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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老李说得不错。应该是这样。但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很多当事人死了,很多事情变了,很多东西不存在了。光是人证、物证就难获取。现在法律讲求严谨,按程序办事。真像你要求的那样,时间会拖很长,还不一定能弄清。大家都一大把年纪了,等得到吗?听说有位姓雷的老师傅已过世了嘛!”

“司徒书记,我看能弄清的*,弄不清的,按9号文件办!”黄有棠自作聪明提议。

“目前,我和周厅长解决问题,有所本的就是中发[1982]9号文件。至于你说的方式,中央没精神。那还得请示省委,然后,由省委请示中央……”

顾建棠单枪匹马申诉多年,毫无成效。好容易听到希望,不想多费周折。同时,也明白这位女书记给软钉子黄有棠碰,与胡国基异口同声表态:“统一按9号文件解决也行嘛!”

周厅长笑了:“对,大家不就是要求有个‘老有所养’?”

“周厅长一句话说到根本!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再说,你们是代表大伙提要求。没参加会的同志是什么想法,你们可以回去征求意见嘛!”司徒瞧白头发黄有棠和花白头发的李家骥悻悻未已,临了,加一句:“这还只是我同周厅长商量的意见,得报给省委批了才作数呢!”言下之意,省委不批那就没法了。这般跌宕起伏,一紧一松,一软一硬,很快把李家骥、黄有棠降服。于是,两人只得表态:“按9号就按9号吧!”

薛处长没想到新来的女书记这么利索平息桀骜难驯的造反派,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后来,司徒又几次接谈刘祖平一干人。有天,散会时,司徒仿佛漫不经心地问刘祖平:“刚才黄有棠引用雨果的那段话不对的。将自已同政府置于什么关系啊!”刘祖平笑了:“他哪有那水平。是学那位刘立言的!”司徒问:“是不是报纸上经常登载的那个企业家?”刘祖平说:“是呀,人家是大学生呢……”司徒警诫道:“有些话不能乱信。饱人不知饿人饥哟!”几位代表听了,连声感激地响应:“书记的这话蛮贴心啊!我们不会上当的。”

黄有棠说:“李家骥还准备让刘立言牵头,得亏没有吧!”

刘祖平等人的谈话使司徒庆幸没教立言知道自已现今担任的职务,也庆幸他没有同这伙人掺杂一起闹事。不然,真会找来纠缠不休。他这人不管境遇好还是境遇不好,永远对现实不满;以他富于煽情的口才、文笔、组织能力和胆大妄为的性情,固执、任性、倔犟,不折不扣的反社会人格型,天知道会搅成什么局面!

新年伊始,司徒根据中央82年9号文件和省委意见,以省政法委名义下发了《关于妥善处理*“两案”人员上访申诉问题的讨论纪要》。召集在汉各部级单位头头、武汉市政法委、黄石市政法委开会,宣读了简称2005年001号纪要的文件,其主要精神是:解决生活问题,给出路。认定范围由原单位认定。标准按当地上年度养老退休金平均水平,如低于当地平均水平的,按单位平均水平。经济来源,由原单位解决;原单位不存在,由原单位主管部门解决;没有单位的,由当地所在市县区政府财政解决。从文件下达之日起执行。2006年1月6日执行,一直到死,养老送终。省政法委督办。不要追究谁的负责,不要纠缠历史旧账。实行属地管理,分级管理。由原单位负责。谁主管谁负责。

文件下达后,省信访局果然安静许多,那些难缠的造反派再也没闹事了。

然而,湖北政法委的安置措施成为榜样。湖南、河南、辽宁、安徽、四川、云南、新疆等地造反派纷纷学着武汉造反派向当局申诉。作为始作俑者的司徒德芬受到某些政要质疑。但是,湖北省委坚定不移地支持这位政法委副书记。中央也肯定了湖北省政法委2005年001号纪要表现了*的重要思想及建立和谐社会的良好意愿,并且效果很好。

同僚为司徒度过一次政治危机而庆幸。但她只感觉离休前,到底给故乡人民办成一件事情,特别欣慰。当钟离梵玉回家时,详细对女儿讲起几次接谈的过程。

“妈,你说的刘立言是个企业家,怎么也掺和一起闹?还引用雨果的话鼓励他们?”

“其实,那一百来人也不完全是为钱,我知道。刘立言更是向来不安份!”

“你怎么了解他这德性?”

“……一条街住嘛,听人说过……”

“好危险呀,我差点同他恋爱!”

“什么?!那些暴发户滥得很……”

“妈,你别急嘛,人家现在纯得很哟,以道学夫子口气训了我一顿呢!”说着,梵玉讲了两年里与立言通信的经过及几次戏弄他的事儿。

“简直是胡闹!”

“可是,他和……那位的恋情实在有趣,逗得我想体验一番……”

“他和谁?”

“一条街上的一位姑娘。他们还‘今夜,我俩向星辰起誓’呢!”

“哎呀,难怪回武汉清理我的日记和那些……肯定你偷去了!梵玉,你怎么淘气到这种程度?一个姑娘家可得自重啊!”

“妈,人家又不是小孩了……”

“你们这些新新人类简直太可怕了!梵玉,你明白,妈一直把你当朋友对待,从来尊重你的意志,与你有商有量办事。可是,我得对你爸负责……”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不行!开年你给我去伦敦攻读MBA。”

“行,我听你的。和外婆过罢春节就走!”

但是,直觉使梵玉预感,她注定同立言还会有缘见面。

二十一、如同充满童趣的布娃娃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震动北京。鉴于生态恶化,频发大水,国家封山育林。木材日渐金贵。立言向董事会建议,去云南采购原木的同时,着手勘测、开辟、建立人工速生林基地,以保证可持续性发展。董事会批准他的提案,并委派他负责采购原材料事宜。

随同立言上云南的是唐老鸭和周宏。胖乎乎的周宏像尊弥勒佛,嘻皮笑脸,见多识广,极善奉承。他对业务和云南民风极熟,还能讲几句少数民族话语,是位“云南通”。

两年里,立言同他俩去“彩云之南”的地方数十次。尽管文化革命串连时,他跑过很多省市,做生意更是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云南的原始、深邃、纯朴、美丽、神秘给他感觉是常去常新,深深为之动情。

下面,摘录立言若干日记片断,即可看出,在彩云之南他有过多少浪漫情怀!

9月10日 晴

人说昆明四季如春,名不虚传。在武汉,正值秋老虎肆虐,燠热难当,连树叶也显出枯萎。这里,处处杂花生树,户户绿荫掩映;好风如水,仿佛仲春时节。有种当地人称“叶子花”的藤蔓植物,花和叶子一样形状:叶子是碧绿的,花儿是胭脂红或大红;往往爬满墙头,十分耀眼。芒果和石榴垂挂路边的树枝上却无人采摘,任凭鸟儿啄食。尤其让我惊喜的是,随处可见绚丽多彩,款式各异的少数民族风格服饰。此前,看电影、电视,以为剧中人物衣着属典型化艺术加工而已,今天一看,方知就是他们平常装束。坐车去广通途中,时时可见田间陇头劳动的少数民族妇女身着盛装拾掇庄稼,如同鲜花开遍绿色原野……

我发现,白族女子装扮最艳丽。在昆明佴家湾春城路,一个卖大理凉粉的美丽小姑娘头戴满是红蓝绿饰珠的雪白“包头帕”,身穿白绸长袖衫,套件海蓝马夹,下着粉红裤子,系条黑色平绒围腰,围腰绣满红白蓝花纹、缀满各色饰珠……让我以为是唱戏的演员!

周宏告诉我,她是白族少女。说着,声称买三碗凉粉,并希望能与她合影。小姑娘笑着点头答应了。于是,我们三个品罢大理风味小吃,轮流与白族少女照相留念。唐老鸭同小姑娘挨得近近地,摄下的镜头仿佛是搂抱着伊,笃定准备拿回去向人吹牛的。

不过,少数民族男子穿戴竟然千遍一律:喜戴军帽、警帽,穿军装警服,太单调!

坐四小时中巴来到广通。这是个群山环绕的小镇。据周宏介绍,镇子虽不足两千居民,因是成昆铁路必经之地,从四川、从腾冲、保山、思茅、中甸,包括越南、缅甸运来的原木全在这儿集散,万商云集。卡拉OK、*、酒吧、桑拿、舞厅有近百家,加上牌局、赌场无数,一到晚上,灯红酒绿,欢笑喧天,唱歌跳舞,通宵达旦。人称小香港呢!

我们下榻镇上最豪华的广福楼。全镇只这家宾馆有标准间,并且,离红灯区较远,安静。唐老鸭一来就看中服务台前打短辫的小姑娘,称赞:瞧她眉毛多黑,眼睛又圆又亮,这小妞武汉也少见!周宏说,肯定是白彝。只有白彝才有那好水色。接着,卖弄地解释:如同傣族分旱傣、水傣,彝族分白彝、黑彝。白彝傍水而居,黑彝靠山而住,所以白彝皮肤白晳水灵。小丫头脸颊白里透红,简直像朵彝家马樱花呢!唐老鸭听了哈哈大笑。

9月11日 晴

周宏关系果然多,今天领来四五个木材商,价格比武汉便宜近30%呢!最使我感兴趣的是建立人工速生林基地的洽谈。广通林业所系禄丰县林业局派出机构,所长是位林学院毕业的女大学生。傣族人,姓普,28岁,皮肤黝黑,但五官周正,腰细胸脯挺,倒也漂亮。唐老鸭迷住了,谈判时,普所长提什么条件,这家伙答应不迭。这等色中饿鬼哪能上商场?昨天刚来,便要周宏陪着上舞厅。还打听哪里有泰国人妖?嫖娼嫖腻了,想换汤头嚐鲜呢!

同普所长洽谈,我坚持原则。结果,谈判搁浅了。

另有两笔原木生意验过货才能最后决定。一句话,得在这乏味的小镇住一阵子。

9月18日 阴

这地方真怪,昨天上午出门阳光灿烂,走没多远,突然大雨滂沱。霎时三人淋成落汤鸡。那两位倒没事,我回来就感头晕身软骨头疼。日记也没写,睡到今天下午才为电话铃惊醒。是楼下服务台打来的,问我为什么没下楼吃午饭,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我答,大概感冒了,不想吃。没关系,睡一会就好了……说完,又躺下睡。没一会,响起敲门声,猜是唐老鸭二人回了,衣服没穿就去开门。拉开门,我愣了,是彝族小姑娘端碗面站立门口。我抱歉地一笑说,对不起,小姐,以为是邱经理他俩……请稍等!她撇撇嘴没应声。我穿戴整齐请她进房时,方才看清姑娘脱去当班的淡蓝工作服,骨肉停匀;上穿水红翻领长袖衫,下着银灰裤,脚蹬扣带方口布鞋。短辫松开梳成齐耳短发,额前复着刘海。一付中学生打扮。

周宏来的第二天就打听清楚,小姑娘叫毕海燕,十七岁,白彝人,禄丰民族中学毕业。他同她聊了好几次。说,她的普通话略带云南口音,特别动听,比歌星唱的歌还好听。

她把面和一板胶囊放在床头柜上,说,本来打过电话想让服务员做了送来。见大伙忙着,干脆交了班自已张罗。这样,就晚了点。你一定饿了吧?还给你弄了一板感冒通……我说,不饿,不饿,病虽好点,还没胃口。她说,不饿也勉强吃一点。是酸辣牛肉面,放了许多姜和辣子,会大开胃口的。吃了捂上被子发身汗,病马上就会好了!

我不忍有拂一番好意,端碗喝口汤,果然味道鲜美。同时,感觉饿了,不由大口大口吃起来。她在一旁笑着说,把面汤喝光,主要是汤发汗嘛。口气像嘱咐小弟弟。

我搁下碗说:谢谢了,小姐!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闪忽闪忽,好一会才讲,叫我102服务员好了,别小姐前,小姐后地呼喊!我记起周宏告诉过,云南姑娘不欢喜别人称“小姐”,那是“三陪小姐”的简称。马上改口称102,问牛肉面和感冒通多少钱?她说,反正有押金,到时候再算。随即问,听周经理说,你又是老总又是位作家呢!我一笑:老总要带“副”;作家是业余。她逗笑了,说,你挺幽默呢!又问,你这般有学问,为什么偏要办地板公司?我不解地反问,怎么,你认为做地板没科技含量?她说,不是,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生长的大树,剃头一样砍光伐尽,这……显然是顾及我的感受,她说话字斟句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答道:现在不是封山育林了?我们主要用缅甸材呀!她说,但是,缅甸生态恶化了,也会影响云南,乃至世界呢!说时,望着我,仿佛征求意见。她圆圆的脸庞细腻白晳,似乎吹弹即破,笼着一片绯红;杏儿似大眼睛又黑又亮,满含忧郁。还是个孩子呢!有一瞬,我简直看呆了。不由惊叹道,想不到小小年纪会作这般思索!她难为情地笑着说,刘总,我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我回答,不,不,这不是杞人忧天。况且,随着科技发展,人类已意识到,杞人忧天并非多余的愚蠢担心,倒是具有惊人的超前意识!南极的天,不就垮了个大洞么?她高兴了,说,刘总,你关于杞人忧天的见解真不同凡响!我最喜欢了解这方面知识,还给我讲讲嘛!说着,情不自禁扭动杨柳腰肢。我为她天真神态逗笑了,心里涌起莫名愉悦。

我们正谈得热烈,唐老鸭周宏回了。周宏挤眉弄眼地:刘总—你—好—啊—!唐老鸭也做着怪相叫:毕姑娘,你—好—啊—!两个家伙油腔滑调将我俩弄得很不好意思。

她说句,你们谈工作吧!拿上碗告辞了。唐老鸭说,毕姑娘,吹阵牛嘛,你陪刘总,就不陪我们?她答,刘总病了,我给他送酸辣汤。你要害病,我也会送的!唐老鸭笑道:小丫头真会咒人!周宏说,我知道她同刘总有缘。向她谈起我们为什么来广通。她单单详细问刘总情况。看,今天,本来嘱咐小钱送饭送药,倒是小毕伺候你了!周宏见我笑,更上劲,大有深意地说:云南姑娘不在乎年龄差异……唐老鸭听着嘿嘿阴笑。

我愠恼了,一语双关地警告道:别乱扯,我们是出来办事的。可不能胡来哟!

9月19日 晴

百鸟惊喧中,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外的竹林映入眼帘,那般明亮而温暖,就知道今天是个大晴天。唐老鸭周宏要继续昨天的商务洽谈,叮嘱我好好休息。临走,笑着说,还让小毕给你做酸辣牛肉面,有味道,能治病!我抓起枕巾掷过去,没掷中。他笑着跑了。

今天精神爽多了,心里无端地感到欢喜愉悦。收拾一番,信步下楼。服务台上坐的是小钱。我在对面清真园吃了碗过桥米线,尔后,漫不经心地往南边踱去。

把小镇的喧嚣拋在身后,我循西面田间阡陌逛着。田地里尽是绿色、桔黄和红色的成熟草莓,如晶莹宝石。有个农妇手挽竹筐正在采摘。阡陌尽头有座小山——虽说地处云贵高原,依我看,小山比汉阳的龟山都不如。山脚有片浓密的楠竹,一道清亮溪涧绕过;往上,有条两尺宽山道隐入蓊郁的桉树林。顺着山道攀登,发觉山虽不高却很幽深。桉树逐渐稀疏,杂生着榛子、红桦、白桦、针叶松,阳光亦透不过。鸟鸣回响时,格外空蒙。心儿顿时宁静了。蓦地,瞟见枝头有只松鼠朝我好奇地打量,毛绒绒尾巴翘成弧形,一动不动。我跺脚朝它嗬嘿一声,挥挥手,小东西蹦躂间瞬时隐没了。我不由开心地大笑起来……

突然,有个音声说,它是欢迎你啊,可不能吓唬它呀!循声望去,树下有个老头。打量装束,应是白族人。我笑着解释,逗它玩儿。老人说,贵客呀,大城市来的吧?我奉上一支烟。老人谢过,指指手捧的竹筒,随之,呼噜噜吸一口,说,山里人习惯这个。

寒喧一阵,他陪我边逛边聊。告诉道,这山不大,可大有来头。当年陈圆圆曾驾临过,人称“娘娘峰”。吴三桂称帝,陈圆圆并不贪恋荣华富贵,却是忘情山水,过着恬淡平静的生活,及至后来削发为尼……老人刚讲完那绝代佳丽的凄婉故事,传来持续的轰然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大。他说,前面是娘娘庙。陈圆圆在绿水潭中洗过澡呢。

原来林木掩映间,有道瀑布,落差不大,但颇宽;瀑布旁有座小庙。历尽三百年风雨,小庙虽破败不堪,并无蛛网扬尘,陈圆圆塑像安详慈和,栩栩如生。庙内氲氤着幽微的香气,炉里香梗挺新鲜。老人告诉我,常有人参拜,且很灵验呢。远来的客人,你也许个愿吧!——老实说,我生平只崇敬政坛中斗智斗勇,战场里叱咤风云,科技领域探幽发微,至多加上商海间纵横捭阖;但那刻,庙外宏大瀑布溅落声里夹杂有一声无一声鸟儿的啁啾,映衬得老人那苍凉话语充满宗教神秘和暗示,心灵刹那净化,升起一股淡定,竟然向那柔弱女子拜了三拜。祈祷道,请娘娘保佑老母健康长寿,合家平安。我几乎忘记此次南行目的,一句也没提到事业成功,发财致富……老人瞧我态度虔诚,十分高兴,声明他住在娘娘庙对面,邀我到家里喝酒。倘佯在充满野趣的大自然,兴致正高,真想领略山里人生活方式和情调呢!我逊谢两句,到底愉快地接受了。

老人的住处是三间茅草屋,凋敞不堪。室内除农具和一盘谷仓,一张小方桌,几把竹椅,别无长物。但我在他家品尝到地道的白族饮食。落座不一会,老阿妈给我沏上烤茶。所谓“烤茶”,以绿茶放入烤热小砂罐里,边焙烤边摇动,至酥脆、略黄,乘热将煮沸山泉水冲入,稍后,再把开水冲满。片刻,斟入杯里。茶呈琥珀色,清香扑鼻,柔润甜美。又没一会,老阿妈摆开一桌野味,有腌火腿、弓鱼、螺蛳酱、油鸡棕、猴头菇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老人边揖让边告诉过我。因为菜蔬太多,没记住。喝着包谷酒就着野味,真妙不可言。尽管这多年里常参加盛大宴席,从未给我如此深刻印象呢!

从俩老谈话中,了解到他们的儿子一个是禄丰县副县长,一个是税务局科长,曾接俩老下山居住。但他们过不惯。老人说,看他们活得那么累,我都累!老人的自得其乐,使我想起前不久美国一位经济学家创立的“幸福度”概念——非洲黑人穷得连衣服也没穿的,种颗香蕉树,饿了摘根香蕉裹腹,吃饱后在香蕉树下睡一觉,醒来围着香蕉树跳阵舞……经济学家认定,其幸福感丝毫不逊于比尔?盖茨呢!是的,幸福绝非物质条件可衡量的。主要是内心淡定和精神皈依!老人一直将我送到山脚下,我几次回头,他还站在树下目送。

唐老鸭周宏回宾馆,大吹谈判的成功,我却微笑着不置一词。我仍沉浸在娘娘峰的质朴、纯粹、温厚之中!今天,我实实在在受到一次绿色心灵洗礼,灵魂充溢蜕变的喜悦!

11月5日 雨

这是第三次来广通了。上两次收购的原木价廉物美,受到董事会赞扬。但常务董事长老肖催问人工速生林基地的事,要求抓紧办。普所长一直咬住苛刻条件不松口,怎么办呢?唐老鸭和周宏巴不得等呀等呀,我瞧他们简直乐不思蜀了。昨晚,他俩硬要拉我陪普所长一行去舞厅。我说要听中央10台里张火丁的《锁麟囊》和李胜素的《霸王别姬》。两个家伙说我应以业务为重,陪普所长是业务需要,不能推却。

他们这般振振有词,我只得陪同随喜。老实说,除了大学里学习快三慢四,进入社会,还是头一遭上舞厅。撩开门帘,我为扑面而来的音乐轰鸣震得受不了,闪烁的五彩灯光眩得眼花缭乱。正要退出来,请客的木材商岳老板拉我同普所长挨起落座。微弱的灯光下,我瞟见唐老鸭脸色有点讪讪地;但是,当岳老板派上一个漂亮的四川小妞相陪,他顿时喜笑颜开。伴周宏的是位贵州姑娘。显然,岳老板不仅按职位安排,也考虑到各人禀性。

灯光熄灭,每张桌子点起小红烛。迷离恍惚,人影憧憧。虽然台上歌手唱着忧伤舒缓的《心雨》,跳舞的人并不管旋律节奏,头发转着圈儿直甩,手如溺水者伸向半空乱抓,腿像抽筋般扭腰崴屁股,疯了似地摇着晃着。即便坐在桌旁喝饮料或谈话者,也随同舞池里人扭腰晃肩,煞是忘情,杯里饮料四处泼洒也不管。一付浮躁*作派。我问普所长,哪来这种跳法?普所长一定感觉我土得掉碴,笑着答道,蹦迪嘛!想怎么晃悠就怎么晃悠,想怎么蹦躂就怎么蹦躂,想怎么扭动就怎么扭动!你们做业务,不是常有这样应酬么?我说,这是第一次。不是有你,我不会来的。普所长叫起来:好嘛,我面子挺大嘛。可是,刘总,谈判时,你啥子恁么不留情面哟?我答,公事私事要分开的。她笑着问,啥子为公事,啥子为私事嘛?你这会陪起我,算私事?我被问住,窘得说不出话。幸好,蹦迪结束,大伙纷纷回座位。我借着与唐老鸭搭腔岔过去了。

但是,接下来,我又出了洋相。唐老鸭把四川小妞搂到大厅旁小屋里跳舞。我怕中美人计,出事。对周宏说,舞池不一样跳?为什么要去那黑房间?周宏答,没啥。我发脾气,一定让他把唐老鸭拉出来。唐老鸭出来后,我还不依,要周宏看看黑房里有没有床铺之类。周宏只好看看,回复说,什么没有,连张小凳子也不见呢!大伙望着我,笑得前仰后合。唐老鸭噘起嘴讥讽:简直没见过世面,老古董!普所长笑时,竟搡我一把。后来,她向我解释,其实,她也很少来这种场所。来了不过听听,看看。舞曲再次响起,她问我会不会跳?我答大学里学过,只怕早忘了。她说,不打紧,我带你嘛。于是,我同她跳了一曲。她的舞步轻盈优雅,而我老是踩着她的脚,有两次竟绊倒在她怀里。她却不停鼓励,不错嘛,就这样,不错。暧昧的灯光使我忘乎所以,一连又同伊跳了几曲。唔,是有趣啊!

11月6日 晴

今天,唐老鸭周宏要陪普所长打麻将,我说什么也不肯去了。就在宾馆听京戏。

忽然,电话响了。我猜是小毕打来的。果然,她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恐龙灭绝?我讲了一通,最后总结道,不管作哪种解释,归根结蒂是生态环境变化的结果。她在电话里笑了:是的,是的。又问,人类会不会灭亡?我答:根据英国科学家霍金的《时间简史》来看,宇宙能量一旦耗尽,会收缩为一个无限小而能量又无限大的“奇点”,然后到一定时间发生大爆炸形成新宇宙。这就是说,不但人类,整个现存宇宙也会灭亡!电话那边沉默了。我明白这论断让她震惊,说,有次我问一个记者,看过《时间简史》没有?他回答,那不能看,不能看!看了,人的心都灰了!你现在是不是这样?电话里传来吃吃笑声。我接着说,其实,任何事物逃不脱发生、发展、灭亡的规律……她突然悄声说,不谈了。皮经理来了。这让我很扫兴。其实,留在宾馆听京戏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想等她的电话。小毕常打电话问我一些问题。这事早被唐老鸭周宏发觉,两人每每同我开玩笑。说我是电话恋爱。我当然严加驳斥。但正如俗话所说,人怕调,树怕摇。次数一多,时间一长,不免时刻想见这个小丫头。下楼经过服务台,往往不自觉瞟一眼,瞧她朝我笑着致意,特别滋润。要没见着她,惆怅好久。怎么会生这份心思呢?思来想去,大约见她像小女孩一样天真烂漫、清纯貌美,如同一道亮丽风景,如同充满童趣的布娃娃,如同憨态可掬的熊猫幼仔,而感到可爱可亲,难以释怀吧?如果这样,不算动邪念,不算荒唐。

11月8日 阴

唐老鸭突然接到老婆电话,要他赶紧回家。问为什么,伊死也不说,估计是哪个情妇闹到家里“谈讲究”。我和周宏只好送他赶班车去昆明乘飞机。

回宾馆时,瞅小毕值班,我望她笑笑便上楼了。周宏却踅上前交谈起来。没一会,周宏进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好消息,刘总!我瞧他神秘兮兮地,说:就只我俩,大声喊也没关系!他一笑,说,我刚才要小毕下班在邮电局对面等我们。她答应了……我没听完,吼开了:谁让你约人家啊!他答,没事。你又不打牌,吹吹牛嘛。这般解释我没吭声了。心想三个人一起也不怕有谁说三道四。岂知,吃罢晚饭,站在邮电局门口等到晚上八点也不见小毕人影。我又失望又羞恼,将周宏狠狠训了一顿。怪他使人家小女孩误会我存心不良。警告他再不可胡来。

11月9日 阴

上午去林业所,普所长说,你与我们谈不成,我介绍一个私人林场与你们合作,可能条件比我们优惠。由此可见,少数民族真淳朴。做生意也不忌惮“肥水流入他人田”。但是,她介绍的场长去保山基地了,得等他回时才能见到。我不免感谢一番。普所长问我还跳不跳舞?我说,你介绍的事成了,我接你跳嘛!她一笑:不许再踩脚啊!还有,可别尽往人家怀里倒!说时,嘴噘起,眼里好像含满水,晶莹欲滴。她留我们打牌,我推说不舒服,让周宏相陪。回宾馆,没见小毕。该她值班呀!

11月10日 晴

今天仍不见小毕值班。烦闷不堪之际逛街,又买到一本古书,总算聊以*。云南比较封闭,时时可寻到绝版书籍,价钱十分便宜。收藏家行话叫“拾漏”。今天我可能“拾”到一个“漏”!

11月13日 晴

上午九点多,我躺在床上看电视。周宏进房将给我买的过桥米线往床头柜一搁,笑眯眯望着我,半天不开腔。我边吃米线边问,早起拣到钱?他说,这次保险不失误……我问什么事。他期期艾艾讲了好一会我才明白,又约了小毕去竹林歌舞厅。还解释,上次是她妈突然病了才爽约。我说,你约的,你去!但晚饭后,周宏催我出门。我又自解自劝,男子汉被戏弄倒不打紧。让女孩子遭冷落受得了吗?于是,我到底收拾一番同他赴约去。

竹林歌舞厅在小南街西头。从南山下来的涧水绕镇而过,俗称小南河。歌舞厅面对河水,座落竹林丛中,环境幽雅。我和周宏到达时,天已黑了。我俩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见夜暗中走来两个人。瞧走路样子,就知其中一个是小毕。果然,她邀了个服务员做伴,介绍道,她姓万。于是,我们找间包厢唱卡拉OK。但是,周宏却拉小万去大厅跳舞。

小小房间只剩我俩,一时竟然无话。我打破沉闷,问:听周经理说你妈病了?好点没有?岂知,小姑娘顿时恼怒,叫骂起来:那个眨巴烂眼的周经理胡说八道!怎么这样咒我阿妈呀!随即,“呸,呸,呸”连吐三口口水,又用脚去蹭拭。这个纯粹的彝族人除晦气的习惯动作差点让我失笑。我问,那天你答应周经理邀请为什么不来,害我等一个晚上?她嘴一噘,说:我没答应。不像你们汉人尽爱撒谎!我问,这话怎讲?她说,周经理讲是你约我,你又说是周经理邀请。一件事说成两个样子,肯定有人撒谎。再说,周经理说你约我,电话中没听你讲,瞧他神态语气不像真有其事,恰巧我们皮经理过来,我只好随口应付嘛!刘总,你晓不得,坐在服务台上不好整。南来北往啥子人都有。又不能得罪人家……说着,讲起两次遇上房客纠缠她的事。我说,你向皮经理反映呀!她垂下眼帘,半晌没吭声。我问,他不管,只顾讨好房客?她答道,有次,一个房客对他说,要我上四楼卡拉OK陪着唱歌。他硬是逼我去呀!我跑了。连他自已也总涎皮赖脸……我明白了。劝她不要在宾馆干了,这里出进的人复杂,还要上夜班,工资又低,有什么可留恋的。干脆去我们公司!她瞅我一眼,笑了,去武汉?倒想去看看。但是,金窝金窝,不如自家穷窝。我们云南,人称“植物王国”。自然环境多好,空气多纯净!苦点累点也是高兴的。我点头赞同,说,是的,保持与大自然和谐的生活比一味追求物质享受更美更有意义……这句话触动她,问:刘总,我以为只要保持生态环境,就……可是按你那天电话里讲的,不但人类,就是整个宇宙也免不了灭亡的一天?她这问题使我颇费思量,弄不好,教人灰心丧气,自暴自弃。立功即是在了解到宇宙终极结果,更加心安理得地放任自流……我谋划一会,打了几个比方,解释任何事物都在瞬息万变。而从“物质不灭”来看,又算“亘古不变”。再展开讲:如果用“变化”观点审视,个体、人类、宇宙万物的发生、发展、灭亡只是不停变化的阶段和过程,其“现实存在”都只在一瞬之间。譬如,你这会的海燕和下一秒钟,甚至更短时间的海燕已发生变化,不是原来意义的海燕了。原来的海燕便视为“死亡”了。至于躯体的彻底消亡,(人类认同的“死亡”),其实是无数次变化的量的积累而达到质变的飞跃!可以说,“死亡”时时在发生,处处在发生。很正常。不必惊讶,更不必悲伤;从“不变”观点审视,我们人类既是由宇宙变化中演进而来,是宇宙一份子,那么,随同宇宙的发生发展灭亡和再新生,物质不灭,生生不已。人类又可说是“长生不老”!

海燕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之,我切入现实说,一个人只要在有限时间段活得有意义、自在,今生无悔就成……听到最后一句,她笑了,很是赞同。

瞧海燕情绪平静了,我问,你们怎么将“不晓得”,说成“晓不得”?她反问,你们湖北为啥子把“晓不得”说成“不晓得”?我本想诘难她的,不意,这么反问,我倒一时语塞,答不上,笑道:你这般聪明伶俐,应该多读点书呀!她苦笑了:上面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轮也轮不到我呀!哪能比你,样样好事让你赶上了。看,大学生,个体户,作家,企业家!我哑模悄声一笑,说:你哪了解我们这代人经受的磨难啊!于是,我讲起少年时的屈辱,青年时的压抑,*中的厄运……海燕听着,听着,神情凝重起来。小姑娘笃定没料到我这梦幻般幸运儿会遭那么多罪,受那么大苦。当我述说铁窗生活的阴森、龌龊、恐怖,她震惊得呆住,定定地望着我,眼里转动泪花;及至听到我双脚被铁镣磨得见骨头,狠心肠的监管人员还强迫跑步!她背过身,捂住脸儿。她到底忍不住啜泣起来……我勉强地笑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扒扒她,递给一张餐巾纸。她揩拭泪水时还在哽哽咽咽:太……太惨……惨啦……太……太可……怜了!

小万同周宏进来时,瞧海燕哭泣,慌忙问,啥子哭啦,为啥子事嘛?小姑娘撩撩云鬓,难为情地一笑,回答:刚才,刘总讲个笑话,逗得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个清纯的彝族小丫头啊,不仅美貌聪明,心地尤其善良!

11月18日 晴

昨天,海燕打电话时,我告知:明天到楚雄报集装箱托运木材,我们顺路去昆明回家了。她说,那我请假也去楚雄。我姐在那儿呢!我带你上太阳历公园看看,那简直是彝族民俗展览馆啊!这样,上午我早早地在太阳历公园等她。

九点整,海燕抱个胖女孩来了。告诉我,小女孩是她二姐的娃娃,叫小燕。我们逛了一大圈,又去划船。小燕绝像海燕,很淘气。坐在船上不停地吃东西也堵不住嘴:小姨,我到底喊他啥子嘛?一会又问,你俩能不能生个小弟弟喊我姐姐嘛!羞恼得海燕要揪她的嘴。我笑着拦阻了。小燕却吓得撇嘴要哭。我赶忙剥糖果哄小丫头,随手将糖纸丢到水里。小燕忘记刚受的惊吓,一本正经指出:快捞起哟,会成臭海子的嘛!鱼娃会死的嘛!我不由赞叹,云南三岁的娃娃都懂保护环境,保护生态呢!

海燕嗔怪道:就是张嘴!说毕脸红了。我猜出她还在为小女孩适才的稚气发问生气。这样,后来的游园活动有点发窘。不过,下午乘车,她把我们一直送到车站。车子开了好远,她还站在路边挥手。

11月20日 晴

回武汉总是空落落地,似乎有种异常感觉。但转遍各科室,又检查完各车间,并没发现什么变化。心里好生纳闷。伫足公司门口,抬头间,瞅见迎面的楸树和阔叶柳枝条光秃秃地在寒风中颤抖,方醒悟潜意识里的不适:在云南,虽已进入冬季,仍然树木蓊郁,鲜花遍开,十分热闹;而武汉,枝条凋零,万象萧瑟,格外冷清!天际寥阔许多!刚刚回汉,视野没调适过来,自然觉得空荡荡,怅然若失了。彩云之南的地方啊,几时再去呢?

4月5日 阴

立孝硬是挤进公司当上销售部副经理。她问,大哥,都说云南好玩。现在正是春天,让我去吧?立功说,你认识木材吗?你会谈生意吗?是做生意,不是好玩。要玩,等发财了,专门请假玩!

明天又可以见到海燕。不知为什么,电话里,小丫头声音发涩,并且很快挂了。

二十二、江滩有株野葡萄

立言到公司拿飞机票,办公室温主任交给他一封信。伊是常务董事长老肖的情妇。三十来岁,魔鬼身材,嗲声嗲气:“刘总,市公安局的来信呢。我猜是位女警察。瞧,字写得多秀气!嘻嘻,是不是?”立言最烦她纠缠,又不好得罪。他干脆撕开信缄,当着温主任抽出厚厚信笺。第一页信纸写着短短几句话,下面全是打印稿。信是这样写的:

“大舅伯:我把江滩奇案写成一篇小说,不知行不行,请您斧正。 跃进 ”

“江滩奇案”在本市轰动一时,报纸电视连续报导,上星期立言回母校,连素来不问世事的老师南宫教授也提到这桩三十多年前的凶案。并且似乎特别关心。但是,立言对这类社会新闻毫无兴趣。改革开放,怪事多着呢!他关注的是国民经济的发展,政治体制的改革,还有生态环境的保护。自1967年与司徒陪同老师逛六度桥后,接下来的日子艰难而困顿,他一直没好意思见老师。

有天,立言在街头遇见大学一位同学。那同学谈起南宫教授挨整也挨得惨。清队开始,工宣队就盯上老人。说他竟敢腾出住房支持造反派结集搞武斗,将他批斗一顿打入牛棚。教授并不害怕。一日,几位教授、讲师在校园挖山包,眼看天已暗下来,北风呼啸,还飘着雪花。看押他们的工宣队员蜷在工棚里打朴克,玩得兴高采烈,完全忘记寒天冻地里的十几个牛鬼蛇神。南宫忍不住跑去请示:“是不是该收工了?”工宣队长打着官腔:“坚持。发扬毛主席教导的‘愚公移山’精神嘛!”南宫说:“这山包不是今天挖得完的。毛选中写的,愚公移山也得子子孙孙嘛!”其他几个工宣队员为教授回答笑起来,队长气极败坏地训斥南宫歪曲毛泽东思想,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南宫的处境自然更加不妙。本来降了的工资又降一次。直到1973年美国数学家杰克?瓦尔访华,点名要见南宫舜生教授,经周总理过问,南宫得以解放。学院补给南宫扣发的所有工资。院党委书记和工宣队长找教授谈话,问老人还有没有要求和意见?一脸准备接受感恩荷德的神情。岂知老人并不感激,倒是伸手问:“利息呢?你们扣这么多年,扣这么多钱,至少该按银行存款利息结算给我吧?”教授举止让工宣队长脸上横肉直抽搐。党委书记笑着打圆场:“到底是数学教授,算得多细呀!幽默!幽默!”说着,拉上队长赶紧溜出门。1976年,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党委书记专程通知退休的南宫参加大会。会上,书记恶狠狠地点名警告南宫,搞右倾翻案落不着好下场,要夹紧尾巴做人。南宫微微一笑,嘀咕道:“松鼠尾巴是夹不住的。有时还会借助尾巴飞上天呢!”华国锋“抓纲治国”,教授又被关进“揭批查”学习班。直到*倡导“科学技术是第一生力”,老人才被解放……

当立言问起老师近况。老教授神采飞扬地回答他。

“你瞧我称不称得鹤发童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嘛,‘老九上了天’嘛,我早说过松鼠可借助尾巴飞起来!再也不是臭老九!当然容光焕发!我虽退了。学院专门拨笔款项,让我带几个博士生研究一项课题!唉,你真生不逢时呀,要是如今,我说了算,能不是我的研究生?不过,你现在也行,时代的精英,企业家呢!是真金不管在哪里也掩埋不住!”

“老师,这是我毕生遗憾。我不喜欢当什么企业家。只欢喜同你一起研究数学……今生再也不可能了!噫,骊珠呢,在什么地方工作?”

“莫提!这正是我最大心病。1968年她就失踪了。所以……看电视里报导‘江滩奇案’我就疑心是不是她……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师!1974年批林批孔,我写首诗‘反潮流之歌’是她谱的曲嘛。虽然没见面,歌曲明明白白写有南宫骊珠谱曲!江滩奇案怎么扯上她呀?”

那天,立言安慰老人好一阵才告别。因而,杜跃进提到江滩奇案,立言特别关注了。

杜跃进素来爱看福尔摩斯、哈桑等人著作,调任市刑侦大队队长接触案件多了,便利用掌握的素材,学习写作。温主任只喜欢琼瑶的言情小说,最怕破案之类故事。担心读了晚上睡不着觉。赶紧找个借口离开办公室。这样倒好,立言可以安安静静阅读跃进大作。

小说题目为《江滩有株野葡萄》,没有恐怖血腥气,倒很别致呢;唔,运用第一人称,给人以亲切感受!立言不由兴趣盎然读了起来。

离我居地不远的江边,有片江滩。滩上绿草茂盛,种着一长溜防浪林。虽说无有好景致,在喧嚣闹市区倒算幽静去处。只是,傍堤草丛中那块长方形水泥墩子,像粘在人脸上的创口贴;一株野葡萄攀附墩子边柳树梢,恰如疯女人蓬乱头发搭拉起,格外剌眼!

来江滩,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人。有溜鸟的,有练功跳舞的,有莳弄花草的,有下棋打牌的,有什么不干,走来走去的。分门别类的圈子固多,最终,大半会聚在水泥墩旁、野葡萄藤下神侃胡吹。这些人吹起来,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吃喝玩乐,家长里短,历史掌故,民风民俗,乃至国内外风雨阴晴,政要名流的趣事轶闻。无所不及,包罗万象。不分长幼智愚,没有高低贵贱;发些过火牢骚,散布无伤大雅的偏激观点,听之任之,绝不会揪辫子,抓尾巴。当然,有时也会抬起杠来,争辩双方脸红脖子粗,青筋直冒,唾沫横飞;如啄斗正酣的公鸡。结果都在轰然大笑中散去。这是个人气很旺的地方。

我常去转转,只带耳朵不开口。至多,看别人下象棋时参谋两句。岂料,我的身份竟然还是让人猜着。

二月间,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件,一家四口杀绝了。年轻的主妇赤身*死在床上,是遭到*后杀死的。队里有人怀疑为仇杀。我指出,被害人不是刀杀的,是被斧头砍死的,而且,是经常使用斧头的人所为。依据嘛,自然是四个被害人的伤口痕迹。法医也认定我的推断。这一来,侦察范围大大缩小。最后,我们抓获三个作案的外地木匠。这桩案子,仅用六小时告破。电视台在《警讯栏目》播放了对我的采访。

一天,我刚到江滩。“老街坊”远远地打招呼:“杜队长,许久不见,今天好好杀几盘!”

“老街坊”六十岁左右,年轻时,必定是个精明英俊的小伙子。从他素日言谈,估计毕业于理工大学。他的知识面很广,口才也好,却不怎么参加神聊。有次,听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炫耀三十多年前那场风暴中的战斗历程,并声称与朱洪霞是结拜兄弟。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肃然起敬。有人不禁赞叹道:“难怪你是‘万事通’啊,见过大世面的人哪!”老街坊这时突然问“万事通”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纪?”被称“万事通”的人顿时面红耳赤,为之语塞。镇定之后,万事通反问:“那,你说,当时是什么情况?”岂料,老街坊纠正他言谈谬误,将“血洗工造总司”和“7?20事件”娓娓道来,活灵活现,像刘兰芳的“岳家将”引人入胜。讲完,问万事通:“是不是像听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万事通红着脸,点点头:“到底大我十几岁,记得清楚些!”

万事通总把道听途说当谈资,哗众取宠。有时讲得口滑,会将你告诉的事情,反过来讲给你听,并吹嘘所有惊险奇遇全系亲身经历。他还有个癖好,无论别人谈什么都要接上,同时,总要超过你。譬如,你听说有人捕到小孩大的青鱼,他就瞅过鱼夫钓起划艇般的大嘴鲶;你说儿子今年考取大学,他就讲,女儿马上出国留学了;你说认识某政要,他干脆与某政要是同学,还带点亲戚关系!

一次,大伙谈论花炮之乡发生特大爆炸的惨状,瞧万事通又准备插嘴,老街坊说:“我老表就住在花炮厂附近,被那巨大爆炸声吓得神经失常了!”说完,瞅瞅万事通,看他如何续编?不想,万事通一口气说出也在那次爆炸事故,有三位亲戚吓疯,其中一个还是他的堂兄。老街坊卟哧一笑:“我服了。我说我家有个神经病。你家里却一下出了三个疯子!永远胜人一筹!”听众轰然大笑,连万事通自已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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