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远千里来到异地,就是肩负这种使命感呢!未曾想,两种情怀都失落了!
干大:我醒悟了,爱情不是我最终归宿,不是我理想的精神家园。像所有云南人那样,我们不看重物质享受,却是一刻离不开大自然,离不开青山绿水的故乡,离不开淳朴的生活方式。刚才之所以说你也许是对的,正基于这点。假若我真同你一起生活,最终会发现是个错误,最终还将生离死别,最终还是悲剧!趁着没走得太远分别,虽然痛苦,毕竟短暂。但是,昨晚,我还是偷偷地痛哭一场……
再见了,敬爱的干大!
你的海燕 即日
立言读着,读着,泪水溅湿胸襟。思索一瞬,电脑也顾不得关,赶紧驾车直驱天河机场。他一定要留住她,实现速生林栽培计划。然而,小车刚由高速公路折入机场,大客机起飞了。仰望银色空中客车,仿佛彩云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
马樱花开像火烧
要是不红
她就不美了
马樱花开
不会落
要是落尽
她就不美了……
立言不甘心,满怀希望在航空大楼寻觅她。在得知刚刚起飞的,确系武汉至昆明的班机,久久地愣怔着。忽然,有人朗声叫道:“立言兄,你等谁啊?”循声望去,是志鲲!
他喜不自胜迎上前握住志鲲双手:“事情弄清了?我还想托司徒过问呢!”
“正是司徒书记的批示,我最终才得以解脱啊!”
“嗨,我还以为她不管了的呢!”
“我还给你透露:当年为你*,我向襄樊打招呼时,有人告诉道,司徒早从北京给省里下过批复……不然,邹本利还要卡,哪那么顺当?”
“…………”立言终于明白多年寻求的“他是谁?”,就是最熟识的人。
两个朋友觉得有满腹话儿要说。上二楼茶座寻个僻静处,要了一壶茶坐下长谈。
“你来省里开会?”
“还开什么会,我退了!”瞧立言不解,志鲲详细说明:“所谓贪污受贿弄清了。但因同何湖柳的关系,还有,栗阳舒少华的问题,我应负用人不当责任。所以还是受到党内处分。组织部要调我去省政策研究办公室当主任。我干脆申请提前离休了!可是,大兴隆巷的房子还建时,我没要,折算成现金寄给了志鹏、继瑛。没地方安身呀,准备去美国……”
“找小红他们?唉——”
“你叹息我当了大半辈子共产党的官,最后竟然飘洋过海,背井离乡?”瞧立言沉吟不语,志鲲谈起两次隔离反省的思索、继瑛关于现实民权缺失的那封来信,包括轴承厂工程师对于发动机设计的议论,说毕,又补充道:“还有,那次同毛毛辩论你也在场嘛,仔细想想,他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所有敝端都是沿于体制啊!我个人哪来那大力量改变眼前一切?反腐的人倒被*分子整趴了!既是这样,还有什么可留恋?”这番话又让立言叹口气,点点头。
“富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祖国。我认为,哪里有所爱,哪里就是归宿。我连去哪里也不知道呢!”讲完,立言谈起家中变故。志鲲听罢,感慨不已。
“立言兄,*也好,改革也好,都是旨在改革社会。”说着,他将思考成熟的观点向立言详尽阐扬一遍。立言听了,感佩不已。
“精辟,精辟!毛泽东是形而上的,政治的,精神的,理想的;*是形而下的,经济的,物质的,现实的。的确如此。农村有句俗话,‘恨人必穷,恨土必富’。我补充一句,毛泽东的阶级斗争是‘恨人必穷’,*工作重心转移是‘恨土必富’!”
“我们曾满怀理想,满腔热血投身其中,指望为国家为人民做点事情,献出青春,耗尽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可是,全……”说到最后,志鲲显出悲怆。
有顷,两人相对无语。忽地,远处传来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立言不禁称赞道:“多动听,多熟悉。我们这代人就是听着苏联歌曲成长起来的啊!”说着,回忆起少年时代,每逢节日,与志鲲、继瑛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高歌的欢乐情景,并且,小声哼唱道:“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她有无数田野和森林,我从没见过别的国家,能够这样自由呼吸……”唱了两句又评论:“那时嘴里唱,心里想,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呢!”
“是的。那时听到手风琴伴奏的苏联歌曲,心里涌动理想,涌动豪情,涌动欢乐,充满想象和向往……可是,现在听来,只有酸楚和惆怅,黯然神伤。仿佛亡国之音啊!”
“志鲲,你音乐方面感觉真敏锐呢!原先,我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经你点破,我才明白,为什么听到前苏联歌曲感觉很优美,却又沉郁寡欢,怅然若失……”
广播响了。志鲲赶紧起身作别。他得登机了。
立言目送他进安检口,消失在人群里才返身出门。巧遇志鲲,令他又欣慰又惆怅。他为朋友的解脱而高兴,又为分别而伤感。从此海天茫茫,相隔万里,只怕今生再难相见啊!
母亲逝世,海燕回家,志鲲出国,曾经的精神上的眷恋一个又一个失去,不由让他满怀忧伤。正要去停车场开车,手机响了。立言接听,话筒里似乎传出回响。
“刘老师吧——刘老师吧”“我是8?15啊,记得吧——我是8?15啊,记得吧”
8?15,学名何可人,他当然记得,是义发里拉洋车的何瘌痢与东洋婆子生的。
1991年,日本井上电脑株式会社总裁井上福田来武汉找东洋婆子,伊正是他失散多年的唯一亲人:妹子井上樱花。8?15从那刻走运了,改名“井上寿山”,成为井上电脑株式会社亿万财产继承人……
难怪手机显示屏上是个陌生号码。是不是远隔重洋,通讯效果不佳?忽然,立言听到一声熟悉叫喊:“哎呀,8?15,井上寿山先生,刘老师就在左边呢,你俩近在咫尺打电话哪!”循声瞧去,是腊狗呢!
一位西装革履的矮个子趋近前,向立言伸出手,龅牙齿张了几张:“刘老师,您好!我是何可人,就是8?15啊!”双手紧握立言的手摇着,对紧跟其后的随行人员和保镖介绍:“刘老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次回来是专程感恩的。六度桥血战,不是刘老师拔剑相救,我只怕早死于非命!”离开大陆多年,8?15仍是一口纯正汉腔。
寒暄一番,8?15挥挥手让随行人员上林肯房车,只叫保镖来开立言的奔驰,请立言并排坐在后座,热烈地聊开。刘家发生的事情,显然,他早已了解到。
“立功拐子是不行。大大咧咧,手太松,又好赌又爱吹又喜欢人家戴高帽子,那哪成!”
“唉,说什么都晚了。霸王不听范增语!欠下一千多万啊!”
“小事。我来还清。我还想收购新站集团呢,不知姓肖的肯不肯?”
“姓肖的不肯不要紧。你真对地板有兴趣,我发明一种新型产品,同W地板一样能防变形,抗起拱。”说着,立言比划给井上寿山看。这是他在云南瞧着大块大块边角余料当柴烧,心疼不过,为开发利用那些木料构思而成。之所以迟迟不公诸于众,担心肖翰以职务发明为由争夺这项专利权……井上寿山很快看出立言发明的重大意义。
“刘老师,中国不是倡导节约型社会?日本不也在倡导循环型社会?你这发明,寸木都能用,甚至旧木器拆了也可用。真绝啦!我决定投资,你当董事长……”
“不,不,我太累了。不想再折腾。也不用你再拿钱。只说这专利权是你的。用知识产权作股加盟新站集团。但是,肖翰肯定有一拗。并且对你帮助还钱也会不高兴!”
果然,井上寿山到新站集团声称代立功还清欠款,肖翰听后佯笑着,将利息算得高高地。井上寿山并不在乎,说多少给多少。谈到入股,肖翰抬高股值,百般刁难。不过,他到底在地板业打拼多年,看出井上所说的专利发明比之W地板更有前途,更能获取丰厚利润。但,仍然锱铢必较地磨蹭着……这当口,他手机响了。刚听一句,脸色大变。极力稳住神,笑笑:“对不起,请稍候。我接个电话。”说着,出门而去。
肖翰转来时,脸色还是红的,装出慷慨大度样子:“行,就依井上先生所说计算。另外,干脆让你井上先生控股,将我的51%股权转给你。剩余17%股份全是小股东……”
“但是,我得声明,刚才是说的按毛板出产量计算。”
“刘总,你该明白,行业里从来只按成品板计算呀!”
“正因为这样,我才声明。日本是按毛板计算的。是不是,井上先生?”
“是,是,是。”8?15从惊诧中醒过来,连声应道。
肖翰大有深意地朝立言笑笑,蓝舌头变成黑舌头,无可奈何地点头应允了。刚才,他接到黎晋老婆的电话,黎晋东窗事发;为争取从宽,要他赶快弄够五千万现款退赃。这样,肖翰才出让股份。
立言帮8?15又忙了一阵,方将“中日合资新站地板有限股份公司”事务打理一清。
8?15很慷慨,代立功还的一千万不算,又给他10%股份,任技术总监;立言任总经理,持股20%。其他创业*亦各有打发。而整个公司总资产近两亿。也就是说,立功拥有两千万身价了。立言更多,因为他年薪即有两百万之巨。唐老鸭半玩笑半忌妒地说:“知识就是财富呀,拐子一下超过原董事长啊!”立言笑笑:“懒理你。我累了,要休息休息!”
出公司,刚要上主干道,一辆大奔驰停在他身旁。车内一个胖子探出头礼貌地问道:“请问,中日合资新站公司是不是走这条右拐的小马路?”见他点头,又问:“是不是刘立言总经理所在的新站?”
“你们找他做什么呀?”
“我是南方粤海集团董事长,这位是深圳香江集团总经理,我们来找刘总请教学习的。”
“你俩不是福布斯排行榜名列前茅的大富豪,找他有什么好学的!这人极不安份!”
“哈,老兄,你不懂。不安份正是创业者的潜质!”
“这人任性、固执、倔犟!”
“这正是有主见的表现啊!”这次是瘦子认同。
“这人还有点封建残余观念!”
两人这回没认可,不由打量起立言。瘦子陡然质问道:“你怎么尽讲刘总坏话?媒体描述的可不像你这般诽谤的!”
“是呀,你能那么了解他?”
“因为本人就是刘立言!”
两人惊诧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胖子拿起几份报纸杂志比较有顷,笑着喊叫起来:“真是刘立言先生啊!”说着同瘦子一道下车,述说仰慕之情。
“刘总,虽然我拥有数以十亿计资产,空落落地,你说怎么才算成功?”胖子问。
“不知道。”
“刘总,我应有尽有,却总开心不起来。这是什么缘故?”瘦子问。
“不知道。”
“刘总,现在又是能源危机,又是环境污染,世界前途真像科学家说的那么黯淡吗?”
“不知道。”立言仍是三个字回答两人同时提的问题。当听起两人准备同他作上几天几夜长谈,立言道个歉,为难地委婉地却是坚定地声明有急事,实在难以奉陪。并提醒他俩,小车虽停在支路口仍会有警察干预的。说毕,匆忙离去。
望着立言背影,胖子连说白来一趟。但瘦子却说:“不,我认为他的回答是偈语。这才是真正高人。回去好好琢磨,就会悟出禅机的玄妙!”
第二天,当着人们欢天喜地举行开业大典,四处寻找不到立言了。
在苍松翠柏掩映的墓地,立言放下手里拎的一摞书和虎啸剑,肃立刘甫轩、刘袁氏墓前,长久默哀。想到父母一辈子辛勤劬劳,积累巨大财富,却贫困而终。真替他们抱屈。老头子嘛,因极左路线作践,财产被共了产。晚景凄凉,还好想点。老娘赶上改革开放也受窘迫——老人家又不是没钱,仅汉正街门面、住房价值三百万!儿孙成群,说起来还有偌大一个公司的三位股东,老人病倒,不但不想法筹钱医疗,倒声称送往敬老院。眼睁睁望着老人躺在病床上痛苦死去!细细琢磨,有什么意思啊!立言不由泪如雨下。
起风了,枝叶簌簌声如同波涛喧嚣,把林子里鸟儿的啁啾也淹没了。立言揩揩眼泪,对着父母的合墓深深三鞠躬。历尽大苦大难,大恨大爱,大起大落,他终于大彻大悟。
“爸,妈,儿子马上要出远门。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看望两老。但是,无论在天涯海角,还是在异域他乡,两老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在我心里。因为儿子的生命和精神全是你们给予的。回顾我的人生,没建功立业,更谈不上惊天动地。但是有一条,儿子没被任何艰难险阻,任何风刀霜剑吓倒并且终于挺过来了。这正是你们的教诲和精神支撑的结果。我想,仅凭这点,总可告慰你们吧!爸,妈,我走了。从此书剑飘零,到底去哪里,儿子也不知道。我只知不停地走下去。祈望你们一路护佑我。我永远怀念你们!”
立言说完,再次对父母合墓三鞠躬。而后,提了长剑,拎起书本,快步离去。
没有人知道立言去了哪里。周宏猜测他在保山海燕那里。但是,找到海燕处,没见到立言;邱友忠断定在普所长处。但是,去普所长那里,也没见到立言。后来岳老板讲,在西双版纳的泼水节上看到过立言,还同他说了好一会话儿呢。立功带了满怀愧疚的思藜姐弟寻找而去,却听傣族同胞告知,那带剑的汉人早走了;过了些时,又听说,有人在中甸,也就是香格里拉,见过立言。井上寿山委托私人侦探赶到那里,依是不见踪影……
有一点可以肯定,参透人生,参透世事,参透生命之后,刘立言在神秘、瑰丽、梦幻般彩云之南的地方,寻求到归宿,皈依了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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