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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志鲲笑了:“你把我说得那般阴险毒辣?嗨,我给你讲个事。省里分配市委一个名额出国考察。通知是我。我想,你爸快退了,让他去周游列国一趟……”

志鲲还没说完,湖柳就高兴得跳起来:“真的?太好了!我马上告诉爸爸,让他记住你的人情啊!”这真证明叔本华说得对:女人对于他人的虚假极容易发觉。她们的直觉的理解力、对周身事物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但远距离的东西则无法入目。可怜的湖柳根本没防到,这是她心上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十八、大渡河边的石达开

自纪霁虹来信告知伊与人结婚,立言固然痛苦好长时间,再无有牵挂,全心全意扑在唐家墩市场建设里。除汉正街跟随来的一千多子弟兵,外来业户超过三千,总计四千五百个门点,一万二千余人,事无巨细靠他拿主意,精力全耗进去了。

这天,立功来筹建处对他说:“开发公司”同意我们要求,分给一楼朝街的门面。但是,要求近两天一定搬家!立言笑了:今天我就派车搬!

汉正街的反摊派惊动北京后,梁区长受到批评——中央早规定行政干部不得搞经营。又是管理者又是经营者,岂不乱套?梁区长只好把小商品大楼和大兴隆巷开发项目交给房地产公司。而前期招标收受几百万元红包之事也让失望的包工头揭发出来,梁区长下场比纪局长更惨——被判十年徒刑。房地产公司接过业务,成立开发公司操作。为增加效益,开发公司完全推翻原设计方案:一律扒平,做成八层楼。大兴隆巷自然保不住了。这教立言相当恼火。他出示文化执照,声称他家一楼也是经营场所,要求还建门面。自发动反摊派,眼见街上站不住,立言到文化局以大兴隆巷10号登记经营场地,申办了销售日历、年画的执照,打算在家里做买卖作长久糊口计。不想,生意没开张,执照派上用场。

大兴隆巷居民对拆迁予以抵制。裴经理采取各个击破策略,很快将反抗瓦解了。只有三家私房需做工作。一户是孙家驹。这好办。徐玉芳属本系统职工。无非条件优惠点,再帮她找处过渡房屋。孙家问题很快解决。另一户是石家院子,只陈志鲲住国内,且远在襄樊,人家是干部,容易说通。唯独刘氏兄弟难缠。答应还建门面仍不依,刘立言硬要写明:一楼,出门见天。这意味着,文字上玩不了巧,譬如,将二楼室内摊点算作门面之类。必得还他家临街门面。仅此一户将少收入几十万元。每家这样为难,能赚个鬼?

裴经理认为立功是工人大老粗,好糊弄,说:“这是市政府改造城区啊,应无条件服从。不能抗拒的!”

“我拐子上次同你们说过,我家房子下面又没金矿,又没石油,也不是修公路铁路经过我家宅基。一句话,不属宪法规定范围,哪能不讲条件?你们把我家住房拆了做高楼销售,是做生意嘛!那就先同我们做完生意才能与别人做生意啊!”

“你家本为巷子住房,答应还门面,刘立言还要什么一楼,出门见天,太苛刻吧?”

“既是做生意,肯定各提各的条件。你们认为划不来,可以不拆迁我家嘛!哪怕做的高楼围起我家,遮住太阳,只留个门洞供人出进,我保险没意见!”

裴经理见他如此油滑,又气又急,使出杀手锏:“你这样扰乱市里开发旧城区,到时候,用推土机戳,莫怪我们来硬的……”

“行啊,反正你们已逼死一个,逼失踪一个,再砸死我也算不了什么嘛!”

立功这话为“点筋”。开发公司欠下胡荷花胡传枝两条人命,况且,自家里还留着母亲、两个侄儿和保姆住着,料他们不敢行蛮使用推土机戳!

果然,开发公司眼见市里规定的开工日期到了,只好忍痛同刘家签订违心协议。但立言来办手续时,裴经理还是说句抖狠的话:“要不是你有社会影响,我们动用公安局采取强制措施的!”立言一笑,回答:“公安部明文规定,不让公安机关参与经济纠纷。我家同你们属经济纠纷,知不知道?再说,我兄弟舅辫子叫杜援朝,侄儿叫杜跃进,知不知道?”

裴经理也一笑,心里暗暗庆幸没动粗,说:“开玩笑的。签字吧!”

办完拆迁手续,立言要彭爱洲找俗称“扁担”的民工到大兴隆巷搬家。

刘袁氏见了两个儿子,连声埋怨:“你们两兄弟倒好!一个在火车站不回,一个搬到公安局宿舍。周围房子拆光了,老鼠全跑来我们屋里了。电也掐了,水也断了,就我和冬梅、思藜、思严。老的老,小的小。屋里没个男人,吓得整晚睡不着。杀了也没人知道啊!”立言不免陪笑安慰一番;瞧彭爱洲带几位“扁担”来了,先将老娘和两个孩子安置在司机台里,让冬梅指挥搬家俱什物上车。一切停当,嘱咐爱洲两句,伫足自家楼前,久久不想离去。看着只剩他家小楼和石家院子孤零零耸立一片废墟中,十分惆怅。

“哥,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基业也保不住了!”

“事业未成,何以家为!”立言将霍去病名言翻来抒发感慨,衔恨颇深。

两兄弟准备转身走,一辆小车停在街边。下来的竟是志鲲。他趁到省里开会,来同开发公司洽谈折价变现事宜。也想最后来看一眼祖居老屋。说:“立言兄,你认定的象征和符号马上就消失了啊!”立言答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志鲲笑着激赏:“好,有哲理!”

刘氏兄弟自然不免陪他聊聊天。听完立言反摊派和建市场经过,志鲲笑了。

“从*到改革,你尽搞些大动作!你气魄也不小嘛。善于造势。应该说,你是对的。如果我还在武汉,也许好商量些。”

“怎么商量,未必阻拦建楼?”

“至少具体问题上尽量听取大伙意见嘛!哦,我参加十四大时,在会上,看过你和温州一个私人老板的专题片呢!拍你建火车站市场的事迹……”

“中央电视台去唐家墩拍的。我正为市场的事焦头烂额,没心思拍。他们说,是指向计划经济鼻祖的两枚炮弹,我这才配合电视台拍了。”

“这下,你应解除后顾之忧吧。*说,谁反对改革开放,谁就垮台。又说,我的主要用处,就是不动摇……”

志鲲还讲了些大会轶事,很新鲜。可惜他要赶回武昌开会,很快告别了。

回唐家墩路上,立言边开车边回忆志鲲的谈话。尤其是*所说“我的主要用处,就是不动摇。”给他感触甚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毛泽东搞*时表现:毛老头就是摇摆不定,一会支持造反,一会*造反。左一下,右一下。结果,当然失败!也好,按僵化的所谓阶级分析,我家只怕八辈子也翻不了身啊!看来,认定方向就不能动摇。

然而,接下来几年,在唐家墩所遇的问题让他大伤脑筋。开始是唐家墩村见业户蜂拥而来,为增加收入,擅自修改市场设计蓝图:街道改窄了,门点改小了。立言发现时,地脚已下好。木已成舟也就算了。临到开业,在工商唆使下,村委会惑于每年激增一百多万收入,借发执照之际,将十年优惠不变改作一年一订的合同。租金由每月六十元加到八十元。立言找马书记陈说利害。马书记推说工商要这么办。将他气得不行。正好武汉作协通知立言参加青龙山召开的笔会。他干脆撂下不管,开车去青龙山庄放松几天。汉正街业户大多数在汉正街集过资,脚踏两只船;听说村里变卦,自然不依。要退场。这一闹,其他业户也要走路。马书记慌了,亲自去青龙山接立言回市场,答应维持原协议不变。请立言做大伙工作。

立言素日的威信挽救了这次危局。人们听从他的劝导,安下心,准备同心协力把市场搞活。开业第一天,市场成交率比汉正街同期营业额高五倍。工商以为事情成了,吸得住业户。至少可以掌控外地业户。汉正街的人要走尽管让他们走好了!嚷着增加管理费。立言力陈利害方打消他们毁约念头。工商却更忌惮他了。当业户选举立言一干人作为市场个协筹备组成员。而且也经过市、区两级组织批准。工商和村委会联手予以否定。村保安队公然将贴在大门口红色喜报撕碎,丢到地下用脚蹭。立言明白,汉正街反摊派斗争成为这里工商所和村委会的前车之鉴。忌惮他拥众自重,喧宾夺主。其实,此前他已仿效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解散湘军的故事,撤销了筹建处。未料到,连个协这样群团组织也容他不得!他倒没什么,落个清闲还好些。但大伙看出事情的象征意义,当即关门停业,回汉正街了。马书记一看又慌了,反复解释。甚至要求区工商局撤换了工商所长,平息众怒。然而,错过大好时机。这时,汉正街新大楼已然落成。业户们把精力放在老窝子捞钱了。火车站市场一经冷场,一落千丈!

马书记办了一桌酒,要袁和平请立言和赵井亮一行坐坐。

“刘主任,我代表村总支、村委会向你们道歉。先敬你一杯!”

“马书记,你应明白我们不是没酒喝,找到唐家墩讨酒喝的!”

“赵主任,这么说,你还生着气?那老家伙适应不了改革形势,我不已打发他走了?”

“你们村里是不是看我们在汉正街造反,害怕在这里也造反?”

“彭主任,这话就见外了。主要是工商七戳八捣……咳,和平,帮我解释一下嘛!”

“姐夫,你不是说只联络感情,不谈市场的么?”

“哎,我和刘主任几个一起办这大一件事。连中央体改委都关注,全国第一个农民和个体户合办的市场呀,哪能不谈谈呢!刘主任,你想想,一个人一生能办几件大事?你怎忍心眼看自已创办的事业这样垮掉呢!”

一直沉吟着的立言将拳头重重砸在桌面,终于开腔。

“说实在,我倒不是为你们对我的态度。我的心胸还不至于那狭小,并且,我真懒于这些庞杂的社会活动。还有许多自已的事要做呢!这回的事,主要暴露出你们心态和政策取向。让业户寒心,也害怕。你看,雍清涛自你们要改合同就走了,再也不来了!我是没法,架上了,欲罢不能。得为跟随我的几千业户负责呀!”

“刘主任,你这样想就对了!来,来,来,我代表市场业户敬你一杯!”

看着立言喝过酒,马书记说:“我知道你发话,大伙一定听的。我想好了,筹建处撤了,启动市场该顺理成章吧?对,可以成立启动处嘛,还是你的原班人马。这次,村里一个人不参加,由你总揽一切!这是正儿八经的行政组织,不比个协筹备组强?”

“马书记,我反复声明过,我们不是想当官。我的个性也不是当官的料子!”

“我知道——刘主任,正如你在开业大会上所说,市场建成,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啊!市场繁荣了,你再退,我决不纠缠你。到时候我同你一道退,行不行?”

就这样,立言只得再次出任启动处主任,意在将市场盘活。

尽管一发号令,汉正街父老兄弟就能到位,但不持久。市场的冷清,对于数惯大把钞票的汉正街业户没吸引力。他们精力主要还放在吹糠见米的老窝。更要命的是,火车南北始发站原定移到汉口的计划,遥遥无期。同时,立言最初设计,在市场对面建立长途汽车站的地皮,为市里一位权势人物划走建了宾馆。没有交通,哪能流通?

立言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挽回颓势。渐渐地,连袁和平一些骨干力量也不辞而别,另谋生路了。

一日傍晚,立言同彭爱洲几个站在启动处三楼阳台上,望着夕阳下偌大一片军营般门点,空空如也,不由叹口气:“我们成了大渡河边的石达开啊!”

彭爱洲说:“*中当老保不觉得。这才明白,造反是多么艰难呀!”

又过些时日,立言眼看启动处兄弟们太拖苦了——人家还得养家活口啊,市场发的每月几百元补贴费哪够?决定撤销启动处,让大伙各奔前程。马书记得知情况,从医院病床上挣扎起身,托着输液瓶赶到启动处劝阻。说:“市场这般情况,不怪你们。大气候没形成,不恰当的行政干预,村里有些人,包括业户,目光短浅……”立言诉说自已一伙难以为继的苦衷,也解释以退为进、伺机而动的谋划,马书记只好同意撤销启动处,说:“市场一有起色,我来请你,不可不管啊!”

启动处一撤,人员作鸟兽散。有的回汉正街租门面重操旧业,有的到外地市场另辟蹊径,也有在市场苦撑苦熬的,还有在唐家墩做些小买卖。境况十分凄凉。

赵井亮对立言说:“现在汽车营运红火。我们都会开车,不如每人买辆面包车跑短途!”

“这主意好!以市场为中心幅射全省。这样,自已生意做了,也把市场带活了!”

“我有个百万雄师战友提升为汽车厂党委书记,可以找他买便宜车子!”

立言正同战友议论创办松散型营运公司,立功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哥,启动处撤了?立孝来了,在你门点里。她说有事同你商量!”

从汉正街搬出后,立言将母亲和两个孩子安置在市场门点内住。冬梅回家结婚没再来。他便抽空做些家务。虽说窄小,其乐融融。而妹子,自汉正街吵着分钱,遭到母亲斥责,逢年过节都不回家看看老娘。甚至,杨和富在这里分有门点做生意,伊也懒来。而今,关门闭户,前景不妙,怎么反倒来了?

立言和弟弟到门点时,见立孝正同母亲说着笑着。母亲身边放了两大提水果、点心,显见是妹子送来的。真是野鸡打得满天飞,家鸡打得团团转。到底一家人,没解不开的疙瘩呢!立孝一见立言,亲亲热热地叫声:“大哥!”立言要去馆子里端菜招待。刘袁氏说:“让我去端吧,立孝找你有事谈呢!”说罢,拿个铝锅出门而去。立孝一直目送母亲走远了,方始收回眼光,瞟瞟立功:“二哥,你先说吧!”立功却让立孝先说。顿了会,立孝开腔了。

“大哥,汉正街肯定不欢迎你回去了!”

立言见妹子神秘兮兮、慎重其事的样子,并且出语唐突,猜测又有什么动作。听他俩一唱一和,明白是商量好,来个突然袭击。不由一笑。

“管他欢迎不欢迎,总不能说我的房子在那里,不让我回去住吧?”

“哥,我和立孝正想同你谈谈家里门面……”

“说吧,我听听!”

“大哥,这房子是父亲传下来的。我们三个都应该有份。是不是?住房我不要!只将门面三一三十一算了!”

“哥,立孝这话蛮通情达理。我同意!”

立言望他俩又一笑。他向来认定,家里房子只能属于刘姓人,况且,是他和立功出钱修建,母亲百年之后,自然只属两兄弟。立功也知道并坚持这种观点。现在,怎么苕到愿意三人平分呢?立言早从杨和富牢骚话里了解到立功近几年情况。立功拿了立孝近三万元,还经常将小蓉女同学的妹子菊香带到妹夫家睡觉。这当二哥的,欠着妹子钱财和人情呢。

他则不然。好几次指责立功不该瞎花钱。尤其要反感同菊香来往,说:“那样的女人也看得中?又矮又胖,站着同躺倒一般高!像个大肉墩子。”做弟弟的扮个怪相笑着回答:“我喜欢的就是她那身膘!”仿若评论一头良种猪。立言只是摇头。有年,立功声称要购买陈再道儿子的一批处理长统袜,商量从筹建处借二十万元钱,保证两三天即可回笼。立功说,哥,我问过彭爱洲,只要你签字,他就划支票。立言回答,挪用公款是要坐牢的!断然拒绝了。两相比较,立功自然向着立孝说话。

“别的话不多说,立孝。这样,我每年给十五万元钱作补偿。以后外甥留学我包了!”

“不行!既是祖传产业,我固然是姑娘家,按法律,有同等继承权!”

“立孝,哥说每年补偿你十五万也不算少。我看这样,只按二十年算,那就是三百万元。分两次给你,这次先给一百五十万元……”

“立功,家里情况你应清楚,你出去算给你三十万。离开汉正街连钱带货总共不过八十万资产。房子拆迁补差价去了十多万元。你又拿去十万贩烟丢了。除了几万元钱作生活费,就只剩针织内衣估计值得五六十万,哪来那多钱给她?”

“这证明你说每年给我十五万元是假话!”

“我是准备从做生意的利润中拿出的。一年赚得二三十万,不就可以付你十五万了?”

“不行!我们这会就写个协议。门面三一三十一!通情达理。住房我还是不要!”

“这个事我不能轻易答应。因为房产证是老娘的名字。得对老娘讲明才行。”

“哥,你这是把烟囱我和立孝钻。老娘那个封建思想……”

“我也是封建观念。刘家房产不能改姓!”

“大哥,未必我刘立孝不姓刘?”

“你姓刘。但是你的儿子姓杨!”

“哥,你是改革开放的闯将,怎么在房产上,建封意识这浓?”

“二哥,不同他多说了。看来,只有法院里见!”

“法院里去,你也分不到一块瓦片。这小楼是我同立功出钱做的!”

这时,刘袁氏端菜回了。她老远瞅见三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细细一听,是为房产。老人冷眼盯了女儿半晌,把铝锅重重往桌上一放:“我还没死!死了也只给两个儿子!”

“这不是摊子上股份。法律有明确规定的。房子是老头和你共同财产,凭什么由你作主,想给谁就给谁?实在不行,只好上法院……”

“嗬,小麻皮!跟老子说话‘你’去‘你’来了!茹苦含辛把你养大,养能哪!你去告,只管告老娘!”骂着,老人操起铝锅要向女儿砸去。立言见势不妙,赶紧拦阻母亲。立功则将妹子拉往杨和富门点。这般嚷嚷,顿时围了不少人看热闹。七嘴八舌说得很难听。

杨和富急得只是劝立孝:“做房子时,我就说不要,你硬是……”

“你不管,这是我刘家的事。嘎八子,夹生货!老子还不是为你杨家争?”

立言见那边也闹开花,想过来劝劝。不防,立功一把将其领口抓住:“刘立言,你这王八蛋!同你商量是把你当人,你还七哩八哩!”

彭爱洲上前拨开立功的手,劝道:“立功,他是你拐子呀!真谈动手,拐子怕你?”

刘袁氏扑上前要撕抓小儿子:“你这赌博佬,他是王八蛋,你这短命鬼是什么呢!”

彭爱洲又赶紧来拦刘袁氏。其他人则将立功、立孝连劝带推送出市场。

刘袁氏兀自气忿忿:“老头子早把他俩看穿了!一个未富先富,挥金如土;一个自私自利,专想抠人。就怕他们把房子败了。总是叨念,将来穷了,什么可以卖。唯独房子不能卖!看看,老子还在,两个人就扎起来闹了!我要不在,只怕要把你吃了!”

立言瞧弟弟和妹子阵势,不会善罢甘休。干脆把事情办牢靠点。同母亲商量,趁老人身体好,思维敏捷,立下遗嘱,省得日后麻烦。于是,找到保国所在法院,讲明自家打算。保国越来越看不惯立功作派,推荐谢向阳帮刘袁氏办理一应析产手续。

原来,谢向阳纵然两清后不再过问政治。仍被关必升抓住辫子坐了三年多牢。

1974年底,谢向阳老婆蒲萍从五七干校请假探亲。但谢向阳一直住集体宿舍,四五个单身汉挤在一起,哪有空间?那年月夫妻分居两地极普遍,人人有感受。车间主任请示关必升,想在招待所开间房让他俩居住。关必升回答:“住房费不能报销啊!节约闹革命嘛,就在车间工具室搁张铺不一样吗?”车间主任只好照办。关必升见过蒲萍,知是县剧团台柱,很漂亮,也嗲。猜测晚上必有好戏,想听壁脚。并且最好录音慢慢消受。但他不会盘钢丝录音,带上政工组小周、小巫,说:“谢向阳是内控对象。你俩带上录音机,如有反动言论,就地取证!”

晚上八点刚过,关必升三人带上录音设备踅到车间,安装停当,偷偷听工具室里动静,全文照录。开始,谢向阳同蒲萍不过互诉离别思念之情。关了灯就精采了。年轻夫妻分别有年,情欲压抑太久,喷薄欲出,自然不可开交。只听得床板嘎嘎作响,蒲萍呼天叫地哼个不停,馋得关必升几乎硬将起来,同小周小巫捂嘴直是偷着笑。显然,蒲萍*声剌激谢向阳大为亢奋,仿佛拔河般嗨哟嗨哟叫开。及至最后,兴奋得高喊:“蒲萍万岁!万岁!万万岁!”关必升显出未卜先知的自豪:“是不是,反革命嘴脸露出来了吧!”当即踢开门,将*的这对男女抓个现行。关必升搧了谢向阳一耳光,转身捏捏蒲萍奶把子,*地笑着:“他还喊你‘万岁,万岁,万万岁’呢!人说色胆包天,这反革命真是狗胆包天!除了毛主席,谁够格接受这赞颂?”结果,谢向阳被科以污辱领袖罪判刑十三年。蒲萍戴坏分子帽子,监督劳动。华国锋下台后,谢向阳方始*出狱。有感中国法律形同儿戏,谢向阳决心致力法制建设,发愤学习,考得律师资格。后又当上公证处公证员。于是,常与保国打交道。新时期里,两人捐弃前嫌,再度成为好朋友。

谢向阳查看刘家房产案卷:最开始产权主为刘立言,1987年后改为刘袁氏。是为解放初,刘甫轩买下上海帽店,只恐自已身体不行,避免日后他人争夺,写成立言名字。立言做生意赚钱了,改为四层楼,立孝即存觊觎之心。第一步唆使立功、小蓉:“如果仍旧用大哥名字,老娘以后死了,你就惨啦!”立功倒无可无不可,小蓉警醒了,成天吵着房子产权名字应更改。这样,立言便向房管所写了报告,改为:刘袁氏。既是“刘袁氏”,立孝认定必有她三分之一。理直气壮要求立言签协议……

“刘老师,尽管按事实,房子是你同立功出资修建,应由你两兄弟享有产权。目前立功向着妹子说话,而产权主名字是你母亲,将来难说清的。应去法院析产!”

立言把谢向阳的话学说给母亲听了,刘袁氏当机立断:“小婆娘不是说上法院?那就上吧!”就这样,刘袁氏和刘立言作为原告,向法院递送请求析产的诉状。

开庭时,本来只刘立孝一人为被告。立功带上杜小蓉掺和,要法官将他也写成原告。立言正诧异弟弟搞什么花样。刘袁氏以为小儿子回心转意,同意了。

岂料,立功玩的汉正街小把戏,作为原告尽为被告说话。这样,似乎给人这般印象:被告有理,连原告方也为她讲道理呢!

当立言指出,立孝做房子一分钱也没出。立孝拿出1986年12月26日兄妹三人定的协议,上面写明刘立言、刘立功、刘立孝三人出资建房,房产为三人所有,云云。立言一看几乎傻眼。原来,当初建房,他担心惹人注目,税务局盯上。于是,写下这份假协议掩人耳目。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了立孝的证据。真没料到她用心恁般深啊!幸亏法院认定是非法协议。理由是,任何人没权利剥夺刘袁氏的所有权和继承权。

“立孝怎么没出?钢筋都是她买的嘛!”立功见一计不成,又换个说法,要妹子出示杨和富单位买钢筋的发票。法官一看,发票上果真写有“杨和富”三字。

立言一笑,说:“真是横心进衙门!把杨和富叫来问,当时,凭你们那点工资,能不能有几千元买钢筋?再说,杜援朝帮忙在‘人防’买过水泥,发票是开的他的名字,能不能说杜援朝出了钱,也要分产权?小蓉,快去把你哥叫来参加析产呀!”法官听立言这般反驳,笑了。小蓉开始不知吃了立功什么药,准备帮立孝说话。对簿公堂,才醒悟了,说:“是的,我哥和立孝都只帮忙买点紧俏物质嘛,怎么说成是他俩出钱买的建材?”

立孝急了,说:“刘袁氏向来封建观念重,本来是老头做生意买的房子,凭什么要她做主?”听女儿直呼其名,一口一个“刘袁氏”,做母亲的气得差点闭过气:“老子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养大,倒成了你的‘刘袁氏’!这以后教哪个养姑娘啊!”说完,直打自已嘴巴。立言本想说:“房产证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这是铁证。”见母亲怄成这样,而法官又呵斥:“不许喧哗!”对母亲发脾气。他怕再生枝节,气坏老娘,将话吞了转去。

这时,法官说:“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没确凿证据。只好根据继承法来析产了。”于是,判定:刘袁氏先获得房产50%产权。余下一半,由老人与三个儿女平分。这样,刘袁氏占有房子产权62?5%,立言、立功、立孝各有房产权12?5%。

谢向阳得知判决结果,又出主意,让刘袁氏立下遗嘱,将所持产权份额赠予立言。这样,占了大头,牵制立功,想败也败不了。但立言不想把事做过份。谢向阳换个方案:让老人平均分赠三个孙子,即思藜、思严和念念。于是,作为监护人的立言仍佔大头。刘袁氏觉得这样办说得过去,极口赞成。立言主要出于刘姓房产不外流传统观念,也认可了。

一场房产官司打下来,刘袁氏头发白了一半,精神也大不如从前。成天咕咕叨叨骂着:“小麻皮,抢老子房子!不成器的杂种,又想卖了赌博!”

立言看着老娘这样伤心,不由暗暗后悔,不该打官司。但,听任刘家祖业改姓又是他断难容忍的!隔了几天,小蓉突然慌里慌张跑来,告知念念被人用刀捅了腰部,伤及肾脏,危在旦夕。医药费需得十多万元!立言一听,急得语无伦次,连声问:“立功呢,立功做什么的呀?”小蓉哭道:“除了赌博,他能有什么用啊,家里只几百元钱。我找妈和哥凑钱,还不到四万元呢!这不是只能看着孩子死?!”立言劝弟媳妇不要急,又嘱咐她小声点,免得老娘听见着急。他去将库存的针织内衣变现为侄儿医治。数以百箱计的货物除了汉正街能够吞吐,哪里也没这大胃口。然而,当他拿着样品到汉正街找买主。都说过时了,不值钱。立言原以为内衣穿在里面,变化不会太大。事实上,几十年来,也的确只是高领、半高领,至多小翻领,几种样式变来变去。颜色也不过红蓝酱黑绿罢了。岂知,近年里,内衣也日新月异,花样百出。他一心建市场,哪晓得瞬息万变的最新商品信息哟!最终,只得忍痛将六十万元的内衣以十万贱价砍给江驼子,让小蓉去交医药费。韩德贤正同江驼子谈生意,一见立言,责怪道:“就是听你的话反摊派。害我只在大楼二楼弄个摊位。根本没生意!”立言苦笑着回答:“你还在二楼弄有摊位。我现在哪里也没位置啊!”

立言随小蓉赶往医院,只见杜师娘和立功坐在过道边长椅上。老人哭得嗓子都哑了,如同霜打的麦穗蔫蔫地伏靠椅背,无声地流泪;立功双手抱头,一个劲唉声叹气。杜跃进一手叉腰,一手不停捶墙,疯了似地连说:“老子恨不能抓住个大毒枭受笔贿!”小蓉赶上前抢白侄儿:“乱嚼舌!立言伯伯弄到钱!交都交了!”听见这话,立功从椅上跳起来,抓住立言双手,泣不成声:“哥,我对不住你……”立言只是急着问:“念念呢?”跃进回答:“在抢救室打吊针维持着。非得交了钱才动手术!跟旧社会差不多了!”杜师娘颤巍巍起身,扒开女婿:“滚远点!念念有什么,看我依不依你这畜生!大哥,还是你好,还是你好!立孝那婆娘只送来一千元,说是借的,太奸滑了!”听说立言倾其所有变现弄来钱,三个人更加感慨不已。立言说:“我怕妈着急,不敢告诉……”杜师娘刚才还在埋怨亲家,这会随声附和,说:“那可是,那可是,连我都快倒了,再添一个更麻烦!”立言无心听杜师娘絮叨,一迭声问:念念现在在哪里啊?小蓉隔着玻璃窗指指:“呶,躺在病房里呐……”说时,狠盯丈夫一眼,拉起立言进病房看视孩子。

念念虽然面如白纸,打着吊针,神志还很清醒。显然,他明白情势严重,躺在床上,眼神里透出恐惧、忧伤、乞怜的光芒——仿佛一只为人瞅着、被粘鼠胶粘住不能动弹的老鼠那般神情。小蓉哽咽道:“念念,记住,关键时刻是伯伯救你的,医生马上来动手术了……”立言强笑着:“不打紧,我的念念是男子汉,挺得住的!”……

十万元挽救了念念生命。然而,立言就此破产。他所剩下的其他货物,譬如伞零件锈蚀成一堆废铁;牙刷、时装鞋、遮阳帽、服装等品种,积压太久,只能卖给废旧物资公司。在汉正街做了十年生意,硕果仅存的唯有尚未还建的门面。手头仅余两万多元,他想东山再起,既无营业地点,也无足够本钱。时日一久,只怕连母亲和孩子生计也成问题!

事业上失败、家庭内耗和厄运,以及业户的埋怨,几乎让立言万念俱灰。当年在归元寺要出家的念头又涌上心来。他真想斩断三千烦恼丝呀!

十九、发财的还是发财

立言不甘坐以待毙,要在窘境中开拓一条路。于是,同反出汉正街的战友商量,集中财力搞货联营,做大批发生意。所谓“大批发”相当计划体制里二级批发站。

“大批发不在乎营业门面地点,只要东西好,火车站市场照样有人来买的!”

但是,除赵井亮有六万,邱友忠有四万,其余人坐吃山空,一文不名了。

“这笔钱十年前听来可不得了。如今不值一提啊!”赵井亮有些气馁。

“我当初仅用借的五百元起家。现在我们加起来还有十二万嘛!再说,各人还有些关系户,譬如百批、车门,浙江的一些厂家,可以请他们通融,搞代销或半代销呀!”

“立言拐子说得对,我们那多关系还怕调不来货?光我邱友忠的关系户也不少呢!”

这样,三个人用十二万元开起新站商贸公司。岂料,风向变了。人们认钱不认人。关系再好,俏销的货,要付现金,少一分也不给;愿发来的代销物什,简直卖不动。尽管他们是商场高手,折腾好久,只能维持局面,糊嘴罢了。稍一松弛,连生活费几乎弄不着!

这天,立功来到新站商贸公司,敲着手里两块木板宣布他的一项发明获准专利受理,只要投产,财源滚滚而来!赵井亮接过一瞧,不过是对W形木板,问:“这有什么用?”邱友忠形容道:“当曲尺,嫌宽了……”立功啧一声:“你们不懂——这是W形实木地板!防变形,抗起拱!科技含量高!”立言知道立功娴于木工,又有点小聪明,平素帮人搞装修,该有来由;审视研究一番,感觉的确不错,解释道:“根据力的分解原理,正反方向内应力会抵销,应当具有防变形,抗起拱优良品质……”随后,边画图边从物理学和数学原理进行解说。经他详细一讲,再听立功一吹,赵井亮和唐老鸭来了兴趣。异口同声要把立功专利纳入新站商贸公司。并答应立功与立言执有同样股份。

“吃根灯草,说得轻巧。懂不懂我这专利值多少钱?去评估事务所问问!”

“值两万元还嫌少?”

“唐老鸭呀,把你那厚嘴唇和翘屁股割下也不够万分之一啊!”

“就算我们全部家当,十二万吧!”

“井亮,谈专利你就不懂了。立功这项发明一旦市场化,价值至少数以百万计!”

两人以为刘家兄弟演双簧。反正没生意,附近正好有家评估事务所,赵井亮打赌,只要W形地板价值上了十万元,他请三人嘬大餐。

评估师看过专利证书,只随口说句,便让赵井亮、唐老鸭大跌眼镜:“这项专利走上产品化阶段,市场前景肯定看好。粗步估算,至少在三百万以上!”

赵井亮自然得请客。酒过三巡,他和唐老鸭同立功打起商量来。

“立功兄弟,干脆将你的W形地板纳入新站商贸,你当董事长!”

“对,对,立功,原来贩烟我们不是总在一起玩?”

“唐老鸭,这和贩烟可不同啊!正儿八两,汉货精品,中国制造!”

立言抿口酒,含笑瞅瞅弟弟,未曾想,几天不见,这粗人开口竟然一套套的了。

“这样,立功,你佔股份百分之八十,我佔百分之十,唐老鸭和你哥共佔百分之十!”

“我四万,你六万,你怎么高出我一倍?除非立言哥只百分二……”

立言觉得好笑,说:“雁在天上叫,屋里把水烧!八字没一撇,争得不可开交了!”

“你们三个人只佔百分之十,哟,不对,评估师说至少值三百万以上!最多你们三个共佔百分之三!这百分之三你们自已去分,我不管。”

立功的话让赵井亮、唐老鸭瞠目结舌,不约而同望望立言。立言一口干完半杯酒,将杯子一搁,慎重其事开腔道:“立功,俗话说,吃得亏,在一堆。你刚才也讲了,到处找不来启动资金。识货的,没有钱;有钱的,不识货。像这样乱撞,拖到猴年马月?抓紧时间早点上,赚的绝不止争执的这点!当务之急是做起来。打个比方,你准备开车去发掘价值连城的宝藏,差几加仑汽油。有人恰好有桶油,但要分得宝藏十分之一。值不值?我说值!误了时间,别人得了宝藏,你一点也落不着,岂不更划不来?”

“你总会说!哥,这点钱远远不够启动呀!”

“这钱可做药引子。用于宣传,影响出去了,就能融来更大更多资金嘛!”

“行,看着哥救念念一命,我答应你们。但是,我当董事长佔百分之八十,我哥百分之十,你俩百分之十!”

“也不必。井亮百分之十,我和唐老鸭共佔百分之十就可以了!”

就这样,酒席上,七嘴八舌,四个人创办起新站实木地板有限公司。

最初运作并不顺利。四人在火车站附近农机厂租栋废弃车间,生产的地板引不来人投资。即使立功用手工挖制的展板在武汉装饰材料国际博览会上获得金奖,也影响不大。

眼见十二万元化水无形,赵井亮、唐老鸭急得嗷嗷叫。立言越发忧心如焚,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唯恐乱人心。这天,他看见报纸上刊载国营企业改制,倡导国营所有制下岗职工转变就业观念,心里不由一动。当晚写了洋洋一万五千余言报告文学:《下岗了,绝不能趴下!》将立功“下岗”后,改变观念,下岗不失志,潜心发明研究,终于取得骄人成绩的先进事迹,大肆渲染一番,投到报社。没几天,报社头版头条登载出来。他的本意不过借助媒体做次免费广告,推介产品。不想,几经加温,拔高,立功被评为再就业明星。电视、电台、报刊杂志予以长时间、立体式、全方位宣传。W形地板出名了,市政府支持三百余万元扩大生产。另有几位老板拿出数以百万计资金入股。新站公司一下膨胀起来。总资产达五千万之巨。

人们一口一声称呼立功、立言、赵井亮、邱友忠为“老总”,简直喊起疱!立言戏谑道:“千万莫老总前,老总后,肿(总)狠了,可要打青霉素啊!”

说归说,笑归笑。改作新站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后,厂房迁到后湖乡一家工厂里。正正规规,车间是车间,办公楼是办公楼,另有住宅区。鸟枪换炮,煞是气派。

立言在厂住宅区一楼分有两间居室。他住一间,刘袁氏和思藜思严住一间。思藜思严一直住读,实际只刘袁氏独个儿住着。而立言又常常出差,难得在家。立功却住在公安宿舍不愿搬过来。这样,刘袁氏仍很寂寞。简直就是空巢家庭。一日,杜师娘来公司瞧见亲家孤单,不由埋怨道:“他们兄弟俩也真是——忙得老娘也不顾,忙的什么啊!看,吃的有盐无油的饭菜——年纪大的人哪能同那些年轻工人比啊!屋里也没个人照应收拾!”

“这不怪立言,他三天两头到外地办事嘛……”

杜师娘知道亲家对小儿子有成见,常说立功“家懒外勤”——给外人办事很尽心,对自已家百事不管。有次,立功帮邻居做躺椅,差根枋料,竟将自家楼梯扶手衬子锯掉“倒贴”。刘袁氏叹口气,诙谐地:“立功,你要不是我的儿子就好了!”意思是,不是自已儿子反倒会帮忙做事情。再则,恨他赌博。老数落立功不成器。故而,杜师娘反问道:“哪就怪立功,是吧?”刘袁氏笑了:“老亲娘卫护女婿。他如今做这大的事,当然顾不上我,也不怪他。立言要是弄个媳妇嘛……”杜师娘担心又怪上小蓉,接茬道:“照说,立孝当姑娘的应该经常来洗洗清清!这样,亲家,反正我住在援朝那里,成天也像孤雁——也是各忙各的呀,有天我病了,躺在床上想喝口热水也没人倒!干脆搬来这里,我俩做个伴!”

当下,杜师娘搬来隔壁,同刘袁氏做上邻居。有了杜师娘住一起固然热闹一些,刘袁氏并不见得开心多少。杜师娘爱打麻将或者躺在床上看电视,刘袁氏全无兴趣。用她的话说:“‘勤有功,戏无益’。我一辈子只喜欢做赚钱的事!”如今,儿子们办起这么大的厂,可不容易,不能有闪失,她必得参谋参谋,帮他们多赚点钱。现时有些事虽说不懂,看一看,听一听,心里也高兴啊!因此,老人常踅到办公室听儿子洽谈业务。这让客户感到惊诧,让立功感到尴尬。刘董事长早已焕然一新,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坐在大班桌前说:“老娘,我们在开会呢。有什么事等会说,行吧?”刘袁氏笑着回答:“我想听听呀!”立功只好起身上前扶她出门:“这有什么好听的呢!回去看电视吧!”刘袁氏窥透他心理——认为扫他面子,笑着骂句:“鬼杂种,我不做声,听听也不许!”说着,崴回住处。路上,想想,心里不服,咕噜道:“嗬哟,瞧不起自已的娘了!过去你爹做那大生意也听我的呢!”心情很是悒郁。但,没两天,又全然忘记小儿子的抢白,照样要去掺和。为这事,立功不知向立言嘀咕多少遍:“你嘱咐一下老娘,莫往办公室乱跑。分明是股份公司,教别人以为我们是‘小作坊,家天下’呢!”立言回答:“怎么没讲?当时答应得蛮好,转身就忘了。她一个人闲得慌,总想找我们说说话嘛。唉,怎么办呢?时间长了,会得老年痴呆症的呀!”

不想,担心什么,发生什么。一次,立言外出二十多天,上海、南京转了一大圈,沿途买了盐水鸭和许多苏式点心带给母亲吃。回公司,人们还没上班。他急于见见阔别有日的老母,又知道她起床早,便去拍门。口里连连打招呼:“妈,我回了!”刘袁氏打开门,见是立言,惊奇地笑着问:“你今天怎么起这早呀?多睡一会嘛!”那口气和神情,仿若大儿子压根儿没出过差,昨天还在家里呢!按武汉人的禁忌,老娘是见着他魂儿了,将不久于人世。立言先为这话吓了一跳,接着,感觉滑稽,笑了。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悲凉和酸楚。显然,母亲真患上老年痴呆症啊!事后,他将这情况讲给立功听。立功逗笑了:“要换我,只怕吓瘫在地呢!”立言嗔道:“笑个鬼,笑!再这样让她孤零零,病情更严重的!让你老亲娘多陪陪妈嘛!”立功双手一摊:“两人兴趣都不同,怎么陪?老亲娘搬过来本想同妈做个伴。但是,妈不喜欢打牌,也不喝酒,连电视都不爱看,也看不懂。有天,她看见电视里拳击比赛,连问,两人为么事这样乱打?还埋怨裁判,这人怎么啦?在旁边看着人家打架也不劝一劝,拉一拉!”这次被逗笑的是立言,笑罢,出主意:“要你老亲娘陪着拉家常啊,再不,叫小蓉领两位老人坐车出去转转嘛!”立功依是摇头。

原来,大凡老年痴呆症患者,对近期事儿易忘,对久远的事儿倒记得清清楚楚。刘袁氏闲聊,喜好抖落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刘甫轩跑单帮贩私盐,她如何与缉私队周旋;抗战胜利后,开香烟店,她如何帮忙管理店员徒弟,不让他们做手脚、打夹账;她如何用私房钱独自做生意,买美国配济品赚钱,如何收购日本南货店发财;买下大兴隆巷十号,她一下子拿出一百五十两金子……所有昔日辉煌,让厂里工人啧啧赞叹,让杜师娘不免产生失落感。于是,杜师娘讲起文化革命。刘袁氏又说到文化革命中,她担心抄家,将一包金首饰放到姐姐钱袁氏家,那都是她三年自然灾害,卖黄花菜,卖碗赚钱换得的金子。结果,风声一紧,姐姐将一包金饰首丢到厕所里了。丢了就丢了,后来还向红卫兵检举,说是妹子硬要藏在她家里。刘袁氏埋怨不该讲出真相。钱袁氏说:“你年轻些,游街你去游街嘛!”虽说最终左得明一伙没要刘袁氏游街,但,姐姐的话太绝情,因而,从此断了来往……这故事应说很悲凉,杜师娘听了仍不受用。她这辈子既没做过生意,也没像胡荷花那样进过单位。一直当“灶蚂子”,做家务,哪赚过一包金首饰?于是,对女婿说:“你妈开口就显摆!我再懒同她谈家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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