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李家川流不息有人慰问。刘袁氏日日送鸡汤、银耳汤等滋补品,连哄带劝要表弟媳妇好歹吃几口,将补身体;陪她流眼泪,一抽一咽回忆、诉说建设的诸般聪明乖巧,叹息他的命苦……说着,说着,免不得又哭泣了。胡传枝也来胡荷花床头抹眼泪、擤鼻涕安慰好一阵。摇头叹息:“唉,多好的伢呀,去年回来见我一口一声伯妈,喊得真亲热呀!”说着抽泣起来。胡荷花奄奄一息,闭起眼不搭理,总觉得她在猫哭老鼠,甚至在看笑话。保国送胡传枝出门,听她说了一句费解的话:“路线斗争,你死我活。”他没问这老婆娘。厂文学社的笔杆子怎么能请教一个扫过盲的街道妇女?况且,他并非不理解话的本意,只是不懂她的心理。
这日,杜师娘又来看胡荷花,告诉道:“小蓉和继红找到了。听说,两个鬼丫头在武昌水运工程学院住了几天,又野到汉阳公安局静坐。她们要求公安局释放汉轧的夏帮银。公安局不肯,就宣布绝食,三天三夜水米没进了!”胡荷花一听,掀开被子,支撑身子下床,边趿鞋边拢头发,哭着:“我已经丢了一个,再不能丢啊!”杜师娘早叮嘱保国夫妇:“扶你妈起床转动转动。睡蔫了还会出大事的!”她来就是约胡荷花去汉阳,这时,乘机搭腔:“行,我们去看看两个丫头,送点吃的东西去。”
保国和父亲站在堂屋里悄声议论什么,一见母亲下楼说去汉阳,担心她身子虚弱出问题,要妻子陪同一道。李卫东外出躲避多日,胡荷花稍稍平静方始回来。听说去看绝食静坐的小女儿,冷冷地:“丫丫去了,谁照料毛毛?吃饱了,撑的!绝什么食,让她去!”
胡荷花正眼不瞧丈夫一下,躺在床上多日,思前想后,已将他看透了。为了自已图表现、显示积极,什么可以不顾。他不是人,是个冷血畜牲。她蔑视老东西。同他搭腔是把他当了人!胡荷花只顾收拾张罗:拿只军用壶灌满开水,裹上几层夹衣服保温;挑上几样人们看望她送来的点心,用张干净报纸包好——她没忘记检查报纸上有没有毛主席宝像,没有方可使用。她一言不发地做着一切,只不时用眼瞅瞅杜师娘,仿佛征求她的意见。
杜师娘听了李卫东的话,不服气,喊着他的老名字:“佑东哥,你说这话未免太绝情!自家人抬杠嘛,怎么恼得死活都不管?”边说边笑。李卫东“呲”一声,如此严肃的政治运动到这些妇道人家口里变成了“抬杠”!他正待向杜师娘解说一番,胡荷花已然用时髦的黑塑料手提包装好食品什物,把杜师娘一拉:“我们走!跟他嚼什么牙巴骨。阎王给他一根尾巴,安错位置,安到前面了!”听妻子骂自已枉为男人,又形象又俏皮又刻毒,李卫东差点笑起来,嘴一鼓,极力忍住了。杜师娘朝他做个怪相,笑着掺扶胡荷花出门往南,向汉水街走去。
走了一程,杜师娘回头瞅瞅,李家父子站在门口关切地望着,便挥挥手:“你们放心,有我呢。她走不动,我背也背回交还你们!”
杜师娘一路脚步滞重。想想,人家带的尽是点心,自家不过提的蒸馍、包子;走到江汉桥下,让胡荷花等等,去副食品店拿出两斤武汉粮票买了二十个面包、几瓶不收副食票的处理桔子罐头,笑道:“待会小蓉见你带的高级点心,真怕她相比之下生气呢!”经过这番打理,她才显得轻快了。
汉阳公安局门口,不时有绝食学生昏倒。等在一边的“白求恩战斗队”马上用担架将晕倒学生抬上救护车送去抢救;空出的地方当即有人补上,颇有前仆后继的悲壮意味。
一个穿蓝色中山服、戴付眼镜、背挂包的中年人看到刚才一幕,上前弯腰好心地劝绝食学生:“绝食不绝水,喝点糖开水嘛!”几个警察呼地围上,厉声盘问:“你是干什么的?!”认为终于抓住一个冒失鬼,可以大做文章,杀鸡吓猴。中年人乜斜一眼,拉正背包,神情凛然倨傲,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本,拇指和食指夹着晃晃:“ 北京来的新华社记者!”几个警察顿时噤声退走。新华社就是中央派往地方的耳报神,甚至算是监督地方官吏的特务。真正有“见官大一级”的威慑力。所有在场的人立刻受到鼓舞。围观者兴奋地叽叽喳喳议论着。静坐绝食的小将一遍又一遍噙着泪水齐声呼喊:“我们想念毛主席!我们想念毛主席!”一似孩子受委屈热切呼唤妈妈。记者取出照相机拍下这感人至深的场面。从不同角度一连拍了上十张。随后,又拿搪瓷缸盛起开水,逐个劝说娃娃们饮用。告诉道:“中央首长已经知道你们的绝食行动。周总理很关心大家,是总理叮嘱开水里放糖的。绝食不能拖垮你们的身子骨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小将们这才略略抿上一口,又齐声呼喊:“向周总理学习!向周总理致敬!”
一批又一批的造反派学生打着红色旗帜,或步行,或坐车,涌来声援绝食静坐的战友。呼口号、唱歌、鼓掌,比现今的球迷还倾心、虔诚、狂热!另有专人用“现场报导”、“火线来电”形式写出大字报在三镇张贴;同时,飞向全国,飞向北京!
志鹏夹杂在人群里观看对立派与群众心心相通,情感交融,很不是滋味。
前不久,对二八声明的批判和工总的复灭,曾让他充满成就感,喜不自胜。不料,进入四月,局势发生恁大变化。说是“正确对待”,意即宽恕他们犯下的一些错误,并非听任翻天,更不是连反革命的案也翻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志鹏固然恼怒,更多的却是亢奋。他倒宁可对手顽强些,反复多一些,斗争曲折些,历经艰险取得的胜利,比一蹴而就、轻而易举、唾手而得的胜利,那才叫真正的胜利!
一个老头以为他与静坐学生是一伙的,对志鹏说:“小伙子,过去共产党闹*,也和你们现在情景差不多;还只几十个人静坐,哪有你们这般声势?我快七十岁了,是我亲眼见过的呢!”志鹏瞅瞅老头没应声。心想,将这些闹事的人比做共产党,自已成了什么人?老头剃个光头,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志鹏偏过脸,踮起脚朝人群外张望,心神不宁,似乎盼望什么人到来。
杜师娘和胡荷花挤拢静坐学生时,过来一个便衣拦住她们,吆喝道:“干什么!干什么!”杜师娘正待上前解释,胡荷花不耐烦地扒扒便衣:“我找我的姑娘,要你胡岔八岔!”便衣上身微微后仰,嘲弄地冷笑着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一会,似要蓄足怒气发作;一个同伴拍拍他肩膀:“让家属做工作还有效果些嘛!”这样,那人才悻悻地挥挥手放行。胡荷花用眼角瞟两个便衣一眼:“我做工作?我来送东西她吃。吃饱喝足叫她有精神静坐!”
立言瞅表婶大大咧咧,咋咋呼呼,会心地微笑了。他看两个女人弯腰转了一圈,各自找到女儿,凑拢去嘴里说着什么,掏出包里食物;虽然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从焦急表情猜到,是担心女儿饿坏身子骨。点心、面包、馍馍映着阳光,仿佛散着发酵的香甜;桔子罐头更是晶莹耀眼。两位姑娘却是表情漠然推开,更加挺直腰杆;任母亲如何往怀里送,往面前堆,盘腿端坐,一动不动。执拗幼稚的面孔,霎那闪现的光辉如归元寺佛顶的毫光。做母亲的只能摇头叹息,用手掌抹眼泪。推已及人,两个母亲不约而同将食物分赠女儿近旁的其它孩子。不是被笑着摇头谢绝,就是目不斜视,不予理会。最终,两位母亲只好叮咛一番,捂着脸怆然退出。围观人群为这悲壮场面感动,眼里转动着泪水。有人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闪光灯这里那里闪耀着。警察有点慌乱,极力压住阵脚又不知所措。蓦地,像春雷爆发,有人高呼一声:“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警察四顾寻找喊口号的人。不防,所有人都高喊起来:“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一时,口号声响彻云霄。
这当口,从马路两头跑步赶来大队红卫兵。人们以为又是声援队伍,自动闪开一条通道。哪知,来的队伍老远就齐声呼叫:“二癞子,学生意,蚀掉裤子,光起屁股腚!”走近静坐绝食的学生,更是狂呼乱叫地讪笑:“静坐只能触及屁股,不能触及灵魂!”“坚决*反革命!”“绝不许反革命组织工总翻案!”大伙这才看清,他们打的旗帜、戴的袖章印有“红卫兵第三司令部”或“红卫兵”字样。
志鹏为自已策划的戏剧性场面得意地笑了。杜小蓉霍地起身,对着来人反唇相讥:“保皇党!康有为的徒子徒孙,康三司!”她这一喊 ,人们觉得太贴切不过:“真是康三司!康老三!康老三!”三司由此被称为“康老三”。
小蓉身边一个清癯英俊青年站起身,叉起腰,抬抬眼镜,愤激地指着闹嚷嚷的三司战士:“谁叫你们来同三字兵掺和的?太没纪律了!”他就是三司勤务员杨卫东。这位工学院大学生爱上豁达、爽朗的姑娘。有次,看见她和立功在一起,带点忌妒地问:“他是谁呀?”小蓉答:“是截木头。”——姑娘悄悄喜欢上父亲的徒弟。爱他的聪明,爱他的幽默,爱他的酒量;杜玉章常给立功劝酒:“喝呀,大将必有大量!”小蓉和母亲往往也陪同开怀畅饮。划拳、猜谜、出酒令,打杠子老虎。本来,老虎吃鸡,鸡啄虫,虫啃杠子,杠子打老虎。小蓉偏说老虎啃杠子,让立功喝酒。喝够了酒,罚立功讲故事,取笑戏弄他。连玉章夫妇都看出女儿心事。立功浑然不觉。所以,小蓉称之“木头”。杨卫东听出话中意味:“你喜欢他,他不领情吧?”小蓉嘴硬:“我才不会主动喜欢谁!除非有谁主动向我提出!”杨卫东乘机接住话茬:“要是我向你提出呢?”小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你块头都比我小,还戴付眼镜!”瞧杨卫东仿佛当头挨一棒,可怜兮兮地,姑娘不忍心,挽一句:“当然,主要还得看你对我如何……”这话给了杨卫东希望和鼓舞。小蓉静坐绝食,杨卫东陪同她参加了。不料,自已部属跑来捣蛋,他气极败坏厉声斥责;但是,来的一群人并不服,反而质问:“你为反革命分子翻案,凭什么听你的?”
本来,在工总问题上,他与志鹏有分歧。事后一查,是志鹏擅自与三字兵联合行动。开会时,杨卫东指责志鹏架空自已。但是,不少人支持志鹏;一怒之下,杨卫东学着国民党左派成立“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打出“三司革联”旗帜。与中学红联、公安联司、文艺革司等组织并肩作战,为工总翻案。
再说,胡荷花、杜师娘一步一回头,难舍地离开汉阳公安局;忽听得背后起了骚动,闹嚷嚷,担心女儿出什么事,慌忙大步流星转头来。
恰巧,十几辆汽车拉着满车爹爹婆婆,举着“红城公社”旗帜,叫嚷:“触及屁股,不能触及灵魂!”、“坚决不许反革命翻案!”直奔过来。
人们看见大群家长里短的老货让人搀扶下车,崴崴挪挪,如皮影戏里人物走路,捂起鼻子笑了:“横扯公社来了!横扯公社来了!”
“横扯”二字,武汉俚语,是指不懂道理或不讲道理,一味胡搅蛮缠之意。“横扯公社”又是胡荷花起的诨名。
胡荷花初进街办轧花厂,胡传枝是厂长。看在李卫东的面子,胡传枝对她还客气;认作同宗,喊“家门”、干妹子。胡荷花对她也尊重;时间一长,耿直豪爽的胡荷花讨厌“红脸”盛气凌人、神气活现的派头,时时发生争执。
有天,红脸夸嘴:“莫看你家佑东和我都是科级干部,婆婆妈妈的工作比工厂里难多了呀!”胡荷花一阵恶心,从鼻孔笑出声音来:“我家佑东吃皇粮。居委会说换就换,没有工资,当个提提,跑跑腿,算哪门子科级?”胡传枝连声说:“科级!科级!你从乡下来的,不懂的……”胡传枝本来对她大大咧咧,节日连礼都不送,心里不受用,又当众奚落自家、冲撞自家,便反唇相讥。胡荷花最恨别人说她是乡里人,瞧不起乡里人:“乡里人又怎样了?没有乡里人,吃狗屎都没狗子屙!”管段吴户籍虽与胡传枝相好,恰巧也是黄岗乡下人,从部队转业当警察,指责道:“胡主任,这话太伤人了,不能瞧不起贫下中农啊!”胡传枝发觉失言,干笑着:“抬杠!抬杠!”边化解边走开了。从此,两人更是鼻子不对脸。
“逢官就揪”的那阵子,胡荷花带头贴了红脸的大字报。大字报是继红写的,锐不可当。吓得胡传枝连夜跑到福建儿子那里。直到中央来了文件,说居委会主任、工厂里科级干部不算当权派,不得揪斗,经儿子反复解释,才敢回武汉。
胡传枝刚下火车,碰见江汉区自治居委会主任杨银宝也是避风躲反才回。国棉一厂养病在家的徐桃香经新湖大“红八月”战斗队串连造反,要揪杨银宝这个全市模范主任!胡传枝摇摇头:“真是反了天!不是中央发文件,有家都不敢回!”杨银宝比她有见识:“我在路上想了的,中央有明确规定,我也算是群众。他们会造反我就不会?”胡传枝一听,拍着大胯直叫:“到底是模范!想得周到。你带头,我肯定算一个!”杨银宝又说:“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红城公社’。这次回,准备先向区里吕书记汇报了,就拉起来!到时候,你帮我号人!”胡传枝拍胸脯:“我那居委会全算上!”
胡传枝成了红城公社义发片的当然一号头;她装出大度姿态,见人打招呼,对胡荷花干妹子长,干妹子短,热乎极了,说:“荷花妹子,上面有指示,组织居民参加红城公社。毛主席说要关心国家大事。你也报个名吧!”胡荷花摇摇头:“我已加入工总前卫兵团了!”待胡传枝刚转身,对刘袁氏几个妇女说:“变猪都不和她同槽!什么红城公社,狗屁不懂!我看是横扯公社差不多吧!”汉口方言里,“红”与“横”,“城”与“扯”近音。胡荷花信口编来,语义相关。继红一听乐了,直拍手:“妈,你这比喻真恰当啊!”马上写入大字报。一下子传开。红城公社上街*,连小孩子都撵着喊:“横扯公社哟,横扯公社呀!”
胡荷花造反,比杜师娘张扬。一见横扯公社这班老而不死的,掺和康三司、三字兵闹场子,气不打一处出。巴掌拍得震天价响,跳起双脚骂:“你们这些老东西,有几个屁股沟子是干净的?有人的男将是青红帮、贪污分子,吊起来打!”说着,拳头擂得胸膛咚咚响:“老娘三代贫农,工人阶级!”自已一笑,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怕事。舔当官的肥屁股,当保皇派!保皇派里有三多:头发多、胡子多、辫子多;尽是婆婆爹爹、小丫头,可以理解。但是,”说到这里突然一停,指着一个戴“红卫兵”袖章的高个子男学生:“像你这大块头不造反,不是白白糟蹋这么好一块料?”人们轰然大笑,连警察和对立派里也有捂起嘴的。被胡荷花指着的高个子男孩羞惭得满面通红,慌乱地往人缝里躲藏。大伙更开心了。胡荷花也笑弯腰,甩着手,乐不可支。
立言为表婶李翠莲似的泼辣、连珠炮般四面出击,辛辣犀利的语言,暗暗叫绝;志鹏连连跺脚。从胡荷花一开腔,他就明白事情坏了;在汉阳公安局楼顶用望远镜观察现场动向的志鲲,一直赞赏弟弟策划的行动。不料,黑松林杀出个李逵:只见岳母指天划地,手舞足蹈,全场人前仰后合,猜到泡了汤,骂声:“恶鸡婆!”愤忿转身下楼……
立言自始至终注意人们反应。忽然,听见身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说:“瞧,那个胖婆婆是我们居委会主任。老子前年生日约几个同事凑份子喝酒。她打小报告,带户籍上门清铺。好像在搞反革命组织!”另一个壮汉回答:“都不是好东西!她旁边那个白胡子老头是我们居委会治保主任。你知道,我肚子大,饭量大,把家里布票、棉花票、工业券拿去换粮票填肚子。他要抓我去派出所。老子急了,给他一拳。结果,被捆到派出所关了一个礼拜!”
两人的闲聊比眼前壮怀激烈的场面更让立言震憾。看来,绝非胡传枝一个人的问题。这些爹爹婆婆应该到了洞穿世故,年老慈祥的时候,如何一个个这般阴险歹毒?他大惑不解。
三十年后,改革开放,他搞个体经营,办企业,搞房地产开发,依靠社区干部做拆迁户工作。所到之处,这些干部对居民嘘寒问暖,亲如家人。方始悟出:什么政策造就什么样的人;不同时代,培育迥然异趣的德行!
立言杂在人群中看着想着,尽量不引人注目。没防着,楼顶有架望远镜不时扫过,冷冷地盯着他!
十、年轻英俊的团长
志鲲上学的第一天,陈爱华严厉告诫他:“不许在学校里谈爸爸妈妈的情况,不准有任何特殊要求和表现!”石月琴抚摸儿子的头教导:“除了革命分工不同,爸爸妈妈与普通老百姓丝毫没有区别。不要因为爸爸妈妈担任领导工作就产生骄傲情绪……”这种传统教育,夫妻俩隔不多久对儿子进行一次。连早餐、零花钱,石月琴也是按普通家庭的标准给志鲲。
学校发下“家庭情况表”,陈爱华、石月琴用化名填写的。志鲲的身份还是叫人知道了。这样,一方面是父母严格要求,一方面是老师和同学的敬慕,心理形成环境长久以来复杂而矛盾。他外表彬彬有礼,待人谦和;甚至对保姆也很尊重。内心却充满血统的优越和自豪。
在同学中,谈到聪明和成绩,他认为只有刘立言可与之相比;但是,立言生活能力、动手能力叫他惊讶。譬如说,手工劳作课,立言做得又快又好;自已的“剪贴”往往粘都粘不拢。听说,立言常常回家捏煤球、生炉子,志鲲觉得很有趣。好玩。有天放学跟上立言,央求让他试着生炉子。结果,弄得满屋浓烟,熏得眼泪直流。引火柴烧光了,煤球依然黢黑。随立言出外玩耍:春天,会找到几种树叶做成精美书签,能捕捉到美丽的蝴蝶,捞着黑色蝌蚪;夏天,立言领队到小河里游泳,让巷子里小鬼头在小新码头等着,他悄悄游到瓜船尾艄扒下几个西瓜,从水里推来抱回“后头院子”,像绿林好汉大块分享!那瓜儿比街头买来或父母单位分回的要格外甜津!秋天,立言知道什么地方蛐蛐凶悍,甚至仅听声音也能决定取舍;冬天,他带大伙堆雪人,拍雪狮……尤其叫人惊诧的是,他还拜过师,学过武!与别的里巷孩子开战,每每大获全胜,威震汉正街!
志鲲从心里佩服喜欢立言。继瑛与他俩同校不同班。许多情窦初开的中学生想亲近这个女高材生,苦无机缘。志鲲不是出于这般庸俗心理。他知道立言和表妹青梅竹马的情份,只引为同志,切磋学问。邻居加同学结下的三人的友谊,真诚而深挚。
那时,阶级斗争没有天天讲,阶级路线还是时时强调。志鲲发自内心为立言惋惜:“唉,你要不是家庭出身,我们一道考科技大、清华多好!”继瑛说:“北大也行嘛!”由于历次政治运动首当其冲的总是学文的,社会上普遍认定理工比文科吃香。故而,继瑛来个“也行”。立言皱起眉头,忿忿地:“就凭上辈人的成份对一个年轻人决定取舍,简直比科举制度还落后,还不公……”他把“还腐朽”三个字留在肚里没说出来。志鲲一笑:“任何统治阶级总是培养自已的人材嘛!”立言辩驳道:“毛主席讲,知识分子从来不算一个阶级,看为谁服务呀!”志鲲摇摇头:“*认定,一个人的本质就是他社会关系的总合。这样,自然对他的家庭、亲戚乃至朋友作阶级分析呀!”立言不同意:“依我看,一个人的本质,应当是他的思想、品质、言语、行动的总合。这样是不是更客观、具体、准确?”当年,立言没有也不可能接触华生的行为主义,全凭自已思索而来。
继瑛喜欢听两人唇枪舌剑交锋,拍手笑道:“我看刘立言的说法,更符合唯物论和辨证法!”志鲲点点头:“有些道理。但是,*是那么界定,我们国家当然以他的观点为标准。”接着,以关切口气问立言:“你们班主任是党员,他和团支部对你印象如何?”
立言扭过头,咬着嘴唇没回答。在蔚蓝色天空,有悠扬的鸽哨,有白鸽自由飞翔……
读到高二下,志鲲被选送到高级步兵学校;高中毕业,继瑛进医学院,立言只能去师范学院数学系。看似难分轩轾的三个同学,没踏入社会便显示出各自的发展前途。
立言知道,关于选择职业的问题,青年*说过一段叫老师都吃惊的话:一个人的职业,在未出生之前即由其家庭和社会关系决定了。他由衷钦服无产阶级革命导师思想的深邃。然而,在中国,连最劳苦、最贫穷、最底层的农民都说:“家有三斗红高粱,不当孩子王”,对于素怀大志的他,只能在课堂上终其一生,内心悲凉可想而知。
志鲲进步校,成绩依然突出。同时,他读了很多课外书籍: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孙子兵法》。他不满足带观点的选编,读的是原著。连古奥的吕望的《六韬》、黄石公的《三略》,冷僻的刘伯温的《百战奇略》、戚继光的《纪校新书》全都涉猎。这是关乎他的专业典籍,当不足为奇;但是,他还读《拿破仑传》、《我的奋斗》,包括后来视作封资修的诸多文学名著。志鲲是个有才情,志向不凡的青年。他理想的人生是,生前倜傥*,死后名垂青史。最初进步校还有点忽忽若失。后来读到俄罗斯和法兰西的文学、历史,发现十八世纪欧洲贵族全都把子弟送到军官学校或军队里歴练,庆幸没有进科技大、清华之类;在那里,只能塑造成寻章摘句的迂腐学究,或为终生封闭实验室的书呆子。典型为人驱使的“工具”啊!他才不会作茧自缚。同立言一样,他反感“工具论”,只是两人出发点完全不同。他还时时怀念少年时代的好友。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毛泽东发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号召,志鲲恍然大悟,那次三个好朋友之间关于“人的本质”争论就是一场活生生的阶级斗争呢!他很为自已政治上的敏感和坚定而自豪。意外地发现,自已颇有政治才能。在政治上寻求发展适合自家禀性,也的确有这个条件呢!
一次讨论会上,他以“人的本质”争论举例,说明阶级斗争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他的故事引起政治教导员的兴趣,追问发表异端邪说的青年朋友姓甚名谁?志鲲瞅瞅尖嘴猴腮的教导员,知道他惯于拿人当垫脚石;揉揉太阳穴,好一会才答:“名字忘了。只记得家庭出身地主……”志鲲濡染有汉正街人的义气。严酷、刻板、惟命是从的军事教育未能磨灭父亲的耿直和母亲的良善,从内心瞧不起他的教导员。
在大兴隆巷重逢少年时代的好友,志鲲发现继瑛变成流风回雪、风鬟雾鬓的女大夫:额广而方,两道眉毛像飞蛾触须弯曲细长,一如《诗经?硕人》形容的:“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果这段文字描摹显得苍白抽象,读者诸君不妨想想章子怡的形象,不,还是观察一下央视十套《科学世界》主持人石琼璘容貌,对女主人公的优雅气质就大致有了印象。不过,石琼璘眼里闪露的是欢乐,李继瑛却满含忧郁,似乎隐藏许多心事——也许伊为表哥处境感到压抑,也许禀赋一种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的宗教灵秀。而立言皮肤黧黑、土里土气,洗得发白的蓝卡叽中山服打了两个黑补丁。虽说社会崇尚简朴,有人特意在崭新裤子的膝头密密匝匝扎上同心圆圈;或者在衣服肩部缀缝显眼补丁,仿佛那是勤劳的奖章,闪耀光荣。志鲲看不惯这矫情的时尚。立言肯定不会如此。看来是穷乡僻壤的生活将他塑造成了“课罢村书伏案眠”的乡村塾师。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敬重的意气昂扬、满怀抱负的长兄般挚友,会变得这般寒伧、灰头灰脸!暗暗庆幸自已的命运,从而更珍视带给他一切的高贵血统和家庭地位。但是,他丝毫不露出得意和张扬,依然像往日对立言保持尊重与谦和,谈笑风生。共同回忆难忘的少年时光。
旧时的两位朋友正为恋情得不到家庭应允而苦恼。志鲲真心为他们着急。安慰这对情侣。自告奋勇去找李卫东说项。他从小叫这位老工人为“叔叔”。李卫东对他印象颇好。又因为他父亲身居高位,格外客气。志鲲满以为凭自已的面子,能为朋友排忧解难,说服固执的老人。
不料,李卫东听明志鲲来意,决绝地回答:“她不能只顾自已一时心愿,影响李家几代人!”志鲲咽住了,无言以对。李卫东为了化解志鲲的尴尬,叹口气:“照说,如今是新社会,做老人的不该干涉儿女婚姻。立言的确不错。但是,他那个家庭……唉,如果像你这样的政治条件,我有什么话可说呢?”志鲲觉得无法说服这位老共产党员,怏怏告别。
志鲲回家,母亲正在二楼客厅陪同他的两位朋友谈笑风生。石月琴对立言素来欣赏,更喜欢文静清秀的继瑛;一见儿子,问:“同李叔叔谈得怎样?”立言和继瑛焦急地盯着志鲲,等待他答复。志鲲抿着嘴,摇摇头,轻轻叹口气。气氛顿时阴郁。继瑛眼神黯淡,面容戚戚地,几乎流下泪来;立言低下头。谁也不敢看。石月琴皱起眉,拍拍沙发椅臂:“这个老李!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嘛!这点也不懂?还当什么书记!立言、继瑛你俩别急。赶明日我叫车辆厂老岳、老徐给他开开窍!一个厂长,一个党委书记,都是老陈的老部下呢!”她还想安慰两句,立言支撑沙发站起身了,声音颤抖地:“谢谢,石姨,难为您了,志鲲……‘四清’工作忙,我……我马上要赶火车回……”
石月琴瞧着立言神态,又同情又难过:“你别急,慢慢做工作。那好,志鲲,你和继瑛送送立言吧!”志鲲嗔母亲一眼:“我也得赶回军区呢……”石月琴恍然大悟:“看,我真是老糊涂了!继瑛,你一个人送吧!”
继瑛送立言去火车站。天空下着霏霏细雨,飘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就像晶莹的玻璃碎屑;远远看去,市廛行人、马头墙、飞檐斗拱、粉墙黛瓦、楼外楼天窗如同笼罩在淡淡簿雾里,整个汉正街仿佛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两人情绪悒郁黯淡,心里有好多话涌动,又觉得说与不说没有区别,一路默默无言。
站在月台上,眼看火车马上开了,立言满怀离愁别绪,对着花坛里每棵草,每朵花,生出无限眷恋和留连,不觉轻轻念出两句:“一花一草寻常见,到得别时总耐看!”继瑛脸儿腾地红了,低下头,捋着长长的辫子,脚尖蹭地,嗫嚅道:“你…你,怎么这…这样说人家……”继瑛的质问让立言缓过神,发觉她误会了。赶忙要解释,然而,汽笛拉响,火车喘着粗气启动了;他慌忙跃身抓住车厢把手,蹬在铁梯上回头挥手大声疾呼:“我不是那意思,继瑛!”可是,奔驰的列车卷起劲风将他的话吹散了。
火车走了好远,立言从窗口探出身子往后瞄,继瑛仍低着头站在月台上,双手捂着脸儿。他感到这误会深深剌伤了她的心。
最初一瞬,继瑛确实诧异他缘何念出那两句诗。但,很快咀嚼到立言内心的忧伤和离愁。不过,她乘机耍了点小性子;即便再传统的女子,也希望受到心爱男子的赞美。她从来没听立言赞美自已相貌。她想逼他当面说出来。没来及听他道歉,无情的列车将他俩顿时分开!为着父亲的阻挠,为着遽然的离别,她在雨中伤心地啜泣了好久。
立言回到山乡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煤油灯下给心上人写信。解释那天自已的苦闷、沮丧、别愁,神不守舍。绝非影射她“寻常”。在他心目中,她的至圣至美是文字无法描述的。他没有这种才情。如果真要诉诸笔墨,只好借助古人现成的作品。一急之下,他将能记起的诗句全铺排开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为天下第一香”、“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过更无花”……立言熟知继瑛的性情,想象,看了信她会笑骂一声:“痞子!”,甚至回信说他“恶心”、“肉麻”,警告道:“再要信口雌黄人家不理你了!”,这么一想,心情轻松了。可是,一封又一封信件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当立功写信告知:“继瑛姐和志鲲哥结婚了”,他直是后悔自已掉书袋惹恼她,犯下噬脐莫及的错误!他哪知道,突如其来情变的内幕!
李卫东不经意打个比方,点醒志鲲久来的迷惘。在步校,在部队,曾有许多好事者为他介绍对象。尽管个个堪称美女,他不是嫌文化低,就是嫌没气质。母亲在剧团给他挑选一位名演员,丰姿绰约,*可人。他说人家就像牛疱形容的那类女人:“走起路来,浑身是活的,脸是死的!”,见一面吹了。
多年来,他没遇见一个可心的姑娘。李卫东一句话,使他潜意识里影像顿时明晰。自已都没发觉,心中理想的人儿正是继瑛啊!如果说,过去因为与立言的友谊而有心理障碍;如今,眼看他和继瑛难遂心愿,再去亲近追求继瑛,算不上对不起朋友吧?
立言怅怅而归,志鲲便担当抚慰继瑛的义务。每当志鲲来家,李卫东总找借口拉妻子外出,让他和大女儿单独留在楼上谈话。唯愿志鲲在女儿心目中取代立言。
在倡导“四个第一”的解放军大学校,志鲲练得做思想工作的过硬本领。
开始,表示自已对继瑛的理解和同情;接着讲到人对社会环境适应的重要和必要。老人反对,实在身不由已,事出无奈;继而,从伦理学高度分析婚姻从来需得维系亲情关系。失去亲情比失去恋情更其令人苦恼!最后,志鲲委婉地讲到自已的倾慕:“你爸那天说的不知是不是真话,说是,要是我就好了…我妈也巴望我俩能交朋友…我…好多人介绍对象,我哪看得中!现在,像你这般模样好,气质高雅的姑娘,哪里有呢!”
然而,继瑛只是向一个老同学和朋友倾吐内心苦闷,对志鲲双关的暗示和表白装做不懂。她坚定不移地说:“哪怕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会背弃对立言的感情!”
这种东方传统女性的坚贞不渝,非但没叫志鲲失望,越发吊起他的胃口。
一天,志鲲邀请继瑛去他家听电唱机:“老郁在家不是事呀!”继瑛问:“你爸妈在家
吗?”志鲲知道她对父亲官派十足的不苟言笑,很不自在;听到母亲絮叨:“赶明日志鲲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我就放心了!”每每手足无措;便答道:“都不在家。”指望这样说,继瑛会同他去家里。岂料,繼瑛又問:“志鵬和吴姨呢呢?”吴姨是他家保姆。從继瑛眼神,志鯤醒悟,是出於姑娘家的警覺。於是,撒個謊:“志鹏在家用功啊!吴姨也肯定在嘛!”
这样,继瑛才一步一挨地跟随去了。走到“石家院子”门口,见他掏钥匙,差点又要转去:“志鹏不在家?那就改天听吧!”
志鲲说:“他肯定又去后面花园盘花草虫鸟什么的。怎么,继瑛,你是防着我有什么坏心眼?”经这般一激,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嗫嚅着:“我是…怕…人家说闲话……”到底随志鲲上了楼。
志鲲边上楼,边向后花园喊叫:“志鹏,志鹏……”听听没有回应,自言自语:“莫非真出去玩耍了?不管他,反正在客厅里听《梁祝》嘛!”
继瑛拿不下面子转身回家,打算小坐片刻告辞。好在,志鲲不似平素挨着坐,而是请她居中坐沙发;自已坐在对面的电唱机旁,声明换唱片方便些。继瑛情绪稍微松弛了。
继瑛左肘搁在沙发臂上,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颏,右手仿佛作支撑,放在左肘弯。她知道红色的塑料密纹唱片得空转三、两圈,音乐才会开始;凝神屏息,如同即将见到立言,内心充满期待和兴奋。曲子起奏犹如立言形容的山间涓涓小溪,清沏、哀婉而绵长。旋律流进她心池里,激起深切的共鸣……
志鲲一直盯着匀速转动的唱片,似乎上面刻有曲谱,他在一个一个音符地琢磨着;他当然知道不该播放《梁祝》。不是听《梁祝》,继瑛就不会来。他不时偷偷瞟几眼。
继瑛听得忘情,蛾须一般长长的细黑眉毛微微皱起了,杏儿似的大眼睛里贮满泪水,使得美丽的眼睛更其晶亮。美人哀伤更耐看。他想起诗人徐志摩写过,任何女人都能用眼光剥去衣服,让她*……他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可他极力克制着。
曲子不知什么时候放完了。唱片还在转着。房间很静,只有唱片空转的沙沙声。继瑛依然手托下巴凝坐,神态犹如一尊曲线丰盈、美丽圣洁的维纳斯。
志鲲猛然警醒过来,笑笑:“看,我都陶醉了。再换斯里兰卡的《顶罐舞曲》,行吗?”他知道继瑛喜欢这支曲子的节奏感。同时,欢快的曲调也可冲淡她沉溺其中的感伤气氛。
继瑛轻若春风地答应一个字:“好——”她不敢点头,也不敢把声音稍微放大一点,唯恐管不住眼里的泪水,并且,“好”字拖得很长,呼出胸中郁积的忧伤。
志鲲刚换上唱片,“嗨”一声:“我怎么忘了给你沏茶呢!”继瑛欠身阻拦:“不用,不用,听罢这支曲子就走的。”志鲲说:“慌什么呀,昨天弄到一张《蓝色的多脑河》,我放都没有放的,特意等你来……我给你冲杯蜂蜜茶。是我们部队农场出的蜂蜜呢,纯净的,没掺糖浆的!”说着,进自已房间张罗一阵,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蜂蜜茶;首先给继瑛奉上。自已再捧着杯子仍坐到电唱机旁。
悦耳的铃鼓,热烈的旋律,欢快的踢踏使继瑛暂时忘却心中烦愁;醇香的蜂蜜茶让她品尝到生活还是甜美的。只要学习小蜜蜂不懈寻求……她浑身暖融融,心情舒畅了,飘飘欲仙……
当她惊醒过来,发觉自已与志鲲躺在他房间里床上,倚偎在他怀里;慌忙奋力推开他,慌乱地:“你…这…这是什么回事?”边说边支撑起来。志鲲摆着手,压低声音:“别出声!好像是我爸回了!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呀……”神态和口气的严重,让继瑛头一“嗡”,只说得半句:“你…你怎么是这样的人!”,身子一软,瘫倒床头,背过身,脸儿埋在肘臂里啜泣起来。志鲲低声下气陪小心,疾首痛心地忏悔;甚至,双手不停地扇自已耳光,痛骂自已一时混账胡涂;全不能止住继瑛的眼泪……
继瑛是那种把贞操、爱情、婚姻和生命视作一体的姑娘。最终,她只好嫁给志鲲。对于两家来说,这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连立言得信后,也从山乡寄来祝福和贺礼。只有当事人李继瑛郁郁寡欢。
婚后,有天志鲲同妻子开玩笑,说:“俘获你,是我运用孙子兵法最为成功的战例!”接着挑明告诉她:“其实,…那天,我对你秋毫无犯……”继瑛转过身,幽怨地:“我已经进你家门了,还编些假话有什么意义呢?”志鲲见她不信,举出一个细节证明自已的清白:“你记不记得起床时,你的秋裤还扎在袜子里呢!”继瑛愣怔了。志鲲兀自滔滔不绝:“我不敢有违父母的教诲;但是,对于你,我又志在必得。针对你的个性,想出一个两全之计。我哪会那般无耻?不那么做,你又如何死心呢?!”志鲲一番表白,让继瑛又欣慰又懊悔又恼恨,冷冷地:“不讲这些,我只认为你无耻;这一讲,就是无耻加卑鄙!”志鲲大不以为然,微笑着说:“为达到目的,不惜一切手段是一个统帅最基本的素质。”顿了一会,补充道:“其实,历史上任何一个伟大人物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不仅列举了政治上、军事上、商场上一些著名的故事;在科技领域,他指出,爱迪生的电灯就是剽窃万斯的研究成果;文学艺术领域,大仲马无情抛开合作者,独霸著作权……侃侃道来,如数家珍。
继瑛十分惊异,这个素以博览群书自居的人,阅读视角竟与常人恁地不同,迥异其趣!少年时代那个耿直、善良、诚挚的陈志鲲哪里去了呢?她原本对志鲲印象也好,以为是他一时冲动侵犯自家,既然木已成舟,勉强嫁给了他;没想到自已是落入阴谋的陷阱!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从此,心情更加悒郁。
继瑛的冷若冰霜,鄙视眼神深深剌伤志鲲高傲的自尊心。完全不想在房间落脚。索然无趣!他曾萌生离婚念头,石月琴流着眼泪劝阻,陈爱华严厉地予以呵斥、制止。实际上,志鲲也犹豫着。不唯继瑛坚不吐口;在那个年代,离婚不管出自什么原因,不管由谁提出,不管多么平和分手,未免惊世骇俗;会让人窃窃私议,遭到背后耻笑,视作人生污点。成为事业发展和社会交往的障碍,对于在政治上有所追求者,尤其是个禁忌。
*的骤起,更叫他打消这念头。
真是非常时期。形势千变万化,彼此消长,让他一惊一乍。他密切关注时局的发展。将小道消息和报刊上冠冕堂皇的词句参照揣摸,最终悟出一点门道。灾祸降临他家之初,他曾十分仇恨逼死母亲的那批人。社会上两大派的出现和对峙,淡化了丧母的悲痛;以至,父亲靠边站亦见怪不怪。明知冲击石月琴、陈爱华的造反者属于红五类——平民阶层中的“联动”,即所谓“三字兵”。但,他敏锐地看到,与之对立的二司、工总更其可恨。事实再清楚不过,既讲“阶级斗争”,自当分清“阶级”。一阶一级,上下有别。而今,纯属社会渣滓的合同工、临时工为转成正式工,也拉起组织同政府叫阵。至于那些历史、出身或思想有问题的底层人物更是结集起来,大明大白围攻省市首脑机关;随之,以搜黑材料为名冲击军区大院!这是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引用了《人民日报》反右时一篇社论的标题。
无论陈志鲲如何内心自负,恃才傲物,乃至潜藏一种由之而生的反叛精神,长期的军事教育和部队生活,使他崇尚惟命是从,上尊下卑的观念;反感犯上作乱的一切言行!很明显,那些叛逆者的胆大妄为,旨在推翻现存秩序,他的骄傲,他的光荣,他的意志,他的前途;而三字兵经过最初的盲动——恶作剧似地肆意破坏、毫无人性的虐待狂、为出风头四处找岔子,舞棍子,乱揪乱斗,而终至觉悟、成熟、沉静下来,找到正确的政治方向;先与职工联合会,随后与红武兵结成同盟,以维持现存秩序、保护自已上级为已任。保护住别人,才能最后保住自已。这是对的。
如果说,陈爱华一代信仰马列主义,其言其行表现出清教徒般虔诚的自觉性;李卫东之类“解放牌”干部,是出自“按上级指示办事就算正确,就有好处”的信条,表现出功利主义的自律性;作为志鲲新起的一代,认定自已是当然“革命接班人”,天下本来就归他们,既无自觉性也无自律性。信奉“英雄造时势”,有着强烈的自为性;在符合本身利益或可能容忍范围内,表现循规蹈矩。实则,内心不屑按条条框框办事,毫无顾忌。
回顾*起起落落,志鲲每每扼腕叹息。职工联合会兴起,军队尚未奉命介入。不然,决不会垮那么快!
职工联合会变化为红武兵,恰好军队开始“支左”,志鲲毫不犹豫支持红武兵。军区上上下下,同他是一个政治取向。《军委八条》下达,充分证明他们观点的正确。随即,不失时机地抓住《二?八声明》的失误,成功地分化三新、工造与二司、工总,毫不手软地打击那些兴风作浪的坏人。
细细考究,在这场激动亿万人心的狂飙运动中,作为弟弟的志鹏投身最早,却明显带有极大的盲目和盲从,十分幼稚;志鲲则是从本质意义把握,加之其学识、经历、性格,后来的故事证明,他比一般人思想深邃,立场坚定,手段凌厉。有一点相同的是,两兄弟不约而同地持保守观点。有次,调皮的继红当着他背诵一段鲁迅语录:“曾经阔气的,怀旧;正在阔气的,保守;未曾阔气的,革新”志鲲听了,笑起来。他笑小姨妹惠山泥娃娃似的天真烂漫;他笑鲁迅的刻薄入木三分!难怪五十几岁就短命的!志鲲心里强自解释:“革新”并非“造反”嘛!“造反”分明是个贬义词呀,记得小学六年级,自已和立言、保国、立功还有志鹏,在继瑛家玩“躲猫猫”,捉迷藏,楼上楼下乱跑。立功不小心将四岁的继红撞倒了。小丫头咧嘴赖在地上大哭,继瑛怎么也哄不住。胡阿姨回了,拍手跺脚吼骂:“造反了,造反了,嗯?”那时,凡有不遂大人心意的言行,会被斥为“造反”;如今,造反成了时髦和光荣!可笑不可笑?
志鲲有超人的直觉。《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发表,几个老军头认为是从宽处理犯错误的学生娃;还在讨论如何区别对待二司中的大学生和中学生、区别对待杨道远和丁家显、区别对待二司和工总……志鲲暗暗好笑,他料定发生重大变故,有反复要来。果然,三镇几处静坐绝食、夏帮银等人出狱、工总残余分子在红水院树旗。死灰复燃。反复一下来了。其实很正常,符合阶级斗争规律。不然,毛主席为什么教导:“要经风雨,见世面”;“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有些地方干部一味责怪军区表现软弱,三?二一通告不废自废,自已打自已的嘴巴。志鲲推测,陈司令员、钟政委受到来自北京的某种压力。他体谅他们,也有点瞧不起他们。在战火纷飞里凭着血性冲杀获得的官阶,面对智谋权术较量,自然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