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经过,立功总结道:“你看,工人贫下中农真同资产阶级没共同语言!”
“你老亲娘又没进过工厂,又没种过田,算什么工人贫下中农?”
立功见他不高兴,笑道:“我说的趣话。两位老太太性情是不同嘛。再说小蓉,成天不是打牌、美容、养宠物,就是开车购物,简直成了购物狂!”说着,自已转个弯:“也行,那天让她把两个老太婆带上添置几套好行头,焗焗油,做做面膜,兴许她还要让老亲娘隆隆胸的……”
“又没正经了!小心你老亲娘撕嘴!带她俩到东湖转转就行。老娘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哪肯购什么物啊!”
隔没多久,一大早,小蓉果真开着粉红的别克车,花枝招展地来接两位老人。
杜师娘上上下下将女儿瞅瞅,笑着骂道:“死婆娘,念念快接媳妇了,还这张狂!我差点当成回国华侨了!”小蓉将母亲肩膀一推,嗔道:“老古板!这是与时俱进嘛!”
“唉,亲家,莫说呀,她跟立功折腾这多年,也该享享福啊!”
“好呀,你婆婆都纵容你,我还管?小蓉,你今天接老子们哪里去玩玩?”
“我带您家们见个灵姑。过阴,肚子里讲话,蛮灵……”
刘袁氏一听,转身要走:“我一辈子不信那些,懒得去!”
“妈,你说不信,为什么每逢过年敬司命菩萨,又烧纸钱敬祖宗?”
“那是入乡随俗,过年应尽的礼节。好玩!”
“你只当陪我去玩玩嘛,坐在屋里不闷得慌?前晚玉章托梦,说他想酒喝……”
“哎哟,那灵姑真是灵啊!她就对我说,爹想酒喝。所以,我特地买了两箱五粮液,两箱茅台,放在车上呢!等会交把灵姑,托她捎给爹。”
“走吧,亲家,你可以问问爹爹的事呀,灵就信,不灵只当玩玩!”
就这样,两位老太太随小蓉上了车。一路,小蓉举了许多灵姑灵验的例子,还说,听人讲,中央首长也常请她进中南海呢。这次,灵姑是给武汉军区一个司令员过阴才有幸遇见。过两天就走的。又说,灵姑每天只见五十个人,排好长的队才等得到。灵姑不是为钱,主要是弘法,给五元钱就行。要是灵,就多把些。随意,尽心就行……
别克七弯八拐在条小马路上停下。小蓉又领两个老人步行穿过几条小巷,指着不远处一所平房说:“就是那里。瞧,好多人等在外面呢,我要玫玫和菊香帮忙排着队呢!”
这时,人群中一个描眉画眼,穿戴妖冶的矮胖少妇跑上前,急不可待地:“哎呀,小蓉姐,怎么才来?到了,到了!”说毕,恭恭敬敬地向杜师娘问好,要小蓉赶快领老娘进屋见灵姑。随后,甜笑着给刘袁氏打招呼:“您家好!您家是立功拐子的妈,是吧?我叫菊香,是小蓉同学玫玫的妹子。快请坐,我专门找张凳子准备着呢!”而后,指指身旁衣着朴素的女人介绍:“这是我姐,玫玫。姐,你快买两瓶饮料给伯伯喝啊!”刘袁氏说,不用。要买,只买一瓶给亲家就行。菊香连说,哪那行!买桔子汁,酸性,老人喝了好!
玫玫听从吩咐而去。菊香又不停嘴地同刘袁氏攀谈起来。等玫玫买来桔子汁,菊香开了双手奉给老人。刘袁氏本来对菊香袒胸露脯看不惯。却感于她的热情,有问必答。心里仍不自在。幸好,没一会,杜师娘见完灵姑,换她进屋。
“真灵!完全是我那死鬼的口气,找我要酒喝呢。快进去,亲家!”说着,推刘袁氏进屋,同时,挥手让小蓉领玫玫姐妹俩去车上搬酒交把灵姑。
刘袁氏进堂屋由人引到左边一间房里。室内很暗,当门盘腿坐个约摸五十岁、挽发髻、穿土蓝襟褂的女人。女人指指面前矮凳示意刘袁氏坐下,问明她姓甚名谁,生辰八字,便用块黑布蒙了头,嘴巴咕噜一番。静了会,肚里发出声音来。刘袁氏听小蓉交待过,明白当是死去的丈夫同她讲话。但嗓音不像,也没听清说什么,不由疑问道:“这是谁呀?”
“我是刘辅轩呀,二丫,不是你请灵姑让我来谈话吗?”
前面半句,虽然含糊不清,但“二丫”两字让她吃惊。这是自已乳名,除丈夫和表弟佑东知道,谁也不晓得的。几十年来更没人喊过。这一想,不免毛发悚然,生起敬畏。不过,还是用准备好的问题提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嘛,老大叫刘立言,老二叫刘立功……”
“不对!我们还有个姑娘叫立孝呀!”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不孝的东西,不算刘家里人!”
这回答很符合刘袁氏思想观念,心里怀疑冰消瓦解,彻底折服了,于是恭恭敬敬问话。
灵姑的腹语以刘辅轩口气告诉她,现在两个儿子很成器,做得很好,光耀门户,发了大财。但是要注意,盛极必衰,并且为期不远……这预言让刘袁氏很着急,问怎样破解?
“时辰到了,我得回阴间了。你可以求灵姑禳解嘛!”
灵姑揭开蒙头布时,刘袁氏絮絮叨叨诉说心中忧郁,奉上三百元钱,请求破解。灵姑一声不吭,接过钱,只是庄重地点点头,叫道:“下一个!”仿佛医生喊号看病那口气。
刘袁氏只得怏怏而出。菊香窥她神情,笑着问:“是不是很灵,伯伯?”
坐在车上,刘袁氏惊诧不已:“我的小名,她怎么知道的?”
“妈,你还说一辈子不信这些!我说蛮灵吧!”小蓉口气很骄傲。
“最先是我找到灵姑,我告诉姐,姐再告诉你的哟!”菊香争功一般讲到经过。随后,姐妹俩抢着讲灵姑灵验的故事。刘袁氏急着请教:“我敬奉三百元破解,还来不来找灵姑呢?”小蓉很内行地解答:“给了钱,灵姑会帮忙做法事的。她马上走,不用再来找了。”
杜师娘入神地听着大伙七嘴八舌谈论。随后,大感欣慰地笑着说:“四箱酒,够那死鬼喝一阵。再不会托梦埋怨我了!”
到公司门口,小蓉将车停下,说:“两位黎山老(母),你们回吧,我和玫玫、菊香还要赶牌局呢!”黎山老,即黎山老母,传说中一位女神仙;谓之“黎山老”却主要落脚在最后没说出的“母”字,代称“老娘”。是为三镇市井坊间常用的“缩脚语”,带有调侃、不恭或隐秘的意味。故而,刘袁氏怜爱地嗔道:“疯婆娘,痞里痞气的!”小蓉调皮地回敬道:“都不是学您家两个儿子的!”杜师娘笑骂道:“亲家,看你把她惯成么样,越说越疯了!早点回家啊!”
两个老太太牵着手路过办公室时,刘袁氏瞧见屋内坐了许多人,立言立功全在里面呢。
“哟,蛮热闹呢,好像还有高鼻凹眼的洋人,亲家,我们进去听听!”
办公室确乎有两位外国朋友,他们是来之法新社和露透社的记者,采访刘氏兄弟的。市委宣传部有位副处级庞姓女干部作陪,兼当翻译。另外还有个四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男子,叫周宏,原是木材公司营销科长。立功常向他买些便宜原材料,交往有年。据称,木材公司最近提拔副总经理,忽略他,一气之下申请内退。这天,赶个大早来找立功谋事做。立言听弟弟老吹与周宏串通一气,搞木材公司的鬼,当周宏提出要求,不免沉吟了;这种人既可在彼处弄鬼,也会在此处弄鬼,朝立功递个眼色。不料,立功爽快地答应了。
“好,你来得正好。我们公司产量扩大,再买转手货太划不来。质量也不合格。为保障核心竞争力,我们提出口号,将第一车间建在林区!眼前正差你这种有业务能力的内行啊!行,你来当采购经理!”
“一来就弄上师长旅长干干!”
“董事长、刘总,原材料可是关键。眼水差了,上不完的当!一平米差价一元就不得了。很容易搞鬼,漏洞太大。必须牢牢把关呢!”周宏也许觉察到立言眼神,也许品出他玩笑话里意味,也许知道他是外行,极力显出诚恳向立言详细地解释着。
“刘副总,以后你可得好好向周经理学习业务啊!”立功口气大剌剌地。各种传媒全方位、持续不断、轰炸似地宣传他下岗再就业的精神,使他只习惯听赞颂阿谀之词,忘乎所以。甚至认为提到“下岗再就业”就是提起刘立功,若是哪天报纸电视没有这方面内容,简直是忽视他的存在,用油滑口气说:“今天怎么啦,马列主义不行时了?怎么没有‘下岗再遭孽’的报导了?”他的虚荣心加上小聪明又诱发领袖欲、权势欲,在公司里自以为是,唯我独尊,刚愎自用,喜欢戴高帽子,喜欢人家称呼董事长。因此,人前从不喊立言哥哥,只叫作“刘副总”——因为他刘立功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呢!立言固然觉察弟弟心理上的扭曲和变化,从工作上出发,认为应该,不以为意。于是,真向周宏请教了。
三人谈得热烈之际,庞处长带着两个外国记者来了。周宏听是采访刘氏兄弟,识趣地要走开。但立功让他也听听。多一个人多份兴致呢!
两位记者向立功提了许多问题。立功按报告文学“下岗了,绝不能趴下”的口径一 一予以回答。庞处长一旁听了很高兴,这正是对外宣传的精神啊!
忽然,一个记者问:“你们下岗再就业基地还有没有问题?”
“‘酣吃哈’有点受不了!”
两位记者虽是中国通,都听不懂立功的回答。望望庞处长,意思请她翻译。年轻的外语博士亦不知所云,摇摇头。就连油条世故的周宏也瞠目结舌。立功瞅四个人神情,仿佛自已说了句连外国人也不懂的外语,矜持地忍住笑,并不解释。
立言笑笑,告诉道,“酣吃哈睡”是武汉形容一个人“胡吃傻睡,无所用心”的俗话。而“酣吃哈”是缩脚语,武汉俗语的一种,落脚在最后一个“睡”字。睡,税谐音。董事长的意思是税收重了。本来,中央有精神,再就业基地三年不纳税。但下面只免一年所得税,营业税照收不误。我们产品属薄利产品,自然受不了啊!
经立言解释,几个人恍然大悟地笑了。两个老外伸着拇指、直着喉咙用生硬的普通话连夸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实在了不起!这下,立功更其得意,哈哈大笑。立言脸上笑着,心里却埋怨弟弟这种场合不该兜出底层俚语,叹息道:难怪说三代才能造就一个贵族啊!
大约下岗再就业的话题无什么新鲜东西,记者问起刘家家世和他们人生经历。
听刘立言谈到*遭遇,露透社记者问:“刘总,你为*战斗,却在*中失去一切,后悔过吗?”
“没有。中国宪法虽然写明公民有*结社言论出版自由,何曾允许过?只在*短短几个月,老百姓可以按意愿组织起来,开展‘四大’,向素日压制作践自已的官僚进行清算斗争。个个无比兴奋,高兴都来不及,哪会后悔!我至今不悔。”
年轻的女处长没阻拦离经叛道的议论,惊奇眼神倒透露内心极想听个明白。
“当时他们准备枪毙你。难道你不珍惜生命,心里不恐惧?”法新社记者问。
“不自由,毋宁死!既然斗争失败,重新回到受压抑受奴役受磨难境况,活着有什么意义?所以想到很快了结生命并不恐惧悲伤,倒有种解脱的轻松感!”
法新社记者又问:“中国人为什么那么温驯,整得那么厉害也不抗议?”露透社记者说:“起码可以离开嘛!”周宏插话道:“对,譬如,我们公司整我,老子就跳槽!”立言冷冷一笑,说:“你当是现在?那年头,通过历次运动,中国人的生存道路被简化成两条:要么去农村拿工分,要么担任公职拿工资。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偌大年纪,体力跟不上,农村也不熟悉,如若开除公职当农民拿工分能活命么?中国每次整人运动之所以搞得起来,挨整者也俯首听命,任人拨弄,并非什么孔孟之道束缚,主要是赖以谋生道路堵绝殆尽!”立言的辨析让庞处长和两位记者直是点头。这教他很得意。干脆展开来说:“改革开放实行多种经济体制模式,人们再也不受禁锢。经济上独立了,可以双向选择,譬如周宏同单位搞不好,就来我们公司嘛。经济的独立是最大的独立,也是最大的自由,最大的*!”他这番话让两位记者连声赞赏:“精辟!精辟!”誉为“最深刻的*思考和终极关怀”。事后,华盛顿邮报、泰晤斯报、读卖新闻等海外媒体纷纷予以转载,广泛流传。
立功的主要卖点是下岗再就业,虽有六度桥血战故事,说上几句哑火了。论其才华和传奇经历自不如立言,听他们谈得热烈感觉受冷落,望着门外插不上话。正在这刻,瞅见老娘在门口张望,赶紧起身出去拽了母亲拖走。拖得刘袁氏踉踉跄跄,杜师娘撵都撵不赢。
“婆婆,有市领导,还有外国人在里面——我们在开会,您家凑合什么哟!”
“鬼杂种,莫把我拖跌倒了。我想听听呢!”
“您家回去找镜子瞧瞧,别人还以为讨饭的婆婆找上门!”
“鬼杂种,老子未必哪邋遢?”刘袁氏笑着反问,但杜师娘不耐烦了。
“立功,你做几大的官,发几大的财了?连老娘也鄙薄!”
“亲家,死杂种爱说趣话……”
“趣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走,亲家,不理这短命鬼、筑匣子的!”
立功苦笑一下,因要招呼来客,不能耽搁,怏怏离去。事后,拉上哥哥找到两位老人解释,自免不了挨顿臭骂,受顿抢白。临了,杜师娘警告女婿:“灵姑对你妈说了,火焰高万丈也会落下来。而且,就在最近兑现。你专门搞那些‘外插花’,不务正事,小心点!”
立言虽说当着两位老人帮弟弟解释,对他越来越重的虚荣心、随意性和不务实也担心,趁机劝戒道:“灵姑的胡言乱语虽然不可信,正如京戏‘霸王别姬’里一句唱词:‘成败兴亡一刹那’,居安思危,搞企业是该脚踏实地……”
“是你要我炒作,营运品牌,现在又这么指责!是不是嫌我盖过你当年风光?”说毕,立功气冲冲跑到车前,拉开门坐了进去,呯地将门带上,吩咐司机:“走!”
立功到底是个聪明人,当时将受的气发在哥哥头上,半路上就后悔起来:这下把家里人几乎得罪光了!其实,他们全是为我好嘛,尤其是拐子,还少他不得呢!他思摸如何将这弯转过来。恰好,晚上回家小蓉对他讲:“你前任老亲爷李卫东患肝癌在住院,不去看看?”立功先是一惊,详细问了情况,要小蓉明天同他约上拐子一道去看望。小蓉回答: “我是去找医院里朋友,无意得知消息的。我已去过。主要是明天同人约好,有事办。再去,同婆婆和老娘去。你们两个李家女婿去,我掺和什么?”立功心想,她不去也好,当着伊讲起那些纠葛又会惹上啰嗦。于是,第二天早早到公司,对母亲、岳母和哥哥讲起表叔病情。果然,一下将隔日矛盾化开。两位老太太泪如雨下,直催他同立言赶快看望表叔。还让带话,明天她们准备准备,同小蓉再来……路上,立言只字未提昨天争执,只是焦急地叨念:“唉,继瑛远在美国。志鲲已同她离婚,又不能对表叔讲明……”说着,同弟弟商量该买哪些营养品送去。立功大大咧咧地:“送什么?拿个信封装两万元钱就成!”
兄弟俩到医院,问明李卫东所住病房,径直寻去。在门口恰好碰见保国打开水回来。
李卫东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病恹恹地。瞧保国引领立言、立功进房,无声地一笑,想挥手,没力气,动动指头表示欢迎。瞧刚强坚毅的老人如今这般羸弱,兄弟俩悲从中来。
“表叔!”
“爸!”
李卫东吃力地笑笑:“不打紧。一下还见不了*!”说着,望立功讲:“唉,继红没福份嘛……”瞟见儿子撇嘴,转了口风:“……志鲲可能蛮忙……继瑛又太隔远了……”提到大女儿,李卫东眼里闪现一丝愧疚,搁在床沿的手掌翻过来伸向立言,五指一屈一伸。立言懂了,将手放在他掌心。老人握住他的手,叹口气:“立言,我对不起你俩!”立言知道老人为他和继瑛的事儿忏悔,安慰道:“责任也不全在你,表叔,当时就是那种政治氛围啊!”说着,转个话题,问起病情。保国回答:“全靠熟人搞点杜冷丁止痛,但不能报销……”
立功趁势从公文包掏出大信封递把保国:“这两万元钱是我和哥的一点心意。”
保国坚决不收。弄得立功伸着手缩不回。立言拿过钱硬塞给保国:“怎么啦,生分了?”李卫东笑着说:“行,收下吧,保国。好歹是他们一番孝心!”不知是李卫东发话,还是立言的面子,保国最终将钱收了。
李卫东长长叹口气。改革以来发生的诸多变化让他十分感慨。刘家情况自然一本全知,就是唐老鸭的爷爷也熟识,解放前不就是个吝啬可笑的皮货商么?两家人旧社会发财,炙手可热。共产党来了,气焰才熄下去。未曾想,如今,他们儿孙又翻起来了。而自家仅风光三十年,现今仍落个为人打工!这个老共产党员、老工人内心不由思摸:世上真有命运轮回和风水好坏一说啊?想到这里,对立言善意地一笑,喟然叹道:“发财的还是发财呀!”……
出门时,立言嘱咐保国:“你该给志鲲打个电话哪,表叔直在叨念他呢!”
“打了两次电话,人家说有空一定来看望。哼!”
翌日,杜师娘和刘袁氏由小蓉领着也去探视过李卫东,回来只骂志鲲没良心。
没几天,李卫东病逝。但他那句满怀沧桑感的宿命论,让立言挥之不去,又联想灵姑的预言,心里生起阵阵惊悚。这财还能发多久呢?
二十、陈年旧账也要算
火车掠过平原,一望无际的土地接壤蓝天。铁路桥下,河床里无有一滴水,唯见布满胶轮大车车辄。偶尔有戴羊肚毛巾的老乡挥舞长鞭驱赶骡马拉车穿过。映入眼帘的土坯农舍灰濛濛,而门前树枝呈黑褐色……北方的大地啊,辽阔而单调!
车到鸡公山,满眼葱郁,生气盎然。连奔腾的小溪也清彻见底,看上去甜津津!
坐在软卧廂内,司徒德芬想起就要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禁不住满心喜悦。
在汉口龙王庙同立言分手后,过去的一切并没轻易地*云散。虽说厂里让她担任团委副书记,车间支部宣传委员,工作忙得连轴转。下班回家,心里却是空落落地。她常常站在巷子口的石狮子边,或者呆呆地出神,或者朝西张望。自已也不知是在等待什么,期盼什么,这情景为德芳窥破。悄声问道:“姐,你是不是在等信?”经妹子点穿,她省悟自已也不大明白的惆怅,脸一热:“哪有什么信呀?站着闲瞧罢了!”德芳将她一搡:“别哄我了,也别哄你自已!邮局和他家不就在那边?姐,我真后悔不该那么自私,为着抽出农村,帮他们逼你同立言哥分手……但是……我偷偷给白水中学去过信,邮局却退回了,盖上‘查无此人’……”司徒一震,问道:“他……他怎么啦?……咳,我哪是等他的信!别胡猜!”烦躁之下,她晚饭也不吃,跑上楼放倒在床,蒙上被子。凭父母怎么喊也不下楼。多情的姑娘沉浸于久远的回忆和甜蜜的伤感里了。她忽然记起立言有次在信中这样写道:“只要超过预期来信的时刻,我就急不可耐,狗咬疯一般,坐立不安。听到门外喊我名字,知道你来信了,顿时心花怒放,精神振奋。读着你的信呀,就像喝下整碗蜂糖,满心甜蜜,满心幸福。提笔给你写信,娓娓道来,文思泉涌,妙语连珠。生命的太阳啊,没有你就没有光和热!……”想到这里,她掀开被子,支撑起身,拿出日记——唉,现在可倾吐心曲的就是这洁白无暇的纸张了啊!她颤颤抖抖,写下这么几句:“或许我等待的并不是一个实在的你,是我甜蜜的梦,梦的甜蜜。失去什么日子都可以过,失去你,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写到这里,她再也写不下去,伏在日记本上嚎啕大哭起来。楼下反常的寂静也没阻止伤心泪水的奔涌。
司徒洪担心女儿同立言藕断丝连,旧情复燃,不等学徒期满,慌着到处为她物色对象。而许多同事和邻居似乎异常关心,时时给她介绍男朋友。聪明的姑娘看出全是想将她作为礼物送人情罢了。以专心致志学技术为由,婉言予以谢绝。立言在伊心中始终难以忘怀,她再也不会对任何男子动心。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她的文化底蕴,她的忠恕天性,她的稳健温厚,和周围同事比较起来如鹤立鸡群,很快崭露头角。于是,在江青强调干部中应有三分之一女性的那年,被选拔到电子局革委会任职。未几,擢升为革委会副主任。这下,关切她婚姻的人更多了,并且来头都不小。让她不胜其烦。她直想离开这座有过许多甜蜜记忆和伤心往事的城市。就在这时,老红军、革委会钟离主任介绍侄儿钟离散与她认识。钟离散是北京政法学院毕业生,供职于中央政法委。小伙子长得排场,性情温和,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没话说,前程无量。司徒见过一面,对钟离散印象颇好。没多久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求婚。结婚后,司徒调到北京,在政法委一个办公室担当副主任。钟离散逝世时,司徒已是一名高级干部了。夫妻俩只一个宝贝女儿钟离梵玉。女孩子爱淘气,读书不用心,多好家庭条件却只考上青岛商学院。现在总算醒悟,在攻读研究生。
还有两年,司徒就离休了。想想京城没什么亲人,要求回湖北,以便在家乡的岗位上退下来。这样,组织部调她担任湖北省政法委副书记。
除眼角有几丝鱼尾纹,下巴略微显得圆润了,岁月并未给她留下过多痕迹。早年那马尾巴发式如今剪成齐耳短发,穿套藏青西服;端庄矜持,雍容华贵,派头十足。
人们用“家宽现少年”表示对她的羡慕。在常人眼里,她仕途顺当,家庭和美,生活幸福。而内心里,司徒认为自已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是同立言共同度过的时光。当年,纵使有诸多窘困、烦恼和苦涩,回忆起来甜蜜而耐咀嚼。那些初恋的日子啊,看似失落了,却是永远梦魂萦绕!她只能拼命工作,在案牍形劳中求得排遣和宁静。
踏上汉正街,淡忘的一切倏忽唤醒了,复苏了。可是,她发现随处是高楼。昔日宁静的大街变得闹闹嚷嚷,那些富有诗情画意的白粉高墙、黛色布瓦、雕花门楹、楼外楼天窗几乎消失殆尽。好不容易寻问到改作电子市场的电影院,对面那熟悉的小楼已无处寻觅。
伫足电子市场前,司徒久久凝望街对面高楼,思忖刘家住在哪层哪间房屋里呢?从电视、广播里,报纸杂志上,她了解到立言历尽磨难后,自强不息,成就卓越。衷心地为他高兴。如今自已又回到故乡,虽说同住一个城市,家在一条街上,但生活在两个圈子里,笃定终生难以谋面;也许会互相知道消息,但是永远不能互通音信,互相来往。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涌起一股伤感,酸酸地,怅怅地……
从两栋楼过道间吹来的风吹乱她的云鬓,也吹迷她的双眼。她理理鬓发,抹抹眼睛,顿时冷静了。见了面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呢?自已是党的高级干部了,怎么竟然沉迷追寻青年时代稚气的罗曼蒂克?她为这种小资情调失笑了。长期的政府机关节律使她历练出一种定力:抑制个人情感,喜怒不形于色,按文件办事。固然不免如钟表一样刻板,却指导大众行为和生活——引人瞩目,稳定而有序。当省悟到自已地位,司徒打消寻访大兴隆巷居民拆迁去处念头。路途,甚至把准备邀集同学聚会的计划也取消了。自已工作部门敏感多事,社会关系一多,容易招致麻烦。再则,同学聚会,刘立孝必定到场,岂能不扯上立言的事?又譬如说,有人找来法外施恩,答应不答应?答应了,丧失原则;不答应遭人议论。还是将自已封闭起来为宜。实际上,潜意识里,她愧疚昔日对立言的背弃,尽管这背弃并非她的过错。伊到底难以自处啊!
走了一程,来到故居,双狮巷变作二十多层高的公寓。家里安置在八层楼上,父亲早已谢世,两室一厅只母亲一人住着。真正的空巢家庭啊!当着妹子一家三口,哥哥嫂子和两个侄儿回来聚首,她才高兴起来。是呀,回到家乡到底是件欣悦的事呢!
不想,她上任第一天就遇上棘手难题。一群受处理的造反派要求落实政策。
事情是这样的。粉碎四人帮后,湖北揭批查运动如火如荼,将大小造字号人物一网打尽,还以反对英明领袖之名枪毙多人。华国锋倒台,中央政策松动了,关押的普通群众陆续释放。可是,当初仅武汉送报逮捕判刑仍达258人之多。中央打下来,要求重议。于是,黑名单缩至74人。中央仍嫌打击面过大。只批准判处夏帮银、朱洪霞、胡厚民、张立国四人徒刑。这样显然难解湖北大小官官们十年*心头之恨。市里又找出四个小“四人帮”:顾建棠、吴炎金、彭祖龙、严常,宣布判处徒刑。至于专县更是肆意胡来。
但是,释放的造反派毕竟为大多数。这些人一没偷,二没抢,也不是为自已事儿,是你共产党要搞*,凭什么冤枉坐几年牢?心里当然不服。
朱裁缝瘦瘦地,白净面皮,相貌斯文。他出身三代服装工人家庭。*初期,为打成反革命的工友鸣不平,又写大字报批判缝纫社书记给女顾客量尺码时,常在别人身上乱摸,结果自已也关进牛棚。终至造反。*十年,朱师傅有八年半受压;在揭批查中,书记指控他为四人帮帮派体系里人,被公安局抓捕关押三年。法院最后以免予刑事处分之名,放他回原单位。退休后,朱裁缝加工服装,自产自销搞了一阵,倒也逍遥。如今,朱师娘过世,两个儿子各有小家。他一人住着,很自由。他为人耿直,危难时从不乱咬。生性慷慨,急人之难。朱裁缝自已每月也不过三百元生活费,听说造反战友卢小明妻离子散,生活无着。竟将妻子安葬费一万元合手交给卢小明。因而,他深得大伙信戴。昔日战友总好摸到朱家坐坐。朋友相聚,谈起*遭遇,个个愤慨难平。
“叶剑英在十一届六中全会上总结说,*的错误主要由毛泽东同志负责。既是这样,为什么找我们普通老百姓算账呢?”
“百万雄师杀了人,明明是罪犯,譬如,汤忠云公然将戴鹏活埋,后因拒捕被击毙,反倒追认为烈士。我们只写几张大字报,揭发当权派胡作非为,倒抓起坐牢。这公平吗?”
“好多人被开除公职,连饭都没吃的。到底为什么?!”
最先是朱裁缝、王晶、李家骥几个人在朱家发牢骚。时间一长,越串,人聚集越多;越议,人们心里越烦。人一多,门路多,信息多,办法多。大伙决意向当局讨个说法,讨回公道。朱裁缝的家成了联络点,成了定时开会的地方。有次,人们叫的叫,嚷的嚷,骂的骂,声音太大,同楼住户打电话派出所投诉,来了两个年轻的警察,歪着头在门口看了看,问道:“你们这多人聚在一起做什么?”准备寻岔子。这些人本来有气,正不知找谁吵嘴。个个怒目相向。陈一新没好气地回答:开会!警察完全可以追问,开什么会?一瞧人人眼里冒火,脸上气色不对,知道再问两句必然自讨没趣,说,哦,开会,人家开会嘛。走!自已下台阶走路。自此,这种会议更显得合理合法,大明大白聚集议事。
一天,卢小明来玩,说起他的遭遇。揭批查中,他被判刑五年。在狱中,搞电焊时有只眼里飞进铁屑,监管干部没让他及时治疗,结果,造成左眼失明。老婆同他离了婚,儿女们也不认他。获释后,贫病交加,连住处都没有。卢小明找到原工厂要求回去上班。也该他运气好,厂里新书记很同情,去主管局汇报。结果,局党委批准以退休予以安置。据说,是根据上面文件办事。这说明,中央有相关政策。只是被下面当权派封锁,秘而不宣。接着,有人说,夏帮银出狱后,汉轧安排其工作,最终也是退休。再接着,辽宁传来消息,辽宁造反派同其他蒙冤者包围省高法,问题终于解决。又听说顾建棠专门请律师向法院申诉。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肖扬还作了批示……所有信息意味着,可以搞,应该搞,搞起来有希望!这样,大伙开始组织起来,公推刘祖平、顾建棠、胡国基、李家骥、黄有棠牵头,每人写出自已受冤屈材料,到省信访局上访。接待人员最初敷衍,踢皮球,甚至驳斥,*的案子?什么时候的陈年旧账啊!胡搅蛮缠!
李家骥叫起来:“陈年旧账也要算清!”
“中央早有文件安排我们,是有人封锁中央声音。责任不在我们呀!”刘祖平补充道。
听他们辩白有道理,接待人员指示去找法院。虽然大伙拿着法院的判决书。法院不认账,回答:根本不是我们判的。市里要我们盖个章子罢了!
刘祖平被捕前是铁路公安预审员,驳斥道:“有人欠了我的债,另一个人插上前写欠条盖章。你办这案子,该怎样断?自然是谁盖章子谁负责。再说,人家要你盖章就盖章?太不严肃慎重吧?”接待的法官理屈辞穷,让刘祖平一伙找主管上级省政法委。
省政法委接到这些造字号上访人员材料,出现两种意见。一种人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量刑不当,应该解决。一种人大约老一辈吃过造反派的亏或者头脑顽固,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地反问:未必打砸抢有功?如果解决他们问题,那些挨打的、被打死的人又怎么交待?于是,推到省信访局。大伙打个转,又回到原地方。
省信访局又指条路,要他们找省劳动保障厅。劳动保障厅周厅长感到奇怪,又不是劳资纠纷,又不是下岗工人,如何安置?虽然同情,没有政策依据呀!说,还应找政法委。
政法委一时要他们找法院,一时要他们找各自单位。法院依然不认账;所有单位一钱如命。谈到钱,便无缘。全是只推不揽。
两年多,大家像只足球被踢去踢来。判决雷正红的法院鉴于其冤情,总说快解决了,只听雷响,不见雨下。老雷最终死在上访期间。看来,准备采取拖拉战术,将这些人拖死了事。更有甚者,要各派出所做当事人及其子女工作。譬如,武重祝孝先的儿子本该入党。因为祝孝先上访,入党的事搁置不议了。儿子劝祝孝先再莫闹,免得影响他前途……
尽管立言并没参加上访,桥口分局一位姓刘的科长找到汉正街准备同他谈谈。殊不知,立言并没住在还建的大楼里。结果,刘科长只找到刘传福。问他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政府或单位解决,千万不要联名闹事,云云。
其实,立言只去过朱裁缝家听听,根本没打算参加行动。李家骥曾想请他牵头,他婉言谢绝了。这是因为从火车站撤出,他家又办起公司,省市乃至中央领导对刘氏企业很关怀,他不好闹。但是,唯愿昔日战友讨到说法。有天,聚会时,立言说:“77年,华国锋点名将我抓进牢里判刑,我就说过‘这事还没完’!大家今天的行动证明了我当年预言!”
听说,有几回人们在省信访局门前拉起大标语:“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差点招致警察*抓捕。立言十分钦佩,说:“雨果有句名言,年老人比年轻人更勇敢,因为他们更接近死亡!”又说:“穷到‘活着比死还可怕’有什么可怕?”鼓舞大伙勇气。实则,许多人并非穷到没饭吃。虽说命运将他们拋向悲惨境地,凭着求生本能,各人发挥自家优势挺过来了。有的甚至过得比上班还舒服熨贴。譬如,刘祖清开过印刷厂,做起占地一千平米四层楼房子;譬如,彭祖龙利用化工特长,做生意发了财,买了汽车别墅;譬如,刘祖平当上街里印刷厂厂长,拿有退休金;譬如,李家骥酒干倘买喔,也盖起六层楼房子……他们不仅仅是为金钱,主要出口气,平复心里创伤。当然,也还有许多人过得极艰难,至少不稳定。然而,各机关衙门不管人家痛苦,自已有官做、有工资拿、有时间磨,互相推诿,搪塞敷衍。这样,大伙更气,憋足气发起更猛攻势。
有天,他们决定在省信访局门前扯起大横幅,静坐抗议。信访局年轻的干部小看这些人,打电话公安局,派来大批警察围住,意在吓唬吓唬,将他们赫走了事。
杜跃进已调为刑警队队长,奉命开警车带来几十个警察。可是,信访局局长又不敢下命令抓捕。就那么围而不打。
杜跃进虽然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多年在部队受传统正面教育,不免有时显得憨厚,但基因里毕竟遗传有爷爷杜玉章的正直、机智和幽默。一天,下面派出所的警员向他诉苦,有位富翁总在公汽上骚扰女性,抓住几次,事儿不算大,询问一番,教育一番,只好放人。跃进问,这家伙既好色,干脆找三陪消遣嘛,为什么小车不坐挤公汽找罪受,还给老子们添麻烦?警员笑道,人家声称,只喜欢良家妇女呀!跃进说,屡教不改可以拘嘛!警员说,他的律师和私人医生说他有心理疾病,此人在社会上又有一定影响……不等警员说完,杜跃进手一挥,那就往六角亭神经病医院送!警员回答,医生说他不是精神病,只是心理问题……跃进点点头,我明白了。下次抓住,我来治他的心理疾病!不久,富翁又因蹭女人屁股,摸人家奶房被扭送派出所。杜跃进得知,当即将富翁送到公安局农场,将富翁带到一头奶牛前,说,挤满一桶牛奶,就放你回去!养尊处优的财主哪干过这活儿?折腾得大汗淋漓,也没挤出一滴牛奶。哭丧着脸说,我不会。跃进说,那就摸摸牛屁股,它要屙出一泡屎也放你走路!富翁刚伸手摸摸牛屁股,不防“卟”地一声,被奶牛一脚踢倒在地。富翁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起来,我什么也不会啊!杜跃进笑了,你不是喜欢摸挲女性奶房和屁股,这是头母牛嘛,今天让你过足瘾,怎么不来劲了?富翁求饶,杜队长,下次不敢了!就这样,杜跃进一下治好富翁。如果说,跃进有仇富思想,对这伙造字号闹事者倒显出理解和同情。接到任务,表现很消极。
时近中午,太阳光很灼人,杜跃进不耐烦地咕叨,到底抓不抓?不抓我们要回去了!正在这时,从新洲开来两交通车职工冲进省信访局——十多年来群体事件不断,四川、安徽、河南等省甚至爆发数以万计的人*示威——信访局又忙于应付这拨人问题,自然顾及不了造字号人物。事实上,幸亏没动手,否则更糟糕。正如杜跃进所形容:这些人是豆腐掉到灰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我们来了,又能怎样?抓进去还得管饭。真出问题,病了,倒了,谁负责?
朱裁缝一伙三年斗争,终于引起省委领导注意。责成政法委和劳动保障厅协调处理他们的问题。司徒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走马上任的。年轻的薛处长向她汇报了前阶段情况。
薛处长三十来岁,瘦瘦的,法学硕士,富有同情心。通过接触这些上访者,看了许多判决书,感觉确实有问题,荒唐得不可思议。譬如,中南旅社革委会主任张爱兰因屡次支持造反派活动,当权派衔恨在心,但又拿不住由头。于是,趁潮流派支持栗阳,在六度桥聚会,抓了张爱兰。后科以打人罪名判刑八年。一个文弱老年妇女即便打人,能打多重?又没造成后果,怎么判这么重刑期?坐牢期间,其相依为命的儿子溺水身亡。张爱兰为这冤屈十年间上访36次,倾家荡产,连两个女儿家为筹款上京,也弄得一贫如洗。但张爱兰问题并没解决,像雷正红一样,死在上访路途。临终前她对吴炎金讲,你们问题将来解决了,不要忘记我啊!所有故事,太令人心酸了。尤以刘祖清一案太反常:1967年6月12百万雄师作战部副部长汤忠云派人将青岛路人民仓库保管员、工造二号头头戴鹏抓住,意在从其口中得知工造内部情况。但戴鹏一路叫骂。汤忠云担心为造反派听见营救,命人用毛巾塞住戴鹏的嘴,绑至市委大院。审问时,戴鹏坚不吐口,虽受毒打依然喊叫。汤忠云再次命人塞住嘴,丢到地下室关起。晚上,汤忠云准备亲自审问,发现戴鹏气绝身亡。汤忠云惶恐不安,命掩埋在市委大院树林里。造反派胜利后,百万雄师里队员朱长春反戈一击,揭发出这件命案。并声称戴鹏是被活埋的。当时,警司刚成立,无暇顾及,要公安局造反派公安联司抓捕汤忠云归案。九处处长彭海如命武汉公安局刑侦处侦察员王振友、铁路公安处刑侦大队队长刘祖清抓捕汤忠云。汤忠云竟夺枪拒捕。刘祖清开枪将其击伤。结果,汤忠云不治身亡。两清时,军宣队将案情翻过个,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刘祖清、王振友、彭海如分别为八年、六年、五年,而检举揭发人朱长春判十年,杀人首犯人汤忠云在粉碎四人帮后竟追认为烈士!
薛处长十分同情这些受害者,答应向领导汇报。请示处理举措。
陈一新以为又是托辞,敷衍塞责,大声叫骂起来:“毛泽东那个老狗日的为什么发动*?把他老婆侄儿害了,把老子们也害了!”薛处吓得连连摆手:“你不要在我这里瞎喊,行吧?”随即捂住耳朵,起身逃出办公室:“我不听!我不听!我没听见。”逗得陈一新等人哈哈大笑。
向司徒汇报时,他自然不好说那闹剧似场面。只就法律方面问题谈出看法。
听罢薛处长所说情况,司徒仔细审读判决书和申诉材料,沉吟不语。武汉*的情况她再熟悉不过。觉得这些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她当年参与其中的百万雄师也一样。所以,*中央1982年的整党通知有个精神:要彻底否定*。*中,两派都犯有错误。对于两派里的“三种人”都应予以清理。事实也确乎如此,譬如,邓朴方就是保守组织*致残。两派大混战为四人帮制造混乱,篡党夺权,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然而,具体到下面,人们认识和处理与中央大相径庭。有些当权派因保守派在运动中保过自已,或者,保守派头头本身就是当权派。粉碎四人帮后,保守派多半入党升官,而造反派鎯铛入狱。这便是后遗症,也是这些人不服的原因。可是,这绝非她个人,甚至更高职位的领导能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她决定同劳动保障厅周厅长商量万全之策,完成省委领导交给的任务。经过与周厅长反复权衡磋商,司徒决定同周厅长接待这批上访者。
星期一早晨,刘祖平一行五人按通知来到劳动保障厅二楼小会议室。
周厅长、薛处长他们打过多次交道,是认识的。一见多了位干练洒脱的女干部,周厅长介绍她是政法委司徒副书记,大伙猜测今天有戏了。果然,司徒副书记态度很友善,挥挥手,说:“同志们好!”并且上前一 一握手。当介绍刘祖平、顾建棠,伊笑着说:“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面了嘛!”对李家骥三位也表现出尊重。完全不似此前某些接待人员如同遇见乞丐求施舍的那种居高临下作派。
周厅长说:“今天,我和司徒书记准备听听大家意见。”然后,请司徒讲话。
司徒首先声明:“我们遵照中央倡导的‘*’精神,致力于建立和谐社会。转变政府职能,是为人民服务的。今天大家有什么要求、想法,直截了当提出来。能办到的,我和周厅长、薛处长尽量为大伙办。实在满足不了,当场解释清楚。行不行?”
两位领导开场白让五个人很兴奋,直言不讳提出要求:还历史本来面目,*昭雪。
司徒耐心听取五个人发言,尤其是每件案情和申诉。待大伙说完,她笑笑,撩撩云鬓,挺直腰板,字斟句酌地开腔了:“我相信大家的话都是实事求是的。你们的案由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按十一届六中全会决议,主要责任由毛泽东同志负。但是,并不等于同志们没责任。是不是?不然,张三、李四没出问题,唯独你出了?”
白头发黄有棠准备张嘴打断司徒的话,申辩一番。李家骥也跃跃欲试。顾建棠用肘拐撞撞他俩,示意往下听。
“但是,主要责任还在毛泽东同志。所以,中发[1982]9号文件对你们这样的同志作了安置。本来,早就应该落实这个文件。由于当时极左思潮未肃清,一直拖到现在……”
“我们现在既要落实9号文件,同时也希望按事实作出结论。共产党不是从来提倡‘有反必肃,有错必纠’么?错了就该*!”李家骥终于放了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