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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自小崇敬、儒将出身的父亲也似乎落伍了。开始,立场还不错,时常面授机宜。看见两报一刊发了几篇文章,加上一些小道消息就动摇了、惶惑了,叮咛道:“你要一碗水端平啊,不要随便介入嘛!”呵,官腔十足呢!

志鲲一笑:“连毛主席都说,不介入是假的,其实早介入了!”陈爱华见儿子不以为然,并且,含着讥讽地一笑,具体点出来:“你与岳父、舅弟和志鹏策划成立‘百万雄师’联络站,一个解放军军官怎么同老百姓掺和?还出点子,通电产业军、联指、红联、十大总部、长高司等相同观点外省组织!总理有个讲话,中央也有文件,不许成立全国性组织嘛!弄不好,很严重的。小心啊!”志鲲又一笑:“只是联络,又没联合嘛!”

陈爱华看出儿子的固执,也看出儿子的策略,点拨道:“估计工总迟早会翻案……”

志鲲拉腔拉调:“这,我想到了——”过门拉罢,准备说出自已观点;父亲加上一句:“我想表态支持工总翻案……”口气似与他商量,显然已经决定了。

父亲思想上的变化,志鲲早察觉到了,曾提醒:“爸,你看区里干部,包括严伯伯,当区长的,谁在支持二司、三新?他可不是老土,也是你燕大的同学呢!”

陈爱华不屑地一笑,没有回答儿子的话,点燃一支烟,踱了两步:“我渐渐领悟主席战略布署了。为什么与以往任何一次不同。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全面内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林副主席说,是次罢官运动……”他的话像思索中的自言自语。思维在跳跃。又像点悟儿子。志鲲瞧着父亲讳莫如深的表情猜测有句话没有说出来。他本想听父亲讲了印证自已揣想,又怕他说出来,急忙插话打断:“工总原来只四十万,加上二司、三新、工造杂牌军,最多不超过八十万。”说到这里,他有了底气:“百万雄师老工人六十万,红卫兵二十六万,贫下中农二十万,机关干部七、八万,城市居民十多万,算上各事业单位人數,只怕在一百五十萬以上!毛主席不是號召無產階級革命派大聯合,向走資派奪權?谁能自封革命派?谁该夺,谁不该夺?凭人数,百万雄师是两倍,占百分之五十席位该可以吧?”

陈爱华听儿子一番分析,迟疑半晌,点点头,似在思索,似觉不无道理,踱进卧室。

看着老爸背影,志鲲十分得意。他第一次显示比这个“河北三杰”,更能深谋远虑。他几乎怀着成就感迈进自已房间,准备要继瑛评判刚才的一场争论。固然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她两派都没参加,是逍遥派。逍遥派能作出客观评定呢!不料,兴致勃勃进房,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有张纸条:“我得在单位值班三天”无头无尾无日期。志鲲想,回与不回有何区别呢?他打算去武昌回军区。不想,陈爱华站在卧室门口将他喊住:“你去哪里?坐会,看来有些事不同你讲明不行。本来,我向来不愿背后议论别人的……”

志鲲知道有句俗话:“谁个人前不说人,谁个背后无人说”但是,父亲最反感这句俚语,常教育他和弟弟决不能犯自由主义,“当面不讲,会后乱讲”,背地里对同志像长舌妇说长道短。不但影响革命同志间团结,也违背做人道德。听父亲今天的开场白觉得非同寻常。站在客厅里用诧异眼光看着陈爱华。做父亲的指指沙发让儿子坐下。显然,有番长时间的重要谈话。并且是涉及对自已有警示作用的某个人评价。会是谁呢?肯定与眼下运动有关。是陈再道?钟汉华?韩东山还是孔庆德?

十一、茅台虽好,酒瓶做得不中

陈爱华看儿子迟迟疑疑坐定,大惑不解地望着自已,背着手踱了几步才字斟句酌地开腔:“你刚才提到严区长——”一听称谓,志鲲感觉出老爸对严伯伯有意见。平素不论是当面,还是背后,他对我和志鹏都是唤作“你严伯伯”,亲切而随和。今天这等口气要谈些什么呢?其实,十多年来,我常出进区委、区政府大楼,又和严区长的女儿严彤云是初中同学,属一个自学小组,总去她家,对于严伯伯的情况十分了解嘛!

志鲲正疑惑着,陈爱华的一番话让他对严经天有番全新认识。

严区长叫严经天,湖北麻城人,中农出身。长得黑不溜秋,国字脸,浓眉细眼,一看就知凌厉干练。他比陈爱华大两岁。读过三年私塾。有年天旱,他父亲为着争夺田地里用水被恶霸严四虎打死了。当夜,严经天约了把兄弟摸到严四虎家将他满门灭了,而后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共产党发动黄麻起义,严经天带着队伍投奔了红军;随后,参加过长征。撤离前,严经天一枪一个把老婆和周岁的儿子打死了。有人将此事向组织汇报,严经天辩称:“这是毁家纾难,免除后顾之忧,一心一意干革命!”悲壮之色溢于言表。但是,人们猜测严经天是担心堂客太漂亮,被白军掠去戴绿帽子。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书卷气浓厚的博古得知十分愤慨,斥责严经天:“心狠手辣,匪性不改!”给予留党察看处分。岂知,因祸得福,在以后的几十年革命生涯中,这件事成了严经天受错误路线*的证明。成了他骄傲的政治资本。然而,并没有因此得到破格升迁和重用。他是靠着不怕死的拼命劲头获得今天的地位。他已经很满足了;明白是时势造英雄的结果。如果没有共产党的革命,恐怕自已还是山沟沟里一块土疙瘩;说不定早让国民党抓住,作为土匪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就地枪决!

一度,为了开展大学里工作,共产党组织出钱让他进燕大。过去读大学,考试简直算走过场,交得起学费便可以进去。孙家驹连换三所大学即是这个原因。严经天在大学里整日串连、组织、搞活动,没有好好读一天书。按资格他比陈爱华老,按年龄比陈爱华大,他进大学时,陈爱华已经毕业,担任华北一个军分区的宣传部部长。故而,志鲲说他与陈爱华是同学,做父亲的颇不以为然:“说严区长与我同学,人家不承认的。我也觉得扯不上!”

的确,严经天自已从不承认是知识分子,以工农干部自居;同时,瞧不起并忌恨知识分子出身的人。刚进入武汉,陈爱华奉调当严经天的副手。报到那天,大约为了以后搞好关系,陈爱华说:“严主任,听说你在燕大读过书?”严经天一笑,委婉地驳过:“我是以工农干部身份在那里搞‘*’。”从第一次见面,他与陈爱华无来由地鼻子不对脸。。

严经天自认为一直像块石头压在陈爱华头上,陈爱华似乎毫无知觉。陈爱华当区长,严经天是区委书记。具体事由区长做,大权却在书记手上握着。有功是书记的,有过让区长去背。严经天从来占上风。有次,王任重在高级干部会闭幕的酒宴上,望着陈爱华随口问道:“*怎么样?”严经天抢着回答:“这茅台虽好,酒瓶做得不中看!”在座的干部嘻笑开来,乐不可支。王任重不动声色,指着陈爱重复一句问话:“*怎么样?”陈爱华回答:“*是对*列宁主义理论的重大发展,对国际共运史的杰出贡献!”王任重不屑地一笑:“*是中央养的一批秀才,吃饱了没事干,鼓捣出来的!”严经天这才如梦方醒,“酒瓶”所指何物。虽说心里有些惶恐,但是,自认歪打正着,与王书记观点一致;甚至,王书记会以为是种幽默回答呢!然而,不久的人事调整说明他不过一厢情愿,自已犯了致命错误。陈爱华担任区委书记,他则降为区长,要不是张体学力保,只怕连区长都没份呢!

陈爱华出身书香门第的地主家庭,严经天出身贫苦的中农家庭,按四清划法属下中农;陈爱华是读了《共产党宣言》参加革命,严经天是逼上梁山;陈爱华胸有城府,性情温和,平易近人。严经天锋芒毕露,脾气暴躁,飞扬跋扈。与陈爱华从理论、理想着眼不同,严经天喜欢凭直觉办事。作为一个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严经天甚至暗地相信托梦问卜之类荒诞不经的事儿。两人连肤色都显出强烈对比,陈爱华白皙,严经天黝黑。简直如同正负电子对。量子力学创始人之一、英国物理学家狄拉克证明,正负电子相撞会湮灭为光子,双方当不复存在。这对搭档在本书展开的故事中命运将是如何呢?

*发动伊始,两人按上面的指示批“海瑞罢官”、派工作组揭露各单位的“三家村”,步调似乎高度一致。内心里,严经天对姚文元的文章大不以为然:将海瑞与彭德怀挂上未免太牵强附会,尤其是把压制豪强退还侵占的农田说成“刮单干风”,狗屁不通!按姚文元所说,共产党岂非成了豪强恶霸?反动至极!

三年私塾给严经天打开古代典籍的大门。他喜欢读二十四史、读演义小说和公案小说、看京戏,心仪、崇拜、仿效历代清官。如果当年有个海瑞,老父亲不会惨遭毒手,也无须自已杀人报仇。淮海战役时,严经天已是支队长。当着一个老妈妈拉着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姑娘投诉闺女遭到他手下军官强暴,严经天听完经过,恨恨有声,向母女俩赔罪自责:“怪我治军不严,领导无方!”说着,掏枪朝自已大腿开了一枪。咬牙切齿要严肃处理。老妈妈吓慌了,说:“只要这位团长娶了俺闺女,你就别为难他了……”暴跳如雷的严经天哪里肯依。结果,查明干坏事的人,是帮他杀恶霸报仇雪恨的把兄弟。不由怒骂道:“他娘的,你的婆姨不是在延安给你养着两个娃儿?”五花大绑的团长见把兄气极败坏,深知他的作派,赶紧求饶:“大哥……支队长……”刚喊两声,严经天提手一枪将他脑袋打开花!严经天大义灭亲,受到乡亲们众口一词称赞。喊他为“清天大老爷”。这件事在严经天心目中是比之长征还要值得自豪的壮举。时时用来警诫手下干部遵纪守法。

入城后,他虽然认同陈爱华处理汉正街“万年春*”的果断措施,但对驻店工作组长关必升的处分颇为不满:“罪犯的家属也不能*呀,你该崩了那王八蛋!”陈爱华回答:“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得交由法院审判处理。老关说那女人用的美人计……”严经天驳斥道:“他龟儿子在放屁!既是美人计,人家怎么会投江自杀?”陈爱华咽住一瞬才解释:“揭发的人说,那女人确实没反抗挣扎……已经处分了嘛……”当时的政策是,无论正确与否,处理就处理了。几十年来,有冤难伸便是这个方针的结果。严经天搔搔后脑勺,意犹难平,愤愤地吩咐:“在龟儿子档案里注上一笔:不能重用!”

说实在的,严经天佩服彭老总直言犯谏的刚烈勇气。三年自然灾害,麻城来的乡亲告诉他,家乡饿死的人数不清!精棒棒的小伙子,走着,走着,歪在路上就蹬了腿!人家彭老总照直讲了我们工作中失误,怎么扯上反党?尽管大办钢铁时,严经天干劲十足,在区委大院修起小高炉,搞得浓烟滚滚,乌烟瘴气,督促干部拎来家里炒菜的铁锅,为1070凑数。左得不可再左。却认定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是兴文字狱,用笔杀人。

严经天内心想法归想法,抓运动毫不含糊,甚至比上面布置还要左几分。这是多年来大伙心照不宣的经验公式:整起人来,宁左勿右,这样,一级比一级左。真所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奇怪的是,落实政策,*甄别又层层折扣。于是,冤狱遍地,积怨甚多!

在碰头会上,工作组汇报红卫兵打死刘立德的经过。陈爱华指示:“一定要引导青年学生注意政策。”严经天插话:“现在不要给群众泼冷水!运动初期防右倾,运动后期防左倾。”说着,讲道:“林总的婶婶住在汉正街德厚里。土改时,老人家对林总说,‘乡下好多地主的家产分光,生活无着,急得上了吊……’林总回答:‘我在东北搞土改,上吊的地主富农像茄子秧棵上茄子!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后来中央才下文件,对于地主也按人头分田分地。开始就规定条条框框,农民敢起来斗吗?”这个例子一举,陈爱华不好吭声了。

出乎两位革命经历丰富的高干意料,这次运动,不少学校的学生竟然将矛头指向工作组,还质问区委:到底想干什么?并且在校内*。虽然只那么几个人,是“少数派”,但是,陈爱华和严经天大为震惊,最初甚至显出一丝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充满战争年代发现敌情的战斗亢奋,兴奋得眼睛发光,身上发抖,说话声音发颤。这是新生的右派明目张胆向党进攻啊!不需上级指示,两位首长不谋而合地要求工作组排队摸底,抓游鱼、划右派。发动单位里群众揭露他们丑恶的嘴脸。又教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反党份子,不像反右时的对象一轰即垮,赶紧低头认罪;倒是底气十足,针锋相对进行狡辩,乃至于动用专政手段关起来,还敢绝食对抗!有的虽说“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瞧死去的神态和遗言,并非畏罪自杀,是在抗议。这种“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不止一个呢。陈爱华在会议室背手踱步,琢磨用什么办法敲开“花岗岩”;严经天不耐烦地挥动拳头,吼叫:“拿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去砸!一枪两眼穿了!”在他心目中,“革命”与“文化”水火不相容。从来是“革命”收拾“文化”和“文化人”,譬如,批武训,反胡风,反右都是明证;万没料到“文化”会与“革命”变为搭档,形成新时势,造就新英雄,自已成了新时势下的革命对象!

没等他子弹上膛,北京南下的大学生跑来支持、声援“少数派”,大放厥词:“湖北省委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张体学把长沙的运动搞坏了!”严经天气得直笑:“娘的,小学地理都没学熟,还算什么大学生!湖北弄成湖南,反而指责人家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他颇为幽默的反驳赢得张省长为首的领导热烈鼓掌。这让严经天得意洋洋,就像当年他的支队第一个冲进四平城,立下头功那般。当着省委决定组织工人、农民围攻“南下一小撮”,严经天觉得声势力度还不够,不动声色再玩一手新招数。连市委常委、区委书记陈爱华都不通气,他召开辖区居民、学生开会,搞忆苦思甜,回忆对比,用事实控诉那些右派!

胡传枝抢先发言:“旧社会,像我这样的婆婆妈妈,谁会瞧得起?哪里能入党当主任?”

严经天觉得没有说服力。听她提及在杂货铺与两妯娌明争暗斗,竟然声泪俱下!这种人,论入党,只能入国民党,国民党也不会要!论当主任,只能当联保主任,当联保主任也不够格!他心里暗暗好笑。但是,胡传枝接下来的话,引起严区长极大兴趣。胡主任悲怆地宣称:“谁反对省市委、区委,我同谁去滚水!”汉口俚语:“滚水”是抱着一起投江,同归于尽,拼命的意思。对,让这些“豆腐掉到灰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的老货去胡搅蛮缠,看巧舌如簧的大学生如何逞能?于是,带头鼓了掌。

学生代表司徒德芬的发言颇有创意:“南下一小撮攻击湖北省委,我们革命群众偏说‘湖北省委好’!我把《社会主义好》的词儿改成‘湖北省委好’,大伙讨论讨论,看行不行?”说毕,司徒将改写的歌词念了一遍。严经天听了,赞不绝口。会场上掌声经久不息 。

由于这首歌的曲调人人会唱,词儿明白如话,简单几句,“湖北省委好”一夜之间唱开了。响彻江城。严经天玩的这招,果然受到省委赏识,教他更加踌躇满志 。

不料,*中央、国务院联合发出指示:“不准用任何方式发动和组织工人、农民、市民反对学生”接着,中央军委下达《紧急指示》强调:“注意保护少数”,对运动中受打击的人一律予以*,恢复名誉……据说,毛主席讲:“凡是*学生运动的决没有好下场!”简直是当头棒喝。而*中央、国务院公开发《通知》支持学生大串连,更多的学生潮水般涌来,把个大武汉闹浑水!严经天正瞠目结舌之际,陈爱华悄悄劝他避一避:“听说武汉军区把体学等同志接到滨江饭店保护起来。我们是不是也住到人武部去?”严经天皱着眉头反问:“躺倒不干?*?拱手让江山?”陈爱华沉吟不语。严经天一笑:“行,如同打仗,避其锋芒。后发制人。等他们再而衰,三而竭,一鼓作气消灭掉!”好在,他曾任过区人武部政委,与那里干部关系很熟络;四十年代又同市人武部长巴方庭一道工作相当长时间。当天便住进人武部医院“治病”,作为军事禁区,再猖狂的组织也不敢冲击的。但是,以严经天浮躁的性格实在躺不住。时时独自逛六度桥、江汉路,去井冈山大楼、红旗大楼等造反派麇集的地方看大字报。从字里行间揣摸出道道:这些人真是造反,旨在推翻无产阶级专政!

严经天一路看着,想着,忽然有人踅拢身,凑近耳朵轻轻叫声:“严主任!”他偏过脸儿一瞧,是昔日老部下,怪道喊自已过去的官衔;不由惊喜地:“佑东……不,不,卫东同志,你好!”他知道这位工人出身的干部也在倒霉,连名字都逼着改了,作为资反路线黑打手押起四处游斗!患难之中见真情。两人靠得紧紧地,悄悄交换对形势的看法;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拢。观点完全一致。临了,李卫东请教他:“严主任,你看,我该怎么办?”严经天毫无顾忌地怂恿:“中央有文件,科级干部不算当权派。把你同观点的人团结起来,也拉个组织与他们对着干就是,怕什么!”这个主张与李卫东不谋而合,当即郑重表态:“严主任,我一定按你的指示去落实!”

得到严经天支持,李卫东很兴奋。回大兴隆巷,他看见陈爱华刚进石家院子,因为内心的激动喜悦又是儿女亲家,兴冲冲地大步赶上去征求意见,不过真正近前,李卫东斟酌一下才开腔:“陈书记!”陈爱华在照壁旁站住了,掉头见是李卫东,和蔼地笑道:“唔,老李呀,有什么事吗?进来说。上楼坐。”说着,将李卫东让进照壁后,李卫东向来知趣识事,在照壁边站定,说:“刚才遇见严区长,和他谈了不少。我问他,我准备拉个组织行不行?他说,可以。与造反派对着干就是了,怕什么!我请示您……”说完,笑着,满怀希望盯着亲家。陈爱华微笑着,“嗯,嗯”连声,沉吟有顷方始回答:“严区长的话是符合宪法的。你们自已琢磨琢磨,看着办吧,啊!”成立组织是为保他们这些老干部,李卫东没料到会得到这般回答;并且,短短几句交谈间,发现亲家多次向门外瞅,仿佛在避嫌。虽说陈爱华热情邀请他,说:“继瑛在家呢,上楼坐吧!”李卫东心里发冷,感觉亲家没有严区长鲠直;当然,也许处境困难,胆小谨慎。能够体谅。但是,从此,无论是职工联合会时期,红武兵时期,百万雄师时期,每有大的举措,总是直接请示严区长。再也不向陈爱华汇报。

实际上,李卫东不理解陈爱华的苦衷。固然陈爱华对严经天处处挤兑自已带几分浑厚,装作不知。自从两人职位调个个,他升为书记,严经天降为区长,更是谨小慎微,时刻提防对方忌妒暗算。毛主席都说:“党内无党,皇帝思想;党外无派,千奇百怪”。担心关键时候别人反咬一口。历经几十年党内斗争,看少了吗?况且,最近报刊上反复强调,警惕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挑动群众斗群众。他不能轻易表态。内心里,他唯愿李卫东这班历次运动的骨干、基本群众占上风。因而与大儿子密谈时,说:“与其让他们夺,不如让他们夺。”闪烁其词,教人不知所云。实际上,在这危难关头,他与严经天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度一致 。

然而,随着运动深入发展,陈爱华审视前段时期思想,发觉自已是站在利益立场看待这次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完全错了。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背道而驰。尽管形势瞬隙万变,如万花筒令人眼花缭乱。经过深思熟虑,他悟出道道:党在取得执政权后,不少干部长期养尊处优,当官做老爷,严重脱离群众,以救世主自居。思想作风、工作作风、生活作风蜕化变质。四清中揭露的很多问题即是明证。鉴于苏联和东欧变修的惨痛教训,主席以大*方式发动群众进行全党整风,让干部“经风雨,见世面”……固然,造反派中有些人形同“痞子”,教“正统”观点看不惯。他们的举止言行大方向是正确的。符合主席思想。我们最初不就是依靠“痞子运动”开展革命的么?陈爱华这样一想,便理解造反精神和造反意义了。因而,认为三?二一大逮捕做得太过火,甚至是别有用心!开始同情造反派 。

一天,河北老上级孟夫唐找他交换运动的看法,思索大同小异。孟夫唐透露:“任重是支持工总翻案的。”陈爱华惊诧地问:“工总不是揪斗过他,还在汉口体育场架任重同志的飞机?他会支持工总翻案么?”孟夫唐一笑:“嗨,那是事先同胡厚民几个说好的。那几天不正下着大雪?如果坐久了,身子发冷就架架飞机,暖和暖和;再说,换个姿势就不累嘛!”陈爱华笑了:“任重书记胸怀宽阔,不以个人荣辱得失作取舍,处处时时从党的利益出发!”

就这样,陈爱华终于决定参加“革命干部联络站”,公开亮相支持工总翻案 。

严经天虽说性格鲁莽,文化不高;考虑问题也绝非一味从个人出发。尽管素来与陈爱华不合,运动初期,石月琴被揪,曾经幸灾乐祸,充满*;当陈爱华遭受炮轰,他发现苗头不对,所有指控自已也有份,分明是冲着他们特定阶层而来,有种“扯了葫芦动了根”的感觉。深感陈爱华的今天是自已的明天。于是,毫无顾忌地接近陈爱华,劝慰道:“这决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有人企图乘机推翻无产阶级专政!”陈爱华固不同意他的看法,感激危难时的关切。冰释过去芥蒂 。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红卫兵从严经天的名字突破,左得明分析:“严经天就是‘言惊天’!无产阶级的天就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你妄图用你放的臭屁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简直狗胆包天!”随即,区里一个干部揭发他当年与王重任一唱一和,污蔑“*”的滔天罪恶。严经天成了众矢之的。但是,当土匪的经历锻炼得临危不惧,说:“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他不相信枪林弹雨赢来的本钱,喊几句口号就教打倒了!倒是更加仇视造反派 。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军区按毛泽东支左指示成立指左指挥部,孔庆德任支左指挥部主任。各市区也相应成立支左办公室。实际是军管。后来桥口区组织“‘抓革命,促生产’指挥部”,主任是区人武部伍部长,严经天任副主任。虽说是个副职,伍部长不熟悉地方情况,不懂抓工农业生产,实权在严经天手里 。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严经天利用他能调动物资、财力、人员的方便,尽量支持红武兵、红卫兵、红城公社、三司,乃至看不惯的三新、工造等组织,同工总、二司奋力作战 。

工总遭到取缔,二司被迫开门“整顿”,严经天更上劲,召开各种会议,对李卫东、陈志鹏、胡传枝等骨干发指示:“你们熟悉地形、人员思想,包括反革命份子的亲戚朋友地址等情况,应通力协助军管小组迅速将反革命份子缉拿归案!”又批评司徒德芬“打击面不要过大”的论调:“我的同学,你是共产党员,在阶级斗争中怎么犯温情主义的错误?!”

四月上旬,形势捩转,造反派在为工总翻案的同时,将炮火集中轰向他,清算他。于是,严经天又躺进医院。然而,他一刻也没安静过,给老部下、老同事打招呼,支持保守组织压制工总翻案!

陈爱华从内心瞧不起这个丝毫不懂革命理论的大老粗。不过是歪打正着混迹革命队伍。担心儿子受到误导,故而详尽地与志鲲作番深谈 。

志鲲不服:“您简直把严区长说得比文盲不如。人家好歹在燕大呆了几年。工作卓有成效,发展不少党员嘛!”这话又让陈爱华一笑:“你年轻。不了解二、三十年代的情况。那时候,满清推翻不久,军阀割据,社会动荡,人心浮动;毗邻的俄国革命成功被视作楷模。青年学生都把革命、左倾当时髦。不赶时髦就算不得爱国。连姑娘都不会爱你。但是,动真格的只有少数,绝大多数随大流,甚至口头标榜标榜而已!当年党派之多,让你目不暇接,就像现在的战斗队。就是找对方向,跟定共产党,没有多少人真正懂马列主义……不少人只能按文件上传下达。哪有水平理解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更何况,还牵扯到自已利害关系!”明显在旁敲侧击。志鲲没想到一句话,引出老头子长篇大论。他谈起的那段历史与书本报刊如何有天壤之别?简直像异端邪说!不过,合乎事理逻辑。同时,挺新鲜。新鲜归新鲜,我才不会为你的话轻易改变主意呢,也懒争论。刚才以为说得他无话可说。现在看来,并非那回事!志鲲心里甚是不悦,推说要赶回军区开会,匆匆下楼而去。

在门口,志鲲遇见岳父和弟弟,两人神色慌张。志鹏说:“哥,四月十八日,江青同志在人民大会堂讲,成都、武汉那些问题比较严重的地方可以冲一冲。这是怎么回事?”李卫东说:“我们联络站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相信解放军嘛!现在,街上不光批谭震林,又刷出揪武老谭的大标语。满街都是呀!”

志鲲笑着反问:“你俩谁认识谭震林,与他有什么关系?武老谭何方人氏,我都不知道。至少全军区没有叫武老谭的干部!自已伸着脑壳接石头,简直可笑!运动以来有多少反复,这条消息都接受不了?江青同志要我们冲就冲嘛!”说到最后一句,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他的处变不惊、随机应变让岳父、弟弟镇定下来,为他最后一句会心地笑了。临别,志鲲指出,我们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不靠出身好的同志,难道靠地富反坏右?又说,这么大一个国家,再乱,不能乱军队!毛主席要部队支左,就是把运动交给军队主持嘛!军队支持你们,还能翻得了天?

志鲲几句话说得两人喜笑颜开。其实他自已心里也很惶惑 。

没过三天,志鲲回大兴隆巷向李卫东、志鹏传达了陈再道、钟汉华从北京发回的会议记录。四月十九日,在钓鱼台周总理主持汇报会。江青问,武汉前不久五万人绝食是否真有其事?陈司令员当场辟谣,没有那么多,军区派人调查,只有三百多。说是绝食,真真假假,其实,娃娃们带着水壶饼干。五万人是夸大其实。江青当场作检讨,表示听了一面之辞。江青又说,武汉的国民党残渣余孽很多,撤退时,留下两个师人马安插在各工厂,情况很复杂。武汉*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总理最后建议,中央*尽快接见一次武汉造反派赴京代表,做做工作,让他们不要再冲武汉军区……

志鹏拿着会议记录,边看边笑边念,李卫东听着也笑了。吩咐志鹏赶紧抄几份。临了,还要从志鹏手里接过再看一遍。。

屋檐下的燕子呢喃着;啼啭声在天井和照壁间回荡,十分悦耳,仿佛提醒石家院子里这三个人:“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志鲲说:“这可不是造反派的‘革命造谣好’啊,是军区党委常委传达的呢!”

李卫东一拍大腿:“真让你说中了!”

这个满怀雄才大略、年轻英俊的团长得意地引用一句最高指示:“*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啊!”委婉地驳过岳父不入流的粗鄙赞扬。

十二、凭什么让人敲一敲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一年,立言考入大学不久,房管所将他家古老大屋——除最后面的厨房因顾虑东、南毗邻的房屋,保留未动,全部翻新,做成一栋狭长的小楼。

新楼临街门面缩了近两丈;东边紧邻的炒坊、百货商店拆光拉平。这样,左边是大兴隆巷;右边成了片空场地,门前变得十分宽敝。整座楼房格外显眼。

翻修后,一楼门面作为居委会办公室兼红十字医疗站;后面的两间套房分给红脸。红脸是居委会主任,实际上整个一楼由她占了,并且,公家出大部分租金。

二楼有个较大套间,外加临街长四米、宽二米五的窄长小房。房管所将旧屋的楼梯拼凑了安在原来后门处,供楼上住户出进。刘家正式成为大兴隆巷居民。按人均八平米标准,刘家分得二楼的大套间,外加楼梯休息台顶上的小阁楼。二楼楼梯口正对傍大兴隆巷的山墙,山墙依次开有三扇窗子;挨楼梯口的左面,靠后荆墙有自来水、水池;楼梯口右拐,有条宽仅两米的过道直通临街小房。刘家正房亦由这条过道出进;正房有门通前房、通阁楼。正房、前房都有窗户俯视右边空场地;阁楼有一尺见方通风口。总共面积四十二平方。刘甫轩夫妇住正房,立功住前房,立孝住阁楼。立言从高中起一直在外住读,偶尔回家就和弟弟挤一挤。住处这般狭窄,架子灶、碗柜什物自然摆放在过道的窗户边了。

好长一段时间,临街小房空着。大约不成形,房管员几次领人来看,没谁再转来。刘甫轩想自家留下,搬些杂物占着。向房管所申明,儿女们长大成人,房屋不够住。宁愿交出红本本,每月利息不要;请求分给小房,租金照给。房管所不准许;见刘甫轩占着不让,一纸诉状递到法院,声称:资本家反攻倒算。法院下“通牒”,限期退出,否则后果自负!

搬杂物占房,造成既成事实,是立言出的点子。他怂恿父亲:“前面的小房本来没谁看得中,杂七杂八一堆更不象样。哪个会住进来?本来我们家也还差一间房。别人都是占进去扯皮扯赢的呢!”甫轩担心地:“他们会不会说,已分超两平方,还扯什么?”刘袁氏愤愤地:“扯什么!小阁楼能算个房?是人做的事!哪个说是间房,要他来住。现在伢们长大了,不够住。请加一间,租金照把,怎样不行呢?人家交的是钱,我们交的未必不是钱?”立言觉得母亲说在点子上了:“房管所里人就是东掐一点,西抠一点,攒着面积留给自已或者开后门!‘小阁楼’是他们在玩巧,只有两间套房正规点,加起来不过三十八平方。省下的四平方面积就归他们自已留着了!我们只承认三十八平方。差的总得补起来吧?”听了妻子和儿子的一番话,甫轩理直气壮了:“那就占着坚决不让!”

房子没到手,立孝和立功抢起来了。立孝准备临街一长溜当卧房,小阁楼作书房;立功宣布小阁楼正好做工具间。两人争吵不已。

不料,法院下了“通牒”。甫轩问妻子怎么办?刘袁氏虽然敢作敢为,也犹豫了:“看立言回来怎么说。他是我们家‘进士’,见多识广嘛!”

恰好,隔天立言放假回家,拿上“通牒”去法院问,是怎么回事?当然详尽地摆了自家理由。听说立言是位大学生,法院比较客气,讲了房管所的指控,劝告:“你说的情况我相信。他们代表国家,你们是私人,闹得赢吗?告你家反攻倒算呢!”

立言一见扯上政治由头,动用专政手段,料想违拗不过,转而劝父母:“现在不是住房够不够的问题。他们往政治上扯。虽然牛头不对马嘴,法院的人说得很直:他们代表国家,私人肯定搞不赢。犟下去肯定吃亏!”甫轩一听“反攻倒算”四个字,脸色刷地变了,连声说:“退了算了!退了算了!”刘袁氏不服:“本来是我家东西,三百两金子买的。每月只给九元利息就成他们的了?我不要利息,只求分间房,租金照把,错在哪里?”她似乎还准备理论一番,见儿子和丈夫满含忧虑瞅定她不吭声,自已转弯:“唉,有理说不清。真让法院上门,叫红脸看笑话!反正以后你们都有单位,会分房子的。总算同红脸分开了,免得成天看她那讨厌的鬼样子!” 立功对妹妹做个怪相:“不给我们也好,免得抢得吵起来!”立孝气得抹眼泪:“那,我和你轮流住小阁楼!谁是小妈养的?”立功扇着鼻子跑下楼,不肯讨论这件事。刘甫轩瞧姑娘和小儿子争闹觉得好笑:“你哪来小妈?是你妈怀足十月生下来的啊!”刘袁氏嘴一撇嗔道:“这丫头!我和你爹还没死就抢起来!”

不多久,临街小房搬进一对新婚夫妻,男的是警察。刘甫轩直犯嘀咕:“是不是有意安排监督我们的?”刘袁氏笑了:“鬼话!看人家那厚道样子也不像呀!”立功也觉得老头子疑心可笑:“人家早出晚归,忙自已的都忙不过来,监督什么呢?”

立功当年读技校,*爆发,已在工厂当上工人。他与立言长得很相像,只比哥哥显得黝黑而壮实。乍接触,性格内向;其实,热烈、机敏、幽默。成天穿套油腻腻工作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儿。有时,像个顽皮的大孩子。一天,他剪指甲剪得好好地,突然收起剪刀,颇为惋惜地:“咳,剪糟塌了!还有四个指甲留着。开会时,慢慢修理!”立孝抠他一句:“二哥,你思想怎么这样落后呀,开会不好好听,专门蓄着指甲消磨时间!”立功嘴一歪,笑道:“总不是那些狗皮膏药!背都背得出来!”

“横扫”那阵,进商店、乘公交车乃至上厕所,都有红五类“红卫兵”拦阻盘诘,要自报家门。背毛主席语录。倘若为红五类,互相致以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倘为黑五类,拒之门外,即便放行,也要在屁股上踹一脚,始得通过。有天,立功逛六度桥,蹩急了。好容易寻到一处厕所,急匆匆往里跑;不防,两个歪戴军帽、敞着军服、一胖一瘦的红卫兵在厕所门口拦住问:“出身?”立功横睨一眼,大吼一声:“工人!”不等问第二句,高呼:“最高指示:为人民服务!”两个红卫兵见他一身脏兮兮工作服,三大五粗,嗓门挺高,确乎工人阶级形象,格外显出尊重:“最高指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但是,立功等不及听两人奉承,大步流星朝里冲。直到开闸泄洪,汛情解除,方始气定神闲。心里却是窝火,盘算找两个小鬼头调调侃。

立功走出厕所,瞧见两人哨兵般盘查出出进进的人们,上前说:“两位革命闯将,你们是有文化的人,怎么不想两付革命的对联贴在门口,好让革命群众来解革命的大小便时,学习学习呢?”那年头,啥事冠以“革命”二字,约定俗成,司空见惯;两人没发觉立功语带革命的讥讽。真的抓后脑勺想开了。胖子大约为立功刚才猴急神态启发,脱口而出:“上联是,多少事,从来急;下联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阳”立功摇头笑笑:“一边六个字,一边九个字,哪有这样的对联?”胖子说:“革命年代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字多字少不打紧的。”胖子准备深入解释一番,瘦红卫兵开口了:“我的整齐: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念毕,问立功:“师傅,你觉得怎样?”,又对胖子笑着得意地点点头。

立功联想刚才厕所里热闹情景,屎随尿出,热气升腾,屁声隆隆,真算贴切,差点卟哧出声。但是,他强忍着,陡地沉下脸,喝斥道:“你俩好大狗胆,竟敢把伟大领袖的伟大诗词用在这种腌臜地方!”立功这般一质问,胖子、瘦子顿时惶乱了,语不成句:“我…我们错…错了,我们向革命群众…检,检讨……”两人话没说完,让进出厕所的人吼声打断了:“不行!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将他们丢进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里!”

几天来,大伙早不耐烦。两个淘气鬼总在别人慌忙火急如厕关键时刻,纠缠不休,故意磨蹭。一时说,出身不好的人进厕所得等一会;一时说,语录背掉一个字,重来。害得好些人尿湿裤裆;有人甚至把屎拉到裤子里。人们恼死他俩,扭的扭,揪的揪,将胖子、瘦子推到一档茅坑前,命令他们弯腰低头,面对一泡泡臭烘烘的巴巴。立功朝大伙歪嘴做怪相,笑笑,意思是:整着吧!大伙把两个小鬼头整得浑身衣服湿透,臭气熏得翻肠倒胃,呕吐黄绿苦水方始罢手。

临了,立功拍拍两个小淘气后颈窝,淘气地一笑,说:“记住,正确答案是,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松!”人们轰然大笑。两个小反革命也扭过头,苦着脸,朝工人老大哥钦佩地一笑。立功这才嘻笑颜开扬长而去!

立功的师傅是杜玉章。小“四清”中,杜玉章给厂党委和车间支部提了不少尖锐意见。幸亏小“四清”不了了之。四清工作组前脚走,岳书记、徐厂长后脚就让李卫东搞杜玉章的材料。李卫东皱皱眉:“他就是那么‘砍不成’!三代贫农,有什么好扒拉的?整急了,说咱打击报复呢!”岳书记一笑:“怎么?拉不开师兄弟情面?”徐厂长说:“老李讲得也有道理。好鞋不踩臭狗屎,现在别惹他。 老李你是不是同他谈谈?”当时尚叫李佑东的李卫东说:“四季豆不进油盐。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岳书记说:“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呀!老李,你看有什么两全之计?”李卫东见岳书记时时将他带上,心里不悦:“江汉锻造厂新建,不是找我们要人吗?”徐厂长连声叫绝:“对,对,调虎离山!惹不得,还调不动?”

就这样杜玉章来到锻造厂,立功刚好分到他所在车间,成了他的徒弟。立功敬重师傅的为人,佩服他的技艺,喜欢他的风趣;尤其投合的是,师徒俩都有杜康之好,并且,师娘、世妹,包括世兄援朝和他从北京带回的山东老婆,都能喝几口。杜玉章认为徒弟一定会感到奇怪。立功却非常幽默地理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我不会喝酒,您家肯定不收我当徒弟了!”杜玉章点点头:“说对一半,不了解你们家和你的为人,我也不会收的!”

运动中,立功跟随师傅一道造了反。有天,立言问弟弟:“你为什么造反?又没整你嘛!”立功答:“师傅待我好。”立言又问:“保国不是从小同你也好么?”立孝一旁嘻嘻直笑,觉得能言善辩的大哥可要难住敏捷滑稽的二哥了。

保国比立功只大半岁。年龄相近,自小玩得来。保国一看立功敞着胸脯、气咻咻朝他奔来,猜到又与人打架了。不等立功开腔,捋起袖子捏起拳头,说声:“走!”就撵去干上了。直到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两人咧着嘴,得胜回朝;有时,也会让人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向立言、志鲲哭诉,搬兵再战。立功瞅见保国扬扬手里一摞火柴盒、铁钎儿,赶紧回家偷出手电、剪刀、煤油灯罩,结伴去铁路外扒蛐蛐儿。就这样,淘气在一起,玩耍在一起,悲喜在一起。参加工作后,保国常从厂里提回卤顺风、卤蹄花、猪尾巴;立功拎出一瓶酒,两人坐在巷道里,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边抽烟边喝酒边看街景。也不见有热烈的交谈,瞅到有趣事儿,会心地相视一笑。

在武汉,盛夏的夜晚,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搬出竹床、躺椅、木板床,整宿在外乘凉过夜;并头抵脚,男女无间,民风淳朴。保国、立功,只要谁有空,太阳快落土时,提桶水往墙壁、地面戽上一遍,散热降温。这块空场地即算定下,挨黑摆开竹床,便可享受一夜。茶香在夜气里飘荡,烟头在夜暗中明灭,蒲扇不停拍打。两人主要听别人闲扯。刘袁氏不解地问儿子:“你俩像谈恋爱,又没听见谈什么!”立功笑笑不语。有时交流不全靠语言。胡荷花开玩笑说:“保国,你要是个姑娘家,我就让立功上门当女婿!”儿子嘴一咧做个怪相,母亲顿时满脸阴云。她知道儿子是为姐姐和立言的事儿,耿耿于怀。

保国结婚后,有了老婆,事多了,事杂了;两个儿时伙伴相处时间少了。却是仍保持着深挚友情。然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学着刘、关、张结义:“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表兄弟、铁哥们,各自参加了对立的两大派组织……

立功咬着嘴唇,别过脸,半晌才回答哥哥的问话:“就凭你和继瑛姐的事,也要和他们对着干!”这句浅直平淡的话语,让立言一震。

立言总以为,弟弟参加造反有些盲从,赶时髦,凑热闹;而自已固然有切肤之痛的反射,更多的是,审时度势,从理论上把握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性质、对象、任务,方始公开亮相。如果不是栗阳有人恶语激怒,也许仍然袖手旁观。按说,他从来不想参与政治。立功的话让他省悟,反出栗阳也有同继瑛的爱情悲剧在潜意识里使然呢!

他和继瑛的婚姻,表面上是李卫东作梗,棒打鸳鸯两分离;其实,整个社会也阻碍两人的结合!

报考大学填写志愿表。继瑛征求立言意见。立言说:“按你的政治条件和学习成绩,考清华、北航不成问题。我多半是考不取,读不成大学了。最多能进二、三类就算运气!”继瑛说:“我不在乎哪一类大学。立言哥,只要能同你一起就行!”立言叹口气:“古人说,不能安邦定国,退而悬壶济世。我只望当个医生,并且,第一志愿只敢报湖医。”于是,继瑛也填了“湖医”。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立言是师范学院;继瑛以全校第一名成绩考入湖北医学院。去北京、上海读大学的同学都为继瑛惋惜,继瑛却为立言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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