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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是的,我调走了。赵主任的意思,现在我连同立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有呀。说吧,我们也听听。好话不避人,避人无好话!你一口一个‘立言’喊得这亲热,内容必定动人。当着大伙讲讲吧,我们也分享分享。”

“井亮,你说话怎么这样冲?霁虹,我们正商量一点事,等下再来行吗?”

“不!刘立言,我这会就要问你!既然赵主任让我当着他们讲,我就讲!我爸被你闹垮台,我也调离了。你答应过我,说不再干个体了,也不再闹了。这话到底作不作数?!”

纪霁虹这番话,除赵井亮似乎早有猜测,听了直是冷笑。其余二十多人目瞪口呆。这回轮到立言咬起嘴唇不吭声了。雍清涛瞧立言同纪霁虹言来语去,方始醒悟他俩关系非同一般。心里不免着急:“立言,反摊派是你发起的,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是呀,你要不说举旗帜,谁出这个头?我们参加集资,肯定是好摊位!”

“你真抽跳,让大家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不但对不起我们,也对不起汉正街跟随你的近千家业户啊!”

“一街人都要骂你!”

立言瞅瞅大伙,又瞅瞅纪霁虹,苦笑一下:“等会再说,行吧?”

“我没时间再等了!”显然,纪霁虹眼见已调离,无所顾忌了。噘起嘴,气嘟嘟。

“对,立言,你这会就表个态,是继续带领大伙闹,用你的话说,一反到底。还是听我们纪段长的。听她的,我们马上散伙,这时交钱还能弄个摊子混混!”赵井亮逼问着。

刘立言叹口气,再次把眼光投向心上人儿。纪霁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水汪汪,满含希望地看着他;瞟眼间,他又发现大伙在热切地注视自已,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回答:“闹!肯定同大家一反到底,不过……”

“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纪霁虹伤心欲绝地斥责一句,返身下楼而去。

立言想撵下楼,却被赵井亮拉住了:“早听小韩说过,她在使美人计……”

“韩德贤那黑婆娘懂什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忖!”

这天的会议立言自然没什么兴致。纪霁虹的误会教他深感不安。他决定找她解释:中央来人调查时,所有人并没说纪局长坏话,只是客观反映汉正街实际情况。自已对她所作承诺也当兑现。只是,不好有拂大伙信任,暂时还得领着业户反摊派……

第二天,立言托邱友忠向新段长打听纪霁虹调哪里去了?岂料,邱友忠带给的消息如雷轰顶:纪霁虹由她哥哥介绍,去深圳一家公司应聘了……邱友忠告辞,他都没听见,痴呆呆站在街头,望着纪霁虹办公有年的工作间愣怔好久,才摇摇晃晃回到家里。

靠在沙发上,他如同虚脱般感觉浑身无力,眼前一片茫茫,头脑空荡荡。了无生趣。忽地,韩德贤悄无声息踅进房,挨他坐下,笑逐颜开地凑近身说:“纪霁虹调走了,晓不晓得?”立言厌恶地朝旁边一让,抢白道:“她走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惑于这个瓜子脸、丹凤眼、吊眉毛女人的狐媚妖娆。差点同她谈婚论嫁。后来,腊狗认出伊曾与同厂的锁匠处过好长时间,说:那家伙连铁锁都捅得开,还能放过她?立言回忆同韩德贤的交往,虽然她自称姑娘,初次入港便呼爷喊娘地*。屁股如搅拌桶的底盘,一会顺时针,一会反时针不停地崴动。方始省悟遇上*。但是,他欣赏她床上功夫,恋恋不舍。自第一次见到纪霁虹,他开始有意与韩德贤保持距离。甚至连与她说话都怕霁虹看见。立言自已都不明白出于何种心态,韩德贤却看透了。因此,她十分忌恨纪霁虹。韩德贤瞧立言趔到沙发扶手边,再无可让,将胸脯贴上他胳膊,浅笑着,脸挨脸问他:“你不喜欢我?”要在平常,他哪经得女人这样*,早上火了。即使此刻心烦意乱,也可能就势将伊按在沙发上借机发泄一通!他没有这样做。他的心沉浸于对霁虹的深切思念之中。思念恁地纯洁真诚,不容任何女人搅动扰乱而亵渎。他霍地站起,指着门正色地说:“你跟我滚,赶快滚!”韩德贤见他发脾气,怏怏起身,解嘲道:“同你开玩笑,还当真了?人家将你甩了,何必拿我出气呢!”说着,下楼而去。

一整天,他感觉悔之无及。一会怪自已没品出霁虹话中有话,要是当时同她出去谈谈,她哪会远赴深圳;一会怪赵井亮说话粗野,又不该拦着自已追赶霁虹。要不是他拦阻,事情也不会糟糕到如此地步!一会又怪韩德贤挑是拨非,以致赵井亮出言不逊,引发一系列后果。刚才真该掴那婆娘两耳光的!他感觉自已真是命苦,每每遇到意中人,却是有情而难成眷属!这是为什么啊?他甚至后悔不该反摊派。不过,这念头只是一瞬。当他悟出自已行动代表一个新兴阶层的觉醒,是新兴阶层维权的一声响亮呐喊,是对*现象的坚决斗争,他到底有了些许欣慰。但是,心情依然沉重。思藜、思严放学回向他问好。他突然抱着他们流下眼泪。两个孩子从没见他如此悲伤,吓得哭叫起来……

晚饭时,立言借口在外面吃过,没下楼去。就那么半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月亮斜照进客厅,像一阵薄雾,像一笼轻纱,像一地水银。他想起初次见到纪霁虹,她穿件白底蓝花连衣裙,矜持而高傲,可是,当瞧见墙壁上汤文选的卧虎图、古色古香的虎啸剑,还有满架的书籍,眼睛一亮,笑了;后来,为工作上分歧,她同他争执起来,竟然质问道,作为工商干部我还听你这个体户指使?立言气得当即声明辞职。他伏在桌前正写辞职报告,霁虹悄然而至,猛地抽过他手中笔,藏在背后,红起脸笑着: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话说急了。我一直把你当老师,未必一个老师同学生见识?他为她的淘气神态逗笑,撕掉辞职报告。和好如初。还有次,她看完屠格涅夫的《罗亭》,归还小说时笑道:其实,我看你就是罗亭!说毕,吐吐舌头笑了,像顽皮的小女孩一样,大眼睛亮晶晶,顾盼生辉。后来他俩交往超过上下级关系,超过工作关系,超过朋友关系,每当沉浸于爱河之中,她仿佛自责却又分明带着幸福口气说,我怎么像昏了头似地,任你摆布啊!唉,每次决心不再来了,总怕来了吃亏。心里这样想,脚又不由自主往你家走!……未曾想,这个冰雪聪明,天生骄傲的公主也这般稚气、天真、温柔,清纯如水!立言悔恨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细细思来,自家这半生固然有过许多浪漫情事,只有同继瑛、司徒、若男和霁虹感情算得纯真的。那个军医……保管员……唉,好多名字都记不起了,也就是林元珍之类,完全是*的满足,逢场作戏罢了!白天对韩德贤诱惑的坚拒,让他大感欣慰,如同一个小偷偶然做桩见义勇为的好事,心里不免沾沾自喜,自已感动自已。并因为这份感动升起一种崇高精神,更坚定继续做好事的决心!

月色更浓了,有些发蓝,如烟似梦。冬夜的深巷格外静谧。对面徐玉芳在断断续续朗诵《圣经?启示录》:“……我要责备你,就是你把起初的爱心离弃了。所以应当回想你是从哪里坠落的,并要悔改,行起初所行的事……”声音空濛、飘渺,若有若无,仿佛遥远天庭传来的神谕。他突然支身坐起来。他因自已曾经玩世不恭震骇了。我怎么变成这样啊?《天方夜谭》里那个聪明的宰相夫人说得对,世间女人看来如满席珍肴,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其实,用起来都是一个味道!唯有纯洁真挚的感情最可宝贵。他为自已一度滥情懊恼,也为那般放浪形骸羞愧。从今以后,一定严格自律,守身如玉。否则,真辜负平生那些冰清玉洁、绝色佳丽的一往深情啊!

他决定打理好汉正街的社会活动,便动身去天涯海角的南国寻找霁虹的情爱!

十五、麻将摸到五更寒

那年,腊狗下岗了。他所在小锁厂的承包人,在承包期内,将能变现的物什全变现装进口袋。于是,工厂彻底破产。他想起立功的建议,请立言在汉正街弄个摊位。立言琢磨一番,找纪霁虹商量。纪霁虹说:“现在街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哪还有位置?你不为孙家驹说话,正好安置在他那里!”孙四毛枪决后,按规定执照吊销。立言找纪霁虹说情,请她网开一面,将执照转到从业人员孙家驹名下。立言说:“孙家家大口阔也该照顾。现在,余庆里口子还有个挂面嘛!”所谓挂面,即在墙壁上挂货物样品,无有摊位的。纪霁虹嗔他一眼,笑了:“你只怕早打上主意!”立言说:“给你增加一笔管理费不好?”纪霁虹说:“你刘主任发话,不照办,不又要辞职?”事情就这么定了。立言又教腊狗靠墙做个三十公分宽、两米长铁架子,成了个不错的摊位。由于地处中心位置,有人愿意每月出五百元租金租下。腊狗自然不肯。这可是棵摇钱树呢!然而,做了一段时间百货,他总做不好。

这天李卫东闲来无事转到他摊档前一看,货没货,客没客。说:“你没财运。连孙家驹也比不上!”立言恰恰路过,听表叔议论,插话道:“腊狗没个好班子。做什么都得搭班子的。腊狗坐不住;他堂客锱铢必较,老为一毛两毛尾数同人吵嘴,哪吸得住客家?招娣更不能作指望,只等卖几个钱,全搂走潇洒去。这样儿,哪会把生意做起来呢!”

红脸胡传枝两月前突然中风瘫痪在床,成天絮絮叨叨,神经兮兮。牛疱烦恼不过,也喜欢到街上逛;听见李卫东三人议论,踱上前,说:“腊狗太老实。现在是什么社会?”说毕,念出几句顺口溜:“六十年代人帮人,七十年代人整人,八十年代人骗人,九十年代人吃人!”李卫东笑了:“前两句有点像。后两句太过火了!”牛疱向来见不得他,奚落道:“李厂长,你当是你们那时候讲阶级斗争,当干部只顾假积极?如今干部多实惠!毛泽东不是有首《长征》诗吗?华国锋不是提倡新长征?现在,有人写出一首步毛泽东原韵的《新长征》,把干部形容得活灵活现!”说着,又念开来:

赴宴不怕远征难,千杯万盏只等闲。鸳鸯火锅腾细浪,乌龟王八加鱼丸。

桑拿洗得浑身暖,麻将摸到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

几个人听了,哈哈大笑。特别最后四句,将*分子蜕化变质的精神状态,丑貌百出,刻划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直教立言佩服群众中蕴藏着非凡的创造力。但是,大伙知道牛疱愤世嫉俗,怪话连篇,一笑了之,一哄而散。不料,腊狗从牛疱言谈中得到启发,福至心灵,干脆将摊档赁给浙江人。义发里房子作为仓库出租。而后,搬到丈母娘家,买了各种赌具:麻将呀,扑克呀,骰子呀,牌九呀,撮牌呀,又添置桌椅板凳,开起武汉俗称“晃晃室”,对外叫“社区娱乐中心”的赌场。

腊狗丈母娘住长堤街。从汉正街北边任何一条里巷穿过,都可到达有名的长堤街。直至如今,那条街的房屋依旧多为砖木结构,最高只是两层楼。腊狗丈母娘家在毗邻五马路的路段。房屋西墙脚是座石桥的栏杆,对面邻居家东墙脚建在石桥另一面栏杆上。青石桥面自然而然成了巷子通道。石桥栏杆内侧,一边镌了“保寿桥”三个大字,另一内侧镌有“大清道光二年 山陕会馆菸叶同业公会共建”一行拳头大铭文。显然,腊狗岳家房屋是造在古时河道上。东边有道院墙,院里长棵合抱粗皂角树,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腊狗开业那天,立功前往祝贺。吃了喝了,打了一天一夜麻将。赢了五百多元。比做什么都来钱快啊!玩得真开心。立功的心瘾和欲望轰地燃起了。

立功从小爱赌。各种赌具,各种赌法无不精通。刘袁氏家教忒严,向来不许牌具之类进门,更不许在家聚赌。立功只好到处找地方过瘾。有时就在街头巷脑拿扑克与人“观三家”。红脸总想报告派出所,将他抓到牢里坐起来。但他很精,回回漏网。有了腊狗名正言顺的“娱乐中心”,立功自然成了常客。

开始,他只是打麻将。先是小一条,即一元钱一番。后来觉得不过瘾,变为大一条,十元钱一番。规则也越来越花样翻新,尽量加大赌注。最终兴起“口口翻”:不管谁吃一次或碰一次就翻一番,几何级数计番。加之,玩的“红中赖子杠”外带“赖子皮”杠。红中要杠,赖子要杠,挨着赖子的那张牌,如二筒为赖子,三筒即赖子皮,也要杠。每杠一次又是翻番!和一次牌,动辄输赢成百上千。真正的豪赌。

杜月笙说,不赌即赢。连开赌场的人也这么断言,可见赌博绝无好下场。立功在最初的几场小赢后,接连大败亏输。于是,动歪脑筋,买货时,在家里打夹账,扣几个钱作赌资。由于母亲和哥哥管得紧,杨和富从不通融,家里钱渐渐不好弄,便找人借钱赌。同行见他有借无还,不肯借了。他就借高利贷上场。欠下一屁股赌债,丝毫没想收手。恰恰相反,越赌眼越红,眼珠要滴血了。为扳本,改推牌九,仍嫌慢了,干脆摇骰子。不想,手气忒背,一直转不了运,已向憨砣借了几万元高利贷。这可是要命的债务啊!

立功打算发笔大财还了憨砣的钱,好去扳本。他就不信自已总是背时!想去想来,只有贩烟转得快。于是撺掇江驼子同他联手去广州倒运香烟。

此前,他多次建议跑广州运货时夹点香烟,并举例,谁谁搞三五,搞阿诗玛发了。吹得天花乱坠。立言就是不松口。立功烦了,要小蓉找她妈把存银行里一万多元借来当本钱。小蓉听说一星期能赚两三千元,动了心。让老娘取出来,交把丈夫。立功当即找烟班子入伙。跑了两趟,真还来钱,兴趣更大。然而,不幸,有次在江西武陵被检查站扣住。他急了。这钱黄了,丈母娘会同他拼命,小蓉笃定同他离婚,母亲哥哥面前也不好交待。当着检查站工作人员询问同伙时,立功装做洗手,把水池边小块肥皂丢到嘴里嚼碎。轮到问他时,直说下岗没办法,不懂生意,也不懂贩烟违法,想用厂里发给的安置费赚两个养家活口。检查站人员驳斥道:“谁不知贩烟违法?这批烟我们没收了!”立功一听,眼一翻,当场倒在桌前,口里直冒泡沫。检查站的人慌了,一个劲问立功同伴是什么回事?那两个烟贩子说:“只知道他病蛮严重。有两次差点死了!”这武陵检查站其实为木材检查站,贩烟根本不归他们管,是想搞点外快。眼见要弄出人命,谁能负这责任?黄鼠狼没打着惹一身臊,划不来!也不说没收,也不谈罚款,让两烟贩子赶紧将立功抬上车走人!

他这点小把戏居然转危为安,不免洋洋自得,回家向小蓉大吹自已机智。不意,杜师娘听见,收回借款,坚决不让再搞烟了。并且,拉上他投诉刘袁氏和立言:“他怎么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莫把小蓉和念念害了啊!”立功不服气,说:“有几危险嘛,每次不是闯过来了?我又想出一个运烟的好办法,就是差钱……”立言劝弟弟:“莫自作聪明。你一个人充其量只一个脑袋。检查站破获一起案子,互相发个通报,每个检查站马上晓得几十上百个办法了!你的把戏比得过人家专业工作人员?”立功不信邪:“那哪回事啊,我这办法肯定人不知,鬼不觉!”刘袁氏嗔道:“还犟!你爹在世就说你是打不死的程咬金!”程咬金是隋唐演义中一员福将,楞头楞脑,不计后果往前冲。故而,江城俚语有这一比喻。

由于大家反对,立功倒烟发横财的梦没继续做下去。但,他觉得经营思路越来越同哥哥走不到一起了。对摊档上生意也淡散许多,时时沉溺于牌桌上。

这回为了搞钱还债,还想扳本,于是,又想起搞烟。

江驼子近来包养个二奶,开销突然加大。可是,他老婆同儿子将账目管得很严,只要上千元款项就不能随意调动。正想搞点外快孝敬小堂客。立功给他出主意:“烟款周转快。货一回就可以变钱。你拿了钱进烟,出手后只说放趟空,把本钱还回去。赚的几万元不就归你潇洒?”江驼子向来佩服立功点子多,拍着手,别起京戏小生腔:“此计妙哉,妙哉!”

立功接下来又花言巧语劝说邱友忠合伙。邱友忠嘴唇翻、屁股翘,人称“唐老鸭”,论小聪明绝不是立功对手,很快答应试试。但是,立功自已总要出几个钱呀,于是,找立孝借钱。他知道妹子向来俭省,攒有几万元钱。立孝何等精怪,表示支持贩烟行动,以至她也要加入,说:“就把我在摊上的股份钱拿十万元,借你五万,我也出五万嘛!”立功不吭声。母亲、哥哥从没答应她有什么股份。小蓉更不会依。便说:“你没钱就算了,我另找人借去!”他脑子一动,找江驼子说:“我拐子肯定不让搞。我私房钱只二万五千元,你借我二万五,凑成一股吧!但是,不能对任何人讲,免得老娘担惊受怕。”随后,对邱友忠也这般说,也借了二万五千元。合成五万元入了股。江驼子拿出四十万元,邱友忠拿三十万,两人又另许五万元钱股份给立功作为“决策”报酬。号称八十万,实则只提了七十五万元到广州贩烟。三人先到澄海赊了许多塑料玩具,又多要两百口包装箱,买了近六十万元钱香烟。要不是缺货,七十五万全扑进去的。而后,把所买三五哪,长剑哪,红塔山、阿诗玛装进塑料玩具包装箱。这样,用手提提,重量差不多,指望可以瞒天过海。

不想,车到佛山被公安局扣了。原来,广州有些烟老板专同有关部门串通,寅时卖出,卯时报告。只等扣下后,贱价处理回笼。就这么赚黑心钱。立功急了。他向江驼子、唐老鸭保证万无一失的。他在办公室给警察下跪,痛哭流涕,说:“我是下岗工人,帮人打工押货。真要收了,全家人只好跳楼自杀!”不肯签字。可是,面对这么大宗买卖公安局岂肯放过?威胁道:“不签字就拘人!”江驼子、唐老鸭有钱怕事,赶紧签字画押了。

一出公安局,立功埋怨他俩,说:“先拖着嘛!我早想好了,要我拐子来。他现在是全国名人,让他找人,哪会没收!”两个没脑筋的家伙听了,直是后悔。答应只要立言摆平这事,立功的损失他们认。说着,邱友忠要打电话。立功拦阻道:“先不能说明。我拐子古怪着。等他来了广州我说服他帮忙!”两个蠢货又问计于立功。

立功同他们先去四川酒家开了两间房,方要江驼子打电话立言,谎说澄海出了种新玩具,十分俏销,让他赶快来抢“头水”……

立言接到这“商业信息”,果然第二天飞到白云机场。立言刚出机场,就听见弟弟在栅栏边呼喊他。心里不免诧异,这家伙怎么不吭不嗯来到广州?及至坐上的士,立功拉起过门,悄声说:“这事你听了,只当不是我的事……”心里顿时一紧,猜测他们闯大祸了。口里却平静地“嗯”一声。直到立功说完佛山翻船经过,他才埋怨道:“要你莫自作聪明,硬是不信!要我来能起什么作用呢?”立功问:“广东公安厅你认不认识人?”“不认识。”“佛山公安局呢?”“也不认识。只有深圳公安局姓刘的一个副局长是文学爱好者,同我通过信……”“那也行呀,他们同属广东省,总要一起开会嘛!”“你不如找小蓉拐子杜援朝嘛。”“我也想过,那人是死屄呆鸟,榆木疙瘩。小心事没办成,小蓉晓得了同我拼命!”……

说话间,车到了四川酒家。

四川酒家挨着火车站。下面是菜馆,上面是宾馆。立言由弟弟领到二楼一间客房,江驼子、唐老鸭正坐对愁城。见到立言仿佛遇上救星,恭敬热情难以尽述。两人首先请立言下楼喝早茶。广州所谓“早茶”即武汉人的“过早”,吃早餐。服务小姐刚奉上一壶红茶,江驼子召来手推小车,将车上摆的小碟菜肴点心,什么小笼包、水晶水饺、凉糕、甜饼、卤蛋、泡酸菜、卤凤爪等要了一大桌。邱友忠知道立言不吃猪油猪肉,说:“牛肉烧麦?武汉只有重油烧麦。拐子肯定喜欢,多搞几盘!”江驼子嗔道:“你当是我们那里烧麦?就是牛肉丸子!一碟里只两砣,简直是骂人!”两砣,在武汉话里暗喻卵子,大伙不由逗笑了。

立言见他们面临灭顶之灾还打趣,心里怪立功,嘴里不好说。只得想法帮忙排忧解难。

“我只同深圳公安刘局长扯得上关系。他曾向我要本书,早说嘛,带一本来……”

“这好办,让唐老鸭下午坐飞机回汉正街拿!”

“哥,没边境证你怎么去找刘局长?未必要人家来广州?”

“唉,你有时考虑问题蛮周全。有时怎么又那马虎!我想过,我还有个朋友在司法局。可以打电话要他先来四川酒家。然后,托他送书刘局长。就不晓得刘局长会不会帮忙?”

三个人唯恐立言借故推辞,连忙齐声说:肯定会,肯定会!当下,唐老鸭早点也不吃了,嘴一抹,对立言说:“拐子,你慢慢吃,我去搞机票。”上楼收拾一番出门而去。

立言那深圳司法局朋友姓仇,是作协一位叫覃倩的女作家介绍认识的。覃倩白白净净,小嘴糯米牙,长得很秀气。立言曾同她好过一阵。刘袁氏见伊吃饭只吃一茶盅,按乡下标准衡量,吃不得就做不得且活不长,坚决不同意。覃倩有次带着姓仇的文学硕士生来汉正街,立言招待甚为热情。又听说小仇是母校毕业,为校友,更其一见如故。

当立言第二天刚接到小仇,互道契阔。唐老鸭已从武汉转来了,一下带来十本《汉正街风情录》。立言笑道,简直像买批发的呢!随即乘势切入正题,让小仇请刘局长帮忙。深圳不大,司法局和公安局算是一个系统,小仇恰好与刘局长熟份。立功一口一声“事成重谢”,小仇便爽快答应了。收下立言签名赠给刘局长的书,问明事情过节,小仇上午赶回去,傍晚转回四川酒家时,已拿了刘局长亲笔说情条子。刘局长让小仇带立功三人去佛山交涉。小仇说,刘局长要不是有重要会议,一定来看刘老师,云云。立言自然表示感谢。见事情大体有了眉目,便告辞,说:“纪霁虹有个会要我参加,我没请假悄悄来的。今天一定得赶回去!”如果说程派青衣张火丁性格内向、腼腆显得冷艳,霁虹则是张扬、高傲显得冷艳。熟识的人都有点怵这漂亮的姑娘。邱友忠应道:“那是,那是,她严格得很,脾气又躁。搞不好会挨训的!”说毕,帮立言张罗回家的当班飞机。

送走立言,立功三人第二天起个绝早,同小仇乘车赶往佛山。刘局长果然面子大,佛山公安局党委易书记亲自过问。可是,他们来迟一步。易书记说,几个常委刚签过字,我总不能要他们再签一次字退回吧?况且,今天是星期六。等星期一上班只怕香烟已经处理了!立功听这话,当即又晕倒在地。易书记慌了,忙问怎么了?邱友忠说,他是下岗工人,把夫妻俩安置费全搭进去了。这一来哪活得成?这话激起易书记深切同情,思忖半晌,想出一个变通办法。凡外烟作走*理。红塔山、阿诗玛、红梅之类是国产烟,略微罚款退还。立功又请求易书记开具处理证明,免得沿途再出麻烦。这样一算,也落得近三十万元钱的货物。立功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要江驼子干脆将所剩十多万元在佛山买了香烟,一并运回。由于佛山公安局开具处理证明,沿途果然没遇麻烦。四十多万元香烟回汉的赚头冲去损失,最终蚀了二十来万元。反正损失由江驼子、唐老鸭认了,立功只受了趟惊吓。事过之后,倒洋洋自得,到处吹自已脑袋瓜子灵光,是员福将,总能逢凶化吉!

立言、立功兄弟俩禀赋刘甫轩、刘袁氏基因,又受汉正街底层生活濡染,智商情商异乎常人。若在非常时期,两人均显得有勇有谋,难分轩轾。立功甚至表现活跃些。但是,他一直在“下九流”中打滚,流氓无产者气息严重,属赌徒性格。做事往往不顾后果,孤注一掷;立言受过高等教育,性情沉稳。谋定而后动。一旦认定道理,也是撞倒南墙不回头地执着。这便是司徒、霁虹所说的任性、固执、倔强。然而,在政治清明,讲究法律、规则的场合,刘氏兄弟就显出高下。立功只能用“狗肉上不得正席”形容了。

佛山遇险后,立功老实一段时间,常寄情赌场。用他的话说,玩的就是心跳。

杜师娘同里巷婆婆妈妈也打麻将,小五厘,输赢几元,真正消遣。小蓉看熟后,不时凑角,口里还念施存蛰的打油词:“国家事,管他娘,打打麻将!”除此,就是逛商场、上超市,进美容店。虽说没像龙招娣那般用各种颜色将*染得五彩缤纷,再拿小吹风机卷曲成形。对于上面的头发还是花样百出。一些时变作红的,一些时变作黄的,一些时变成卷毛狗般,一些时又拉波浪丝。刘袁氏看不惯,嗔道:“鬼杂种,弄得像妖怪!夜晚看见简直要把人的魂赫掉!”立言戏谑道:“又是从哪个国家进口的洋头发呀?”小蓉一笑并不回答,我行我素。身上行头更是一日数换。反正立功总有办法供得起。

工商在汉正街搞乱摊派,起初立功小蓉也很反感,赞成立言的行动。眼见再也做不成生意了,立功思忖这正是摆脱母亲和哥哥束缚的好机会。于是,一天当着岳母的面对小蓉说:“汉正街没指望了。我想把钱分了做点别的事……”

“快别打歪主意了。你做事向来顾头不顾尾,拿上手不马上打漂漂?亲家也不会肯!”

“妈,你怎么把立功说得一钱不值?我看他有时比立言哥脑子还转得快呢!”

“有小蓉掌舵,能错到哪里?”

“对了,对了,快回去讲。我同你一起去讲!”

“蓉蓉,你别去。他妈脾气你还不知道?小心连你也碰一鼻子灰!”

“立功,你回去好好同妈讲。树大分杈,人大分家。总是要分的。不过,别让杨和富听见。传给立孝晓得,她又夹在当中闹,事情就办不成了!”

晚上,立功果然回家向刘袁氏和立言提出分钱的事。做母亲的当即板起脸。

“老子还没死就闹分家!过去四世同堂,五代同堂,不过得蛮好?”

“妈,您家看,汉正街肯定靠不住了。一大家人总不能坐吃山空呀!趁早各人找各人门路,免得到时候慌嘛!”

“你跟老子说,你准备分什么钱?”

“我只拿我该得的一份。您家那份当然是死了再分……”立功笑笑,本想说趣话,缓解气氛。仓猝间,话说岔了。刘袁氏气得一拍桌子:“放屁!”骂罢,数数落落哭起来:“老头子呀,老头子,子不孝,父之过!这是你养的好儿子啊!”

其实,立功应该说很行孝的。立言坐牢的几年里,都是他精心照料母亲。有时,连马桶都提到对面余庆里厕所去倒。一群顽童见了捂着鼻子撵在立功后面笑着叫着:“快来看呀,大男人倒马桶啊!”牛疱呵斥孩子们:“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家是孝子啊!”有次看见电视里有个儿子虐待双亲,立功咬牙切齿骂道:“老子真恨不得把手伸进电视机里搧他两嘴巴!”小蓉嗔道:“有点苕吧?别人的事要你气得这样!”刘袁氏笑着夸道:“我的立功就是孝子,见了别人不行孝也愤愤不平呢!”然而,因为小儿子闹分家,老人一下炸开来。

立言责难地横弟弟一眼。自开始反摊派他就思考退路。汉正街业户的退路,自家的退路。当弟弟提出分钱,他正想劝阻,不料立功瞬间就同母亲说崩了。此刻,母亲伤心落泪,立功并不转口风,显见铁了心。为了平息老人怒气,化解事态,他反而帮弟弟摆理由。

“妈,立功的话不是没道理。一家人捆在一起不是个事。老头子不是常说,未曾登舟,先安落水之计?让他先出去探路子也好。找到新方向我们再合起来做不迟。至于刚才的话,是逗您家的。他那张嘴就爱乱岔,您家又不是不晓得!”

“行!立言,你同他算算,把钱算给他,让他跟老子滚!”

就这样,立功从家里算到手三十多万现金,荷包顿时鼓了起来。他打了十万元夹账用于还高利贷,其余二十多万元用小蓉名字存进农业银行,把存折交给伊。小蓉喜出望外。但,她不知道,立功还执有同一账号的金穗卡;密码在手,随用随取。立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愁”的德行,有了钱吃好烟喝好酒,打牌打到转钟才回家。小蓉心想,反正存折在手,管你如何去赌!有时还笑话他,你真是“麻将摸到五更寒”啊!

过了几天,她去银行取款,准备到江汉路买几套皮尔卡丹、梦特娇之类名牌换换季。取了一万元,再看存折上余额,竟然少了十万。问营业员,是怎么回事?银行营业员打出码单给她,更教她光火。一口咬定不是银行失误就是监守自盗,扬言要报案。银行主任问明存储经过,说,你先回家问问你爱人再报案不迟!小蓉赶到腊狗家找立功问情况。立功正兴致勃勃摸张子,眼看赢个满贯金顶,头也不回,极不耐烦回答,我取了十万!小蓉一气之下把桌子掀了。好不容易摸一手好牌,全让她搅黄!立功急了,抡胳膊给她一耳光。小蓉操板凳还击……夫妻俩在长堤街上演一场全武行《十字坡》。

一连几天,小蓉哭哭啼啼四处投诉,又要离婚,又是寻死觅活。

杜师娘责怪女儿:“我知道那杂种不是存财的东西,你要怂恿分钱嘛!”

胡荷花、李卫东、保国、柳月华、徐玉芳等街坊邻居只能说些劝慰话儿,无丝毫作用。红脸要不是中风躺在床上,真让她看够笑话。牛疱用未卜先知的口气说,我早知道会闹的!小蓉忍不住向刘袁氏告状。刘袁氏没好气抢白道:“家有贤妻,男儿不做混事!”咽得小蓉无话可说。这当口,立孝跑来大兴隆巷,问:“哥,都分钱,我的呢?”立言苦笑不答。刘袁氏气上加气:“你来掺和什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能分什么?”立孝当即号啕开来,掩面而去。边走边哭叫:“我怎么生在这样的封建家庭呀!”小蓉站在横巷边见小姑这么难受,心理舒服了些。想到婆婆刚才指责的话,又附和道:“真是封建家庭!”

杜师娘眼见女婿是败家子德行,对女儿说:“你那钱趁早做点什么,不然全给搅光的!”

“我又不会做生意。钱又不敢落他手中。能做什么呢!”

“去工商登记要个摊位,租给外地商贩,每月总可以弄个千儿八百的!”

小蓉觉得这主意不错。要立功找纪段长说说,参加新大楼集资弄个摊位。立功先不肯。经不住小蓉又是怪又是骂又是求,两人找到四联管办公室,期期艾艾向纪霁虹开了口。

“拐子是拐子。我们是我们。我支持工商集资建楼,愿交集资款……”

“上面有规定,只给汉正街业户登记。我哪能破这个例?”

“立功,你怎么这呆板?纪段长,就用刘立言名字给我们登记不成了!”

“这样做,我更不敢。”

“纪段长,你是工商干部,未必怕个体户?”小蓉激将道。

立功左右瞄瞄,低声说:“我拐子这人我了解。越让越是上。你这样,以后怎么过日子?”

纪霁象牙般光洁脸庞腾起玫瑰色:“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当事人凭什么假借名义登记!”

“…………”

这时,龚所长进来,瞅瞅立功夫妇,打着官腔问:“怎么回事呀?”

“我想用我拐子刘立言名义登记,参加集资弄个摊位,纪段长不肯……”

“不是执证人登记摊位,以后不扯皮?所以我拒绝了!”

“可是……实际上,我也应是摊上从业人员,摊子也有我一份……”

“唔,真是那样,倒也符合条件。但是,只能用执证人名字啊!是这样我就开条子!”

“谢谢所长,我爱人没说假话,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好吧,小纪,就给他们发个好摊位的号码,发张登记表……”

“我负不了这个责!我不能这样做!”

“行,我亲自办理。你们可得珍惜啊,是我关照破例办理的啊!”说毕,龚所长亲自为立功办理一应手续。临了,嘱咐快去交钱,免得其他人知道都攀比吵着办,就搞不成了!

“这道理我明白。我们马上就去!”立功接过号牌和登记表副页,千恩万谢。

不想,刚出工作间,刘袁氏一把劈胸将他揪住。原来,立功一言一行,早有业户通报老人——其实,刘袁氏坐在对面摊子前也瞅见小儿子动静。听说他要集资,过街等在门外。

“你不要脸,我刘家还讲脸面!”说时,一把夺过号牌、登记表撕得粉碎。立功蔫着头说是小蓉主意。待刘袁氏寻找媳妇,小蓉已跑得无影无踪。

龚所长只惋惜功败垂成。但,回工商所见了坐镇督战的梁区长,仍邀功地吹嘘一番:“这个小纪,办事太呆板。不然,让刘立言名字登上,看他再怎样煽动业户反对集资?”

梁区长笑道:“这不算呆板。坚持原则啊!”

纪局长见区长表扬女儿,高兴地:“这丫头,怎么不知变通一下?”

站立工作间前的纪霁虹,全然不知三位领导议论自已。她十分奇怪,刚才那人就是血战六度桥的刘立功么?

十六、要敢于“三闯”

立功登记集资虽为刘袁氏撞破,汉正街却一时满城风雨。业户中流传,刘立言一面公开反摊派,一面要弟弟登记集资。显见他也无有把握。不少人赶紧交了钱。有人将信将疑找纪段长落实情况。霁虹说:“刘立言没交钱,刘立功没资格交钱!”这话应算很原则,却简直又像为立言辟谣。龚所长到工作间生气地质问霁虹:“你怎么这样回答?”

“实事求是嘛,不这样说,该怎么说呢?”

“小纪,你这等于帮刘立言说话啊!”

“我凭什么帮他呀,我是按事实和政策讲话!”实则,她只是维护心上人的名誉,并非支持反摊派。

“好,好,好。你这丫头就是性格要强!”龚所长说毕转身就走,想到好容易放出风挫挫刘立言气焰,一下让她搅黄,不由低声嘀咕道:“换上别人,非处理不可!”

虽说,北京来人干预,责成工商局按制止三乱的决定行事。天高皇帝远。梁区长换个策略,抠住文件中“量力而行”四字作文章,搞了所谓二号公告,并拋出纪局长当替死鬼。龚所长趁机将霁虹调到僻远郊区菜场。于是,纪霁虹一气之下远赴深圳应聘了。

那天,霁虹本想要立言一道走。不想,他依然要同那些下九流搅和,还让她受一顿冷嘲热讽。自然教她十分伤心。

立言见自已带累霁虹受伤害,一连几天抑郁寡欢。这日,正靠在沙发上思考如何将反摊派深入下去,赵井亮进门愤激地讲:“狗杂种们,好快呀,昨晚将圈定建大楼的居民区全拆光了!声称改造危房!听说,梁区长还要把你们这片居民区也建室内市场呢!”

“这是造成既成事实。为还建拆迁户住房,大楼不建也得建了!把戏还在后面!”

就在这刻,新上任的安局长派钟先超找立言去工商所,征求他的意见:“你看二号公告有没有强迫意味?算不算乱摊派?”

立言点点头:“没有。”但又提出产权归属问题。建议成立董事会管理偌大一笔财产。每年租金收入可为个体户办医院,建学校、发放养老金、支援灾区和国家经济建设……“这不是让汉正街个体协会在全国提供新鲜经验,又创造一个‘全国第一’?”

安局长原为副局长兼区个协会长,这个山东大汉属行伍出身,心直口快。听完立言一番花言巧语,想到自已领导的个协又将创造一个“全国第一”,喜得抓耳挠腮。一时竟忘记自已同时也是工商局长,嘴都合不拢:“刘主任呐,有水平,好主意!难怪写出那么本好书来!”及至瞟见几个副局长、龚所长愠怒地用眼横他,方记起群体利益,忙转口风。

“这事,咱们商量了再说吧!”

立言还提出建楼期间,要有财务监督、定期公布账目……这都是中央文件明确规定的。自然不好公然反驳。安局长又推:“可以研究,研究。”

安局长要求立言在广播中向汉正街业户讲话,号召积极交钱。立言爽快地答应了。但必得上面所说两个问题先行解决为前提。

梁区长听了安局长、龚所长汇报,勃然大怒:“邪了!由他牵着鼻子转?让钟先超以分会名义写报告提请区人大常委会,将他人大代表免了!”这对官官们来说,自是举手之劳。

接着,区个协通知各支会正副会长到工商局会议室,召开汉正街分会常务理事扩大会。唯独刘立言、雍清涛、赵井亮占半数的常务理事没接到通知。这引起大伙忧郁。

立言冷笑:“无非像彭德怀那样罢官吧!”

果不其然,常务理事扩大会上,安局长、几位副局长、龚所长以压阵势态参加会议。钟先超主持会议,指控刘立言、雍清涛、赵井亮、彭爱洲等人反对政府行为,要免职。随即高声宣布:“不同意的举手!”这种反向思维,纯属政变手段,让人猝不及防,且当时举手与“伸着脑壳接石头”无异,多数人敢怒不敢言。噤若寒蝉。彭爱洲、袁和平、邱友忠等人当场喊叫起来:“半数常务理事没参加,不合程序!”钟先超见势不妙,担心炸把,忙说:“没人举手就通过了,散会!”

五人小组只留袁和平没免职。汉正街广播站将四人免职消息一连播了三天,好似当年粉碎四人帮那般隆重。称作“街歌”的《汉正街风情录》主题歌也停止播放了。

赵井亮笑立言:“你成了汉正街的田汉!”

“田汉就田汉,总有天会*!”

这晚,立言在雍清涛家召集人开会。自二号公告出笼,强行拆房,造成既成事实,知道大势已去。就像当年兵退杨当,他琢磨下一步行动。

“虽说这两天又有很多人到工商交了钱,他们也在反摊派声明上签了名,心还是向着我们的。只要找到一条好出路,大伙会跟我们走的!”

“新火车站地下商城正招商。何不把汉正街业户带去开个批发市场?”赵井亮说。

“批发不比零售,要进出方便。上天不行,下地也不行!得开放型……”

袁和平说道:“唐家墩村马书记是我表姐夫。我去玩时,看村里靠火车站有好多菜地呢!不如到那里建一个地面批发市场。”

雍清涛高兴得直拍手:“这去处好。立言,你看几时去谈谈?”

“几时?现在就去!”

于是,一行人到街口要了两辆小面包,直趋唐家墩。

半世纪前,唐家墩还是一片低洼湖区,那是日渐湮灭的后湖留给世人的惨淡遗容。汉口的繁荣吸引许多外省人落籍。人们与水争地,用生活垃圾和泥土填平大大小小池塘和湖泊,种上庄稼、菜蔬。那年头,垃圾都为天然物质,没有难以降解的塑料之类废弃物,给人们带来的不是污染,而是农作物收获的丰饶。唐家墩是几户唐姓人家最先开发,因而呼作“唐家墩”。改革开放前,这里人靠种菜为生。整个队一千多人,资产不过两万来元。最近十年,农民发富了。村里公共积累上亿,是全国有名的明星村。

马书记四十多岁,瘦瘦地,眼睛炯炯有神。见多识广,有气魄。是个谈锋甚健的农村干部。听明来意,马书记热情地接待了立言一行。他带客人围着村子看了一圈,边走边谈。立言很中意这里地理位置,说了自已构想,要建一个网状、开放型,与火车站地下商城立体交叉的大型批发市场。他解释,汉正街主要面对北方市场,而汉口新火车站正是武汉北大门,前景看好。报纸上说,所有始发站将从武昌移到汉口。届时,更加兴旺繁荣!

两人边走边议,回到村委会时,如何招商,市场建什么格局,收多少钱等问题大体议定。马书记说,干脆胆子更大点,你们承包下来嘛!邱友忠兴奋得叫起来,行哪,可有钱赚哪!赵井亮望立言做个怪相。雍清涛说,马书记,要谈钱,我们就不会反出汉正街了!

立言点点头:“承包肯定不合适。我们本来为业户说话,怎能赚业户的钱呢!只要村里眼光看远些,条件优惠,我们就满足了。”

“行哪,今天我们已就主要条款议出了,等我向农委、区里汇报后,正式签合同。遇有其他新问题,协商解决。摸着石头过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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