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坊除了偶尔戏谑调侃万事通,待人谦和,温文尔雅。我和他是下棋认识的。有天,下棋正上劲,我忘了规矩,问:“老先生,你贵姓?”他一笑:“姓名不过是个符号。来这儿,都是邻里街坊,就喊我‘老街坊’吧!”我这才记起,这里的人一般互不通报姓名,更不打听家住何方。从此,我就叫他“老街坊”。
天热的时候,因有野葡萄藤叶遮荫,人们喜欢在水泥墩上摊开棋盘。老街宁可忍受蠓虫叮咬,只在草丛中摆棋局,从不坐水泥墩子。他告诉我,水泥墩子原是列宁语录底座,虽然语录牌拆除了,坐在上面仍算大不敬。六月廿四日,他还特意奉上一把白色栀子花。据说,语录牌就是那天立起的,是个神圣的纪念日。水泥墩前的野葡萄,每年结得很多,绿得泛黑发亮,像人的眼珠儿;颗粒不大,却很甜,略带清茶的苦尾子,味道绵长。来来去去的游人都爱摘了咂着;老街坊从来不尝。有人洗净了奉上,他依是敬谢不敏。
老街坊棋艺高超。我是局里冠军,在市里排个前十名应无问题。但,与老街坊对阵,须得他让一匹马方始旗鼓相当。他却从无棋痞的骄狂。一天,我问他为何不参加市里象棋大赛?他摇摇头说,年轻时运筹帷幄,号令百众……现在哪,不行了啰!我很想听他接下的话,他没说下去。看来,他内心还是挺自负的,同时,感觉又隐含一番别样抱负。
听老街坊喊我“杜队长”,我笑着向他摆手,示意不要声张,担心传开,引人注目;逛江滩便会失去悠然的兴味和自在了。我悄悄问:“你是看了上前天电视节目认出来的?”老街坊说:“你的姓氏的确是从电视里知道的,至于身份,我早猜到了。”他是怎么猜测着的,我没问,他也没说。我相信,他不似万事通之类牛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过了不久,市里决定把江滩修整一番,使它成为一个亮点,一片景致,一派象征。哪知,撬动水泥墩子,下面有道地槽,地槽里有两具白森森尸骨,一男一女;是被捆住手脚,塞上嘴,活活埋在里面的。看得出,两个可怜人活埋时作过垂死挣扎,死命用脚踢,用头撞。捆手脚的铁丝勒进骨头里,皮靴头裂开大张起,如同声嘶力竭呼救的嘴巴;头颅留下线性骨折痕迹。更蹊跷的是,挖野葡萄,又掘出三具尸骨。野葡萄的根须从骷髅的眼眶内破土而生。不知谁说了句:“怪道葡萄长得像人的眼珠儿,是屈死鬼死不瞑目,用眼睛报冤啊!”只这一声,凡是吃过葡萄的人,无不恶心得翻肠倒胃地呕吐!
经勘验,五具尸体骸骨应为一九六八年初遇害,三男两女,年龄在二十二、三岁左右。根据遗留物:袖标残片、毛主席语录本、笔记本及笔记本上只言片语等分析,他们分属当时市内两大派别的群众组织。
虽然惨案发生在三十多年前,市领导依然很重视,要求尽快查清案情,缉拿凶犯。这起案子的难度和工作量之大,不言而喻。局里交由我负责办理。
几乎有一年时间,我在连轴转,足迹遍及台湾以外的省市,终于弄清凶案来龙去脉。
粉碎四人帮之前,涉案人员均已大学毕业,分配到各省市;清查十年*里问题,都只交待了鸡毛蒜皮的事情,竟瞒下这件严重的刑事犯罪;并且,提供线索者仅仅风闻一点影子。真正元凶或自杀,或因别的罪行处决,譬如,原市委书记辛*,两年前由于贪赃枉法而枪决。有个人现在美国耶鲁大学任教,已入美国籍;主谋除辛*,另有两人逍遥法外。跟踪追迹,顺藤摸瓜,就在本市。没想到,打恁大圈子,却在眼皮底下。匆匆赶回查寻,陈东彪当年即已失踪,还有个叫杨卫东的,十年前退职下海,现在何处,无人知晓。
坐在办公桌前,我盯着杨卫东的档案苦思冥想:杨卫东,原名杨汉生,男,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三日生,家庭出身革命干部,一九六九年大学物理系毕业……档案上的相片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似曾相识。看着,看着,我蓦地发现,这人不是很像老街坊么?
于是,我赶到江滩去找老街坊。找了半天也没见影;问万事通。万事通说,自从你没来,也有一年不见老街坊了。我颇感失望。但,万事通毕竟是万事通,告诉道:“去年早晨,在怡和里吃馄饨,碰见老街坊拿碗端馄饨。他应该住在怡和里附近……”万事通的推测理当大致不错。当然,老街坊是不是杨卫东还不得而知。
我去怡和里所在的社区居委会调查,怡和里六号二楼果然住个叫杨悼珠的老头。居委会主任描述的杨老头长相与老街坊很相像。杨老头于十年前搬来的。据称,是个退休工程师,独来独往,谁也不理;有时,出去十天半月不见人,要么,关起门在房里写写画画。
人口普查,主任同户籍找过杨老头一趟。满屋乌烟瘴气。桌上笔墨纸砚一团乱。地板上尽是碎纸片、空烟盒、香烟头,有两碗没吃完的方便面长出白毛霉,气味很难闻。因他是本地口音,又出示工作证,主任同户籍只嘱咐香烟头莫乱丢,小心火星;问明户口所在地,给登上记,就赶紧退了出来。那屋子实在站不住人。居委会主任能提供的就只这些。管他是不是杨卫东,是不是老街坊,先去拜访一下再说。
怡和里六号住着三家。楼上楼下房产分属两兄弟。楼上的弟弟在外地工作,房租一年一收,租给杨老头和一户外来商贩。楼下为房东哥哥住着。同屋里人都抱怨老头邋遢,不讲卫生,房里总有股怪气味。近一年里,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外出游逛了,吃的东西也不收拾,老鼠在房里打架,闹得不安宁……
我吩咐技术人员小胡设法打开房门。顿时,一股恶臭和酸腐气扑面而来,将人熏得直想呕吐。同时,几十只受惊扰的老鼠夺门而出,如开闸洪水,差点将我撞倒;房里另有数不清的老鼠、蟑螂,钻的钻板壁,爬的爬屋梁,满屋奔突;苍蝇成阵地嗡嗡乱飞。如万花筒转动,叫人眼花缭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虽是正午,光线微弱。小胡打开日光灯,屋内一片狼藉,唯窗边挂幅国画,光彩照人。画上穿军装、戴红卫兵袖标、胸前捧本“红宝书”、背后背把小提琴的年轻姑娘,笑容灿烂。姑娘长眉大眼,几绺秀发从军帽露出,清纯稚气,十分美丽。画上题词龙飞凤舞,笔锋颇见功力:“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戊戍春 杨悼珠”
房间不大,一扇夹板隔成两半。临窗处,只有一桌、一椅、一竹制书架;桌上有台九寸黑白电视。另一半,想必算卧室。小胡刚刚伸头往里面瞅一眼,“啊”地惊叫一声,连退几步,脚被两只空盒一绊,差点仰面倒地。我问发现什么?他捂着鼻子,眼里充满恐惧,只用手朝里指,干呕着,说不出话来。
我急步上前去看,里间单人床上直挺挺躺具死尸:头颅已被老鼠啃成骷髅。蟑螂、拖尾巴肥蛆在眼眶、口腔里钻进钻出,爬去爬来;死者衣服咬烂蛀破了,拱动的蛆虫像床白色被子盖在身上,手和脚露出惨白的骨头。两只小老鼠从腹腔里探出脑袋,眼珠轱碌碌转,惊诧地打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床头有只倒空的安眠药瓶。景象凄惨而恐怖,令人作呕。
尽管这样,我仍认出,死者就是老街坊。经勘验,死于一年前。
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夹封信;展开一看,这信居然是写给我的。
杜队长:我料定你迟早会找上门来。当你找到我,虽然已不能开口讲话,你的工作也算完成了。但是,未必能解开所有迷团。
在江滩的两年,我们结下忘年友谊。我既尊重更羡慕你。你睿智、敏捷、富于思辩,尤其是赶上一个好时代。仅仅为这些,我应该对你讲讲自已的故事。
三十七年前,我有个高中时代女同学,叫司马骊珠……
(看到世妹名字,立言心里不由一格登,虽说姓氏不一样,也是复姓呢,未必跃进是影射她?怪道南宫教授联想到失踪三十多年的女儿呢。天啊!怎么扯上骊珠呀!但愿她不要与凶残的故事有关……这么一想,立言心情急切地朝下读了。)
……还有个男同学叫陈援朝,*中,改名陈东彪。我们三家父母同在一所大学工作,不是高级知识分子就是革命干部。三人自小同住一个大院,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学,友情真挚而深厚;我和骊珠尤其相笃,用青梅竹马形容,再恰当不过。
*爆发,初期,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们一道抄五类份子的家,游斗地主资本家。那时,心地单纯,满怀理想。一心投入反修防修的政治运动。骊珠连亲生父亲司马教授也批判。岂料,烈火随后烧到我和陈东彪父母头上——那时的干部哪像现今一些*分子肆无忌惮,恬不知耻?即便这样,我的父母在劫难逃。毋庸讳言,我们内心出现过迷惘和怨尤,不理解。然而,还是怀着一片赤诚,甚至带点愚忠投入那场严酷的革命!
未几,我和陈东彪与骊珠观点发生分歧。陈东彪同我是一派,骊珠所在的组织属另一派。但是,我希望像国共两党某些领导人物,尽管政见不同,友谊长在。骊珠脾气很倔,声称:“道不同不相与谋”,连话也不愿同我讲。在大院相遇,头发一甩,扬长而去。骊珠是他们那组织的宣传部长,她的演讲和文章很有煽动力,常将人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这让我们组织几个头头又气又恨又怕。陈东彪尤其耿耿于怀,据说,陈东彪父亲被揪,主要因为骊珠一篇大字报像重磅炸弹轰倒的。“勤务组”会议决定,在五月十六日,“五一六”通知发表两周年这天,由陈东彪带队,摧毁对方总部。我虽然是一号勤务员,唯恐被斥为“老机”、“老右”,在会上也举了手。我担心骊珠受伤害,会后,瞅她回家,从她家门下丢进一封信,告诉:有场急风暴雨来临,你要避一避。我的笔迹她肯定认识。尽管没有透露整个计划,也没讲明具体日期,她必定猜出了。当我们兴师动众,突袭进他们总部,只是一座空楼。陈东彪身先士卒冲进房里,中了越南式竹尖桩,差点做了绝育手术。
后来,内线探明,是骊珠猜测到我们的行动,提前撤离。陈东彪勃然大怒,扬言要抓内奸,要改选勤务组。但,其他几个头头不买账。他的“政变”未遂。不久,陈东彪又得到情报,要趁骊珠他们开“江畔会议”,一网打尽。他假装征求我的意见。我看穿是一石二鸟之计,点头同意。依旧让他去指挥。
市革委会筹备组核心小组副组长辛书记对我透露过,进入革委会常委一级,青年学生名额有限。军代表张师长要在骊珠、我们和辛*三派中挑两名人选。辛书记是辛*的父亲,老市委书记。辛*也住在我们一个大院,也很熟;不过,他比我和骊珠、陈东彪大一岁,大学里高一届。看来,辛*入选,他父亲会暗中帮忙;但,张师长对他印象不大好。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呢。最坏设想,我入选概率应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然而,加上陈东彪就只有百分之一十五了!内心巴不得陈东彪为我火中取栗。或者中了对方埋伏,假人之手除掉内部竞争对手;或者一鼓荡平对立派,扫清我进入革委会障碍。
我万没料到,这是老谋深算的当权派,对年轻造反者搞的“二桃杀三士”的分化瓦解计策。更没料到,陈东彪背着我,策划一个十分残忍歹毒的处置方法。事后,有人透露,他们将骊珠及其作战部长活活埋进江边预先砌好的水泥地槽。然后,做个带水泥墩的语录牌,大书列宁名言:“敌人不投降,就要他灭亡!”含意是,路线斗争你死我活。对抗革命路线理应万劫不复;并且,一经砌上革命导师语录牌,谁要去拆,就是十恶不赦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现在听来,显然荒唐。在那个年代,真叫颇具匠心,理直气壮呢!
我初始不信。跑到江边看,果真有座崭新语录牌。我趴在地下喊骊珠,喉咙喊哑也没回音;用手摇撼语录牌,马上有人近前以怀疑眼光打量,质问我想干什么?我支吾其词,边搪塞边开溜;只怕稍稍延迟,让满怀革命义愤的路人砸成肉酱。我还猜测,是陈东彪做圈套,骊珠根本不在里面。故意放风等我去扒掉语录牌,揪住辫子,干掉我,趁机夺权。
没两天,我落实骊珠的确让他们活埋在语录牌下,痛不欲生。感觉是我害了她。我这才发现,所有一切尽为虚幻;在内心,真正第一重要的是骊珠啊!
我决计为她报仇。我先找辛*,吞吞吐吐说了搞掉陈东彪的意思。料定他会齐心合力。因为陈东彪父亲当市长时,一直与辛书记闹矛盾;运动中,陈东彪炮打过辛书记,与辛*势不两立。辛*很同意“倒陈”。不过,他认为他出面不好;况且,现在都算一条线。不如请骊珠那边的人合适些。事成之后,也不会遭受怀疑。
于是,我加入对立派行列,密谋周全的报复计划。一个风狂雨骤夜晚,我料定陈东彪一伙照例又要饮酒作乐,提前在酒瓶里投放安眠药。然后,我去辛*那里下象棋。这样,一切与我不相干。果然,陈东彪几个喝了酒就迷倒了。对立派的人将三个凶手捆住活埋在水泥墩前,祭奠骊珠英灵。由于人命关天,我们个个守口如瓶。虽经多次运动,瞒得严严实实,无人知晓。现在想来,真正愚不可及!并且,风闻所有一切是辛家父子安排的。我发觉无论死去的,活着的,甚至造反的,保守的,都上了人家的当!怎么那般聪明的人,自我膨胀之下,为了几句毫不相干的话,为了什么“权力”,变得恁般阴险、毒辣、凶残!当着宇宙膨胀至极,燃烧殆尽,一切陷入无边黑暗,所有人为的东西算得什么啊!一个人若是活着时,让别人幸福,同时,自已也幸福,不就是件很惬意的事么?!
然而,我悟透这点,已经太晚了!自骊珠死后,我觉得自已只算行尸走肉。唯一的愿望是再见她一面。我却没有勇气讲出真相,更不敢触动鲜红如血的语录牌。我只感觉,骊珠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我就等呀等呀;后来干脆搬到江边居住,日日守护她的亡灵。
本来,我原名杨汉生,*中改名杨卫东。搬来江边,改名杨悼珠以寄托深切的哀思。
三十多年里,每逢忌日,我都要给她献上一束洁白的栀子花。今天,我终于见到日思暮想的意中人。可是,猛然瞅到两具尸骨,竟然使我一时分辨不出谁是当年那个美丽天真的姑娘了!最终,总算从我送给她的那双鞋头破裂的军用皮靴认出骊珠。想象当年埋进那刻,她如何怀着悸怖迸力挣扎求生,却到底没挣脱死亡。我浑身颤栗,毛发倒竖!罪孽啊!
附带说一句,机关算尽的辛*也没落到好下场。他固然用计除掉所有竞争对手,如愿以偿登上市委书记宝座;却没料到,同时自已也开始走向坟墓。不受制约的权力,肯定是把自戕的利剑!由于贪赃枉法,被判极刑。宣判他时,他发现我坐在台下看热闹,很阴森地盯我一眼,嘴角露出冷笑。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中了他的借刀杀人之计,并且,也知道我并未参加活埋陈东彪等人的行动。笑什么?我到底看到他可耻下场!
但是,最重要的是,我看到等了几十年的心上人儿。了却三十多年的心愿,我可以满怀欣慰地走了。
杜队长:你来时,会看到窗边我为骊珠画的肖像。她将永远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纯洁,而我会变成一番什么模样呢?
杨悼珠 七月十六日
信的落款日期,正是发现江滩尸骨的当天。看完信,我愣怔好久……
杜跃进的小说以一串省略号嘎然而止。刘立言的心却像省略号不停地滴血。他虽没弄清《反潮流之歌》为何人谱曲,为何署名南宫骊珠。但从杜跃进所附原始素材,认定罹难者就是世妹了。突然,他疯了般扑上前抓起桌上电话,准备通知跃进,千万不能发表这篇小说。那将对老师是何等致命一击啊!
然而,刚拿起话筒,听到窗外广播里新闻报导,立言顿时成了具雕塑。
“我国著名拓扑学专家南宫舜生前日不幸逝世。据悉,南宫教授读到报纸刊载江滩奇案的第三次跟踪报导时,突发心肌梗塞……美、英、法、俄、日本等国数学研究机构和世界科学家纷纷发来唁电,共同哀悼全人类这一重大损失……”
二十三、这世道,什么不能卖
立言刚到候机室,接到常务董事长老肖手机,要他当即转来,声称有重大事情商量。至于云南业务,交由邱友忠和周宏完成。他只得对周宏悄悄嘱咐几句,赶回公司。
新站扩大为集团公司后,实行跨行当、跨领域、跨地区多支撑操作模式。老肖得知襄樊轴承厂要拍卖,认为是向外发展,寻求新的经济增长点的大好机遇。
立功告知,立言同襄樊市委书记陈志鲲交情颇深。董事会遂决定派立言到襄樊竞标,志在必得。据预测,此项目拿到,搞房地产,至少应有数以亿计的盈利。立言思忖,商务谈判是自家强项,公司又有实力,又有知名度,又有该市主事朋友,应该稳操胜券。但是,总得送点什么礼物志鲲。想去想来,只有杨慎的《升庵集》手稿,差强人意。这是他在楚雄古董市场花五万元搜寻而来。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天才高逸,学识渊博,二十多岁便中进士。当过大明王朝翰林院编修。因直言进谏,谪戍云南永昌,在云南生活三十多年。多有墨迹散落云南民间。《升庵集》拿回武汉,经专家鉴定,确系真迹,价值在百万元以上。按规定,应由公司折价补偿。但立言觉得此举纯为私人情谊,就没吭声。
老肖要立言坐他的奔驰车,立言不愿太张扬。同时,一连几小时蜗在狭小空间里,远不如火车方便舒适。于是,带上一个姓詹的经理随身差使,便出发了。
刚上软卧,有个警察手托盘儿,拉开门问要不要咖啡、牛奶?立言瞧着面熟,仔细打量,竟是抓捕他的栗阳公安局局长张河生!立言同他打招呼:“你不是张局长吗?”张河生也认出立言,说:“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见你的消息呢!成了改革家啊!”立言奇怪地问:“当局长的人也来火车上卖东西?”张河生做个怪相,一笑:“这世道!什么不能卖?”说着,把盘子晃悠一圈,踮起脚尖旋个身,踅走了。詹经理直笑:“报纸上刊载山西有个县委书记歪批十五大,说,十五大精神归结一个字:卖!我看这家伙比那县委书记更恶毒!”
“每次社会变革总有人不满。这是思想观念、既得利益和社会地位决定的!”
过一会,来个女服务员卖饮料。立言买了两杯咖啡、两杯牛奶,顺便打听张河生情况。这女人是长舌妇,绘声绘色作番详尽介绍:张河生因在栗阳市犯有男女关系和经济方面错误,免职调到铁道上当巡警。他嫌工资不够开销,故而,卖饮料副食捞外快……
车过栗阳,立言不免讲起自家教书时故事。说,去襄樊办完事转来,顺路到栗阳看看老朋友们。詹经理三十来岁,没到过县城,十分高兴地赞成:好呀,好呀!
春季的汉水格外清澄,映衬得襄阳古城楼莽莽苍苍,越发迷人。新草的青气、春花的香甜混和升腾起来的波涛负离子,沁人肺腑,清爽宜人。立言特意在滨水望江楼下榻。洗罢澡便给志鲲打电话。二十分钟后,志鲲偕同何湖柳前来宾馆看望。
立言请朋友在会客厅落座,从食品柜里拿出红葡萄酒敬上。志鲲并不坐下,端着酒杯,前前后后瞧一圈,啧啧连声:“好大套间!又是会客厅,又是办公室、更衣室、涫洗间,冰箱、空调、食品柜一应俱全。我当市委书记也没享受过哟!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英雄。现在是企业家吃香啊!是不是,何秘书长?”
“老听陈书记提起刘总,今天一见,的确仪表堂堂,气度非凡!”
“久闻何秘书长芳名,果然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陈书记,你看,我们老总像同秘书长对对子呢!”詹经理这般凑趣地一说,三人不由开怀大笑了。
“立言兄,你怎么想起来我这僻远小城呀?”
“无事不登三宝……”詹经理大约见方才说话效果颇好,又仗着是老肖舅侄,抢答道。
“从陨阳办点事转来,路过襄阳,想顺便逛逛隆中。昨天听宾馆一位房客谈到轴承厂拍卖事儿,于是,找你问问。所以詹经理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呢!”立言及时拦阻了。
“哦,这事嘛,报纸登过。你们新站集团有意参加竞标?”
“本为办陨阳的事,赶上就竞吧。说不定薅草打兔子,无意得个肥实家什呢!”
“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陈书记,轴承厂明天在市机械局会议室开拍呢!”
“好,何秘书长这般佳人告知我佳音,肯定竞标成功!詹经理,把那本《升庵集》拿来。志鲲,这是我在云南无意间寻得的。我知道你喜欢字画,送给你观赏……”立言接过詹经理手中杏黄绸缎包袱,双手递给儿时朋友。志鲲自然连声感谢,当即放在桌上打开把玩。何湖柳尽管大学毕业,并不识货:“哦,一本旧书。像是宣纸抄誊的。”詹经理生怕埋没立言人情,说:“何秘书长,别小看它破破烂烂,品相不佳,价值连城呢!专家们粗略估价,至少值百万元以上!”这话教湖柳一惊,不禁朝立言瞅瞅,瞧他笑而不语,显见詹经理并非夸大其词。再看志鲲,面无表情。只顾专心致志翻阅诗稿。伊恍然大悟:“是件文物呀,那就的确值钱了!”经她这般一讲,志鲲包好手稿,交还立言:“这么贵重东西我不能收。恰恰明天你要竞标,岂非有受贿之嫌?”詹经理自作聪明地讲道:“这里没外人嘛!”听这话,志鲲愈发不收。立言笑着解释:“竞标是公司行为。这《升庵集》是我私人的,说值百万,我只花五万买来。以我俩感情,区区五万元算得什么?我又不求你办事。即或将我在公司里全部股份相送,谁干涉得了!”湖柳一旁劝解:“是呀,是呀,又不是钱,一本书算什么受贿?莫要拂却刘总一片心意嘛!”志鲲对手稿委实爱不释手,一再问明确系立言私人的,与此次竞标无关,这才半推半就,笑着收下。最后索性加一句:“反正你是我的哥,并且发财了。不要白不要!”志鲲同立言又闲谈一阵,方始告辞而去。
志鲲一走,立言就埋怨道:“詹经理,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刘总,我总共只说过四句呀!”
“是的。只四句。但是,三句说在节骨眼上。真是*形容的,‘一句顶一万句’啊!”
说毕,立言逐句给詹经理分析利弊,最后告诫道:“俗话讲,‘光棍不说话,不晓得光棍有几大!’当然,还有句相对立的,‘好马出在腿上,好汉出在嘴上’,这就看什么时候说,怎样说。你阅历浅,慢慢学吧!明天的拍卖会,你出面。那就尽量放,压住所有人!”
第二天轴承厂拍卖会上,那些襄樊小公司哪是新站集团对手,刘立言轻巧夺标。订了收购合同。公证罢,即让詹经理开张九千万支票,也不与志鲲道别,包辆车直驱栗阳市。
坐火车经过栗阳,看不出变化。连詹经理也说,怎么这火车站又小又破?
进栗阳城,立言几乎不识路了。护城河不见了,东西南北四大菜园辟成纵横交错大马路;复盖瓦屋松的平房荡然无存,全耸起高楼大厦。县城扩大许多。唯顺城湾和小南街依稀可辩。立言挑了一家傍府河的宾馆登了房间,向门口一个五十开外的电动三轮车手问孙麻子现住何处?车手说,是那个造反司令吧?我拉你们去。
真算两全齐美事儿。于是,立言和詹经理坐上电动三轮车。
“刘总,我看你是第一次嚐鲜吧?”
“底层社会里什么事没经过!有时出差办事,还不是坐它穿街过巷,方便呢!”
电动三轮车三弯四转,驶到一家蛇药酒店前停了。车手指指店内佝偻腰的老头说,呶,站在那儿呢!立言打量好久,才认出老朋友。孙麻子瞟见外面动静,即刻抢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惊喜地叫道:“你真是电视里样子,一点也没变嘛!我以为上镜头修饰过呢!”
寒暄罢,互道契阔。立言方知高松、聂氏兄弟死了,有的则调走了。昔日风云际会的战友,如今,死的死,走的走,真个如梦似烟,*云散,令他感慨不已。
麻子长七短八谈上半天,意犹未尽。又到立言下榻宾馆说了一通宵。翌日,立言让孙麻子给尚健在的战友打电话,约在栗阳大饭店聚会。
不一会,陆续来了四十余人,分五桌坐定。旧友重逢,欢聚一堂,自然开心。詹经理吩咐应侍生,美酒佳肴尽管摆上。一时香飘长街,笑语喧天。
酒席宴前,倾诉友情之余,有人大发牢骚,说,本来栗阳前几年算十强县,结果来个舒少华,搞得一团乱。这位女县长还是女色魔,将她的司机霸占着,不让人家结婚!
官员的腐化堕落立言听得多,见得多,只是笑笑。忽地,想起公安局的洪得宝,便寻问于在座战友。
孙麻子说,那舅倌早死啦!儿子洪小宝不成器,街痞子。不是他大枣堂兄早饿死了!
立言又问曾国庆。有人告诉,升官啦,先在县林业局当局长。现在调陨阳市当林业局书记了……显见会不着了,让他怅然若失。
酒席散后,白水寺文物所所长呼文骥请立言游览白水寺,他是聂大平女婿。说,上面专门拨了近百万元修葺一新,刘叔,你去看看,为我们题写点什么嘛!呼文骥的小车,只能坐五个人,这样,大伙让麻子陪立言。立言请呼文骥稍等,要孙麻子领他先找洪大枣。
路上,立言将身上一万五千元钱送给麻子。麻子也不推辞,收下放在贴身口袋里:“咳,正差钱买蛇泡酒呢!”说毕,带立言到西街一座三层楼凉台顶上,指着石棉瓦简易住房说:“他哥俩就住这里!”言讫,推开三合板门扇,屋内即刻有股霉烂酸臭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嘎着嗓子问:“谁?”里面黑洞洞,立言费力瞅半天也没瞅清什么。这时另一个声音问:“到底是谁呀,想偷东西?这里金银财宝可多哟!”孙麻子回答:“小宝,乱嚷啥子!要你哥出来,看看谁来了?”屋里一个花白头发高个儿应声而出:“嗬,麻司令哪,进去坐呀!”及至瞧见一旁两个穿戴阔绰的陌生人,问:“这两位是……”孙麻子笑着答道:“大枣,你猜。还是你的老朋友呢!”大枣惊诧地打量半晌,摇摇头:“不认识。”立言上前握住他的手:“大枣兄弟,我是刘立言啊!这是我的同事詹经理。小詹,洪师傅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哦,刘立言,刘立言,记起来了。总听他们谈起你,是了,刘立言……可是……你看,没地方坐呢!屋里太腌臢了!”
“坐!老朋友呀,来,就是看看你,坐一坐。既是朋友,说什么腌臢不腌臢?牢都坐过,还嫌弃朋友住处?”立言说着带头走进屋,在一把嘎嘎作响的竹椅上坐下。洪大枣搓着双手尴尬地笑着:“茶水也没喝的。”立言吩咐詹经理下楼买易拉罐饮料。这更让大枣惶惑不安:“咳,怎么好意思……小宝,快过来,喊刘叔叔!”立言这才看清,屋角有一尺见方的小窗户,窗下有张双人铺,一个小伙子正坐床边玩扑克。小伙子把扑克一丢:“凭什么让我喊叔叔?”说归说,还是起身上前,问:“你叫刘立言?栗阳简直把你传神了!全县人都晓得我妈和大枣哥救过你的命。有人还说我是你儿子。正想去找你呢!”
“小宝,你说话怎么像憨蛋?”大枣生气地拦阻道。
孙麻子笑道:“简直是砍不成!”
“我这不是来了吗,小宝?”立言不以为忤,想起柯红霞危急时刻毅然挺身而出,挡住枪弹,用她的生命保全自已生命,声音哽咽了:“娃子,这些年还好吧?”
“得亏他爹将平房改建三层楼房。全靠房租加上我每月三百元混日子。本来,我们机械厂也可以,舒少华来后全败光啦!”
听大枣一说,立言认出楼房方位正是当年柯红霞藏匿他的院落宅基。心里更是感伤不已:“小宝,你会什么技术,叔叔安排你工作!”
“我啥也不会,只会打架。就当你的保镖吧!哦,我还会偷!会电脑!现在不是作兴商业间谍吗?我帮叔叔盗窃商业机密!”小宝愚昧的吹嘘让大伙轰笑了。
这时,詹经理请人搬来一箱可口可乐。于是边喝饮料边聊。闲谈中,立言得知大枣准备做小生意把堂弟带上路,极为赞成。临别,要詹经理开张十万元支票交给大枣:“我支持自已当老板。小宝就托给你了。先从小生意做起。莫贪大求全。积累经验再扩大经营。”说毕,递给大枣一张名片,嘱咐:“有什么事,再联系!”大枣千恩万谢收下支票,要留立言上馆子。立言说,本想请你们聚聚餐,还得去别的地方,实在没时间了。
告别洪家兄弟,立言三人会同呼文骥,乘上车直驱白水镇。
路途,呼文骥告诉道,现在赵松樵是白水中学校长。自杨当投诚,他完全与造反派划清界限。粉碎四人帮后,虽然一度住进讲清楚学习班,很快解脱。*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知识分子开始吃香,赵松樵入了党。随后,一升再升,现已是副处级干部。刚才,你们去洪大枣家,我打电话给他。赵松樵很高兴,要我转告你,一定上学校看看呢!立言笑道,他不请,我也想去瞧瞧。又问,李树清呢,还在不在白水中学?
“球,骨头都能打鼓了!这坏东西也没落好下场!”说着,呼文骥讲起李树清的故事。
粉碎四人帮,李树清以一贯与四人帮斗争的英雄自居,越发骄横,独断专行。谁稍不如意就整谁。连何长生等人也整起来。没人不恼他。简直成了孤家寡人。
大伙恨李树清也讨厌跟屁虫阎赛安。你该知道的,阎赛安总以为自已貌如潘安,暗暗好色。李树清老婆唐金华在清潭供销社,本与一个小学老师恋爱,就要结婚了。李树清为夺取唐金华把她对象打成右派,硬生生地拆散人家姻缘。唐金华虽然勉强嫁给李胖子,心里恚怨,老是红杏出墙。李胖子将她没法治。何长生为报复李树清,瞅机会就拿阎赛安和唐金华开玩笑,说他俩是天生一对。时间长了,两人真萌生那意思。一次,趁李树清外出开会,何长生请他俩喝酒。结果,酒醉之后,阎赛安与唐金华睡拢去了。
久做必犯。有天,被李树清捉个现行。阎赛安跑了,李树清痛打唐金华一顿。女人烦了,干脆嚷开:“瞧你矮冬瓜一样怪相,配不配得上老娘?老子要偷人,你管得着?还告诉你,两个娃子,都是别人的。一个也不是你的种!”李树清当即气倒在地,中了风;从那以后,躺在床上眼睁睁望阎赛安出进房里同老婆睡觉!李树清写下事情经过,然后吃安眠药自杀。验尸时,有人发现口袋里纸条。阎赛安自然罪责难逃,开除公职,判刑五年……
“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立言笑着总结。
谈笑间,小车到了白水镇。然后从公路开上水库堤坝,又由堤坝爬环山公路停在白水寺前。立言赞不绝口:“哎呀,现在真方便啊!原先上白水寺,只有从中学操场后面小路翻山,穿过橡树林才能到达。”
“花了百多万啊!你进去看了更吃惊!”呼文骥说着向立言三人做个“请”的手势。
当年,寺内空无一物,住着几家人,称之“林业队”。烟熏火燎,一派狼藉;而今粉墙黛瓦,雕梁画栋,赏心悦目。正殿立起刘秀塑像,两边为二十八宿。两位漂亮的姑娘解说光武中兴的故事图片和一些毫不相干的刀剑古书……立言仍然赞不绝口。
参观罢,呼文骥吩咐解说员拿来文房四宝,铺开宣纸,说:“刘总也是栗阳了不得的人物,留下墨宝,为古寺增辉啊!”立言笑道:“我那春蚓秋蛇,哪能登大雅之堂?”詹经理怂恿道:“依我看,你的字比挂在室内的那些卷轴强得多呢!”立言斥责他拍马屁,孙麻子袖子一捋:“我牵纸!詹经理说得对,那些附庸风雅的官官们写得像什么啊!”
呼文骥更不容推却:“刘叔,我费这大劲请你来,连几个字也不留?”
立言略略思索,提起笔,写下这么两行:
王莽改革 百代腐儒骂作篡位贼 是耶 非耶
刘秀起兵 千年青史颂为中兴主 诚哉 然哉
詹经理看了,惊诧地问:“怎么这样写?”孙麻子说:“真是出语惊人!”呼文骥更不理解:“刘叔,从没见人作过这般翻案文章呢!” 立言笑着回答:“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谁规定过哪个应算正统,哪个注定就是歪统?王莽废汉改革失败,固然犯有很多错误,而历史上许多人骂的,并非他的错误。刘邦建汉本属流氓走狗屎运,刘秀所谓中兴,当然值不得歌功颂德!”经他解释,大伙又齐声称赞写得好,有新意。
这时,呼文骥手机响了,他接听时,对方声音很大,几个人同时听到了。
“呼所长,刘立言来了没有?你可别只顾自已啊,我们全校师生等着呢!”
“刘总正为我们题辞呢,马上下山。”呼文骥关过手机,笑道:“赵松樵。催得急呢,又转啥花花肠子!走!免得埋怨我。”
汽车穿过橡树林,行在堤坝上,便看见白水中学操场拉起大横幅:“热烈欢迎刘立言总经理回到工作过的白水中学视察!”
“好快,刚才接你们上山还没有的嘛!”
“难怪杨当投降后,升官升这快呢!怎么不加上欢迎我麻司令呀?”
“总,肿,肿!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我们刘总不是栗阳教委主任,学校也不是我们公司下属单位……”
车从正门进校,门楼也挂起长溜大红横幅。并且敲锣打鼓。门前左右有两排女生列队挥舞鲜花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赵松樵带领百十名教职员工站立队前使劲鼓掌,笑容可掬,表示十二分热忱。
立言一行下车后,长时间握手,问好,寒喧。受人们簇拥。赵松樵挽着立言要他去操场的台上讲话。孙麻子拍拍他肩膀:“赵校长,我还是你的司令,为什么不写上横幅呢?”赵松樵抬抬眼镜笑道:“我们住一个市,早不见晚见。刘总是不远千里而来嘛!”
立言见他越变越油滑,感觉败兴,坚持不去操场接受什么欢迎仪式,说:“刚才那样隆重欢迎,已经担当不起。还搞什么仪式?我只是顺路来看看!”
“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带路请你参观。你看,学校变化可大!你当年……咳,你住的那半间宿舍,我是不让拆……李树清硬要拆了建高楼!李胖子死了,晓得么?阎赛安也他妈坐牢,监毙了!”那口气,仿佛两人不得善终全系他赵松樵的功劳。
“我门前那棵大枣树还在吗?”
“还在,还在,每年结多甜多好的枣子啊!我带你去看。”赵松樵侧着身子,螃蟹般,边横起走,边瞅立言,双手揖让,巴结地笑着。随时解答他的提问。走到校园中间,果然有棵大枣树耸立楼前。赵松樵抢步站在大枣树旁向众人介绍:“大家看,这就是刘总当年门前的枣树。那时,刘总每天早晨在树下练剑,有时在树上拉起绳子晾晒衣服……很有纪念意义啊!”
立言宛尔一笑,围着枣树审视一番,仰头瞅树梢。树枝已长出新叶,有的枝头还挂着一颗两颗隔年枣儿,如红宝石,晶莹剔透。他不由忆及给司徒打枣的情景,那么亲切,犹如昨天事儿。当全社会合力砌起厚实高墙将他俩隔开后,几度望着窗前树梢追思:在汉正街第一次相逢伊时,是不是正值枣花盛开?蒙受冤屈发配车河那天,他不肯走。但户口档案早强行转到农场,无可奈何离开中学那刻,怆然悲愤间最后回顾一眼的,也正是这棵朝夕相伴、留有许多温馨记忆的大枣树啊!顿时,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伤感和邈远的惆怅,眼皮涩涩地,眼睛湿润了。他低头极力平静一下,而后,怀着深情抱抱树干,复用双手拍拍,感叹道:“按说,枣树生长得最慢的。瞧它也长好粗了啊!”
赵松樵随声附和:“是呀,枣树最难长的。刘总门前这棵倒长得挺快!”
孙麻子讥讽道:“可得保护好呀!”赵松樵趁机奉承道:“孙司令这话大家记住了……”接下来,正准备戴几顶高帽子,有位女老师上前对他说:“赵校长,笔墨纸砚全准备好,您看,请刘总题写什么?”赵松樵福至心灵地:“刘总,你对这棵大枣树有着深厚感情,写点什么嘛!”立言笑道:“行呐,拿过文房四宝吧!”
只这一声,树下很快摆起一张大办公桌,笔墨纸砚铺排停当。金黄细小的枣花落在纸上,散发绵甜清香,立言欣然命笔挥毫,在纸上写了四句:
别时云沉沉,重游花纷纷。
借问庭中树,后笑是何人?
中学师生早听说眼前这位企业家的传奇般经历——比电视更详尽,比报纸更鲜活,比杂志更生动!此刻,看他即兴题诗,文思敏捷,气宇轩昂,笔力雄健;平白如话然而意味深长,华丽似锦却又铿锵作响!不由报以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掌声刚停,孙麻子冲着赵松樵问道:“赵校长,你说,后笑是何人?”
“李树清、阎赛安早遭应有报应。俱往矣,数*人物还看今朝!大枣树作证,后笑者,刘立言总经理也!”赵松樵抬抬眼镜,四面望望,听见有人为他这话鼓掌,双手搂搂皮带,自得地一笑。然后,挨近立言说:“刘总,您再为学校师生题写一幅勉励之词吧!”
于是,立言写了一帧横幅:“知易行难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自然又赢得一片掌声。赵松樵吩咐道:“将这两件墨宝裱好,作为永久纪念!”而后,请立言去校长室休憩。立言明白他心思,说:“我还得赶回公司。就不坐了。这样,今天故地重游,也没什么厚礼。我拿两百万元作为奖学金扶助贫困学生……”立言话没说完,赵松樵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响了好一阵,立言方始接着说:“这笔钱我交给栗阳教委和公证处监督使用。至于基金名目嘛……”赵松樵接腔:“就叫‘刘立言奖学金’!”立言摇头说道:“不好。太俗!”赵松樵一连又起几个名目,立言仍是摇头。詹经理本想提议用新站集团名义,考虑钱由立言个人掏腰包,立言又嘱咐过“紧开口,慢开言”,抿抿嘴巴,望着天上飞过的杜鹃,没吭声。赵松樵以为他看树梢枣子,猛然受启发:“就叫‘大枣树奖学基金’!”这次立言竟同意了。当场让詹经理划支票,并请孙麻子、呼文骥作代理人,帮忙公证,办手续。
随后,立言告辞驱车而去。路上,詹经理接到公司肖董事长电话,告知襄阳轴承厂一千多工人,对拍卖厂房极为不满,当天将襄樊大桥堵了。今天又配合襄樊棉织厂工人行动。襄棉堵大桥,轴承厂卧铁轨。省里已派姚副省长和公安厅李厅长前往调查处理……
立言得知消息并不惊讶。近几年,全国不断发生群体事件。如四川曾爆发十万人围攻省领导,安徽的合肥、安庆,河南郑州、江苏……全发生过过激行为。有为拆迁的,有为征地的,有为改制的,还有为几十年前积冤的,不一而足。
他思忖,反正竞标不存在暗箱操作,没猫腻,协议已订,不怕闹事。听詹经理转述肖董事长话儿,笑了笑。但是,接下来,老肖要他听电话。问,现在有人想将轴承厂接过去。这样,可以少淘神,少麻烦,当即赚上三千万,卖不卖?
立言本来对生态环保格外倾心,感觉加上开发精力难以旁骛,略一思索,笑着用张河生话儿回答:“这世道!什么不能卖?”
二十四、下去反比上来难
志鲲大刀阔斧推行国营企业改制——何思敏看来简直在加速私有化。乱世出英雄啊,真正好抓钱的时机呀!于是,他劝解父亲与志鲲搞好关系,紧密合作。何学庆并没感觉到邹本利所预言的危机,志鲲会成为对头星;于是,消除芥蒂,揣度志鲲心理,主动配合。这天,何学庆听取了来自栗阳的报告,马上找到志鲲通气:“听说栗阳刘家小寨书记刘向东全力学习河南临颖南街村,实际是搞独立王国。舒少华的话在他们村不管用……”
“刘家小寨的事,舒少华汇报过。我去作过几天调研。她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中央三令五申要求给农民减负,她却隔三岔五,巧立名目向下摊派。人家当然要顶。我对舒少华打过招呼,怎么又往你那里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