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得亏他那把五连发抵挡一阵呢!”
“确实。不然那伙劫犯早得手了……”
两人回厂,小蓉、立孝、杨和富早闻讯赶来了。立孝又是哭又是叫,啰咤不休。杨和富劝她冷静点,反让她借题发挥,抠着眼睛臭骂一顿。
“这个家论什么没我们的份,舍命坐牢就搡我儿子上前!未必真是小妈养的?”
做丈夫的只好趔到一边闷头抽烟。刘袁氏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枯坐着。念念不知所措瞅瞅母亲。小蓉冷眼瞧姑子呼天抢地。思藜大约感念表哥两次搭救,挽着姑姑表示亲近。
局面有些尴尬。立言知道妹子弦外之音。他感觉不能再不发话,指着勾头坐在墙角的儿子责难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紧要关头真得亏你家财哥!”
“得亏他有什么用。还不是任人当傻子盘!”
立功听妹子句句带剌,明白还是为房产,瞅瞅哥哥,又瞅瞅母亲。见两人充耳不闻,笑笑,说:“这样。我把我在公司里股份匀给你们……”话没说完,小蓉抢白道:“莫提你这背时的公司!月月亏本,未必让别人陪着蚀钱?我也真服你!眼见孩子关进去了,还提什么钱不钱!赶快找我哥想办法救人哟!”听弟媳这般讲,立言当即响应:“对,赶紧找路子把家财弄出来再说!”说毕,拉上弟弟就走。小蓉显然厌烦立孝啰嗦,也跟着出门。
三人出门,上马路,叫辆的士直驱援朝住处。东北嫂子见小姑清早上门,料想有事,将在花坛边打太极拳的丈夫叫了回家。听明来意,援朝官腔十足地回答:“下面会按有关法律条文处理的嘛!回去等着吧。别四处乱跑,没用的!”这话让三人如同掉进冰窟窿。嫂子想帮忙说情,瞧丈夫皱眉横她,咽住了;送他们时,悄悄出主意:“跃进在队里值班……”不料,局长大人听见,在屋里说:“找他也行不通的啊!”
小蓉出门咬牙切齿小声骂道:“六亲不认!搞烦了,要老娘来训他一顿才好!我看跃进只怕像他一样也是夹生货!”说是说,还是带立功兄弟俩找到刑警队。
果然,杜跃进的态度也叫人失望。只是不像他老子那么直筒筒。
“姑姑,你不晓得,邬所长最不好说话的!”
“是他不好说话,还是你父子俩不好说话?要不要我找奶奶来把你爷俩臭骂一顿?”
跃进急得陪笑解释:“公安局又不是我家开的。哪能那么随便?按你讲的情况,杨家财还有几分道理。就算处理,能有多重?回去等着吧!”
立言见小伙子挺为难,连说:“算了,回去等也行……”
小蓉气得把丈夫一推,把大伯一拉,发狠道:“从今往后,你父子俩别姓杜!”
出门时,她竟然笑了:“我娘家没指望啦,找你们的舅倌去!”
立言知道是戏称保国,头一摇:“他也是原则性很强的……”
但是,小蓉已招来的士,只好前往试试。但保国出差了,只李卫东在家。自胡荷花失踪,他陡地老了许多,头发变成花白。精神大不如从前。三人不期而至令他十分高兴,又是沏茶,又到保国房里找烟。
“公安的,保国还没你家熟呢!就是上了法院,按他呆板性情哪帮得上忙?不过,真到那地步,我领你们找老金!”显见,这条路又走不通。
路上,小蓉直嘀咕:“这下立孝真会吵翻天啊,年都过不好了!”
不想,回厂时,家财正同一屋人有说有笑。原来,跃进到底打电话向邬所长求情,让小伙子取保候审。先过个年再说。
这年春节虽说几家人过得不安逸,总算团团圆圆。
开年没多久,各传媒报导了法院即将审理这起离奇的劫案。市民大多数人对杨家财表示同情和支持,不少人在网上发帖子,表态:抢劫银行可以当场击毙,为什么抢私人财产就不能开枪?!为此,法律专家特地从法理角度,进行一次普法教育。但人心不服。
刘家人顾不上辩论,只担心家财会受什么处置。接二连三找李卫东托人帮忙。保国这次一反常态。又是推荐谢向阳当辩护律师,又找升为副院长的老金打招呼。金副院长念着昔日老战友情份,满口答应:会考虑具体情况的。
老金就是7?20大闹东湖宾馆的金副庭长。即将退下来。按惯例,临退休前,上面给他升了一级。李卫东虽听说儿子打过招呼,仍带刘氏兄弟,找老金“钉钉子回个脚”。
金副院长见了李卫东颇客气,开口闭口称“李指挥长”,拍着胸脯保证从轻量刑。他竟认出立言,笑道:“刘总的冤案还是我亲自平的反嘛!”立言随声附和道:“真是呀!要不是金院长,我还继续受*四人帮*,戴顶‘帮派分子’帽子呢!”他的幽默让大伙笑了。
老金毫不讳言地宣称:“现在政府官员就应‘傍富’,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立功自然懂行情,递过一个信封说:“这是我们的申诉材料!”其实里面夹了两万现金。金院长摸了摸,庄重地点点头承诺:“你们放心好了,我会亲自过问的。”
有了内手人关照,杨家财又咬定枪是捡的。疑罪从无嘛。加上谢向阳的精彩辩护,最终他只判了一年刑期,监外执行。对他这号人来讲,等于没判。至于三狗子就惨了,重判十年,其他同伙,个个在五年以上。
杨家财像战斗英雄被家人和厂里员工迎接回家。
在欢庆宴会上,立言大发感慨:“百无一用是书生。刘项原来不读书!像思严那般读书有什么用?完全不是那回事啊!姐姐被流氓骚扰,你独自逃之夭夭!像什么话!这次竟然丢下奶奶一个人躲藏起!奶奶平素总夸你‘没娘的孩子自成人’。成什么,成?吓得尿裤子!邪不压正嘛,读一肚子书,这道理悟不过来?”
本来,思藜姐弟俩来家后,立言忙生意、忙社会活动,对儿女们关怀甚少。刘袁氏除了多给零用钱,时时夸两句,也谈不上能照料什么。天长日久,两个孩子断断续续从人们言来语去里猜出母亲出走,客死他乡的实情,心里早积下怨尤。在亲情缺失又备受歧视中长大的孩子,变得孤傲、冷漠而自私,也应可以想见的。偏偏立言未能自省,一味责难儿子。思藜比较懂事,稍微强点,多少体谅父亲的苦衷,虽然她不了解是为什么,想来自有难处。思严却自此对当爸爸的更加衔恨在心!
姐弟俩考上大学后,除拿生活费,很少回家。立言却认为可以让他们独立生活体验人生。并且,他忙于将地板厂组建为新站股份公司,成天连轴转,与孩子们更其生分。这就注定他在即将爆发的家庭内讧中处境尴尬,应了一句“人能命不能”的俗语!
二十六、在彩云之南的地方
刚系好安全带,播音空姐的声音尚在舱内回荡,飞机发动了。机身在引擎嗡嗡声里微微颤动。同时,像挂一档的汽车颠簸摇晃着慢慢行驶起来。随着速度加快,如平稳急驰的大交通车响起“轰轰”声。当“轰轰”声化为“隆隆”作响,又让人仿若置身奔驰的火车。
蓦地,感觉整个机舱向上扬起,脊梁靠在椅背上了。震耳欲聋的“隆隆”声消失。唯有蜂鸣般轻微的发动机声音。俯瞰舷窗,河流山川、楼宇马路已被深深拋在脚下,形同一座无边的精致盆景!
飞机继续升高。转瞬间,头顶陡然呈现从未见过的纯净湛蓝。尽管刚离开的城市阴霾连天,此刻,头顶却是一碧万顷!怀着惊异回眸四周时,酷似展开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间或,有几处呈瓦灰色,不过加重洁白雪原的深厚质感。眼前是派何等耀眼的银子般云海啊!万籁俱寂。仿若沉浸于极地史前的无尽荒凉……
虽说频繁乘坐飞机,每次面对这等奇观,立言依然涌动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新鲜感。他觉得上下之间,生发一种可隐约体味而无以言喻的哲理。颇能涤荡心扉。
这天,当飞机徐徐下降,清晨的阳光将白云映照得绚丽多姿。他似乎看见在彩云之南的地方,有个身着盛装的美丽彝族少女向他招手浅笑。不禁满怀欣喜。
然而,当他走出机场,迎面而来的是婀娜婆娑、笑容可掬的普所长,唐老鸭和周宏紧随其后。普所长握手问好,接过他手中提包递给周宏——就像周宏是她所里工作人员,而后问:“公司的事务处理好了吧?”瞅立言点点头,手掌优雅地一“请”,说:“听说你来了,我专程把局长小车开来迎接啊!”说着,将立言让进副驾驶室坐定,亲自开车。
一路上,她边开车边同立言交谈,不时含笑瞟他一眼。邱友忠露骨地玩笑道:“普所长,注意力集中啊,这会又飘雨了,别只顾看刘总,把车开到山崖下了!”
“你放心,唐经理,五十九道弯,我闭起眼也开得回去的!”
“他分明叫邱友忠嘛,怎么几天没见,连姓都给改了?”立言笑着逗道。
“你们不是叫他唐老鸭?当然喊唐经理嘛!”普所长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捂嘴笑了。
“普所长,我们唐经理问你为啥子老看刘总?”
“哦,我发觉刘总这次回去瘦了……”
“周宏,你听,普所长多心疼我们刘总!”
立言做个手势制止他俩胡闹。这时,手机响了。他一接听,就知是海燕。
“刘总,你到了?这次带我去武汉吧!我不想在宾馆干了。”电话里声音很大。
立言不便细问其究竟,简单答道:“行,见面再说吧!马上到了。”
“谁呀,刘总?好像个女娃娃嘛!”普所长问时用眼角睇视立言。周宏故意点穿:“肯定是广福楼的毕海燕。”普所长一听释然了:“哦,那个小女娃!我介绍你们合作的林场就是她阿大办的嘛!已经同毕场长说好了,明天我开车送你们去保山和他洽谈嘛……”
说话间,车到广通。普所长接到所里电话,告知林业局长来了,找她有事。于是,她送立言一行到广福楼便径直回所了。临走,约定晚上为立言接风,明早开车送他们去保山。
还未进宾馆,立言便朝服务台瞅。小毕不在,是小钱值班。他正准备上前问小钱,街对面有人打招呼:“刘总,我在这里!”立言见海燕背个包站在清真园酒店门口向他招手,想到刚才电话里她那急切声音,走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海燕摇摇头答:“没什么。进去说吧!”立言随海燕进酒店,窥她神态,急了:“肯定受了哪个房客欺负!”海燕垂下眼帘,说:“没有。”但是,他认定出事了,刚落座,判断道:“那就必是宾馆内部的人!”这话让姑娘泪水从长长睫毛间滚落出来,如珍珠滴溅在丰满胸脯上。立言头一嗡,只怕刚才接电话没及时赶来救助,让她受到不可弥补的伤害。怒吼道:“谁?”海燕吐几口口水,连连跺脚说:“还不是那个查其诺,眨巴烂眼的皮经理!”立言听海燕讲过,彝语“查其诺”即为养蛊害人者。话说到这程度,又伤心落泪,事情必定严重。
“那混蛋怎样害你?我找他算账去!”
这时,酒店老板送上一壶荒山普洱茶和两只杯子,问:“刘总,这咋才八点过一小会,您定菜?”
“我们只坐一小会,你拿几样点心就行了。”
海燕听他把云南俗语“一小会”溜得很自然,嘟嘴苦笑了。待老板端来点心,放下帘子退出去,她将背包搁在桌上,讲了事情经过。
皮经理依仗老板是自家老舅,恣意玩弄宾馆姑娘。小万就因受不了他欺负离开广福楼。昨晚十二点,海燕值班。这个痨病鬼趁夜深人静,假装与她谈话,动手动脚,一把将她搂起……听到这里,立言一“激凌”,急忙问:“他把你怎样啦?”
“老子把他猛地一搡,从包里抽出短刀顶着他胸膛,问他是不是找死?龟儿子脸都吓白了,赶紧说是开玩笑,边说边溜走了……”海燕咬牙切齿说着,而后,从包里拿出带鞘刀子:“呶,就是这把有名的户撒宝刀。我阿大年轻时随时佩戴在身,用它剌伤过一只豹子。我出来打工,阿大给我带上,防着有人欺负!”立言听到这里,松口气。
“看你平常文文静静,和和气气,想不到发起怒恁么厉害!”
“我们彝族人都是这性情。你对我客气,我更客气;你若捣鬼,绝不轻饶!”
立言知道云南陇川阿昌族出产的户撒刀举世闻名。拿过刀抽出鞘,只见刀身瓦蓝瓦蓝,仿佛才出炉,锋刃熠熠闪光;用拇指试试,刃口发涩。再朝桌子角一砍,桌子角竟如豆腐削落地上!比之虎啸剑毫不逊色。
“你随时带着它?”
“是呀,我们彝人随身佩戴,主要用于砍柴切菜防野兽,也当装饰。从不伤人的。眨巴烂眼的皮经理不算人,所以用刀对付他!”说到这里,她调侃道:“第一次在竹林见面,幸亏你表现老实……”话说一半,发觉失言,双手捂嘴,红起脸儿笑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呐,海燕?我从来把你当小娃娃看啊!”立言对姑娘的玩笑又高兴又惆怅,旋即,转个话题:“行,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林业所普所长正好带我们去保山见你阿大呢!你对阿大讲明,这次就同我们去武汉吧!”
立言同海燕出清真园,瞅见唐老鸭、周宏和普所长站在宾馆前说话。周宏眼尖,一下望到窄窄小街对面:“我就知道刘……嗬,刘总,普所长要去禄丰啊!”
普所长过街同立言打招呼:“刚才回所里,局长说县里召开重要会议。看来,我不能陪你们去保山了!”说时,打量海燕一眼:“这不是毕场长女娃娃么?哟,几天不见,长成大姑娘嘛,难怪刘总一来就不见人了!”说完盯住立言直笑。立言脸红了。
“海燕告诉我,她准备去保山找阿大……”
“那好,让海燕带路。我正发愁没人领你们去呢!我就随局长去县里了!”
望着普所长开车而去,唐老鸭显出惆怅:“拐子,看样子,普所长挺喜欢你。她的车开得好。这几天总下雨,她要是一道去,不但路上方便,也更会有趣呀!”
“是嘛,普所长虽是傣族,可像我们彝家一朵深红马樱花呢,怎么不挽留嘛!”
“本来,刚才她答应尽量去同局长商量,突然改口了……”周宏说时,瞅瞅海燕。
“周经理,你尽瞧我干啥子嘛,她未必吃我的醋?!”海燕脸儿胀得通红。
小姑娘的天真让三人开怀大笑起来。她也嘟嘴笑了。
第二天,四个人冒雨从广通出发,坐大巴经楚雄前往保山。
车到楚雄,天放晴了。天很蓝,云很白;是那种透明的蓝和白。大巴开到半山腰朝下俯瞰,楚雄如同展览模型,精致而小巧。汽车继续攀高。眼看要翻过一个山垭,天突然阴下来,飘着霏霏细雨,好似陡地起阵浓雾,能见度只在三米之内。没有风,细雨却飘进车内,弥漫车廂;拂在脸上,痒痒地,润润地。唐老鸭感到奇怪:“刚才晴空万里,怎么又下雨了?”周宏撇嘴一笑。海燕解释:“不是下雨,是汽车钻进云里了!”
果然,仅三五分钟,豁然开朗。头顶一片蔚蓝,车下游移朵朵白云。楚雄只在隐约间,仿若展开一张硕大无朋的沙盘地图。立言对身旁海燕赞叹:“真让人心胸开阔啊!”小姑娘高兴了:“我们云南比武汉美吧!”瞧见沿途树木被雨水冲倒,其中有棵碗口粗柏树由山顶冲至路旁依然兀立,海燕惋惜不已:“肯定活不成了!柏树长得慢,得多少年长这大啊!”
汽车进入一道山谷,雨又下起来。有棵合抱粗榉树横卧在地,挡住去路。司机招呼乘客下车帮忙移开。海燕第一个响应。她找来胳膊粗小树当撬杆,让立言同她合力撬榉树;边撬边叹息:“泥石流作的孽!听阿大说,以前泥石流从没这样频繁,也没这样凶猛。都是滥砍滥伐的恶果啊!”说着,瞟立言一眼,好像他是罪魁祸首。立言做个怪相解嘲。
大榉树终于搬开,车子又上路了。然而,刚走十多里,前面堵车了。一个戴红袖章的老乡在路旁指挥来往车辆。原来,泥石流淹没路面,道路打滑,只能单行。车距要保持五十米,速度亦得放慢。听说,有辆车稍微开快了,结果冲下山崖……
近三十米的砂石公路为泥浆淹没。泥浆深及膝盖,公路变成一条泥浆大河。有块房间一般大的岩石滚落路左边,堵塞半边道路。一辆切诺基的排汽管灌进泥浆拋了锚,车上人只好在泥浆里跋涉推行。风驰电掣的铁豹全成了彩色蜗牛,艰难地爬行……有辆载满煤气罐的卡车不知方向盘打急了,还是速度没掌握好,突然打横,横起滑行十余米;幸好并未翻倒,让人在惊悚之余又哑然失笑。
立言大发感慨:“以前对泥石流只算理性认识,这次身临其境,太可怕了!”海燕笑他少见多怪,讲起去年泥石流造成的一次灾难:“几个木材商去中甸采购原木,路过澜沧江被大雨阻隔山脚下客栈里。夜间,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第二天,雨过天晴,人们发现整座山位移近百米截断公路。山上的树呀,草呀,依然郁郁葱葱,似乎一切没发生过。而山脚下客店、两辆大巴、一百多乘客全埋葬山底下了!”
立言震骇得半晌无语。
“天作孽,犹可说;自作孽,不可活。我们彝族相信有山神。林木花草是山神毛发精气,滥砍滥伐触怒山神,注定遭报应。虽说大多数人无辜,毕竟是人类造成的恶果嘛!”
“是的。如何保护生态环境,保持与大自然和谐,保证可持续性发展,是当前经济活动重要课题!”立言刚说完,周宏隔着过道插话:“这次,刘总就是要同你阿大洽谈栽种速生林事儿嘛,普所长……”唐老鸭抢着说:“这可是我们刘总前无古人的创意呢!”
海燕用肘拐撞撞立言,撇嘴笑道:“看你的下属多会吹捧!前年,我和阿大早在自家后山种过几十亩红桦树。实验成功了,阿大才去保山开办林场!要论长得快,桉树可算速生树种……”立言夸奖道:“小小年纪倒挺内行嘛!”海燕说:“山里人别的本领没有,种树不陌生的。你们有开辟林业基地打算,我去武汉才有意义呐!”
两人正谈得热烈,汽车突然停下来。乘客嚷着问,又怎么啦?司机双手一摊,告诉道,路被山洪冲断了。我是进退不得,只好辛苦大伙翻过左边的山,再翻两座山,上高速公路拦车……周宏问,我们去保山也走这条路线吗?司机回答,要去保山,翻过第一道山,顺着峡谷直直地走,可以近百十里。海燕说,那得过断魂桥啊!司机点头:这女娃熟嘛。注意,那桥虽不长,叫人魂飞魄散呢!立言说,宁可多翻两座山,绝不冒什么危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地灰蒙蒙,时间应在下午一点,看起来却像傍晚。山虽不高,若不抓紧,只怕午夜才能到达高速公路。大约想到这点,乘客们如同攀登比赛,个个抖擞精神,有人打着“哦呵”,仿佛抢占敌阵的战士鼓舞士气。
立言幽默地说:“毛主席讲,中国有三座大山。今天要全踩在脚下,该是何等壮举!”
然而,爬着爬着,人们沉默了。当头浇来的雨水糊住眼,得时时用手擦拭。经雨浇透的黄泥像机油滑腻,一登一溜;有人指望抓住小树或野草帮一把,不料,拽断树木草根跌个猪啃泥,狗抢屎。人人浑身泥泞,个个筋疲力尽。漫山一片喘气声。下山时,狼狈不堪的人们,摇摇晃晃,趔趔趄趄,连滚带爬;有人干脆坐在坡上溜“滑板”往下蹭……
好不容易捱到第一座山下,立言抹抹头上雨水,叉腰直喘气。唐老鸭已成大花脸;周宏两手尽是血痕。三人浑身是泥。而海燕,除裤脚有几处泥花,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唐总,周经理,看人家海燕,到底是山里娃,形象都与我们不同!”
“拐子,打死我也爬不动了!”唐老鸭说罢,头如鸭屁股直个摇摆。
“海燕,周宏,你们看怎么办呢?”
一旁两个河南人也在商量。一个说,过江再走二十里就到了,为啥绕恁远呢!另一人同意道:宁可冒险过桥,俺再也不爬那两座山!说毕,两人顺峡谷走了。
周宏说,河南人敢过,未必我们不如侉子?立言懒搭理他,只问海燕:那桥真是很难走?小姑娘回答,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何况,那桥只三米多长,弹跳力好,跳也跳得过去的!只要细心稳当,不是那么吓人!立言最终决定沿峡谷前进,过断魂桥。
雨小了,天色明朗起来。经过泥泞陡峭山路折腾,平地行来,人们步履格外轻快。不一会,听见春汛期澜沧江的浪涛怒吼声。远远地瞧见先行的两个河南人在岩边彷徨。
走近前,立言惊呆了。他坐车依傍澜沧江不知来来往往多少次。在他心目中,澜沧江充其量只是一条大山涧,水色清彻见底,波光粼粼,如同山间少女纯朴的眼神。而现在面前的澜沧江浑黄如泥浆,汹涌澎湃,浊浪滔天,一泄千里,涛声如雷!
山谷间道路中断了。左边是直接江涛的悬崖;右边是微凹的略呈弧形的百丈绝壁。江水在绝壁下激起无数旋涡,回荡、翻腾、吼叫,惊心动魄!一棵径粗尺余的大桉树傍着弧形绝壁跨江搭起,形同“弓”上的“弦”。这便是被形容为 “断魂”的独木桥。所幸“弓高”不大,过桥人伸开手臂可扶着微凹的绝壁慢慢走过。应该说,在平常,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这座桥并非传闻的那般险恶,简直有点名不符实。然而,此刻仅听惊涛拍击山崖的轰隆声也足以让人腿儿发软,更何况要走过那为雨水濡湿、滑溜溜的滚圆树筒!
两个河南人望着如同煮沸的江水发愣。唐老鸭和周宏交换一下眼色,倒吸一口气,说,这哪是独木桥,简直像“奈何桥”!说时,划动双手,朝后连退几步,如同担心被人推下去……
这时,海燕从包里抽出短刀,在路旁割了几片剑麻剖开,捶掉叶肉,将叶脉纤维撕成一条条,抓起一把对大伙说:“把剑麻捆扎在脚上防滑,行囊背在背后要平衡。然后,双手扶着山崖慢慢挪过桥。稳住神,眼睛千万别朝下瞅!”说毕,她先示范,把行囊背起,左边拉拉,右边拉拉,尽量使重量平衡。再将剑麻绑在鞋上,扶着绝壁挪动双脚过了独木桥;站立对岸向人们拍拍手:“看见吧,很容易嘛!我马上过来,大家再看一遍。”说着,又扶着山崖过桥。走到桥中间,她竟丢开双手,走钢丝一般过了桥。立言明白,这不是卖弄,是为松弛人们紧张。海燕转回,割了好多剑麻,捶掉叶肉发给大伙,连两个河南人也照顾到。立言捆上剑麻后,瞅瞅唐老鸭两个,问,你们谁第一个过?周宏说,邱总先请!唐老鸭质问他:你想让我做实验?你为什么不先过!周宏回答:你是老总,有好事当然让你占先;若说危险,身先士卒,还是你应在先嘛!立言见两个欢喜冤家打口水仗,决定自已先过。但,要海燕过去站在对岸看着指导。海燕答应一声“行”,便过桥去对岸瞅着。
立言到底学过武术,很轻易过了桥。接着,周宏也过去了。两个河南人瞧出唐老鸭胆小如鼠,思忖,只要他过得去,自家肯定没问题。便说:“你们是一道的,你先过吧!”
眼见熟人都*,唐老鸭隔江大声向海燕叫道:“你可看着啊!”见小姑娘点头,方始咬咬牙,扶着绝壁,一步一挨,上了独木桥。开始两步他挪得还算稳当。挪到一半,瞟见脚下翻滚的江涛,心一慌,身子一晃,左脚踩空,人瘫软了。所幸,千钧一发之际,他竭力镇定着,双手扶住绝壁,朝来处慢慢蹲下身;俟屁股落定桥上,双手死死抱住大桉树,放下右腿,背向对岸骑在树上。两个河南老乡吓得扭过脸,不敢看。立言、海燕三人惊得捂住嘴,似乎一出声就会将他震落江中!唐老鸭伏在桉树上,拉起哭腔:“小毕,拐子,救救我呀,这该怎么办哟!”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使进退两难的唐老鸭脱险。
海燕思摸一会,大声安慰道:“唐总,别慌,你这样更稳当更保险嘛!坐起,用手和屁股交替挪动,还只几小步了!”听了海燕宽慰,唐老鸭坐起身,镇定一下,头也不敢扭:“小毕,拐子,我看不见你们,你们可得看着我呀,我开始挪了!”海燕说:“你放心挪,我瞧着呢!要是累了,抱起树歇一小会,不要急嘛……”
唐老鸭背对同伴,倒退着挪动。最初两“步”很谨慎很慢;渐渐地,大约找到感觉,“步伐”越来越快。瞧他狗熊般笨拙、滑稽的动作,两岸的人都笑了。海燕用手背捂住嘴,强忍起,又朝大伙摆手,担心笑得唐老鸭不自在,再发生周折……
唐老鸭刚挪至崖边,立言抓住他两只胳膊拎小鸡般将他提上岸。唐老鸭从地上爬起,浑身抹抹,骄傲地朝周宏一笑:“怎么样?不是过来了!你还玩不来我这高难度动作呢!”周宏庄重地回答:“那真是,简直可以去马戏团表演!像狗熊走钢丝!”这一说,大家乐不可支。唐老鸭也笑了,说:“赶路吧,不早了呢!”
海燕说:“等一小会,还有两个人没过来嘛!”说时,发现对岸两人要一道上桥,赶紧拦阻道:“老乡,使不得啊,桉树会受不住的哟!”而后,叮嘱:不要慌,一个个地过。我们等起嘛!并且在他俩过桥时,根据具体情况及时指点。直到两个河南人都过了江,她才放心地领着大伙上路。途中,周宏告诉河南人:“真是生死只在一线。刚才不是小毕提醒,你俩只怕掉进澜沧江喂鱼哟。前年,两个山西人一道过断魂桥,坠落水里,泡沫都没冒一个!”两个侉子听了,一阵后怕,自是感激不尽。一路上,直夸海燕是个好心的姑娘。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射出,让山间小路上行人眼睛一亮,精神振奋。
翻过一道山梁,走上砂石公路,海燕告诉河南人:下坡顺着峡谷走五里路就是你们的目的地了。两人临别再次表示感谢。说,不是你,俺俩今天不知是啥结果呢!姑娘答道,你们来云南是客人。我熟悉情况,关照一下应该嘛!
沿着公路走了一会,海燕拦住一辆往南的中巴。刚坐上车,唐老鸭嘴里又嘎嘎不休。看见路边有头麂子悠闲地打量汽车,充内行喊叫起来:“鹿,梅花鹿!”
周宏讥讽道:“唐总,那是麂子,不是梅花鹿!”
“管它叫什么,要是有枪,我把它打来烤了吃!”说着,唐老鸭一路显摆吃过的野味:什么娃娃鱼,果子狸,穿山甲的味道全不陌生,甚至老虎后腿也啃了的:“人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我吃都吃过呢!那是出差东北,我参加围捕了一只东北虎……”
他的牛皮激起周宏讥笑:“嗬,武大郎几时变成武松?”
海燕悄悄问立言:“你说,按他坦白的事实,判他几年徒刑?”立言回答:“就算从宽,至少也是十年!”听说会判刑,并且车上乘客都在朝自已瞅,唐老鸭赶紧声明:“我是哄你们的!未必哄人也成事实用来判刑?”见他的牛皮不攻自破,大伙哈哈大笑了。
中巴行进半小时,在一个叫黑龙沟的地方停下。海燕领三人走向半山腰一座四合院。离门好远,姑娘就生脆脆叫开起来:“阿大,来客啦!”
院里走出一个头裹黑包布、身披黑色“查瓦尔”、精神矍烁的老人,朗声答道:“我的阿咪子回啦!早上喜鹊在树上不停地叫,就晓得有贵客来,我打开三道门迎候着呢!”
听女儿一 一介绍了来客,又听立言说是普所长推荐来洽谈建立速生林基地,老人十分高兴。热情地将立言三人揖让进院落。
院子很大,当门是三间红砖瓦房,左边有灶屋;右边桉树下有水泥砌的大水箱,一个妇女坐在水箱前洗衣服。瞧见客人进门,妇人赶紧起身,边用围腰揩手,边朝立言三人点头笑着致意。立言懂得这不算失礼。彝家老年妇女,无论吃饭会客退在最后。
海燕小猫般轻捷地扑进女人怀里,热切地叫唤着:“阿妈,可把我想死啦!”
立言瞅见水箱安有水笼头,不免诧异:“高山上还有自来水?”海燕回眸一笑:“哪是啥子自来水!是我和阿大从山顶引来的矿泉水!你们城里将矿泉水看得忒珍贵,用瓶瓶装起卖;我们用来洗衣服!”瞟见唐老鸭、周宏露出惊讶和羡慕,小姑娘索性自豪地加一句:“大城市把小猫小狗当宠物,我们彝家的宠物是豹子和大象!”
所有人为她奇特联想和滑稽对比逗笑了。
堂屋宽敞明亮。阿妈拿来一盘大树蔸燃起火塘,吊上铜壶烧水。海燕解释,彝区现在盖上瓦房,不像以前是草棚或板皮房,透风寒冷,因此,很少生火塘。只有贵客来到,才从灶屋拈来终年不灭的“万年火”,演示传统风习。你们是贵客嘛!特地生火塘了。
水一会烧开了。海燕给他们沏上浓香的野山茶。几个人边喝茶边议,很快地订下建立速生林基地的意向性协议。毕场长格外高兴,趁海燕和老伴做饭功夫,领立言一行上山看苗圃,看新栽的红桦树。毕老头的成绩教立言惊喜,感叹道:每个人像你这样栽种一片,世界会变得多么苍翠美好啊!
漫山葱绿,随处盛开着红红的野山花。晚霞辉映下,像成片的火烧云,像少女的石榴裙,像火把节上的烛天火炬,赏心悦目。毕场长告诉道,这是我们彝家最喜爱的马樱花!彝家人之所以喜爱她,不仅美丽无比,是因为不管土地多么贫瘠,气候多么恶劣,山势多么险峻,她总按时绽开,给人以欢乐和希望。即使砍光当柴烧,来年春风一吹,又火一般燃遍青山绿野,极富生命力。就像彝家人性格!毕场长这番介绍,让立言几个赞叹不已。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甜脆歌声,还有叮咚如泉水的月琴伴奏。
马樱花开像火烧,
要是不红,
它就不美了!
马樱花开永不落,
要是落尽,
它就不美了!
…………
歌声让立言更加陶醉山间野葩。回转时,拉在众人后面,准备摘一束。
不想,枝叶丛中有人喝问:“是谁在破坏生态环境呐?”
立言吃了一惊。定睛看时,花丛拂开,走出一位怀抱月琴的彝家盛装少女:头扎绣花镶边白帕布,两耳吊对大银环;手腕戴付银镯子,颈脖挂串红玛瑙项珠;上穿黑色紧身上衣,下着滚银色花边、绣满艳丽花朵的飘逸百褶裙,腰间缀满黄绿翡翠白银饰物……
他愣怔了。直到抱月琴的姑娘娉娉婷婷走近,兀自呆起。女孩子浅浅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糯米牙:“刘总,不认识我了?”听到熟悉的云南普通话,立言才缓过神:“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毕场长回头间发见女儿顽皮,喝道:“阿咪子,莫淘气啊!”海燕吐吐舌头笑了,压低声音告诉立言:“你知道吗?我们彝语中,‘阿咪’本意就是女神天仙!”
晚餐的菜肴十分丰盛。腌牛肉、腌鸡蛋、腌羊肉、烧鸡块、溜牛肝菌、炸鸡枞菌……
毕场长抱歉地说:“今晚吃顿便饭。明天请毕摩祈祷宰羊!”说着,要海燕给客人斟上大碗包谷酒。唐老鸭未曾喝酒,先拈一筷子牛肝菌尝尝,又拈鸡枞菌尝,吃过直咂舌,又连拈几筷子才说:“鲜,鲜,鲜美异常。真正山珍野味啊!”
“两碗菜快让你一个人吃完了才品出鲜味,你的舌头长在肚子里?”
周宏的调侃让大伙笑了好一会。
“当然鲜呐,日本人用飞机运回去当菜呢!”海燕说着,给立言夹上一筷子。
连干三大碗,酒酣耳热。气氛升腾如火塘。毕场长要海燕单独给立言敬上一碗,尔后,起身端酒:“刘总,海燕要跟你去武汉,我答应了。羊羔要进山,娃娃要进城。我高兴她有这好一次锻炼机会。从今以后,刘总,你就是她干大,海燕是你的阿咪子。原谅我高攀,托付你了,干!”说完,喝凉水般咕噜咕噜将碗里酒喝个净光。见立言也喝光碗里酒,开心地笑了,吩咐海燕:“阿咪子,你叫声‘干大’,也同干大喝一碗!”
海燕见阿大这般慎重其事,觉得有趣。走到立言面前,撩撩云有鬓,举酒齐眉:“嘻嘻,刘总变成了我的干大!来,刘干大,与你的阿咪子干了这碗酒!”故意将“刘干大”说得近乎“牛肝菌”,逗得大伙笑了。唐老鸭凑趣地:“干老子,干老子,一年一件花袄子!”
“这有什么可说的,我一年给海燕买十件花袄子都行啊!”
“谁稀罕十件百件花袄子!我只喜欢彝家绣上马樱花的滚边襟褂、黑羊皮坎肩!”
“行,那就买绣花滚边襟褂、黑羊皮坎肩嘛。”
“不要!”海燕脆蹦嘎响撂下一句,嘟嘴转身走了。
“海燕,你就这样对干大说话?怎么这样任性!”
但是,女孩子理也不理父亲斥责,径自回到房里了。立言摸头不知脑,讪讪地笑着。幸好,这时手机响了,掩饰住他窘态。掏机接听,他不由大惊失色。
二十七、对手是一个共产党的大
新站集团常务董事长肖翰五十来岁,尖脸,眯缝眼,鹰勾鼻;性情随和,未曾说话自带笑。笑时嘴巴呈马蹄形,看得见舌苔呈蓝色。他是原省委书记黎晋介绍加盟新站公司的。据说,是位搞养殖致富的农民企业家。但是,没人知道他在何时何地搞过养殖,究竟发多大财。有人猜测是为黎晋洗黑钱。不过,这话同样没根据,不足为训。有一点可以肯定,肖翰同黎晋关系非常密切。
肖翰在新站公司面临崩溃的危难时刻,用六千万元收购其51%的股份;并改名为新站集团。赵井亮最初的六万元变成一百多万,于是,全身而退。他没文化,一直负责后勤工作,卧在公司没挪窝。正是这样,看出立功根本没能力管理这个大摊子,并且自以为是,固执已见,加上不务实,图虚名,花钱如流水。哪会有什么好结果?赶紧走人为妙。
赵井亮临走,同立言作过一次长谈,指出立功许多致命缺点。
“只要谁吹捧他,大把钱往外送!有次,他的朋友介绍一个人来买地板,销售部按他交待,以成本价开票。人家准备交钱。立功看了票,用笔一划,又减了近两千元!他指望人家记住人情。不想,那人走时感慨道,地板利润真大!一下减两千,总还要赚两千吧?至于管理上混乱无序更莫提!他不行,又爱插手;插到哪里,乱到哪里!没事还喜欢赌博。*一输几十万,就像草纸般不当数!看你弟弟哪像办企业!拐子,劝戒劝戒他呀!”
“我哪里没说!不晓得怎么变成这样了?劝他呀,他回答,你莫当几年前的弟弟,如今我可学过许多现代经营理念呢!靠做地板能赚多少?之所以像河南人说的‘仨钱买,俩钱卖,不图赚钱只图快!’我是做形象,聚人气,主要搞资本营运!”
“什么资本营运!我看是造假象,哄人入股投资,骗别人的钱!”
“也不能这样看,井亮!资本营运没错。但他只形成债务链,没解脱债务链……”
“他自已都说嘛,全中国一千万人里只哄一个,一辈子不有了?”
“我想,这次肖翰投资当董事长,再不会由他乱折腾了!”
不意,肖翰仍要刘立功当董事长,理由是,立功系再就业名星,知名度高,可给W地板形成品牌效应。肖翰本人担任常务董事长,主管百万以上资金进出。立功权力在百万元以内。这便是新站集团迥异于国内外企业,有两位董事长的原由。
立功明知肖翰将他当傀儡汉献帝供起,乐得装傻,先把钱弄来花销再说。赵井亮退出,还有哥哥、邱友忠,总共八个股东,两位是自已人;固然股份只佔32%,人数占八分之三,最重要是,做W地板的秘诀在手。好比在一个国家握有军权,区区一个农民翻得了浪?他表面上让肖翰指手划脚。实际操作中,尽同肖翰捣蛋。要他明白少了张屠户,就吃混毛猪。同时,凭着共产党为自已打响的知名度,继续造势。寻找更具实力、更合心意的人入股。一旦找人拿来更多的钱,打算挤兑姓肖的,要他自已觉得不好搞、不想搞,自已滚蛋。这么多年来,立功便是这样利用知识产权,不断地找人合作,不断地过河拆桥,不断地扩张资本而“资本营运”的。他得意地说,地板一块没做,我却成了千万富翁!
然而,肖翰却不会任立功玩弄于股掌。他首先在技术口安插自已人熟悉业务,同时收买立功手下工人。这两条失败了。因为立功设计的土机器,不规范,要凭经验掌控,不易剽窃;而开机器的和修理工全是随他打江山的死党,江湖义气重,收买不了。肖翰准备干脆请专家设计制造W地板的数控机床,解决这个难题。第二步是骄纵立功,任由他支取股本,挥金如土,伤透亲朋好友的心,彻底孤立他。再过两年,W地板专利期限满了,*络建立,品牌形成,刘立功的利用价值也完了!
两年里,立功不知不觉把自已在集团公司的股本输个罄干,连立言所持股金和自已抵债许给立孝的股份也一起烂掉了!立孝得知情况大吵大闹,随后,告知母亲。
刘袁氏自儿子们办起公司喜不自胜,同杜师娘住在工厂宿舍里安心贻养天年。不想,立孝哭来投诉,说二哥太不成器,把所有人的股本输光,只差卖还建的房子了!刘袁氏听成“还差钱,要卖房子”;这可是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得保全的家产!不由头一嗡,当即晕倒。人们赶紧将老人送往医院抢救。刘袁氏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立言呢?我要见立言,有话嘱咐他!”说毕,闭上眼,谁也不理。立功只好赶紧打哥哥的手机。
立言在保山那晚接的电话,正是弟弟报告老娘病倒的消息。要不是毕场长告诉,晚上没车到昆明,立言会即刻起身往家里赶。这夜,他目不交睫,通宵未眠。
第二天,立言起个绝早,叫醒邱友忠周宏,带上海燕拦车直奔昆明,乘飞机回到武汉。
出机场,他便瞅见立功和小蓉在候客人群里朝他招手,心里一格登,猜测是不是老娘病重了?但立功第一句话就令他欣慰:“老娘好了,在家里等着你呢!”
“立功,你那电话让拐子一整晚唉声叹气呢!连我也没睡着!”
“唐总,你到底是自家兄弟嘛!”
“哪个睡好了?我连饭都没吃……”周宏说得更切。立功望他点头笑笑,表示感谢。
立功去停车处开车时,小蓉瞅见海燕,问:“噫,立言哥,这是谁家小姑娘,好漂亮!是不是给我念念弄的媳妇呀?”立言见海燕羞红脸,赶紧阻拦:“瞎说什么!她是我们合作方毕场长的小女儿!来公司考察实习的。”说着,抚慰海燕:“别在意,这阿姨最好开玩笑的。”海燕回答:“我知道,干大。”说时,望小蓉随和地笑笑。小蓉更觉奇怪,问:“立言哥,她喊你什么来着?”听周宏告诉,小姑娘是立言干女儿,“干大”就是干爸的意思,小蓉对海燕讲:“既是这样,你得喊我干婶子了!”唐老鸭笑着说:“干笋子,懂不懂,海燕?你家后山笋子可多,摘来晒干就成干笋子了!”大伙轰地笑了。
立功将车放过来,周宏眼见没多的坐位,便去搭乘航空公司大巴。
小蓉将唐老鸭搡到后排靠门坐,自已居中,而后搂海燕就座:“像你这般清纯小丫头,绝不许那个臭男人随便挨起!”显然,她很快喜欢上海燕,一路同她谈个不停。
春天的阳光照得武黄高速公路两旁田野明丽悦人,正像诗人秦观吟诵的:“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立言内心充溢欢愉。
“小蓉,看得出,你蛮喜欢我的干女儿呢!”
“可不是,我原先认为只有汉族才出落继红那般美人儿,想不到云南少数民族也有冰肌玉骨、云鬟雾鬓的小姑娘!”说时,搂搂海燕肩膀,又朝驾驶台上立功瞅瞅。
立功耸耸肩,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开车。立言答话了。
“哎呀,小蓉,女人直觉真敏锐。连我自已也没意识到!是的,是的。海燕真像继红!”
“所以一见钟情!”唐老鸭冷不丁插话。立言愠恼地回顾一眼,还没发炸,小蓉开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