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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夜暗中有蚊子营营的叫唤声。怎么蚊子这早就出来了?

整宿,李卫东目不交睫,却又一动不动装出睡着了。他心里翻腾不已。 担心这事万一捅出去,如何否认;或者,如何辩解。他甚至后悔应当先下手为强,当堂客说什么东风、西风就扣住她,让她就范;不该讨好,顺着她的话茬说下去,最终落下把柄,教她抓住……

早听说外面为观点夫妻之间、父子之间、兄弟之间掀桌子打板凳,挥拳相向,势不两立。不想,这事出在自已家里了!

由此,他切实地感受到,路线斗争真是残酷无情,不可调和。几十年的夫妻也可能置你于死地!这为他后来坚定的斗志,上了最好一课。

胡荷花瞧见继红成天愁眉不展,小嘴噘着,生怕她也像左得明那样神经失常,劝慰女儿:“莫怕。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未必还真把你打成反革命?”继红哼一声:“我都不怕什么,能有什么怕的?只是心里憋得慌。我要上北京告状!”没等她去北京,《正确对待革命小将》的社论发表了,继红解脱了。然而,这个执着、坚定的小姑娘绝不止于要求别人的“赦免”。她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无限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她要辨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因而,从武胜路回汉正街的途中,继红一路同立言谈的都是*。继红问,专县形势怎么样?立言答,跟武汉差不多;继红又问,你是什么观点?未待立言回答,笑道:一定是逍遥派,或者,像你家立孝,是保皇派?

立言告诉她:“我是‘钢八司’。”所谓“钢八司”,是工总解散后,几十万战斗队员自称:“八小时以外业余闹革命”,仍持造反观点,以旁观者身份为工总说话;包括本来无派无别、渐渐转而同情倾向造反派的群众。继红听立言同自已一个观点,高兴了,用句指斥阶级敌人时时妄图复辟变天的术语,装作批判口气:“应当是,‘人还在,心不死’!”立言为她的俏皮话逗笑了。她也笑了。

在继红心目中,立言是巷子里年轻人中最有学问见识的。既然观点相同,放心地一连请教好多问题:戚本禹说,人武部是穿军装的地方干部是什么意思?人民日报社论只提了正确对待革命小将,没提工人,工总能不能翻案?孔庆德说,学生不是没有错误,由于年轻,世界观没形成,可以原谅,成年人就不同了,工总不能翻案。这话对不对?

立言轻蔑地一笑:“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那个孔司令是丘八出身,大字不识几个,能瞅出人民日报社论精神?就是看懂了,出于自已立场、观点、利益,也会故意歪曲嘛!”;回答严谨,面面俱到。继红撩撩云鬓,钦佩地、欣慰地笑着点点头。

这时,中山大道驶过几辆汽车,车上红旗招展,旗上醒目地印有“新华工”、“新华农”、“新湖大”等金色字样。车上满载戴红袖章的大学生,齐声振臂呼喊口号:“打倒武老谭!”、“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粉碎二月逆流!”、“下定决心为工总翻案,工总起来,老保完蛋!”响亮的口号激起马路两边热烈掌声。立言说:“瞧这阵势,哪个挡得住?”说毕,接着继红刚才问的几点,一 一解答,又详细剖析了形势,发展趋向。一路上,立言说得继红眉开眼笑。她还想多谈几句,已到大兴隆巷口。立言说声“再见!”侧身踅进自家门了;他听见斜对面传出胡荷花骂街的声音,唯恐尴尬,不想面对面。

四月以来,小道消息满天飞。首都红代会、工代会、北航红旗驻汉联络站、新华社记者活动频繁,尤其是昔日反对工总的同盟军“三新”、“工造”等组织也纷纷倒戈,喊出为工总翻案口号。李卫东感觉形势严峻,天天与人议论商讨应付时局的对策。

这天,李卫东把志鹏约来家里,谈得高兴时,忘记那夜床上的路线斗争;又认为女婿的弟弟来家里,老婆总要给点面子,吩咐道:“荷花,志鹏轻易不来,炒两个菜,请他吃饭。我和保国搭香边,也好喝几杯!”

胡荷花不理。她在厢房里帮丫丫料理孙子,听见三人谈话气得慌。李卫东喊第二声时,她冲出房,双脚一蹦,质问道:“你们刚才说汉阳腰路堤有几个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女学生,还往她口里屙尿。你们看见了?有什么证据?党中央还出了刘邓陶王、彭罗陆杨,真有这种事,也不能说二司都是流氓!还要满街贴大字报!我的继红是二司的,你们说是不是流氓?”

李卫东只是嘿嘿阴笑,看堂客那般气急败坏,很开心。仿佛到底击中要害。胡荷花兀自喋喋不休,啰哩啰索。并且,又转身走向厢房,明显作不了指望。李卫东转而喊媳妇:“丫丫,要是毛毛睡着了,你去厨房炒两个菜。我们爷仨今天要痛痛快快喝几杯呢!”言下之意,少了张屠户也不会吃混毛猪!这更激怒胡荷花,未等丫丫回答,她抢在媳妇前面,跑进厨房,操起锅铲用木把儿几下子将锅底砸穿:“我叫你吃!让你灌硝!灌饱了尿更有劲去造谣!”又把碗柜里几盘肉呀鱼呀,统统端到堂屋来,泼到地上用脚蹭,边蹭边骂:“吃呀,趴到地上像狗一样吃呀!”她脚底下菜蔬“滋滋”作响,仿佛讥笑屋里三个男人。

李卫东到底忍不住了:“这成什么名堂!志鹏轻易不来,你这么做太过份了!”

志鹏、保国熟知胡荷花脾气,觉得滑稽,坐在一旁微笑着,也不劝解。

继红听见屋里传出砸锅摔碗响声,大步抢进来,一见公然坐着三个老保,鼻子一耸,背诵起毛主席那段有名的文章章节:“赫尔利先生,来我们解放区是可以的,但是……”

胡荷花一见来了援兵,更起劲:“继红,赶,把老保都赶走。这里是造反派掌权的红色苏区!”李卫东极力克制着:“打砸抢!这就是造反派的脾气!简直不成名堂。走,我们去大江楼炒菜!看他们能不能砸到大江楼去?!”

李卫东三人刚出巷子走没多远,迎面又遇上个对头星。

八、癌症生错了地方

时间临近黄昏,太阳将一片金色洒在粉白高墙、黛色布瓦上,洒在楼外楼天窗上,洒在镂花窗棂上,祥和而温馨;连路面的麻条石都仿佛变得柔软富有弹性。街上的人多起来,笑语喧哗;有人隔街谈家常。几如恢复业已逝去、人气熏蒸的繁华;旧时,常常夜半到船,有客家拍门打货。相传五百年的汉正街是一条不夜大街。“三大改造”后,行业归并,所有商店,不是国营便是集体;都是零售,不做批发生意。一类商店在得一家。于是,许多铺面垒上砖,安砌门窗作为家居;古老大街萧条了。街上早起的人全是上学、上班的,脚步匆忙;中午,街头门可罗雀;有时,顽皮的孩子躺在路旁睡着了,也无人去惊醒。只有到这会下班时间,街面方显出生气和热闹……

从家里出来,李卫东一路气嘟嘟:“腰路堤发生的那桩案件本来真有其事。‘公检法’的头头金庭长给案卷我看过。怎么是造谣 ?”志鹏说:“不过,胡阿姨讲的也有道理。那几个流氓不能代表二司。辩论就辩论,不搞互相攻击。”保国摇摇头,想笑没有笑:“他们造谣造少了?我妈还专门给我们红武兵起个诨名‘黑乌龟’呢!”李卫东显得很解恨地笑着说:“今天把那老堂客,的确好好气了一下!”

三人在大街上边走边说,边说边笑;不料,杜玉章迎面走来。李卫东本想装作没看见,保国、志鹏已经亲亲热热、毕恭毕敬向他打招呼了。李卫东只好搭话:“玉章,吃过没有?一道去大江楼喝两杯!”杜玉章将三人扫视一番,笑笑:“饭倒没吃。你们肯定有事商量,我怎么好意思掺和?”李卫东讳莫如深地一笑:“要去就去,莫又阴阳怪气!”说着递给他一根“星火”香烟。杜玉章接过燃上,方才正儿八经地:“刚喝过酒。不客气!我倒真想抽个空,咱老兄弟俩喝个一醉方休呢!”

李卫东顿时轻松地:“行。赶明日让你荷花嫂子炒两个菜请你!”

杜玉章捕捉到保国瞟父亲的霎那眼神,莞尔一笑:“今天怎么不叫嫂子炒菜呢,是不是又在家里开展路线斗争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卫东脸一热,佯笑着;佯笑间思量,荷花再楞也不会把床头戏往外捅,朗声答道:“什么路线斗争!你兄弟去了,她都会四盘八碟端出来招待。我还可以搭个香边,沾点光呢!”说着,挥手作别。

杜玉章一路暗笑。胡荷花早已把“东风压倒西风”的“路线斗争”对他老婆祁巧云讲过。祁巧云笑着说给他听了,还说:“这婆娘嘎不嘎!”杜玉章呲地一笑:“这叫和尚不亲帽子亲。人不亲,阶级亲;阶级不亲,路线亲。你要是我的对立派,我还不是把你*的声音到处‘转播’!”听丈夫说邪了,杜师娘扑上前要揪耳朵。杜玉章自知不是身长个大的堂客对手,嘻笑着跑开了。

杜玉章祖籍黄陂县罗汉堂,几代人穷得叮当响。他父亲勒紧裤带让儿子上学读书,想跳脱土里刨食的命运。不想,后继无力。只得让儿子辍学去横店镇铜器铺学手艺。

铜器铺是用手工捶制铜壶、铜锅、铜器具以及门窗箱柜的包角装饰,如现代冷斫;入门不易,学精更难。杜玉章心灵手巧,十三岁学徒,十六岁出师,到十八岁能制作铜佛像。有家铜器铺出高价挖他。杜玉章笑道:“如果我答应了,就不值得你动脑筋!手艺人讲的就是德行,是不是?”掌柜叹息一阵,更敬重杜玉章。临走,丢下话:“杜师傅,掌勺位置给你空着。任何时候我恭候着,薪水还加一成!”杜玉章双手一拱,笑笑。

隔年,铜器铺收了个十二岁的徒弟,叫细伢。旧时规矩,学徒头年不传授手艺,专门打杂,干脏活累活,连老板的夜壶都得倒。有天,少爷叫细伢趴下让他当马骑。细伢爬着爬着,掌心硌块玻璃碴,疼得手臂一闪,将少爷摔倒在地。掌柜听见儿子哭叫,跑来一看,儿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抹眼泪;不问青红皂白给细伢一铜烟袋锅。十二岁也是孩子呢 !细伢当时嚎啕大哭起来。

杜玉章平时见大伙欺负新来的徒弟,常常劝阻。这天看老板竟为此事一烟袋锅把细伢头上打个大青疱,怒火顿起,抓住掌柜领口:“你这王八蛋,你的娃是娃,别人的娃就不是娃?太没把人当人!我不能同你这畜生共事!”要不是两位师傅解劝;杜玉章的拳头打在掌柜身上了。掌柜全凭杜玉章撑门面,只好忍气吞声赔小心。这事传给那家掌柜知道了,办了桌酒菜请杜玉章去他那里,允诺连细伢也一起带过去。没料想,杜玉章依然摇头:“就是不吃这碗饭,我也不能去你那里。我准备下汉口,担心掌柜同细伢过不去,一时走不脱。如果你能收下细伢,我就感谢不尽了!”掌柜知道对手主要靠杜玉章撑着,只要杜玉章一走,就竞争不过自家。想想,来个釜底抽薪,爽口答应了要求。

杜玉章安排好细伢,打个背包,在一片白色芦花的秋天,乘上乌篷船顺着黄孝河到了汉口;由舅舅张半仙介绍在毗邻汉正街的大火路一家铜器铺挣生活。

杜玉章为人耿直,性情开朗风趣,反应敏捷,肚子里装满故事和笑话,深受大伙喜爱尊敬。铜器铺祁师傅也是黄陂人,很器重这个年轻的同乡。不仅传授他打造九龙壶的绝门技艺,还将人高马大的独生女祁巧云嫁给他。巧云和杜玉章性情相投,率真、豪爽、善良又心直口快。平素,两人亲密无间;结婚当晚,杜玉章竟然不好意思,听着挂钟打了十二下,巧云还端坐床头不动,踅近前,期期艾艾:“巧云,我记得你肩膀上有颗痣,让我看看还在不在?”世妹笑起来:“少跟我耍花样,想我*服明说!”杜玉章见戳穿谎言难为情地笑了:“好,时间也是不早了,该睡了。”巧云哼一声,说:“你得先回答几个问题。答对了,上床;答错了,把你关在门外冻一夜!”这话教杜玉章心里打鼓。他熟知世妹心机,常常让她弄得发窘,不知所措。哪知,第一个问题很容易,问,是不是真喜欢我?杜玉章脱口而出:当然。第二个问题也寻常,是女人考验丈夫的经典话题:要是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河里,你会先救哪个?他不假思索回答:“自然救你!”指望顺利过关,岂知,巧云怒吼起来:“好呀,你是不讲良心、不孝顺的东西!”杜玉章不慌不忙解释:“我娘早死了呀,不救你救谁!”世妹不依不饶:“要是你娘还在,该怎么办?”杜玉章说:“哪就赶紧去找锯子……”巧云没听完,抢白道:“急胡涂了?找锯子干什么呀,得找竹篙子啊!”杜玉章回答:“找锯子将我锯成两半,好去分头救起老娘和老婆呀!”巧云点头称赞:“看来你不傻!”这才让他上了床。几十年来,夫妻俩很恩爱。

三反五反时,杜玉章让工作组看中,培养为积极分子。那刻,汉口无有现代大型企业,手工作坊都不多。绝大部分是商店。因而,店员工人和手工业工人成了阶级斗争依靠对象。选拔的积极分子送到机械厂学技术,而后派往公私合营或新建的国营工厂当干部。杜玉章由行业工会推荐,李卫东由店员工会推荐。两人拜上同一个师傅学钳工,成为师兄弟。李卫东比杜玉章大两岁,是师兄。

学徒期间,李卫东隔三岔五开会集训,就是没有外出,也不是全身心学技术。师傅知道送来培训的两个徒弟将来是当干部的,也不认真。奇怪的是,杜玉章颇用心,肯钻。往往通知参加的会议全推掉了。他本来有个手艺底子,进步很快。连车、刨、电、氧、焊都漂学到手。他抱定,这才是挣饭吃的硬本事。从一开始,师兄弟就寻求各自的方向发展了。

不到一年,两人分到车辆厂。李卫东在工会里就入了党,先是当班组长,接着升为车间主任。杜玉章当骨干使用。一俟入党,另行任用。

李卫东欣赏师弟的聪明、机敏、勤奋;时时关心,事事关照,情同手足。后来发现杜玉章好说趣话,嘴没遮拦,提醒他:“祸从口出,言多必失。你注意一点。”杜玉章答道:“上头吃饭,下头放屁。生就的,怎么改?不能调过来用吧?”

杜玉章的阶级观点尤其模糊。有次闲谈,他竟然后悔揭发老板克扣工人工资的事,说:“其实,老板为人还好。那次,是那个徒弟将客户送来的铜片捶坏了,才扣他的钱。我怎么一时胡涂,听了工作组的话斗人家!”更严重的是,在中苏友好宫看完“血泪斑斑的控诉”展览,他说:“师兄,我俩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哪有那些事!我们湾里地主农忙还炸油条长工吃,自已喝稀饭呢!”李卫东听了,吓得脸色变了;四面望望,压低声音吼他:“你的嘴要缝起来!”在当时,完全可当反动言论惩治的。李卫东没汇报。他瞧不起也痛恨拿别人当垫脚石的小人。只担心师弟会闯下大祸。他佩服、喜欢、呵护心爱的师弟。但是,当支委里有人提出培养发展杜玉章入党,李卫东摇摇头:“不成熟。得锻炼一阵子。”这样推了好几次,他一直不同意杜玉章加入组织。人们不理解,背地议论李卫东阴毒。表面上对师弟亲如手足,内心里肯定忌妒杜玉章的人缘、聪明、技术。只怕师弟入党,将他比了下去。这话传到李卫东耳朵里,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他爱师弟,更要对党负责。怎么能将一个不符合标准的人随便拉进先锋组织?但是,他又不能点明杜玉章的缺点。一点明,人们会格外注意,就令人对他报成见。那比杀师弟一刀轻不了多少啊!

后来,流言传到杜玉章耳朵里,也只笑笑。他倒没将入党看多重。不入党还少许多约束,多么自由自在!同时,也不相信师兄从中作梗。

一日,师兄弟俩单独在一起。李卫东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呀,多好的政治条件!像无笼头的野马。什么时候才能加入组织啊!”杜玉章说:“人家都说是你忌妒,压着我呢!”李卫东哼一声:“你那张嘴不改,让你进来,不是害你!”果然,彭德怀倒霉的那年,与杜玉章性情差不多的车间书记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杜玉章庆幸自已没有入党。从此,更加懒听“加不加入组织”之类的话。他性情随和,愿意帮助人,敢替群众说话、敢向领导提意见。工友喜欢他,敬服他。他的故事和笑话给工友带来许多快乐。他走到哪里,总围上大群人,热闹而活跃。

这天中午,杜玉章在车间里边吃饭边胡侃,乐得有的工友咽住了,有的嘴里喷出饭来。

李卫东走过来,笑道:“又没正经了!玉章,荷花今天碰见鲜活的湖虾,买了两斤。下班去我那里喝酒吃呛虾。”那年头,每人每月凭票供应一斤冰冻鲢子鱼,还美其名曰:“鲜鱼”。有活蹦乱跳的虾子做“呛虾”,真赛过山珍海味了。呛虾是湖北风味名肴。将活虾子用清水喂养半日,吐尽肚里杂秽之物;再用河南小磨麻油、老同兴酱油、镇江陈醋配以姜米、葱花,将鲜活虾子倒进调料里拿碗扣上,浸泡半日。待虾儿呛足调料,掰了虾仁蘸调料吃,鲜美之味蟹黄也比不上呢!故而,李卫东特意请师弟尝鲜。

杜玉章笑道:“这么难得的美味,不留给三个媳妇,喂我这张讨厌的嘴,不是太可惜!”

李卫东其实也很油滑。入党当官后,历练得不苟言笑。见师弟一说,工友嘻嘻直笑。为了表示与群众打成一片,顺着话茬接腔:“你是说利用呛虾扒灰?”杜玉章点点头:“对,看来你试过。”李卫东装作挺认真,摇摇头:“我还不懂。只见你家援朝两口子回来,你买过活虾子。想来是做呛虾了。你老弟就传授一点经验给大家听听!”援朝是杜玉章的儿子,在北京工作。工人们很少见李书记这好兴致,鼓掌道:“对,杜师傅,按李书记说的,把你做呛虾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

杜玉章点点头,连剩饭带碗放进工具箱里面。嘴一抹,扎起架子开讲:“从前……”

李卫东插科打诨:“看,有呛虾,饭也不吃了!”在平常,他会批评师弟浪费粮食。在党组织教育下,他性情大变,生活严谨,与杜玉章形成鲜明对比;此刻,却凑趣这样来一句。他给师弟一支烟,又给大伙撒一铺。

杜玉章吸上烟,接着讲:“一个爹爹有三个媳妇。虽然爹爹眼睛不中用,听声音猜想三个媳妇都长得漂亮……”工友们听到这里笑了,李卫东也笑了。李卫东有三儿两女。儿子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新疆石河子,只有保国在身边;并且,李卫东的眼高度近视,却不愿戴眼睛,唯恐成了知识分子装扮。知道是杜玉章编派他。他却显得很有兴趣:“媳妇漂亮,眼睛不方便又能怎样?扒不成灰呀!”

杜玉章说:“但是,爹爹很聪明,做碗呛虾放在桌上。打个转,揭开碗叫起来,问媳妇哪个偷嘴了?三个媳妇都说没偷嘴。爹爹说,欺负我眼睛不中用?看不见,鼻子闻得着呀!说着,要媳妇一个个将嘴凑上前让他闻;声称,偷嘴了,嘴上必有调料香味。大媳妇第一个凑上前,爹爹闻呀闻,猛不防,亲了个嘴。大媳妇脸一红,退开了。爹爹满意地点点头:唔,你没吃。二媳妇也让亲了一口,捂着发烧的脸进房了。三媳妇最漂亮也最调皮,眼见两个妯娌吃了亏,硬是不让闻。爹爹说,那肯定是你偷嘴了!三媳妇心里恨得痒痒地,又没办法辩白。气极之下,搬张凳子走上前,站在凳上解开裤子,爹爹用嘴一亲,大叫起来:‘哎呀,你偷嘴了!虾子胡须还沾在嘴上呢!’”

最后一句隐喻,形象、贴切、俏皮,在场的人无不捧腹大笑。

李卫东踱开后,走在路上想起来,依然忍俊不禁。他不计较师弟这等黑色幽默作派;因为底层生活积习,甚至还有点欣赏。可是,自已现在是党的基层干部了,身不由已。不能随心所欲。真是无官一身轻哪!他对师弟没完没了的意见,满腹牢骚,有点不悦。自然,师弟与牛疱不同。牛疱愤世嫉俗的根由是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本质反动。师弟是愚直,不理解作为一个党员干部的难处。上面一纸文件下达政策,难免不符合具体情况,一刀切。若不执行,会受批评,直至处分;若执行,往往受到群众指责。更要命的是,党内有纪律,许多情况不能解释,不能透露。真是“吃夹糖饼子”。这位师弟不理解苦衷,似乎只有他聪明。左一个意见,右一个意见。就像只有他行。真让他来,只怕打入十八层地狱!李卫东烦了时,叫他“意见篓子”。后来,干脆称呼“废纸篓”,说了白说,不理,丢开!更让李卫东难以容忍的是,杜玉章每每当着众人奚落他,顶撞他,反对他,令他难堪。这般下去,如何开展工作呢?

有次政治学习,让大伙联系实际列举剥削阶级的巧取豪夺。杜玉章笑着问李卫东:“你趁黎登荣自杀,搬进他屋里住下,算不算乘人之危,抢夺人家财产呢?”所有在座的人为之色变。这不唯是对李卫东的讽刺,尤其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挑战、诽谤和攻击。杜玉章话一出口,自已也发觉失言,勉强笑着缓冲气氛。要是换上别人,正好抓住把柄,整得认识自已!李卫东除非在运动中,按上级意图办事,平时从来不愿打击谁;对于师弟,他自然更不忍下这毒手,笑着化解:“我每月还是给国家交房租嘛!”

会后,李卫东专程找师弟交换思想,交心谈心。问,是不是对自已住进黎家宽大房宅有意见?问,是不是平素抬杠伤着他?问,对我还有哪些意见?劝诫师弟说话切莫只顾逗人笑,想都不想往外放!

李卫东诚恳的态度、亲切的语气,让杜玉章反省到潜意识里对师兄的敌意,并感激他在会上为自已失言的掩饰,自嘲道:“我就是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坏在一张嘴上啊!”

但是,没有多久,他又故态复萌。李卫东认定“烂泥巴糊不起墙”,不再作指望。两师兄弟生分了。李卫东因为师弟纯洁的出身本质,仍不免时时关心着。

那一年,听说杜玉章诊断患了鼻道癌,李卫东很焦急。叮嘱师弟加强营养,少吸烟喝酒,少熬夜打牌,注意休息调养;或者,干脆请半年的假,工资照发,奖金则以补贴形式补足全额。杜玉章却一笑:“死不了的,这癌症生错了地方。我是嘴巴讨人厌。要是长在嘴上就没有救了!”

杜玉章的达观性格创造奇迹。医生曾断言他只能活三五个月。岂料,半年以后,癌细胞全部消失。杜玉章怪话说得更起劲:“不说白不说!我要赶早把该说的话提前说了,抓紧说了。免得死了后悔!”

小“四清”后,杜玉章调到锻造厂。翌年,*爆发。按“十六条”规定,他在等额选举中被群众选为厂革委会副主任。开始,他坚决推辞。后来,想起梅竹商店,还有好多人在最初混乱中遭殃,进入革委会能说上话,可以避免一些人胡来,便勉强答应下来。然而,没过多久,他与工作组、专案组在一个工程师和两个技术员的“材料”上产生分歧。杜玉章提出:“不干了。再搞得两天,只怕要搞到我头上了!”有人替他惋惜:运气来了不会招呼。他的师兄在车辆厂只是革委会常委,很叫工作组赏识。阶级观点鲜明、路线觉悟高。据透露,运动后期将提拔为副厂长。那可是局级中央企业啊!杜玉章听了,不屑地冷冷一笑。

不意,风向突然变了。冲击资反路线时,李卫东作为“执行者”、“黑打手”,让人戴上报纸糊的高帽子押着游斗。看见师兄被逼着敲锣游街,杜玉章本来恨他“杀人养命”,现在反过来同情了,心里很难过。那刻,各单位都有这样的游斗队伍。在大街上穿来穿去,如大年初一的龙灯队。被游斗者,不是垂头丧气,就是哭丧着脸。岂料,李卫东手臂夸张地扬起敲着锣,晃动肩膀,嘻笑自若;瞥见师弟主动打招呼:“玉章,晚上去我家喝酒呀!”

杜玉章猜出生性好强的师兄装出满不在乎,掩饰尴尬,搭腔道:“行哪,要嫂子烧板炭暖锅,胡萝卜烧羊肉!”说着,索性陪着李卫东,一路东扯西拉,冲淡他的窘态。初始,人们还很注意政策,造反派见杜玉章是厂里老同事,素日相处也不错,听之任之,造反头头文子风鄙薄道:“李卫东真是个死脸,押他敲锣游街,还有心情闲聊!”

晚来,杜玉章真买了卤菜拎瓶酒去李家陪师兄解闷。胡荷花见杜玉章又是拎酒,又是拎菜,想到巧云也是位酒仙,赶紧去南头喊她来。两个女人打见面第一天,觉得脾味相投,情同姐妹。祁巧云固然生性好强,对于胡荷花,有理无理让着。这情景教杜玉章很忌妒。有次,胡荷花嘱咐儿子少喝酒,保国说:“巧云婶子还给小蓉劝酒呢!”于是,找上门兴师问罪:“援朝是个儿子,倒也罢。怎么让姑娘也喝酒!”杜师娘回答:“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胡荷花嗔道:“死婆娘,真没名堂!”杜师娘见她愠恼,急忙改口:“以后真不能娇惯了。”杜玉章知道妻子口是心非,讽刺道:“我看你只让着嫂子!”杜师娘说:“佑东哥总让着你,我是替你还情嘛!”说得两人哈哈大笑了。街坊议论,两个堂客好得“吃个虱子要留个大腿”。邀上杜师娘,胡荷花顺便又买两样菜,让丈夫陪着杜家两口子喝着,自已去厨房里忙活。

席间,李卫东讲起挨斗,杜师娘安慰道:“这没什么,跟打麻将一样。庄家轮流坐!”杜玉章望老婆一眼,想笑没敢笑。李卫东脸色讪讪地,挽上一句,说:“他们要我弯腰,我弯得低低地。徐书记、岳厂长稍微躬着,让人一次又一次使劲往下按;见我弯得太低,他们反而三不之往上抬一抬……”他这番阿Q式炫耀把幽默的杜氏夫妇也逗乐了。胡荷花上菜过来,哑模悄声一笑:“看你吹的,挨斗也要比别人强过几分呢!你原来老整人,这次也尝到滋味吧,活该!”李卫东想起日间师弟陪同游街,感慨道:“兄弟毕竟是兄弟啊!”

然而,随着社会上人群分作两大派,这对师兄弟终于分道扬镳,走上对立的道路。

李卫东几经掂量,与各厂党团员、积极分子、红五类出身的人,特别是科股级干部,组成“职工联合会”,同少数派、造反者对着干;杜玉章向来对政治不感兴趣,由于看不惯工作组、专案组几个人——这些无一技之长的政工干部,纯靠嘴巴皮子吃饭,按在工会学得的*主义基本原理分析,是靠工人的劳动剩余价值吃饭,是工人养活他们。靠着别人养活,还要神气活现,颐指气使,一不高兴就整人。这么当官做老爷,不正是毛主席批判的变修,又是什么?两报一刊的反复宣传,使杜玉章明白,这些当权派整人是为了掩盖自已!于是,他造了反,加入“工造总司”。他的四面光八面净、清白历史,素日的威信,加之口才和人缘,一下子选为“勤务员”。勤务员一词,与*所谓“公仆”一个意思,根据毛泽东教导:“干部要当人民的勤务员”一句取来,表示废除等级制度的时兴代名词,其实是头头。

李卫东见师弟参加对立派,专门找他深谈。师兄说:“你没看见造反派里,不是出身有问题,就是平时表现不好的……”说到这里,怕师弟见疑,转了口:“我们这边,都是党团员,或者像你我阶级出身过硬的!”杜玉章回答:“工总、工造里头头都还不是党员,武锅的李洪荣还是有名的劳模、老党员,武锅专门有个命名‘李洪荣小组’的革新小组,怎么解释?”李卫东摇摇头:“我不了解。况且,自已组织吹自已头头,不能信!”杜玉章又举个例子:“你对我们师兄曾向东该了解吧?”

曾向东原名曾家财,是和李卫东一茬培养出来的工人干部,还是李卫东的一位入党介绍人、科长、全国劳模,运动初,曾家财抓右派、打黑帮保省市委。经南下学生一串连,造了反,改名:曾向东,当上工总头头。李卫东听师弟提及这位师兄,摇头苦笑:“你总爱抬杠!个别例子不能说明问题。看大多数嘛!”

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乍一看,李卫东在政治上比杜玉章有头脑:稳重、沉着、坚定;杜玉章甚至无有刘立言那般理论认识,似乎凭着意气投身运动。但是,事隔三十多年,站在新世纪高度,拂去这个典型手艺工人的江湖气质,会发现他内心闪耀的是,黄金般夺目、宝石一样纯洁璀璨的人本主义光芒!

杜玉章现在很忙,常驻友益街“工人造反总司令部”。这个嘴里常挂着:“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的老工人,做梦也没想到,两个月后,就在那儿经历一场血光之灾!而他那位关系微妙、踌躇满志的师兄李卫东马上祸事临头!

九、触及屁股,不能触及灵魂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六年以前,江汉桥尚未建造,汉口、汉阳往来全靠木船、汽船摆渡。

立言清楚记得,三岁那年突然拉起警报,父亲慌忙让现在叫李卫东的佑东叔叔抱他过河去汉阳姨妈家。

李佑东刚上利济南路,警报鸣叫声中有两架飞机当头盘旋,几乎擦着房顶;马路旁好多房屋燃烧着。跑反的人,或拎着包袱,或背着口袋,扶老携幼朝小河跑。小河就是汉江,汉口人因为依傍长江,大刺刺称呼汉江为“小河”。将到码头,过既济发电厂,横跨马路有好大一座“过街楼”。穿过“过街楼”,就瞅得见黄土堤了。李佑东把长袍下摆扎在腰带里,加快脚步登上黄土堤。立言瘪瘪嘴想哭不敢哭;虽然只三岁,他有种丧家之犬的悲伤。况且,眼前景象十分恐怖:河中间有只木船坐满哭哭啼啼披麻戴孝的男女,船上赫然摆口大黑棺材。当年的龟山不似现在风景宜人,是座乱葬岗子。汉口死人都是抬到那里埋起。这只木船如何反其道行之?从汉阳往汉口运!这让立言幼小的心灵感到奇怪,尤其奇怪的是,佑东叔叔不感到奇怪。后来不知怎么,他和佑东叔叔坐上装棺材的木船,置身披麻戴孝的人群之中,船又朝汉阳划去;而警报却解除了……

十多年后,立言向佑东叔叔提及这次歴险,素以记忆惊人的李佑东竟然否认这回事。立言对继瑛也讲过几次。继瑛问父亲:“你当时为什么不顾我和保国,单带立言哥跑反?”佑东回答女儿:“哪有那事!他那么小会记事么?小孩子胡思乱想罢了!”继瑛问母亲。胡荷花说:“我当时不在场,没看见。我只顾抱着保国,夹着你跑呀,哭呀!”但是,立言清清楚楚记得,直到三十年后还常回忆起那时情景,就像隔天的事儿清晰。他还记得父亲讲过,那是美国飞机炸日本人,炸发电厂;但是,李佑东认为,不会有那回事。在旧时,人们会认为那番举动是义气;现在衡量,立场和党性就成问题。他李佑东立场、党性会出问题么?仅以此反证,足见立言胡言乱语!

还有件事也叫立言终生难忘。读初二时,他和继瑛、志鲲一道去归元寺玩耍。

归元寺是香火绵延数百年的古刹。传说明朝末年,德明法师向王姓员外募化修庙,超度*中冤死亡魂。王员外问:庙修多大?德明答:一袈裟足矣!员外心想,简直是村头土地庙,爽快答应包下一切费用。时值正午,德明将身上袈裟凌空一撒,袈裟像片云彩停留天上不落,遮住太阳。按影打桩,为三千三百三十平方丈。王员外明白遇上高僧,高高兴兴盖了这座大庙。归元寺历代是鄂豫湘三省学佛参禅首刹。到归元寺的人,没有不数罗汉的,这是近乎游戏的一种占卜方法。在罗汉堂,不管从哪个罗汉数起,数到自已当时岁数,最终那位罗汉形象即予示那一年运气,甚至一辈子前途。

结果,立言数的是位手捧书本的瘦和尚。志鲲笑着点点头:“唔,倒真有点灵呢,我认为你以后肯定靠书本吃饭!”;继瑛瞟立言一眼,笑了。立言为一种莫明其妙的神秘攫住,汗毛直竖;六岁那年,父亲带他数罗汉也是数着这个清癯捧书、愁眉苦脸的光脑壳!难道真是命定的?他还没来及向小伙伴讲出自已感觉,继瑛撩撩云鬓,微笑着说她来试试;志鲲要同她一道数,志鲲大继瑛两个月,两人自然数着同一个罗汉,是个拿刀的。立言说:“志鲲,看来你要当军官呀,拿着指挥刀呢!”志鲲摇摇头:“我不喜欢当兵。我要同你一道当科学家、学者。”继瑛着急地询问:“我会干什么呢?一个女孩子家拿刀难道像李真当女将军?”立言手一扬,说:“你拿刀嘛,学十字坡的孙二娘做人肉包子!”继瑛:“哎呀”一声,将他手腕一打,似乎这样能打掉他拿着的虚拟的刀儿,随后捂著臉,直跺腳:“好恶心,你坏,我揪嘴!”仿佛立言真有权力分派她干那罪恶勾当。后来,她从医学院毕业,当上外科医生,才悟出罗汉拿刀昭示的意义。

立言还记起一件事。五岁时,佑东叔叔也抱过他一次,也扎了长袍下摆。家里店堂围满戴大盖帽的人。母亲说是税务局来的人。父亲朝佑东叔叔呶嘴:“把立言抱出去玩,免得他在旁边闹。”佑东叔叔点点头,抱起立言扎下摆时,乘机将一本账簿扎在腰间。这事直到二十世纪末,立言下海经商才弄懂,对付税务局必得两本账;否则,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立言边走边看,边看边想,不觉出了与武胜路相交的汉正街口,上江汉桥来到汉阳。他瞧见一拨一拨的人潮,如赶庙会向南涌去。

汉阳在武汉三镇中,最小、最土气。除了古琴台、归元寺两处古迹,完全没有值得可看的地方。他猜想,这些人同自已一样,肯定去汉阳公安局看热闹,看学生静坐绝食的。这种斗争方式,他只在电影、书本中看过,是过去工人、学生用以对付反动政府的策略。*中,成了各派群众组织最厉害的一件法宝。造反派先用,保守派后来也学着用。

果然,到钟家村,人流往西北方向折上汉阳大道。站在马路上,老远望得见前面人头攒动,占据了大半边马路。汉阳公安局就在那里。

汉阳公安局原为国民党汉阳警察局。共产党接管过来,只拆除画有国民党党徽、写有“礼义廉耻”四字的照壁。拿照壁的旧砖修了两堵八字形墙壁,似乎照应中国古谚:“衙门八字开”之说,简洁而威严。

汉阳公安局门前地面坐了大群年轻人。多半是初中生,有少数高中生,还有个别大学生;多半是女学生,有少数男生。最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约摸二十来岁。他们一律手捧红宝书,胸佩红彤彤毛泽东像章。胳膊上的红袖章标明有新华工“敢死队”、有“二司”、有“中学红联”、有“新公校”、有“红体兵”等不同战斗组织。虽然已经绝食三天三夜,一张张稚气的脸庞情绪高昂,庄严肃穆。对摆在面前的面包、蛋糕、汽水、糖开水看都不看一眼,仿若意志坚定,虔心修炼的佛教徒拒绝尘世间诱惑。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半边马路。立言往里挤时,看见一个熟识的背影,马上认出是志鹏。另外,立言还发现在新华工读书的姨老表钱小安也坐在绝食队伍里。

公安局门前没有人围,两侧留有可供出入的小口子。几个便衣警察在围观人群里挤来挤去,歪头睨眼,虎视眈眈地打量每一个人。人们知道想找岔子发发威,缄口默立地观看。倒是路过的公共汽车或货车上,不时有人探着身子朝静坐学生指指点点,冷不丁喊两句:“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于是,静坐学生高举红宝书齐声呼喊一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围观人群突然鼓起掌来。法不责众,逡巡在人群中的便衣也无可如何。公安局两扇八字形墙壁张贴着《绝食声明》、《最后通牒》,另有两条大幅标语:“夏帮银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优秀共产党员!”、“还我夏帮银!”;几个学生四处散发传单。有人大胆接了;有人拳着指头收了,如牲口市场上牛经纪讨价还价手势。传单为夏帮银评功摆好。在武昌,在汉口,也有几处学生静坐绝食,要求释放三月份抓捕的“革命闯将”。三镇刷满标语:“凡是*学生运动的绝没有好下场!”、“青年何辜,遭此荼毒!”、“谁*工人运动,谁就是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李卫东敏锐地看穿,这是为工总翻案的前奏;陈志鹏甚至佩服这等巧妙的策略。陈志鲲指出,青年学生背后有老谋深算的反革命分子操纵,抓住一定狠狠惩治!军区首长讲话明确指出,学生犯错误可以原谅,成年人世界观已形成,就不能姑息。工总不能翻案。朱洪霞、胡厚民、夏帮银一个也不能放!然而,各地传来的消息显得形势严峻。那些同工总一样打下去的造反派:四川的八?一五、反到底,河南的二七公社,江西的大联筹,湖南的湘江风雷等组织,都在蠢蠢欲动。四月初的北京仍然寒风凛冽。湘江风雷赤膊上阵,把毛主席像章别在胸脯上,血肉模糊地坐在中华门前表示受冤屈、遭*。湖南伢子就是敢作敢为,玩的花样让人想都想不到!

无论女婿如何鼓气,李卫东惴惴不安。三?二一公告发布之后,他和他的红武兵带人指路抓捕好多工总骨干。如果仅仅是“观点不同”,他李卫东心胸不会这般狭窄,将人往死里整。是军区指控工总为反革命分子操纵,是公安局军管小组要抓他们。作为老共产党员当然要站在最前列。诚然,领路抓人,内心有种报砸烂“联合会”一箭之仇的*,那绝非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工总将矛头一直指向党的各级干部。借搜黑材料之机冲击档案室,跟五七年的右派一样;甚至比右派更嚣张。右派还没有冲军区呢!他早看出,造反派是一伙别有用心的人。因而,骂自已一派是“保皇派”、“工具”。他置之一笑。任何事情都讲求阶级性。即使一把钳子也赋有阶级性。老虎钳子该是“工具”吧,资本家会使用么?分明知道充当了工具,他心甘情愿,还有种光荣感。不是想当工具就能当的呢!

如果他领路抓捕的人*出狱,证明自已竟然比他们政治认识还要差,这怎么可能?这些人真出狱,一人吐口唾沫也会淹死自家!

偏偏这当口,新疆石河子传来三儿子建设的噩耗。建设没考取大学,李卫东完全有能力将他弄到工厂上班。他却动员儿子响应支边号召去新疆。十九岁的娃娃哪知生活酸甜苦辣,听了一曲“咱们新疆好地方啊”,为优美的旋律打动,联想闻捷的《天山牧歌》,心里充满浪漫情调,报名去了新疆;不到半年,他偷偷跑回家哭鼻子,诉说环境的荒寂、生活的艰苦、内心的苦闷,想念家人……胡荷花说:“不好就不去。谁叫你听别人哄!”李卫东瞅老婆一眼,转而楞起眼教训儿子:“你当是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干革命哪有那舒服的事?!”说着,讲起自已家史、革命史。当然,他不会向儿子说爷爷抽鸦片、将亲生女儿卖给人家祭烟囱。只讲家里如何穷,十几岁就给人当长工、打短工,再一下扯上革命史,以下基本是真话。临了,软硬兼施:“在哪里不是干活吃饭?好好干,加入组织,当个干部。赖在家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胡荷花要儿子回老家种田,要不,找个临时工干。李卫东冷笑:“老家!一个工分值一毛二分钱!去不去?临时工!没户口做临时工也没人收!”胡荷花没词了,反转来劝儿子先干一阵看看。去年十一月,建设组织“支疆城市知识青年造反兵团”回家逗留了一个多月。为观点与李卫东争论好几次;后来去了北京,来信说受到中央*首长接见,问题可望在运动后期解决。岂料,一个活鲜鲜的小伙子走没半年,化为小木盒里几把惨白粉末!捧回骨灰盒的人告诉道,建设是在冲军区搜黑材料时中弹身亡的。

胡荷花没听完来人的情况介绍,晕倒在地。保国、丫丫哭喊着:“妈,妈……”手忙脚乱地上前掐人中;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对着骨灰盒惨笑:“劝你多少也劝不醒哪,儿子……”说到“儿子”声音颤抖,哽咽一声,流下老泪。胡荷花醒转过来,颤巍巍挣扎起身,喃喃地:“是你害死他,是你害死我的儿啊!”说毕,扒开保国、丫丫,扑向丈夫。不防,素来惧内的李卫东迎面一耳掴,将她扇倒在地。保国愤怒地喝道:“爹!你这是为什么?!”

几十年的夫妻,卫东第一次打老婆。他自已也不知为什么。他楞了,吓呆了。他的心绪很乱,平素的精明干练不知哪里去了,仿佛灵魂出窍,木木地站在那里;看见妻子在地上滚着、撞着、哭骂号叫着,他脚一跌,拉起袖头擦擦眼泪,踉跄出门……

继瑛听到三弟的死讯,几乎也倒床了。她还是强撑着过来照顾母亲。连陈爱华也来安慰亲家母;自两家联姻,他是第一次上媳妇家。陈爱华劝胡荷花“节哀”。胡荷花虽然不懂这词儿,明白劝她不要过度悲伤。她啜泣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未必真有这般深仇大恨,非打死我儿子不可?”陈爱华叹口气:“年轻,太年轻了!”像是惋惜,又像是指产生悲剧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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