襄樊时,我和吴部长怎么同你谈的?短短几个月如何闹出这些问题来了?你是对调动不满,故意乱折腾,还是认为天高皇帝远,作为一把手可以一手遮天?

我终于缓过神,细细地向省委工作组进行解释。王书记听时,表情始终很严肃,显见,我所说的话并不让他满意。我正待讲到同湖柳的关系,门嘭地一声推开了。

何湖柳冲进房对王书记说,二十一号的事不怪陈志鲲,是我主动找他的!他马上同老婆离婚,我俩是谈恋爱,一时冲动……我从没说过自已是被强暴!

王书记像打量怪物瞅她半晌,出示一张材料说,何湖柳同志,这不是你日记的复印件吗?这不是你的笔迹吗?我瞟眼瞧瞧,材料上真是湖柳秀丽的字体呢!但是,湖柳摇摇头说,仿得是可以乱真。我日记本在这里,你们拿去比对后再作结论吧!

王书记和那两位组员研究半天,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王书记又将日记前翻后翻,比较十来分钟,问湖柳:好像撕过一页呢!湖柳回答,如果撕一页,写过的肯定差文字。王书记说,撕去的那页连起的恰好是空白页。呶,我数过,日记本是几分册连缀一本而成。唯独这一分册差两页,也就是说,撕去一联……湖柳说,肯定是文具厂里质量问题!

王书记放下日记说,即使你俩恋爱,行为也不检点!何况陈志鲲还没办离婚手续!尤其严重的是第一、二个问题,阶级斗争是共产党员的天职。*主义不行时了?现在我代表省委宣布,陈志鲲同志停职,听候省委处理决定。由何学庆代理襄樊市委书记……

这次比孝感更糟糕啊!

12月11日 大好晴天

俗语说,舍不得娃子套不住狼。这话真是太对啦!虽说湖柳作了点牺牲,到底扳倒中山狼啊!只等省委组织部下达处分陈的文件和我的任命书,这曲戏就算完满落幕。邹躺在病床上的人,专程让儿子打电话祝贺我的成功。明天,首先调白朋到市政法委办公室当第三副主任。提升提升,以示表彰!公安处处长嘛,看谁表现好,谁就当!

12月31日 晴

昨天下午收到继瑛的特快专递。她已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我委托律师去民政局办理手续,领回离婚证。复印若干份备用。上午,给了一份市委,寄了一份省纪委。

从邮局转来,在古楼遇见舒少华。她说,十一月二十一日开私营企业家表彰会时,见你喝醉了,我吩咐两个办事员扶你到宾馆休息。刚出门,何书记说,晚上有节目,你快回市里请剧团演员来隆中。至于陈书记,我另派人照应。临上车,我看见何湖柳往你休息的房间来,当时也没多想。等我从城里回来,听说你已让她用车送回市委大院了。万没料到,竟闹出这大事儿!讲完,舒少华嗔我一眼,苦笑着说,你把别人都当成我,那好说话?!舒少华的话让我愣怔了。我不知怎么同她告别的,一路步伐趔趄。

看来,真是她父女俩设下圈套呢!何湖柳呀,你为什么将自已青春清白做赌注哟!你还天天来安慰我。说你爹不让你来,你偏要来……唉,女人如何这般复杂,难琢磨!

这次我再调到哪里去呢?不如退下去清静啊!

十四、反骨是挫不掉的

席卷汉正街的“乱摊派”风暴打蔫很多人,却使刘立言格外亢奋。他从来瞧不起当官的,笃信“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早在几年前,他就写报告请求工商扶持本地产品作商业支撑,说:一个国家没有民族工业会受人挟制。汉正街不筹划拳头产品也会被江浙广东客商冲击。工商就是不听。龚所长嗤为“地方保护主义”说:“改革开放,外国人能来中国做生意,为什么怕江浙广东人?”立言看出这些干部不愿做软性工作,只图表现政绩,多收管理费,听任外地人,外地商品挤垮本地国营和乡镇企业。结果,不仅本地商家日子不好过,因是转口贸易,价格吸不住客户,素称“天下第一街”的汉正街在全国排名终至江河日下!而今,当官的又巧立名目搜刮民财,教他更加愤怒。分会常务理事会上,他因愤怒,情绪有些失控,显出固有的倔犟,与雍清涛、赵井亮等人一唱一和,放肆地顶撞钟先超。钟先超向龚所长告密,简直断了他们的退路。于是决心顶风而上,带领大伙一反到底。

从雍清涛家出来,立言弄不明白,反摊派也关系钟先超的利益呀,他怎么给工商打小报告?赵井亮冷冷一笑:“人家早就防着你取代他,不正好是搞掉你的机会?”

“我几时想取代他?我自家生意都顾不过来,哪想当什么狗屁会长!”

“这是你的想法。人家可不这样看。凭着学历、名声、年龄,他能不防你取而代之?不知为什么,龚所长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实际也恨你。有次,他和钟先超商量撤销你的职务。是纪霁虹说你在三段人缘好,有威信,撤了很多工作不好做。这才作罢呢!”

赵井亮的话让立言不寒而栗。他听纪霁虹说过,龚所长是梁区长外甥。梁区长老婆前年死于车祸,龚所长看出梁区长喜欢霁虹,想将她介绍给老舅。对伊与他亲密接触醋意十足。两次准备把她调出三段,是她说刚熟悉,去生地方干不来,又碍于纪局长面子,没硬性调开。但叮嘱她与个体户保持距离,防人说闲话……自已这次一闹,龚所长、梁区长岂能放过?尽管有中央文件作依据,预计后果仍然十分严重。甚或重蹈*之复辄。为防止工商和梁区长下毒手,立言连夜给各媒体的朋友通报汉正街发生的变故和自已言行。如果龚所长一伙真有什么过份做法,媒体可以呼吁。

素有正义感的记者几乎全支持他反对乱摊派。尤其是小裴,对他剖析道:“你的行动不仅仅是维护神圣的政策法纪,所维护的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全体业户的合法权益,加起来,也是国家利益。因为,它关系着一个地区商业的荣枯、经济的兴衰啊!”这话让他心里一亮,豁然开朗。以此,他心地坦然,充满骄傲,乃至带几分悲壮。

他和伙伴们成天到各支会串连,接待业户投诉、开会、整理材料。忙得不亦乐乎。

立言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为纪局长尽知。纪局长派龚所长和纪霁虹到处找他。纪霁虹直接找到大兴隆巷,没见人。龚所长则去问刘袁氏:刘立言主任去哪里了?刘袁氏说不知道。龚所长讲,您家告诉他去工商所一趟,纪局长找他有话谈。刘袁氏答,人都没见到,怎么告诉他?龚所长猜测老太婆有顾虑,安慰道,不要紧,没有什么事的。刘袁氏回答,就是他有什么事,我也想得通。他又不是为自已!龚所长掂出老太太斤两,笑道,您老人家怎么这样说呢?局长和我只是同他交换交换意见,您跟刘主任说,他知道的。说罢,告辞而去。立言回家听母亲学说一遍,直是笑:您家像《红灯记》里李奶奶口气呢!

一天,立言开罢会回家,路过工商所门口,瞅见纪局长、龚所长、纪霁虹一大群干部站在门边,赶紧别过脸,准备溜过去。不防为纪局长瞅见,赶上前,拍拍他肩膀,说,立言,最近你挺忙呢,到处找不着你!立言装做才看见,勉强笑道,是的,在讨论集资交钱的事……纪局长拉上他:来,来,来,到所里坐坐,我同你好好谈一谈。

到工商所办公室坐定,纪霁虹朝立言撇撇嘴笑了,准备拿杯子沏茶。纪局长拦住,亲自上前涮杯子,放茶叶,倒开水,口里还喊,小龚,把你的烟拿来奉上!又抱歉地一笑:你知道,我是不吃烟的。瞧龚所长给立言燃上烟,纪局长探过身,温和地问:立言,你说我待你好不好?立言默默地点头,答,局长对我好。纪局长又问,抬不抬你的桩?“抬桩”为江湖切口转化的武汉俚语,意即抬举、捧场、支持。立言又点点头:抬!

听这两声回答,纪局长高兴了,捋捋袖子,朗声道:“这就行了啊!我晓得你这人蛮讲义气。想当年,你家转百货,好多人不同意,只叫你家挪出汉正街,仍去摆枪摊子。但我亲自批了!后来做生意,有人打小报告,要税务局找岔子,我拦了。为你出书拍电视,我只差没跑断腿、磨破嘴,像化缘讨米一样,搞了几十万元钱,让你一举成名!后来,又是我提名你当选区人大代表……还有人说你生活作风不检点,到处写信告,都不是我挡了。这你还不知道吧?”说时,朝霁虹挥手示意出去。立言下意识瞟瞟霁虹,私下里,伊逼问过他几次呢!只见姑娘满脸幽怨,嘟起嘴,背着双手,用脚后跟慢腾腾踱出办公室。

立言猜度纪局长要点明他与霁虹的事情,思摸如何答对。不想,纪局长并不往下说了,只是讲,伙计,我抬你那么多桩,帮你那么多忙,你抬我一回桩都不行?说毕,用几乎是恳求的、满含希望的眼神瞅着,等待他回答。

立言不敢瞧纪局长,嗫嚅着:“局长对我的好,一辈子也忘不了……”

纪局长见谈话产生效果,站起身,叉着腰,叫起来:“你个刘立言!论我们多年感情就晓得不会拆我的台,不抬我的桩!”说着,爽朗地笑了。

“不是拆你的台呀,纪局长!大部分业户受不了呀。再说,主要是不合乎经营实际啊!”

“好,我听听你的意见!”

立言直言不讳地亮出自已观点。纪局长耐心地逐条地就其提出的问题进行解答和讨论。然而,立言的话很难辩驳。他甚至将大楼电梯每日负荷也计算出来了。说,我们不是零售,要成千上万用车装。电梯会产生机械疲劳,承受得了吗?所以,批发买卖吞吐进出在楼上进行是不现实的!纪局长见说服不了他,改口问,哪依你的该怎么办才好?立言说,我看,汉正街的改造,一段段搞。统统修成一楼商场。上面住人,楼下做生意。这样,旧城区也改造了,做生意也方便。时间拖长点,业户资金周转得开,也承受得了……

龚所长正好进来给茶杯续水,插上一句:“哪不等到猴年马月?我们局长这年把就退了。再说,梁区长明年换届要去市里,这之前,总应有点成绩拿出来吧?”

纪局长白龚所长一眼,对立言说:“我知道你这几年社会活动多,没做什么生意。这样,我拍板,你的三万元集资款暂时不交,怎么样?”

“街上还有一千多业户呢?”

“你管别人做什么?你只管你自已。我也只保你一个!谁教我这么欣赏你呢!”

立言还想说几句,纪局长拍拍他肩膀,连说带推:“就这样,伙计,你回去考虑考虑,看我说的行不行?”送到门口,纪局长加一句:“立言,抬我老头子一回桩吧,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晚来,立言把纪局长同他谈话经过讲给雍清涛几个人听了。赵井亮格外恨当官的,说,急了!听他那口气,只要你不反对乱摊派,把纪霁虹给你日都可以的!雍清涛皱眉批评道,咳,怎么说话这粗鲁!不过,老纪这样使软刀子也不好应付。俗话说,光棍怕痞子,痞子怕绵缠。立言,以后等工商下班再回家。免得缠住!

就这样,一连几天,立言总是天黑定了才回大兴隆巷。这天,商量罢事情,雍清涛又留大伙喝酒,直到晚上八点多,他才同彭爱洲、赵井亮一行消消停停往家里走。

十一月下旬的武汉,已显得肃杀而凛冽。呼啸的北风又夹着霏霏细雨,天气格外冷。路灯也仿佛冻得瑟瑟缩缩,光线十分暧昧。飞檐斗拱轮廓十分模糊。马头墙全融入夜色里。街上几乎断了行人。快到文化电影院时,黝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年轻姑娘的怒骂:“不要脸,流氓!”立言循声望去,只见义发里巷口,烟头明灭,影影绰绰围起大群人,哄笑着,怪叫着,动作轻狂,乐不可支。他猜测又是小混混调戏女孩子家,两大步赶上前,吼叫道:搞什么?搞什么?指望怒喝一声赶走这些坏蛋。哪知,他们根本不理睬。只有两个人回头轻蔑地瞅瞅,回答道:少管闲事,老子们“逼蹓子”!所谓“逼蹓子”即为黑道上追逐姑娘的切口。立言自然懂得;瞧被围困的姑娘躲闪墙角边,惊恐地用胳膊捂着脸,便说,人家认都不认识你们,乱缠什么?一个胖子举起拳头威胁道,再啰嗦,老子把你“钉熄”……话没说完被冲上前的彭爱洲抓住手腕一扭,跪倒在地了。小混混们丢下姑娘就要动手开打,有人大声喊道,住手!彭拐子都不认识了?说着,有个瘦子分开众人上前给彭爱洲、立言一行奉烟,连连道歉。彭爱洲警告道:跟他们打声招呼,在汉正街混,“灯笼”提高点!瘦子唯唯诺诺,那是,那是!说时,手一挥,示意同伙赶紧撤走。

瞧流氓走了,那姑娘兀自捂着脸,贴着墙,动也不敢动。立言说,小姑娘,快回家吧,天黑了,莫要乱跑……话没说完,惊呆了。女孩子原来是纪霁虹!

立言问,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她横他一眼,嗔道,都不是为了你!说完这句话,任立言如何问,只是幽怨地噘起嘴低着头,再也不吭声。彭爱洲见状,说声,刘主任,等下你送纪段长回家吧!拉拉赵井亮,告辞而去。

“他们都走了。究竟为什么,总可以讲了吧?”

“不!我要去你家里讲。”

“看来还是重大秘密呢!行,等会我叫辆的士送你……为什么不在我家里等呢?”

“去你家敲门,你妈连门都不开,只说你不在……生怕我缠住你了!”

立言笑笑,支吾其词:那哪会呢……说话间,已到家门口,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纪霁虹进屋。刘袁氏在房里问,是立言吧?怎么这晚回呀,人家小纪找你呢!立言回答,我知道。说时,凑近纪霁虹悄声说,听,老太婆称呼多亲热。肯定当时她已睡了,怕着凉不敢起床。冬梅又睡死了。才那么答应你……纪霁虹笑了,搡他一把。旋即虎下脸,径直上了楼。

立言瞧纪霁虹坐在客厅沙发上抄着双手,愠色满面,知她为受母亲冷遇和街上历险生着气。陪笑缓解道,哟,蓝西装、白衬衫,配上红领结,好精神!难怪那些流氓……

“大祸临头还说笑话!我是来告诉你消息的,听不听?!”

“我又没违法乱纪,又没得罪谁,会有什么祸事?”

“那天,我爸找你谈话,想劝你回心转意。龚所长昨天添油加醋向梁区长汇了报。梁区长讲,他*中本来就是造反派,看来,反骨是挫不掉的。干脆干掉!”

“干掉?还要有材料呀!嗬,记起了,你爸说有人检举我生活作风,指我俩?……”

“都不是你那妇女主任韩德贤乱吃醋!也怪你不检点。有天下午段里开会,必是中午灌多硝,我喊你刘主任,你却喊我霁虹,还拉我的手。当时韩德贤就撇嘴,直笑!有两回她去你家,见你和我坐在沙发上挨得紧紧地,装做慌忙往外退……信肯定是她写的!其实,她吃醋吃错了。该忌姤青岛商学院那个大学生才对!人家鸿雁频传有两年了啊!”

立言受到这顿抢白,讪讪地,勉强笑着:“你来,就是讲这些?”

“我爸让我找你好好谈谈。白天不见人,只有晚上来。梁区长可不像我爸,心狠手辣!”

“老头子是不是见我和你……”

“莫自作多情啊!他才不信韩德贤的胡说八道!知道我真同你……准会打死我!看你是他树的一面旗帜,不想让你倒下罢了……”说着,她声音温柔了:“立言,算了吧,你就算汉正街上的彭德怀又能怎样呢?你也说过,做几年就不做了。找个地方写书。只当提前退出江湖。反正这辈子钱够花了。你要写书,我帮你誊稿子。我也能写嘛,还可以给你提意见呢!”

“刚才不是说,要是我俩在一起,你爸准会打死你?”

“要是我下决心,他也没法。”

“不再嫌我是个体户了?”

“你都不做了嘛,还是什么个体户?莫要绕去绕来。还是不想罢手,是吧?你呀,就是任性、固执,倔强!我最恨你这点。不过,也最喜欢这点……”说着,瞅他笑了。

她笑得很灿烂,如同《天方夜谭》里常见的形容词句,像十五的满月。

任性?固执?倔强?这话好耳熟。谁曾这般埋怨过?司徒!龙王庙!最后一次约会!但是,伊只是劝戒,没说恨,更没说喜欢。一股久远的柔情从立言心底涌起来。缭绕着。

霁虹性格刚强,年轻气盛,认为自已是管理者,往往对个体户有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味道。对立言却另眼相看,随和亲切,让他生起一股莫可名状的感受。

她由龚所长领着第一次上大兴隆巷拜会立言,恰逢韩德贤同他在客厅里商量支会妇女工作。最初一瞬,他几乎被新段长的青春靓丽、绝世出尘惊呆了。龚所长见他神不守舍,答非所问,以为立言挂念讨论工作,很快告辞了。纪霁虹同龚所长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里仍氲氤着她身上温馨香气,真所谓“顾盼流飞,水光云影,摇荡眩目,追寻已远”,使立言久久回不过神来。韩德贤似乎窥透他心事,玩笑道:“这个段长漂亮呐,一对大眼睛,小嘴糯米牙,蓄个运动短发,真精神;皮肤又白,条子又好。你不是喜欢美貌姑娘?赶快弄上手,搞了!”立言当即正色训斥她一顿。然而,未料到,与伊熟识以后,纪霁虹谈工作之余,常来借书,常同他交流读书心得,韩德贤那句戏谑竟像泥土里种子萌动发芽了!纪霁虹从未恋爱过,少不更事,情窦初开,哪抵得住立言这等风月老手的*诱惑?耳鬓厮磨,日久生情,如同受到催眠般让他攫取了贞操。应该说,这是立言近年来遇见的真正值得动心的姑娘。不料,提起结婚,霁虹因他个体户身份迟疑不决,一气之下,立言同伊断绝友谊。然而,心有灵犀,潜意识里,彼此都明白相互保持着一份牵挂,藕断而丝连。所以,两人依旧照常交往。此刻,她的话打动他。是啊,钱哪有赚得尽的时候?赚钱都不是为过上幸福日子?有霁虹这样艳美绝俗的终生伴侣,不就是最大幸福?

“行,你让我想想。还得同我妈和弟弟商量一下。”

眼见工作收到成效,霁虹轻松了,换个话题。

“立言,刚才那些流氓说‘钉熄’,彭爱洲要他们‘灯笼提高点’,是什么意思?”

“钉,就是锤,打。熄,汽车熄火,不能动嘛。是威胁将我打得不能动!灯笼嘛,放亮,眼睛也放亮,由这同一特征转喻为眼睛睁大点,看清白了再混世界……”

“嘻嘻,真有意思,简直像电视剧里江湖黑话。好了,你送我回家吧!”

“这么晚了还回去?”他起身拦阻,顺手将门一扒,关上。随后紧紧搂住她。

“不行,不行,肯定不行!快放手!我喊你妈了!”

“喊吧,她睡着了,听不见的!”

“你根本没打算认真!只想玩玩人家,是吧?”

这话让立言感到委屈,赶紧松了手:“你怎么这样认为呢!原先又不是没……”

“原先是原先。从现在起,规规矩矩,别想随便碰我!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让人晓得,对你不好,对我和我爸也不好嘛,是不是?”

“好吧,我送你到街口打的去。”

聪明的姑娘见三言两语制住他的迷妄狂乱,不由嘴角含笑,赶紧打开门,下了楼。

翌日清早,赵井亮来了。上楼便在客厅、卧室四处乱瞅。立言觉得滑稽,直是笑。赵井亮巡视一遍,方始坐下问,昨天她讲些什么?还是劝你莫闹?立言回答,听说要干掉我嘛!说着,讲了龚所长汇报,梁区长的愤恨话语。赵井亮轻蔑一笑:谁还稀罕这狗腿子差事!不过,现在还不能随便让位呢!两人正议着,听见有人上楼来。

“立言,……”韩德贤走到门口瞅见客厅里赵井亮,愣了会,换个称呼:“刘主任,昨天工商一个姓王的麻子在‘四联管办公室’找支会干部谈话,威吓我们,说,刘立言这样搞,非让他家破人亡不可!”

“好呀,我倒看他怎样搞得我家破人亡!还有哪些人在场?都写出证明来!”

“邱友忠几个都在嘛。我这就去让他们写。赵主任,你坐会,我走!”

韩德贤刚走,赵井亮笑着问:她是街上有名的黑牡丹。怎么喊你喊得那亲热?是不是有一腿啊!立言了解这家伙从不谈女人。谈起女人就要恶语伤人的。笑了笑,用《霓虹灯下的哨兵》里台词回答:黑不溜秋靠边站!说着转个话题:这王麻子,王大爷是什么来头?口气这么大!赵井亮说,他呀——五七年打过右派,开除党籍。*后*了,恢复党籍,封个私营企业所所长。他是作为工作组进驻汉正街做业户工作,加快所谓集资的。自当上所长,格外卖劲,格外左!

“想拿我当垫脚石,再升两级?瞅机会好好教训他一下!”

“没嚐过汉正街的辣汤辣水。哪个婊子裤裆破了,让他冒出来充人尖子!”

两人笑骂间,韩德贤同邱友忠来了,交上立言要的“证明”。邱友忠告诉道,王麻子又来了,就坐在“四联管办公室”,同龚所长、纪段长一起办公呢。

所谓“四联管办公室”是工商所斥资两万余元做的铁皮塑料瓦工作间,也就是纪霁虹的办公地点。因实行工商、税务、公安、个协联合管理,故称“四联管办公室”。立言作为分会常务理事、协税委员会副主任、三支会主任,还有张办公桌安置其间呢!

听了邱友忠报告,立言霍地起身,别着四川话:“去会会啥子王大爷嘛!”

立言赶到四联管办公室,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麻子伏在桌上写写画画。纪霁虹见他昂然而入,惊讶了。猜测要出事。但是,立言却上前和颜悦色地问:“您家是不是姓王呐?”

“是哪,有什么事情呀?”

“我叫刘立言,听说你要搞得我家破人亡,是吧?”

“我几时说过这话?”

“六个人写有书面材料,你赖不掉!”

“我认也不认得你,凭什么说我讲了这话?!”

“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立言说着,抖抖手里一摞材料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工商一个姓王的麻子说的!我刚才问过,你承认姓王;再扫扫房里几个人,唯独你脸上长有麻子。故而,我断定是你说的!”立言如此调侃,连龚所长、纪霁虹也捂嘴笑了。

王麻子脸胀得通红:“简直无聊!”

“龚所长、纪段长,你们听,他骂人了!”

“我骂人?你自已是什么东西,不摸摸自已后脑壳!”

立言一笑:“我,著名个体户作家,两度全国税务工作积极分子,个协汉正分会常务理事。每年工商、税务、公安、个协里三级单位都给我颁奖!你是什么东西谁不知道?!”

“我?堂堂共产党员!”

“噫哟嘿,共产党员呐!谁不知道你一贯仇视共产党,五七年反党开除党籍。现在不过落实政策,给你恢复党籍,并非你没有错误!正由于你一贯反对党,反对党的政策,今天我们落实中央文件,你切齿仇恨,是不是?”

门外,围观群众哄笑开来。这是感情倾向的表示,也是给占上风一方的赞扬。

“你跟我出去!我要办公!”王麻子暴跳如雷。平庸的官僚理屈词穷之际,往往盛气凌人将这话作为法宝祭起,以压倒对手解除自已尴尬。这话似乎理直气壮,无可翻驳。

围观人群一时噤住。龚所长露出讥讽微笑;纪霁虹对立言投以埋怨眼神。

立言冷笑一声:“好大的话!我是分会常务理事,三支会主任,这里是四联管办公室,你坐的正是我的办公桌。你占了我办公地方,反倒轰我走,真不知有‘羞耻’二字!你跟我滚!”

人们又“轰”地笑了。看得出,大伙正担心立言面对王麻子祭起的法宝无言以对,下不了台。立言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反击,使他们释然开怀。

立言索性加一句:“如果你再敢大放厥词,我必将你麻子抠平,让你横着出汉正街!”

纪霁虹再不能不表态了,一拍桌子斥责道:“刘立言,你也太狂了!”

王麻子舌战不过,气得拎起公文包一拍,出门而去:“好,走着瞧。看你能嚣张几天!”

舌战王麻子的故事,在汉正街不胫而走;各支会也纷纷挫败纪局长的工作组。

这当口,汉正街一天一个消息,一天一个变化,一天一个形势。彼此消长,人心浮动。

据说,中央来了电传,省市领导在过问;据说,国家工商总局来了位副局长在调查;据说,市工商局、市税务局也指责纪局长;据说,纪局长收建楼投标红包达几十万……

一天,市信访处处长陪同北京来的三位干部找到大兴隆巷刘家,同立言、雍清涛、赵井亮、袁和平、彭爱洲,还有二十多个业户谈了话,最后明确表态:你们的意见大部分是对的。我们向工商打招呼,应按中央文件办事……

这次谈话的第三天,工商局宣布修改第一号“公告”,颁发第二号“公告”:原定三万元抵三年摊租改为抵作五年租金;不再提“清场”。不交钱集资者,可在汉正街继续经营,直至大楼开业之日。有困难的业户可分四期付款……

这样,立言一伙为汉正街业户赢得虽说是部分合法权益,亦有三千万之巨。同时,为无钱集资业户争取了两年经营时间,缓解诸多社会矛盾。

而纪局长,没等大楼开工,黯然离休。很明显,梁区长一伙把这位始作俑者当做一号“公告”的殉葬品拋出来了!

反摊派无疑取得巨大胜利。

这天,雍清涛同各支会正副主任坐在立言客厅里,单等赵井亮来商量下一步行动。

大伙正谈笑风生,纪霁虹出现在门口,看神情很焦急。她扶着门框瞅着满屋里人好半天没吭声。雍清涛问:“纪段长,有什么事吗?”霁虹没回答他,瞅立言从里间探头张望,她一只脚尖在地上蹭着,说:“立言,能不能出来一会,我有话同你谈!”

这时,恰逢赵井亮上楼来,冷冷地:“纪段长,我刚得到消息,听说你调走了,恐怕再不能命令刘主任了吧?”霁虹脸红了,眼里闪现一丝凄凉,扫过所有人。眼光最后落在立言身上,咬着嘴唇,泪花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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