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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我指的不光是财政。关键看方向。全国搞责任承包,刘向东还坚持人民公社那些套套。这不是同现行政策唱对台戏?如何做到‘与中央保持一致’?”

“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南街村是种模式,华西村是种模式,责任承包是种模式,不拘一格。只要农民愿意,搞得好都行。发展才是硬道理嘛!”

何学庆本想进一步分析,刘向东系杨当暴动被打死的刘秀安侄孙,他的作法有政治寓意和目的。取名“向东”可窥一斑;揆度志鲲不以为然,不由怅怅地,将话吞了转去。

这时,白朋闯进办公室,兴冲冲地:“陈书记,隆中……哦,何书记也在……隆中那起杀人*案破了!”这点小聪明自然瞒不过何学庆。

“报上早登出了,你才汇报!正月十五贴门神啊!”说毕,哼一声,踱走了。

瞧着何学庆背影,白朋疑问道:“最近他老同你粘粘糊糊,是不是发现在调查……”

“一二把手碰头应该嘛。倒是你方才一咋呼,肯定让他警觉了!说吧!”

“红蝴蝶舞厅和红蜻蜓迪吧表面各有法人,实际全是隆中商贸开设的。因此,两家威逼妇女卖淫、出售摇头丸和K粉,估计后台老板就是何思敏一伙。所以暂时没动‘两红’。”

“对,不能打草惊蛇。要证据确凿。办成铁案,一网打尽。”

“挑选的线人都经筛子筛,箩子箩过的!”

两人正议着,何湖柳来了,报告志鲲:“轴承厂工人听说一人只算得两万元,不干。到机械局上访,接待人员推三阻四。大伙急了,结队上街*,随后把襄樊大桥堵了!”

“陈书记,要不要派警察去疏散?”

“你有多少警察呀,白朋!人家怕你呀?让机械局娄长子做工作!平常拿高薪,坐小车,住高楼,出了事往上一推!局长那么好当?”

“娄局长去栗阳了。听说栗阳机械厂也在闹事……”

“舒少华不知道解决?要他当消防队长?让娄长子马上给我赶回!”

“行,我这就打他手机。”说着,何湖柳走到办公桌前拿话筒。白朋忙不迭伸手合上摊开的记事本告辞而去。但何湖柳早瞟见记事本写有“关于隆中商贸……”几个字。打完电话,问:“思敏又胡搞什么了?”志鲲答道:“没听说呀!”

“刚才我无意瞅见白处长本本上记着‘关于隆中商贸’一行字,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大一页呢!有什么纰漏早点拦头。一针不补,十针难缝!”

“没事。本本记的可能是上次结论过事儿。这个白朋,就欢喜鸡零狗碎!”

“老头子马上退下。我要不了多久也会调走……”

“我明白,我懂……”志鲲没让她说下去,走上前拍拍她瘦削双肩,显出少有温存。然而,她却感到浑身发冷,打个寒战;扒开志鲲的手,闷闷不乐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轴承厂事态扩大了,聚集千余人卧轨。而襄棉女工反对“兼併”,呼应轴承厂行动,堵塞了襄樊大桥。何湖柳奉命安抚襄棉女工,冲淡了隔日疑惑和忧郁。

湖柳站在一张方凳上,手拿话筒向情绪激昂的工人耐心讲道理。讲得唇焦口躁,声嘶力竭,大伙亦不为所动。有人说风凉话:你试试,也来我们厂当工人吧!

湖柳接过话茬儿:“这位阿姨说得好。从今天起,我去襄棉当工人,吃住和大家在一起!”

“哪来吃的啊,工资一年多没发呢!”

“那我就自带伙食费嘛。和各位阿姨、各位姐妹同甘苦,共患难。大伙考虑考虑,如果工厂可以坚持,同心合力办下去!如果认为与对方合作有发展,就同对方合资办。有不满意的地方对我讲,我再向市委汇报……行不行?”她这般一说,几位女工代表说:“何秘书长这话还听得进!不知当不当得真?”

湖柳回答:“肯定是真话。从现在起我算襄棉工人了,大家欢不欢迎?”

“欢迎!”一千多女工热烈鼓起掌来。

“谢谢,谢谢各位阿姨、各位姐妹信任。那么,我们现在回去开会商量方案吧!”

女工们笑着,议着,嚷着,由湖柳带回厂里了。

就这样,何湖柳平息襄棉堵桥事件。应该说,湖柳的表态带有很大风险。兼併襄棉是经市委集体讨论定下的方案,她那么讲等于否定市委决定。但是,在七处冒火八处生烟的紧急时刻,稳定压倒一切。事后,志鲲和何学庆都表扬了她的处理策略。

娄长子那边,事情打从开始就搞僵了。头天,娄长子从栗阳赶回,直接开车到襄樊大桥头。面对千余名轴承厂工人,下车伊始,哇喇哇喇,尽讲大道理。然后,气势汹汹问:“你们这行动,是不是要搞*,嗯?”一个约摸三十来岁青年工人答道:“我们不懂什么‘*’,只是要保命!”娄长子盯着青年工人厉声质问:“你是代表?!叫什么名字?”指望采取“枪打出头鸟”手段震慑大伙。岂知,人们并不怕。青年工人拍拍胸脯:“我就是代表!叫余学工。你想把我怎样?”娄长子阴笑着:“余学工。好,我记下了!”他的话还未落音,人群中又走出几个工人自报家门,并声明:“我们也是代表,你全记下来吧!”娄长子愣怔一瞬,真的一个个记下名字。这下炸了锅,一千多人闹嚷开来。

“我们流血流汗为厂里做一辈子,剩余价值就只两万元?”

“两万元派什么用场啊,等于把我们赶出厂哪!”

“说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实际是‘一切领导工人阶级’!”

“旧社会只要肯卖力,总能糊嘴;现在想卖力糊嘴,没有地方卖!”

…………………………

傍晚,志鲲闻知娄长子把事儿办砸了,只得亲自出面。他向大伙承认,拍卖轴承厂是他和市委决定的。但,安置工人的“买断金”绝非谣传数额。他保证不存在猫腻。至于实际操作中出现问题,大伙可以反映。只要合理,肯定解决。大伙一天不满意,轴承厂一天不移交……这话一说,工人们鼓起掌。志鲲接着说,天晚了,大家也累了一天,先回去吃饭休息,我明天到轴承厂现场解答问题,共同商讨解决方案……

第一把手这般表态,工人感觉取得成效。又饿又乏的人们当即散去。

岂知,省委副书记姚全当夜从省城赶来,首先将志鲲批评一顿。

“国有企业是国家的。能由工人说了算?他们提什么‘剩余价值’!好啊,共产党对付资本家的理论,如今反过来对付共产党了!水平高呐!我倒要问,轴承厂一代又一代老工人的剩余价值也成了现在这批人的?我是轴承厂老书记,包括你陈志鲲也是从轴承厂出来的人,我们就没剩余价值?简直混账嘛!你明天不要去轴承厂。看他们能跳多高!”

省委领导这样决定,志鲲自然不好违拗。

翌日,轴承厂代表打了几次电话问陈志鲲什么时候来?得到的答复,一会是陈书记马上到,一会又说去省里开会了。工人们认为遭到戏弄和蔑视,群情愤激,呼地开赴铁道,采取卧轨行动。这条线路为鄂西北连结四川的南襄隘道;包括陕西汉中等地货物集散也由此转运。至关重要。姚副书记大为震怒,带上公安厅李厅长亲临现场。

姚副书记赶到铁道边,在前呼后拥下,板起脸,背着手,威严地巡视两趟。李厅长手一挥,让扛录象机的警察如机枪手般对静坐人群扫一遍,嘴里直嚷:“全摄下!一个不漏!”

然而,铁道上,工人坐的坐,睡的睡,谁也不理会他们一行。

姚副书记转身走到一辆行李车上站定,咳嗽两声,接过何学庆递给的话筒,拉起嗓子开腔了:“工友们,我叫姚全,也是从轴承厂出去的老职工嘛!”

何学庆介绍道:“我们襄阳轴承厂老书记,现在的省委副书记姚全啊!”

“姚全——摇钱树?好呀,我们大半年没发工资,你知不知道!”

“两万元钱打发谁呀?”

……………………人们一片嚷嚷,喧嚣震天。

姚副书记笑着扫扫大伙,显示理解和等待。看看安静下来,收起笑容,打起官腔。

“现在——是法制社会,大家这样不好。就是任何时代,拦阻铁道也算违法犯罪!”

工人被他突如其来一句噤住了。面面相觑。姚全见他的话产生效果,又笑了,准备接着讲点什么。估计再用番大道理便能解决问题。

这时,余学工走上前质问:“姚副书记,你说‘任何时代拦阻铁道也算违法犯罪’,共产党员林祥谦拦阻铁道算不算犯罪?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吴佩孚杀林祥谦是应该的?”

这个并不难回答的诘问,一下将姚全咽住了。

工人们掌声雷动。七嘴八舌讥讽着,叫嚷着,闹哄哄,谁也不听姚副书记讲什么了。姚全对着话筒吼叫:“你们这样做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说完,撂下话筒,拂袖而去。

当晚,姚全赶回省城,向省委书记原源汇报襄樊发生的骚乱。提议一面召开常委会商量处理意见,一面向北京汇报……

原源是改革新锐,神色严峻地打断道:“姚全同志!北京早知道了。连互联网上也发有襄樊信息!中央已来指示,鉴于倡导建立和谐社会,要妥善处理!”

“那就让陈志鲲处理,是他市里事,也是他抓的虱子!”

其实,姚全一走,志鲲就接见了轴承厂职工。当场宣布娄长子停职反省。至于轴承厂工人“买断金”,他声明,已查明系机械局拟截留部份拍卖款,造成群众不满。实际为九千万,每个工人平均有八万之多!现在一分钱不许截留,全由厂里工人分配。

听说数额翻了四倍,大家气消了。马上撤离铁道,停止卧轨行动。

可是,白朋宣布,带头闹事的余学工等人,还得自动去公安局报到,听候处理。

这下,群众又不依了。差点闹僵。志鲲解释,法制肯定要维护。同时也会考虑具体情况,于法于情于理都要能说得过去。俗语所谓“合理合法”就是这意思嘛!同志们应相信公安局会恰当处置的。人们方始稍稍放心散去。

第二天,余学工等十人到公安局接受询问,作过笔录便放回了。大伙这才安定。轴承厂群体事件平息了。襄棉通过何湖柳耐心工作,兼併方作出让步,问题也圆满解决。

姚全因忌生恨,从此对志鲲抱有成见。提醒何学庆注意他的“阴阳术”。何学庆马上退下去,当然不愿掺和派别倾轧。偏偏这当口,白朋追溯红蝴蝶和红蜻蜓贩毒案,威逼妇女卖淫案。第二次查封了隆中商贸。这次涉案人员颇多,除何思敏拘捕外,黎晋的儿子黎小俊,姚全的女婿洗驷恭和襄樊市两名常委子女全牵连进去了。据何学庆安插在专案组里心腹透露,何思敏为坦白从宽,交待了黎小俊和洗驷恭索贿受贿,卖官鬻爵的事儿。两人虽未到案,这意味黎晋、姚全可能也有问题。实则,何学庆亦干过这种勾当。譬如,娄长子娄放的局长就是花十万元从何副书记那里讨得的。当然,绝不止这一笔……

简直是场地震啊!何学庆的第一反应是向远在武汉的姚全作了通报。

“哼,我料定会有这一天的!但没想到他下手这快,更没料到也会对他的老上司黎晋捅刀子!先下手为强。你得赶紧将陈志鲲制住!这次,黎晋也会支持你们的!”

何学庆得到姚全口谕,镇静了些。第二步就是让何湖柳说服志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全为女儿作想,也不算什么仁至义尽,主要不想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岂料,湖柳听父亲要她找志鲲说情,非但不去,反把何学庆数落一番。

“只怪你娇惯他!让他坐牢受点教训才好。这次饶过,还要得意忘形!况且……”

“我知道志鲲不好说话。这次牵涉面太大……连黎晋儿子,只怕黎晋也……”

“爸,各人做事各人当。思敏的事都不知怎么办,还管别人家!”

“还有姚全和他的女婿,市里两名常委……”

“我说你别管人家!”

“这么一大网子人,陈志鲲斗得过吗?只怕他自身难保啊!”

“你这般说,没有党纪国法了呐!”

何学庆见女儿如此幼稚,便将涉案人的关系网一 一道来。最后,干脆点明,新上任的原源正是黎晋推荐接替他位置的。然而,何湖柳不信正不压邪。

“那就让志鲲同他们较量一番吧!”

“唉,傻丫头,实话告诉你吧,连我也网进去了!”

“你……活该!”

“我同你弟弟都完了,你还有什么意思?”说毕,何学庆干脆兜出自已一两件事。

“…………”

“最后,陈志鲲会把你当人吗?只怕婚都不会同你结了!”

何湖柳在农村长大,宗族意识和血缘观念比之党纪国法更深植于她基因里。她不能眼看三口之家霎时失去两个亲人。震惊、恐惧、迷茫使她泪流满面。泪水最终软化了她,到底依着父亲主意找志鲲说情。听明来意,志鲲盯她半晌,冷冷地笑了。

“湖柳,什么你只有一个弟弟!这些话可丧失原则啊,还要不要党性?”

“可是……如果思敏完了,我父亲受不了的……我,我也完……完了……”

“完了就完了!”

志鲲冷酷的回答,犹如一道闪电照亮她曾模糊意识而不甚分明的感觉。从一开始,他就没真正爱她。或者说,至多迷恋自已肉体和色相。不然,为什么只欣赏“大波”,度量“罩杯”可达E级之类。简直是狎弄!之所以敷衍她,是要自已帮助掩盖他的过错。不然,叮嘱他对思敏拦头,莫让弟弟陷得太深。他却同白朋鬼鬼祟祟,瞒起我将案子做大?不然,刚才那么伤心欲绝求他,竟狠心肠答复“完了就完了”?巴不得我一家死光!纵使没存那般歹毒之心,有一点可以肯定:好大喜功,用别人痛苦换取自家荣耀,用别人鲜血染红自已顶子!幸亏没对他说出所有一切啊!父亲说得对,他不会同我结婚。结婚也不会把我当人。即便对我好,父亲和思敏全让他葬送,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湖柳双手捂起脸哭着走出志鲲办公室。走好远,仍觉得有双刀子似眼光在背后盯着。她打个寒颤,终于下定决心。湖柳对父亲没分析心上人的阴险用心,但也不像素日那样化解他的言行。她客观地述说与志鲲交谈的每句话。

何学庆面色铁青,一声不吭,背起手,在房内踱来踱去。听完经过,挥挥手,要女儿走了。湖柳刚走,他关上门,接连拨出几个电话,一直谈到深夜……

第二天,何学庆将停职反省的娄放和机械局党组书记潘闯喊来谈话。

“轴承厂工人到底怎么闹起来的?是谁决定截留一千万?”

“何书记,当时我考虑局里欠下面干部工资,而轴承厂拍卖超过预期的两千万元,向陈志鲲建议,是不是平均每人扣下一万给干部补发工资?陈志鲲同意了。你问潘书记,是不是这回事?”

“娄局长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在场。陈书记表示过,原则上应该可以。但是……”

“但是,出了事把我当替罪羊!”

“行了。不需你自已辩护。谁都知道潘闯脾气耿直。他的证明是客观的,有说服力的!”至于谁截留另外两千余万的事,何学庆只字不提。

志鲲对于何学庆的动作一无所知,只顾忙于同白朋研究如何缉获千里之外的两个首犯。

就在这时,省纪委王书记带人再度进驻襄樊市委。他握有原源、姚全的批示,连同几年前,汉正街开发项目案卷和上次襄樊市委针对志鲲的报告全带来了。

王书记首先追问襄樊轴承厂群体事件根由。这次骚动震惊北京,连“*”也播过,影响极坏。

志鲲向王书记汇报:“是因机械局娄放擅自截留一千万元酿成……”

“没有经领导批准,姓娄的胆子也够大啊!”

“哦,他曾同我商量,是不是给局里干部每人留一万元补发工资?我考虑轴承厂好几年没上缴利润,市机械局总共不到一百人,留下一百万也说得过去。原则上同意了。”

“志鲲同志,这事虽属未遂,也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是指在每个工人安置费里截留一万元!总共是一千万!当时还有潘闯在场啊,得实事求是向组织讲清楚嘛!”

“王书记,我说的全是事实。不信可以叫潘闯来对质呀!”

“亏你当了多年干部,你以为是香港电视剧里法庭?什么对质!有证明材料的!好了,这件事不纠缠了。你说说汉正街开发项目问题。这次,我们找到新证据,可别狡赖!还有,轴承厂竞标前,你见过什么人,收过人家什么东西?也得如实交待!包括你同何湖柳关系也要重新审查评判!另外,栗阳舒少华的问题你也应负责任!”

“…………”

志鲲懵了。倒不是为做下见不得人的事被拋出来而吓倒。他担心看不见,摸不着的言来语去,无从辩解;更感到这次来头不小,自已被一张庞大的网罩住——锦毛鼠白玉堂武功盖世,不就在襄阳死于铜网阵么!网得动弹不得,乱箭穿身哪!

瞧志鲲蔫下去,王书记心里涌动莫可言状的*。他不属任何一个派系,也绝非有整人癖好。甚至并不因上回审查志鲲遭受原源抢白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幸灾乐祸。但,他性情近乎偏执狂。一旦认定的事会较劲到底。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正确。譬如,那次何湖柳拿日记为陈志鲲掩饰,自已当即指出日记撕掉两页,内容篡改了!今天,她交出的那两张瞒下的纸页,经鉴定,纸质、墨色、笔迹认定同一。其内容与襄樊市委报送的复印件完全相符。原文应是:“他将我拖到床前放倒时,真有种被强暴的屈辱”经撕掉改作“他搂抱我时,我迷醉了,同他一起倒在床头”。其所以显得天衣无缝是“他”字之后,所记内容恰好转至下页,撕掉下页稍稍改动两句,顿使性质天壤有别!这个糊涂姑娘玩的小聪明当时就为我窥破嘛!昨天问她为什么庇护陈志鲲?她的回答更让我吃惊,说是为她的贞操名誉,打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个共产党员为着封建观念就听任坏人逍遥法外?好在终于觉悟了,说出真相,还检举轴承厂竞标前,陈志鲲收受百万贿赂的犯罪事实!

另外,武汉中级法院李保国也揭露汉正街开发项目中猫腻,陈志鲲收受价值五百万之巨礼物!从武汉和襄樊两件受贿案分析,陈志鲲的确狡猾。他从不收现金,只要书画文物。外行人还以为是陈年故纸,充其量只算风雅事儿,哪会想到“受贿”二字?

王书记哪知晓,李保国的检举带有严重感情倾向和政治偏见。保国猜度姐姐对婚姻恚怨,致使她远渡重洋,骨肉分离。志鲲同姐姐提出离婚,瞒着老头子;但他知道。可怜老人家临终仍不停呼唤姐姐和这负心人名字,死了眼睛都没闭上!纵使离婚,打那多电报催他回汉看看,竟然置之不理!还是人吗?当然,他李保国也不会因恼怒愤恨写出诬陷材料;是容不得改革开放出现的一切*现象!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司法工作人员,理应将所知道的蛛丝马迹提供组织审查。其实,当天在大中华他便发觉插手汉正街开发是陈志鲲预谋好的。不然,为什么让非亲非故的刘立言参加那场宴会;席间,为什么突然提到改造旧城区,随后,刘立言建议竞标?石老头为什么单送贵重礼物给陈志鲲?听专案人员讲,在襄樊刘立言也以古书相赠,故伎重演,掩人耳目。两次行贿手法,如出一辄!

陈志鲲被“双规”。这回他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镇定。当看见王书记抖落何湖柳和李保国的证明材料,他更感觉这是一张由上至下,由远至近,由亲至疏织成的大网。想要挣脱真得费很大劲儿。但,自已并没做错什么。凭心而论,要说对不住,犯有过错,只在湖柳关系上,自家是放纵了。那天的确装作酒醉强行占有了她。可也不算*。她当时不是半推半就依顺了,接着,谈婚论嫁?自家没打算娶她倒是事实。当然,绝不能承认心里这些想法。包括同舒少华的私情也不能承认。对她充其量只算用人不当。小舅送的那本字帖已作过结论,确确实实与开发项目无关。保国的证词只算个人推测,哪能作什么证据!立言所送《升庵集》当时声明不是公司行为,也坚信以立言的经历、胆识和为人,不会被一拍二诈唬住便胡说八道。条分缕析之余,志鲲终于镇静了。有点“安居平五路”的感觉。但意气难平。

当王书记再次找他谈话,他干脆点出:“这是诬陷,是反攻倒算!是因为我要清查隆中商贸,得罪从省里到市里一批人!”

“陈志鲲,你要对自已说的话负责啊!”

“我负责!你可以问问公安处白朋同志呀!”

“现在是要你交待问题!至于别人问题相信组织上会调查的!”

“我已对你作过解释,王书记,还要我交待什么呢?难道违心承认他们的诬陷!”

“你自已酌量吧,陈志鲲!”说罢,王书记将门使劲带上走了。

志鲲被看押起来。他这次想的不是调到什么地方,而是急切澄清事实,恢复自由。如果辩解不清,等待他的将是铁窗生涯!这一想,第一次停职审查的念头重新涌上心来。他曾想急流勇退。鬼使神差,解脱后,又继续干开。明知中国的事儿积重难返,为什么强自出头啊!思摸到此,他忽然想到轴承厂那位打入牛棚的工程师议及发动机的故事:陈主任,这不是转轴和传动链条过不过关的问题。设计不合理呀,这样的结构容易发热,容易引起机械疲劳,当然不是烧了,就是断裂。设计完全错了嘛!他又记起外甥毛毛那句离经叛道的话:‘一个人得病要进行手术,自已给自已开刀,行吗?即使有勇气不怕疼,看得清楚吗?’这两件事真算寓言和预言啊!说白点就是没有*,失去监督,*无法改变的敝端!这次搞清,坚决退下。可是,能不能还有机会呢?唉,几十年努力工作才升迁到这等高级职位,平素颐指气使,一呼百诺,好像理所当然,很少体恤下面的艰难和感受。如今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平民百姓反倒没把握,没信心,满怀艳羡!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叹口气,不禁记起东湖“湖滨楼”上那幅楹联:

高位何如低处好 下去反比上来难!

二十五、没娘的“龙凤胎”自成

思藜、思严姐弟俩初到义发里小学借读,被同学们讥为“三无”学生:无娘、无户口、无学籍。所幸社会已进入商品经济时代,刘立言拼着用钱打通各种关节,加上“舅伯”杜援朝的面子,“表哥”杜跃进四处张罗,这对龙凤胎的户口和学籍总算得以解决。

两个孩子对来之不易的安置没表现应有的惊喜,只问起妈妈去哪里了?思严瞅着立言抢先发话:“你别又告诉我们,出远门了啊!”立言苦笑一下,回答:“是出远门呀,大概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回了!”思严得到答复,显得有些开心。思藜追问:“大概是几大个大概?要不了多长时间,到底是多长?说个具体时间啊!”立言这次由衷地笑起来,他很喜欢小姑娘的伶牙俐齿:“等你们上中学,她肯定会回的!”思严跳起来欢叫了:“姐姐,我们争取跳级,让妈妈早点回来啊!”思藜点点头,同意弟弟提议。当思严向她伸出小指打勾勾,她也伸了小指头,眼却盯着干爹。她发现干爹偏过脸似乎在擦拭泪水。随后,匆匆忙忙下楼了。站在阳台上,瞧立言上街了,思藜从条桌右边抽屉拿出户口簿一看,更加惊诧:户口上赫然写作“刘思藜”、“刘思严”!怎么把我们姓氏都改了?这下两人可不依了。跑到楼下,思严问刘袁氏:“奶奶,我们不是姓齐?户口上怎么写作姓刘?”思藜说:“开始上学报名,扯理由为就近入学,称作刘家人。让我们在人前喊干爹为‘爸爸’,现在户口写上姓刘,同您家是祖孙关系,这不是弄假成真了?”老人望着两个似乎懂事又不懂事的孙子,叹口气敷衍道:“大概为上户口方便吧?”姐弟俩将信将疑,怏怏不乐。

从借读变成正式在校生,两人仍不免遭受同学笑话:“任什么可以花钱买来,总不能买个亲娘回家吧?”有人干脆说他俩“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思严理直气壮回答:“胡说!是唐奶奶送来的。唐奶奶帮我们找妈妈去了……”这种解释受的反驳更教人沮丧:“那就是你妈让你爹赶跑了!”思严情急之下差点说出真相:“刘立言不……”聪明的思藜赶紧抢过话说:“我爹刘立言才不是那种人!”她不能不赶快接过话茬,如果说出“刘立言不是我爹”会受更大轻蔑。但是,搪塞过去,马上显出心虚——是啊,妈妈的确曾被“干爹”气得泪流不止呢!并且,据观察的种种情况表明,干爹只怕真是亲爸呢!这一想,使她心里很乱,低着头拉弟弟转身就走。对方见他们理屈词穷,喊起来:“你爸不要你妈了啊,找什么,找!”姐弟俩含着眼泪连说:“就不是,就不是!”边说,边拖着书包,落荒而逃。

这天放学,家也不回,两人径直跑向摊档准备找奶奶、干爹追问真相。不想,只有小蓉坐在那儿。听说干爹开会去了,奶奶刚回家,思严大步朝转赶。思藜却凑近小蓉耳语道:“阿姨,人家都说我和思严是垃圾堆捡来的,我妈是被爸爸赶走的!”

“胡说!你爸是你们亲爸爸,你俩怎么是捡来的?他哪里会赶走你妈?”小蓉发觉说漏嘴,瞅小姑娘眼里噙着泪水,忙挽一句:“你爸爸肯定是亲爸爸。但你妈不是你爸爸赶走的。她出远门了。总有天会回的……”说着,想揽过小丫头安慰两句。思藜挣脱身,两只辫子像拨浪鼓线锤摆动着,急匆匆追赶弟弟去了。

刚到家门口,思藜就听见里间传来思严的哭闹声,进房只见弟弟拽着奶奶不依不饶地晃动身子,嚷嚷不休:“哄人!哄人!”老人无可如何之际,瞧思藜来了,得救般:“你姐姐回了。她懂事些,她就晓得……”岂知,小姑娘嘴一噘抢白道:“我当然晓得呀,小蓉阿姨全对我说了!”讲完,将小蓉的话一字不漏地学说一遍。但,刘袁氏仍不松口,苦笑着,连声嗔道:“这个死婆娘,瞎嚼舌!反正我没听说起。等你爸爸回来问他好了!”

这时,立言站在门口对两个小家伙笑眯眯地说:“好,你们听我讲!奶奶是你们亲奶奶,爸爸也是你们亲爸爸!这该高兴了吧?”

“既是亲爸爸,什么原因总将这事瞒着我们呢?”思藜追问。

“担心你们认生,不肯住这里呀!”瞧思藜盯着自已,立言扯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又为什么不要我妈一起来住呢?”思严质疑道。

“我说过,她出远门去了呀!”

“思严,这就是他长期隐瞒的原因!你把她赶跑了,是不是?”

面对女儿质问,立言长长叹口气,神情凄凉,不知如何分辩。

“思藜,你怎么这样冤枉你爸爸?你想想,你爸爸会不会是那种人!”

两个小学生看奶奶在抹眼泪,不敢再逼问下去。两个大人的答复虽说不是他们期盼的答案,到底得到一点安慰。在北方,姐弟俩曾被笑作“没有爸爸的孩子”,令他们倍感屈辱。没料到,追寻许久的亲人不知不觉,早生活在身边!那刻,多次问过妈妈:爸爸去哪里了?妈妈也是回答,出远门了,以后会回的。现在爸爸像当年妈妈那么回答,不就意味总有一天,妈妈如同爸爸现在一样突然回到身边?这想法使两人十分欣慰。虽然同学仍时时予以嘲弄,姐弟俩再也不放在心上,感觉不值得纠缠。纵使未免孤立而凄惶,却是充满信心和底气。懒得理会。两人显得不合群,只将所有时间扑在学习上。因为成绩优异,遵守纪律,时时受到老师表扬。又因为有同学常常请教疑难问题,亲近他们,敬重他们,向着他们。天长日久,不仅感情上受到补偿,也滋生优越感。这情景一直延续到中学。

不唯在学校,在亲戚邻里眼中,姐弟俩也是不可多见的好孩子,视作同龄年轻人的模范。有次,立孝在巷道拦住儿子,指责他小小年纪不该早恋。家财顶撞道:“我的信件你怎么随便拆开看?这是侵犯*,知不知道!”做母亲的冷冷一笑:“哟,还用法律抠老子呢!什么‘我的’、‘你的’,你是老子生的,骨头碴都是老子的!老子自已看自已的信件,看不得?!”立孝最后一句,让下班回家的保国笑了。她明白表哥笑她强词夺理,转个话题,指着身旁的思藜姐弟说:“你成天乱蹿什么呀!你看,思藜、思严比你还小。他俩读高二了,马上就考大学。你连初中都混不毕业!”蹲在门旁的立功吐口烟圈,笑着说:“同我家念念一样,老师喜欢他,留着不让走嘛!”保国鼓励姐弟俩:“你们呀,争取考上清华或者北大……”保国的话没说完,对面的孙家驹接腔:“没问题。肯定考得取!”那口气,仿佛他老先生是招生委员会主任。

众口一词对弟弟妹妹的称赞,令家财站不住了,头一歪,横母亲一眼,晃动膀子跑走了。立孝在后面喊着撵着,他理也不理。

杨家财应说长得也算帅气。但,正如他父亲杨和富鄙薄的那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脸轻浮相!”完全属小混混作派。眼见儿子初中读了三年还跨不过去,立孝只好送他进丈夫单位开办的技校,指望混张文凭,哪怕当上“灰来泥巴来”的副工,也算有个着落。岂知,他成天玩游戏机。网吧兴开后,又沉迷上网。后来,利用这“一技之长”结识三镇黑道大哥冼转运,在赌博公司当马仔,专干违法乱纪的事儿。不过,他很机灵,待人谦和,出手大方,交上许多朋友,玩得“圆泛”。至今没翻过船。他不大搭理思藜思严,从心里瞧不起两人。有次当母亲提到他俩读书用心,他就公开顶撞:“书呆子!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放在社会上,只怕连饭都弄不来一口!”他喜欢表弟念念。除了脾性相投,时不时可以从他手里弄钱花花。潜意识里还有个更重要原因,念念的舅舅和表哥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当下,至少可作吹嘘的本钱。冼拐子之所以看重他正是这层关系呢!他连法官保国也显出尊重。唯其如此,这天没在保国面前宣扬自已人生哲学。他曾想打小丫的主意。小姑娘看不中他。于是,怂恿念念向小女生进攻……

思藜思严考入大学后,他开始将两人名字挂在嘴边。这意味着,他杨家财的亲戚既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也有红道上实权派,即便文化学问方面也不乏其人。给同伙以人力资源丰厚的敬慕和威慑。其心机真可谓迥非常人能比!

这年冬季,武汉十分晴和。每到晚上,江汉路步行街分外热闹。一夜,家财同憨砣在星河般灯影里逛荡半晌,感觉有些饿了。憨砣也正想填填肚皮,建议去附近小巷里吃湖南牛肉粉。两人刚拐入一条横街,迎面慌慌张张跑过来一年轻姑娘,后面撵着大群嘻皮笑脸的“五郎神”。憨砣耻笑道:“没钱找小姐,穷快活,在逼蹓子!”可是,家财惊诧了,失声叫道:“思藜!”姑娘听得喊叫,站住看时,竟是表哥,稳住神,投诉道:“家财哥,后边是流氓!”家财安慰道:“真是你!别怕,有我和憨砣叔叔在这里呢!”说着,向憨砣介绍:“她是我舅伯刘立言的姑娘!思藜,这是憨砣叔叔!”思藜微微点头招呼道:“叔叔好!”

这时,后面追赶的混混们已围上前,家财见为首的是麻杆、肥砣,赶紧声明:“麻杆,肥砣,这是我妹子!”麻杆眯缝眼盯着家财,似乎打量他是否撒谎。肥砣*地笑了:“你说是你的妹子,我还说是我妹子呢!”只这一声,十几个“五郎神”全嚷开了:“我的妹子!我的妹子!”并且,要涌上前伸手动脚。家财将肥砣拽住,尽量把声音放得诚恳地解释:“他是我舅伯刘立言的姑娘,是我表妹嘛!”麻杆认定,有钱人的子孙在外面混,不单想混个“人模狗样”也有卡行抢饭碗之嫌。实则,闹起来又怕事,银样蜡枪头,不顶用。因而,很瞧不起家财。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刘立言又怎样,拿他吓唬我们?那次他老娘仗着马小民断我们财路,老子还没找他算账的!今天……”话没说完,不防,憨砣从暗影处跳上前搧了他一耳掴,质问道:“找死?你也配提马拐子的大名?”

十几个游子哥全认识憨砣,面对他威势噤若寒蝉。麻杆捂着脸边后退边道歉:“这里路灯坏了。没看清拐子在这里。刚才是同家财开玩笑,对不起,对不起!”说着,挥挥手,赶紧撤人。但是,他将这笔账记在刘家头上了。

临近春节,三阳路的三狗子要麻杆打听汉正街有哪些肥实户头。准备锁定目标搞钱过年。

改革开放以来,黑道也经过转型期,分化成两大运作模式。一种实行“产业化”:开赌场,买卖毒品,逼良为娼,或者垄断砖瓦灰沙石、物流等行业,收保护费,采取“组织起来,共同致富”的“合作化”道路。另一种,沉迷于传统套路:单打独斗,临时凑合起来,搞一两票买卖,分了钱作鸟兽散。虽说长效机制不如前一种,自在,抓住量刑,性质似乎要轻许多。三狗子即属后一种混世魔王,诨名“拼命三郎”;是黑道上穷困潦倒,一不要脸,二不要命,江湖规矩都不讲的乱沾主儿。连冼转运等龙头老大亦说,好鞋不踩臭狗屎!避之唯恐不及。

“要论肥实,汉正街麻瞎都比不上刘立言肥实。他家现在唐家墩开了地板厂,几千万。地点偏僻,好下手。只是,他红黑两道都有人。干了,马上会晓得的……”

麻杆的顾虑让三狗子笑了:“晓得又怎样?共产党怕干部贪污,规定银行存取款搞‘实名制’。老子不怕。就算规定犯法采用实名制我也敢!行不改名,坐不换姓!等他们找来抓住老子,钱早花光了!还能蚀什么本?了不起进去几年,出来再干!”

同三狗子扎堆的,尽是“过一天,算两个半天”,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头儿的幽默让他们笑了,同时受到鼓舞。于是,筹划如何抢劫刘家。

这天,吃罢晚饭,家财邀上念念准备去“逍遥津迪吧”等候约会的网友。家财从视频中度量过那女孩子,脸蛋漂亮,形象清纯。仍再三叮嘱表弟莫要进了“笼子”,中了“仙人跳”,又说,有人给烟最好不接。即使接过,切莫马上吸燃。要用手捏捏,如果烟卷松松地,防着里面灌了白粉——好多毒贩为扩大客源,用这方法拉人下水呢……

他正侃侃而谈,手机响了。开机接听,对方的话让他大惊失色。

“要你两个舅舅防着点。有人今天想对他们下手呢!”

“朋友,你是谁?怎么知道的?……喂,喂,唉,挂了!念念,赶快回!工人都放假回乡去了,舅舅、舅伯又不在家。只奶奶和思藜思严两个书呆子,会出大事的!”

“谁来电话,莫不是开玩笑吧?”

“绝不是玩笑!声音听着很熟,就是想不起是哪个!你知道,我在外面朋友多,得人缘。关键时刻别人会关照我呢!”说着,拉了表弟招辆的士直驱唐家墩。车上,他先给立功打电话,打了几次,佔线,打不通。回过头给大舅打电话,只听得“呜——”一声,没电了!这让他连说自已忙昏头,没记起换电池:“只好回去打了!”说着,又怨怪道:“大舅也真是,太平洋的警察——太管宽了!未必因为你上学,手机也不让配?小舅和小舅妈哪那听他的?”念念显然不想讨论这问题:“家财哥,你就拿准了,那电话说的是真事?”

“肯定是真的。我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新站地板厂设在唐家墩傍铁路的破产农机厂里。院内有三座车间。立功租下第一所车间做地板。刘立言和母亲住挨车间的两间平房中。过铁路是一望无际的菜地。工厂孤零零,与村民隔得好远。真要受到攻击,可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杨家财凭着黑道上所见所闻,判断手机里警告绝非虚妄。尤其想到麻杆近来与三狗子扎在一起,更感觉大意不得。因而,一回厂,赶紧关了铁栅门。边落锁边要念念打电话他爸爸,打电话大舅舅。刘袁氏听到动静出房问道:“家财,出了什么事情?”听说有人要来“翻门槛”直嗔怪外孙:“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谁惹谁呀,有人要来放抢!”

“听你这么说,没有王法了呢!”跟在奶奶后面的思严质疑道。家财不屑地乜斜表弟一眼,奚落道:“那天一群流氓骚扰思藜,你为什么只顾自已跑,不同他们谈王法?”

“我不跑,他们要连我一起收拾呀!我想,反正在大街上……”

思严的狡辩没说完,夜暗中呼啦啦冲来一群人,手里挥舞藏刀、钢管连声叫嚷:“开门!开门!”说着,拿刀砍铁栅栏。砍得火星直冒,噹啷作响。当下,这位大学生几乎瘫软在地。刘袁氏惊得连退几步,差点绊倒,幸亏思藜在后面扶住。家财踅近表妹悄声吩咐:“你扶着外婆躲到后边车间里去!”吩咐毕,从怀里掏把手枪向外面扬一扬,恐吓道:“老子这东西是真家真伙,五连发,可不是吃素的!”说着,朝天“呯”地放了一枪。

门外人群噤住了,愣怔起,不敢动作。这时,念念跑上前耳语道:“家财哥,电话坏了,打不出去!”家财打个激凌,知道电话线让人割断了。掏出手机,说:“充电器在奶奶前房,插上电源报警!”刚讲着,外面又啰咤开了:“开门!开门!不然,老子们翻进来把一屋人杀光!”家财听出有麻杆的声音,朝着喊叫方向开了一枪。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门口有人捂着脸倒下了。这下,外面乱成一窝蜂,喊的喊,叫的叫,十分恼怒。

麻杆虽然血流满面,竟然指挥若定,连叫:“翻墙,翻墙!从两面翻进去!”随着这声命令,左右两边响起“咚咚”有人翻进院墙的声音。家财见势不妙,拉着念念往黑处躲。打一枪,换个地方。与破门抢劫者打起游击战来。然而,翻进院墙的人越来越多。并且,由于没人狙击,铁栅栏也砍开。歹徒一涌而入。三狗子将人分两拨,一路追寻刘家人,一路寻抢钱财。家财眼见歹徒从房里抬出保险柜,又搬运货物往130车上装,莫可如何。

危急关头,听得“呜呜呜”有警车呼啸而来。原来,刚才念念打110,公安人员闻讯赶到了!

三辆警车堵住厂门。车灯将厂区照得雪亮,歹徒们无处藏身。一个个俯首就擒。

立言立功邱友忠陆续带人赶回时,只见厂门口围满看热闹的村民。事情早过去了。听思藜结结巴巴讲了经过,并告诉,家财、念念也带走了,刘氏兄弟赶往派出所打探究竟。

干警们已作完询问笔录,要立言立功确认被抢地板,当场打开保险柜清点里面物什。三狗子见柜里只几千元现金和一张不足三万元的存折,十分懊恼:“就是麻杆帮你们吹牛!早晓得你们比老子还穷,真不该淌这趟浑水的啊!”

办完一应手续,派出所邬所长要两兄弟领走财物,告知念念已放回去了。但家财因非法执枪,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将受到法律追究。三狗子乐了:“好,现在的法律还真算公正呢!”立功跳起来:“未必只许强盗抢劫,不许公民正当防卫?”这话让邬所长沉下脸。

“刘师傅,你外甥是什么人当我不知道?”

“什么人!是厂里保安队长!有人打劫,他当……”

“保安队长在所里备案没有?他怎么有五连发的钢珠枪?也算保安器械?你回去问问杜局长和杜队长,看他们怎样处理?”

“他是捡的枪呀!”

“捡的?你去再捡一把给我看看!”

立言一听话不对味,赶紧拦住弟弟,说了几句感谢话儿,拉立功走人。

看看手表,已是五点半,天就要亮了。好在,130货车属受骗租来的。司机与三狗子不是同案犯,两兄弟请他帮忙将原物拖回。

归途,立言对弟弟讲:“我们在这里办厂又没好处给派出所,保安费都没交,邬所长哪会有好颜色?你还争什么!再说,家财证据落到人家手里,就算援朝、跃进出面也没办法!这小子的手枪肯定是帮人暴力索债的家什!现在不能把事闹大。你那一喊,也不知他在里面听见没有?”说着,笑道:“不过,他像立孝,有股精明劲。口供必定很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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