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刘立言和所有人一样,向系党总支递交了“决心书”,坚决服从祖国需要,服从组织分配。结果,看见好多家在农村的同学分配武汉,自已家在武汉反倒分往农村,明明违背“就近分配”原则。他感觉受到歧视和愚弄。显然又是家庭出身所致!将他拒之尖端科技的大学门外尚可理解,要害部门应由可靠的人掌握嘛。当老师有什么区别?按说,贫下中农子女更需可靠的人教育呢!只有一种解释,困难环境与优越环境依出身来个“置换”,不宜公开叫你断子绝孙也让你世代困顿!什么意思?他只能愤然怅然。继瑛本想随立言同去山区,学院分她在武汉,她要求同其它人调一下;立言劝阻:“你就留下来吧,以后我就有理由调回了。”继瑛调皮地逗他:“那是哪个‘以后’,又能有什么‘理由’呢?”立言瞅她一笑:“在有了一个小立言或小继瑛‘以后’,不就有了‘理由’么?”
那个年代,青年男女恋情都很含蓄。立言的话未免太放肆。继瑛脸儿如泼血,横他一眼,噘起嘴,背过身:“恶心!”实则,浑身暖融融,心里美滋滋。
胡荷花最先窥透女儿心事:“你俩隔这远,结婚以后该多麻烦?你一个受得了?”继瑛懂得母亲指的什么,脸儿发烧了,说:“可以调回呀!”于是,胡荷花要丈夫找门路把立言调到子弟学校。李卫东以为妻子受刘袁氏所托,真很卖力跑了一阵子。结果,校方答复:“出身太差了。我们怎么放心把工人阶级后代交给这种人教育?”李卫东回来只好照直对老婆说,没办法。胡荷花皱起眉讲:“这怎么办呀,继瑛会急死的!”李卫东方始明白是为女儿和立言好成亲,连声埋怨老婆糊涂,坚决反对……
立言听明弟弟造反,竟然带有一份自已的恩怨情仇,嘴角泛出一丝苦笑;又问妹妹:“你参加‘三字兵’倒是为什么呢?”随着派性对峙,各派争相扩充力量,红卫兵已不再死死限制在红五类里发展成员,只要愿意加入,敞开门接纳。立孝是作为表现好的黑五类子女,由同学司徒德芬介绍第一批加入的。立孝快十八岁,同母亲一样,鹅蛋脸,虽说是单眼皮,五官周正;打对短辫子,十分秀气。她不假思索回答:“红卫兵都是出身好的子女;跟他们走,不会挨整嘛!”刘甫轩正在过道上清理锅盘碗盏,接腔道:“还是我姑娘聪明。只要安安生生过日子,运动中不挨整,平时敲一下也就忍了。”这话显然是告诫立言的,对他在白水中学的那次冒失辩论旁敲侧击。
立言悲哀地瞟父亲一眼:“凭什么让人敲一敲?敲一敲就不是挨整?!”说到这里,他显出愤激,在房里踱来踱去。转了几圈,仿佛思考成熟,挥着手掌朗声说:“鉴于苏联和东欧的教训,这次运动主要是解决和防止党内出修正主义的问题。但是,自反右以来,凡是向党的干部提意见乃至同一个普通党员发生矛盾,就被视作反党。而那些当头头的,也养成老虎屁股摸不得的禀性。这样,中央不得不采取大*方式,运用‘四大’整顿党的作风……”立言侃侃而谈,分析保守派宥于反右经验也不乏受人操纵或因自身利益,成了运动阻力;而造反派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边说边举例论证,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不过是将报纸上理论口语化、具体化,并不符合社会实际,更不了解上层斗争的由来。立言和志鲲都是由“看不惯”一些现象,感情产生倾向,并且,经过一番理性审视方始投入。不过,两人“看不惯”的东西大相径庭,终至走上背道而驰的路线。
聪明的刘袁氏早看出大儿子卫护那一边。每当立言就“运动”谈得津津有味,她委婉地劝诫:“学生闹,年轻不懂事;工人闹,是大老粗。你个当先生的人,有文化,有学问,怎么也掺和?”她担心刘家里这个“人上人”出闪失。
这天,刘袁氏本来坐在一旁默默听着长大成人的儿女们热烈地闲聊,品咂、感受母亲的幸福、喜悦和自豪。蓦地发现苗头不对,淡淡插一句:“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只要看看左得明和红脸就明白了!”立言窥透母亲本意,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尴尬。霎那沉静了。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甜亮的喊叫:“刘立孝!”立孝边答应,边出门:“上来,司徒!”
当妹妹领来一个颀长苗条、秀气文静的姑娘出现在门口,立言有一瞬愣怔了。怎么会是伊?立孝向他介绍:“这是我同班同学司徒德芬。”立言还没缓过神。立功窥透哥哥心理:“她蛮像继瑛姐,是啵?”刘袁氏赶紧用眼望望立功,示意不要乱扯。刘甫轩在外面接腔:“我和你妈第一次见到司徒就说挺像呢!”立言笑着掩饰窘态:“司徒雷登?”立孝跺脚直笑:“大哥,你怎么也知道她这个别号?班上同学都这么喊呢!”
司徒德芬害羞地低下头,捂嘴一笑,随即,问:“立孝,那道几何解出来了没有?”立孝回答时,兀自笑着:“没有,没有。不要紧,现成有个学究在这里。问我大哥。他是数学老师呢!”立言诧异地:“北平快安不下一张桌子了。你们还钻研这些?”刘袁氏说:“这才是正经事!去前面房里,立言,好好地教教她们。”
立功一笑:“那,你们忙。我出去转下……”
刚出街口,立功就朝利济路第四房管所的围墙瞅。那里好长一段墙壁没门窗,最好贴大字报,几乎辟为立言的专栏了。开始,立言是为弟弟修改稿子。时间一长,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亲自动手写成大字报,稿子交立功找人辗转传抄、张贴、散发。
上个星期,立功写了篇“一群哈巴狗”稿子,立言看后,觉得太直露;另起炉灶,改成杂文“哈巴狗趣闻”。尽管那年头无有“宠物”一说,哈巴狗除了在电影里阔太太怀中偶尔一闪,极其罕见。人们看了文章惟妙惟肖的描写,都明白影射哪些人。或会心微笑,或捧腹不止,有人则愤激抗议:“简直是搞人身攻击!”立功得意洋洋,仿佛是自已大作。实则,他不过出个创意罢了。
昨天,他又重抄一遍。特别在两张大字报间,按惯例骑缝注明:“保留三天,严禁复盖”。但是,这会一瞄,他的大字报已被复盖一半。老远看见墙壁前有两个穿军服的姑娘,一个提浆糊桶,一个拿把新扫帚,想必是他们复盖的。立功快步走拢去,见那姑娘扬着粘满浆糊的扫帚,朝几个男子示威:“你敢撕老子们大字报,老子就刷在你背上!这堵墙壁是你们的?给我背回家看看!”声音挺耳熟,但,两个女孩子背着身,全身军装。那刻,真是清一色,很难从穿戴上立即识别出来。有个矮瘦男子说:“哪来这凶的恶鸡婆!我们单位要搞斗批改,凭什么占用我们墙壁?”虽说都是毛主席提出的号召。一个时期,造反派强调“革命大批判”;保守派高喊“斗批改”。立功一听知是保守观点。但是,瞧自已大字报被复盖了,却给瘦子帮腔:“真是不讲道理的恶鸡婆!”拿扫帚的姑娘听到后面发动攻击:“呵,又冒出一个!”说时,转身抡起“武器”准备恐吓一番;不意,将扫帚上浆糊抹他一脸。围观群众,包括那几个男子、提浆糊桶的姑娘,全都笑弯腰。瘦子又像幸灾乐祸,又像挑拨:“嘻嘻,都成‘夜半歌声’里宋丹萍了!”
立功一双手左揩右拭,好容易理出眉目,正待发作,提浆糊桶的姑娘惊讶地叫起来:“哎呀,是立功哥!”立功仔细打量,提桶的是杜小蓉,拿扫帚的是李继红。一个世妹,一个表妹,固然不好发脾气,依然不悦:“我写的保留三日,怎么还是盖了?”继红答道:“我们这是最新‘北京来电’,你那篇炒现饭,盖了打什么紧?”对面几个男子指望黄鹤楼上看翻船,见他们谈拢了,有点不甘心。一个胖子说:“是呀,哪比得上她们新鲜!”瘦子说:“真造反了,反而叫姑娘伢盖在上面了!”杜小蓉横睨一眼,作咬牙切齿诅咒状,但没骂出声;继红装做没听见,笑着对立功说:“谁知道是你在后面……”立功翻着眼狠狠盯着几个男子;只怕两位姑娘难为情,没有捅穿对方邪话。继红担心立功同那些人闹起来,寡不敌众;扯着立功衣服,说:“走,回去脱了让我帮你好好洗一洗……”瘦矮子注意到立功挑衅的眼光,索性再来一句:“对,刚才在后面没弄好,回去脱了衣服,好好在她那盆里泡一泡。尤其是那头,多泡一会!”几个男子开心地、放肆地大笑起来。立功到底忍耐不住,将刚才憋足的气发向他们:“我看说这话不是人,是畜生!”
瘦矮子反咬一口:“我好心好意帮你说话,你敢骂人?她们是小丫头,我们让着;对你就不会客气了!”说着,几个人纷纷从腰里解下武装带、弹簧鞭准备大打出手。立功顺手抓过继红手里扫帚,特地在小蓉提桶里蘸满浆糊权当武器。围观群众大声制止:“要文斗,不要武斗!”瘦矮子呲牙奸笑,别着黄岗腔:“林副主席说,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怎么算武斗?”方要抢步上前,后面挤来一个高个子男子张开双臂拦住:“不要动手,都是朋友!”瘦矮子紧戟指立功向来人投诉:“马队长,这家伙前些时贴‘哈巴狗趣闻’我就不耐烦的;昨天又抄了张贴。刚才还帮二癞子骂我们……”马队长不理会瘦矮子絮叨,上前握住立功的手:“你不是立功拐子吗?我是冬生师傅的徒弟马小民。前年,在中山公园练功我们见过一面嘛!”那边几个男子听说立功与冬生有关系,不由一噤,悻悻离开。
立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雷达兵”队长马小民出之冬生门墙。虽说观点不同,人家这般客气,就把扫帚递给继红,笑着同他寒喧。马小民扫视小蓉、继红一眼,玩笑道:“拐子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立功意气未平:“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又说:“今天我这模样真不好意思,得赶紧回去洗洗,改日再好好坐坐,谈谈!”马小民明白观点不同没有共同语言,说声:“代问冬生师傅好!”挥挥手追赶自已一伙人去了。
立功脱下外衣拎在手里往回走。小蓉、继红一左一右撵着他连声道谢。
小蓉比继红大三岁,是化工学院大学生。她高挑个,浓眉大眼,模样像杜师娘。去年六月一号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北大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第二天,小蓉和几个同学贴出“我院党委也有鬼”的大字报。结果,省委工作组进校,将他们打成“假左派,真右派”。发动全校师生给小蓉一伙贴大字报,开批判会,口诛笔伐。有位贫农出身的学生经受不住此等声威,半夜上吊自杀了。遗书申辩自已绝不是故意反党,希望组织能谅解……小蓉不同,隔离反省时,虽然迷惘,甚至有些怏怏地,精神并未崩溃。她据理力争,不肯“认罪”。工作组大为光火,整理材料将小蓉打成现行反革命,准备予以逮捕法办。在节骨眼上,上面通知工作组撤离,小蓉方始解脱,从此造了反。她属于成份复杂的造反派中最为单纯、最富革命理想、最具胆略的那些成员,即通常所谓的“少数派”。小蓉出身好,家庭社会关系好,既没亲戚朋友在运动初期受冲击,更无家人打成牛鬼蛇神,自已且是运动依靠对象,可以说毫无私怨。清纯的姑娘是从*主义理论理解毛泽东旨在反修防修发动的这场革命的;热望通过*将毛泽东思想深入全国每个人心里,改造灵魂,并进而传播全世界,建成美好共产主义。因而,比之继红,她理智坚定、沉稳大气。虽然豪爽开朗,不如继红泼辣;显得比较老成.。乍一看,只是继红的配角。三月份,她仅作了检讨;继红则被勒令四处“消毒”。随着形势好转,在“反复”中得到锻炼的继红更执着、更活跃、更激进。故而,刚才,几个男子的矛头主要指向继红。
小蓉向世兄诉说:“立功哥,看他们那凶样子,继红再说两句,肯定打我们了!”
继红说:“要打,对打!我才不怕。起码,先给他糊成宋丹平!”说到这句,瞟立功一眼,笑了。小蓉跑上前在她肩上捶一记,瞅瞅世兄也笑了。 继红瞧表哥鼓着腮帮,不理茬,似乎还生着气,又说:“幸亏立功哥来了!瞧,雷达兵的队长都对他那客气!以后贴大字报就拉上你陪着,行不行?”说时,挽起立功胳膊。这在如今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在那个严酷的革命年代,即便夫妻情侣也未免大胆放肆,纯属离经叛道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立功似乎瞟见小蓉撇嘴讪笑,有点发窘。
瞧继红对立功那股亲热劲,小蓉先是一怔;看看世兄安之若素,有意放慢脚步,拉在后面。脚跟一递一递走着,捂嘴勾头直笑。她心里到底有点发酸,临近汉正街口,也不拐弯,笔直朝南,从汉水街绕道回家了。
立功几次回头想等小蓉,发现她独个溜了,越发不自在。在立功印象中,继红一直是三岁时,一头枯黄头发,吊着鼻涕,好哭任性的丫头片子。虽说他早该恋爱了,还没这般亲近一个女性。有一刻,立功强自解释:“小妹妹嘛,在撒娇呢!”没料到,继红偏过脸问:“马小民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什么意思?”
立功回答:“红颜,在古代是好看姑娘的代称。说我在为你们两个丫头发火嘛!”继红挽他的那只胳膊使劲一带:“傻哥哥,他笑你是吴三桂,我是陈圆圆呀!我听姐讲过这故事!”说毕,津津有味讲起吴三桂和陈圆圆的爱情悲剧……
立功瞟瞟花样年华的少女,惊异地发现,眼前的表妹不再是坐在地上耍赖,三分钱买支棒冰可以哄住的黄毛丫头了。走进大兴隆巷,继红一把扯过他肘弯上衣服跑回家,跑到门口,转身对愣怔着的立功挤眉弄眼笑道:“说话算话,给你洗干净!”
第二天,继红在巷道喊住他交还衣服时,用手掌扇着鼻子:“你这张皮只怕从来没喂水它喝!好大一阵汗臭!”立功挺认真回答:“我两个星期换一次呢!”继红耸耸鼻子:“哼,亏你好意思说!这热的天,半个月换一次!就是半个月也不应该这样脏!我妈说,肥田都得兑水!前些时,我们乡下来信,求我爸找人开后门买化肥。依我看,干脆把那洗衣服的水运回去当肥料!”立功听她说得恁般夸张,难为情地笑了,随即加上一句:“倒不如把衣服拿去放在池塘里泡泡,说不定全公社的田都能肥了呢!”继红卟哧笑了:“痞子!怎么恁地脏啊!”立功结结巴巴解释:“你知道,我妈天天同老头出外摆摊子;回来还要做一屋人的饭。立孝是个懒虫,只洗自已的……”继红说:“以后,我监督你,工作服最多三天一换,里面的衣服天天换。我给你洗。这该没有话说了吧?”
立功耸耸肩,双手一摊:“那可不敢当。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妹子的!不过,可以经常买几支棒冰款待……”
继红知道立功是在“点”她小时候好吃的“筋”,有点不好意思,哼一声:“什么林妹妹,宝姐姐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应该喊同志,或者战友!我也不图什么报答,你只听话一点,陪我抄大字报,陪我上街贴大字报就行了!”立功把脚一跌:“你怎么在说话,要我听话?小丫头!”继红说:“再喊‘小丫头’,我天天要你喊‘姐姐’,你信不信?” 立功从她秋水似清澄、闪亮、调皮的眼神感受到一种莫可名状的令人怜爱,不由让步了:“好吧,反正我也是要贴大字报的。顺水人情……”
从这天起,继红总是单独约他抄贴大字报,或者逛街看大字报。两人走在一起,老是继红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立功是听众。继红告诉他,工总的案一翻,造反派取得胜利后,她就去参军。到时候,背条半自动步枪回来让他开开眼界。然后,她会要求去越南,同越南人民军并肩作战,打垮美国佬,一直打到纽约解放受苦受难的美国人民。接下来,回头打英国、打法国、打苏修……说着,小姑娘突然嘴一噘,搡立功一把,嗔道:“就是你们工造和三新,硬说二八声明是大毒草,教陈大麻子钻了空子!看看现在形势,还是我们二司正确吧!”瞧表哥头往肩膀里一缩,一声不吭,有点发蔫,她露出洁白整齐的糯米细牙笑了:“犯错误有什么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继红的天真无邪,亲密无间,时不时的嗔怪埋怨,激起立功阵阵愉悦、甜蜜,暖融融,十分快意。最终,他发现,自已同小七岁的表妹恋爱了。立功有些顾虑:“我们岁数相差太大啊!”继红说:“听我妈平时讲,大七不大八,大八用刀杀!”立功哑模悄声笑了,十分惊异,女人有些知识是男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呢!
形势一天天好转,让立功和继红体味到小说里描写的“革命加爱情”的浪漫。往往,两人边逛街边憧憬最后胜利的欢乐情景。不防,迎面有条大标语映入眼帘:“江青同志说,武汉地区*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
这岂不是等于工总翻不成案?
十三、吃了哪个和尚的春药
青年学生静坐绝食迫使汉阳公安局不得不释放夏帮银。其它区公安局释放了李洪荣、曹承义、周光杰、汤良闰等人。造反派在武汉三镇到处贴标语,出“号外”,敲锣打鼓庆贺胜利。这让李保国很烦闷。
尽管李卫东、志鹏反复解释:“这是策略,缩小打击面嘛。武重那个矮胖的朱洪霞还关着嘛。朱洪霞父亲是阿訇,相当富农,他运动初期打过‘三家村’嘛!”保国不吭声。他并不认识夏帮银,更与这个老实巴交的轧钢工人无有过节;但分明感到夏帮银的获释是一个信号。果然《中央军委十条》下达,取代《中央军委八条》。当初,志鲲说,就是根据“八条”和毛主席讲话:“冲击军队肯定有坏人在后面操纵”的精神,抓了朱洪霞,取缔工总。如今变了。再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他很惶惑。
其实,四月二号就陡然有种预感。那天刚起床,志鹏气喘吁吁跑进门:“保国哥,左得明从六角亭跑回了!”六角亭是武汉著名的神经病医院。左得明神经失常,整日价胡闹,疯疯颠颠。鱼贩子也管束不了。左得明指着鱼贩子吼叫:“还真当造反了?你是儿子怎地管起老子来?”鱼贩子没办法,把他送进六角亭关起来。不知这疯子如何从门卫森严的铁栅栏里逃跑出来,清早提桶石灰水,拿把扫帚四处写标语。由大兴隆巷写到江汉桥洞,老是这样一句:
“从河对岸游过来的人,必将游回对岸去!”
志鹏很奇怪:“保国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连篇作文都做得狗屁不通的劣等生,怎能突然写出这般富有哲学意味的标语?未必住进神经病院会大有长进?”说到最后,志鹏为自已俏皮话得意地一笑。保国也逗笑了。笑得很忧郁。石灰写成的标语,每一笔划,怎么看也像根根森森白骨,那个“回”字简直就是狞笑着、颌骨大张的骷髅头,触目惊心!
当天,《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形势捩转。
联想白石灰写就的偈语般字句和最初感觉,保国不由打个寒颤。他为一种神秘的命运感攫住了,心情沉重,惴惴不安。保国在李卫东子女中排行第二,他上面是姐姐继瑛,下面依次是弟弟建华、建设,妹子继红。保国很壮实,四方脸,浓眉大眼,狮子鼻,厚嘴唇,帅气而憨厚。
保国回家推开虚掩的两扇黑漆大门,屋内黑洞洞。想必老头、老娘、妹子在外面闹革命没回;只有左厢房透出微弱灯光,大概丫丫搂着儿子睡了。
十四年前,李卫东占据的黎姓豪宅,除去临街铺面开作副食商店、后花园让一个单位盖了仓库,主体建筑全由李家住着。原主人黎登荣在英国留过学,属新派人物。他将百年老宅修整一番,用作金屋藏娇,供自已和姨太太陈杏枝享受。天井的麻条石撬起,浇上“洋灰”地坪;木板壁拆除,砌上青砖清水墙,白灰勾缝,青白分明。楼上楼下换成越南红木地板,不刷漆也亮锃锃。二楼的雕花木栏杆变作青砖花墙,沉实而厚重。有点中西合璧的风格。
进门的大天井左右有套间夹峙,走过天井是宽敞的堂屋;堂屋后面有楼梯通向二楼。楼上也有堂屋、左右套间。光算一楼即为刘家居住面积两倍。继瑛、建华、建设相继搬出,保国住左厢套间。右厢的一间堆杂物,一间当厨房。堂屋是饭厅。楼上,李卫东夫妇住左厢套间,继红住右边套间。当中是李卫东晚上办公的地方。*爆发,李卫东改名字的当晚,继红硬是换到左边套间,大约为取“左派”含义吧。从此,与哥哥嫂嫂上下为邻。
保国摸黑去厨房拉亮灯,打开碗柜找吃的。一只蟑螂慌慌忙忙爬出来,逃到碗柜下面去了。年深月久,碗柜裂着条条豁缝。继红早嚷着换新的,说:“黑黢黢,看着恶心”。李卫东不肯。说它是土改分的,有纪念意义——虽然早在汉口落户,土改时,村里贫协没忘给他一份胜利果实。在李卫东眼里,碗柜绝不只是一件物质;更多的是政治上的象征。
碗柜空空如也,只有半碟俗呼“大红袍”的油炸花生米。保国端出大红袍,坐在堂屋方桌前,也不拉灯,一杯接一杯喝苕干酒。
丫丫大约听到动静,趿着鞋出房,顺手拉下门口开关。堂屋里有了一片桔黄灯光。她凑上前,压低声音问:“咋灯也不开,啥时候回的?就只几颗花生米能下酒么?让我去煎两个荷包蛋好吧?”见丈夫不理,踅近前,温存地抚着他的双肩,问:“是不是又同谁争嘴了?”保国依旧不理。丫丫摇着他的肩膀,撒娇地:“人家问你话嘛,耳朵打蚊子去了?”只有乡间里牛和驴不堪叮扰,才会掣动耳朵驱赶蚊子。保国哑模悄声一笑,猛地干完杯里酒,站起转过身,两眼像发疯的牯牛,红通通,直直地盯着堂客。丫丫让丈夫盯得心里发毛,耸着双肩缩着头,畏畏缩缩向后退。边退边勉强地笑着,问:“你今天怎么了?这样瞧我,怪吓人的……”保国不答,如哭丧表情。丫丫嗓声也直了:“保国…你…喝多了…怎么啦?”保国二话不说,猛地扑上前,横端起老婆,抱进房里放倒在床。丫丫低声提醒:“小心压着毛毛!”他也不管,粗暴地扯光丫丫衣服骑上去,将女人整治得眯缝起眼,呲着牙,张开双臂,驴打滚似地在床上快活地扭动身躯,爹呀妈呀直叫唤。一个晚上连续五次,每次都如此坚挺雄健。丫丫虽说没什么文化,*方面知识并不差。她嘻嘻地问丈夫:“怎么这样狠?一定是吃了哪个和尚的*。差点没把人整死!”保国瓮声瓮气地:“吃老头子的药!”丫丫一惊,素来孝顺的丈夫竟说出这种忤逆犯上的话:“莫不要脸!未必怀疑你老子扒了我的灰?”
保国不吭声,翻身朝墙睡了。但他没睡着。回顾自已人生道路,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保国读书成绩向来不错,读到高中一年级,父亲要他进工厂。理由是,不识字肯定不行。书读多了又会犯错误。举出好多亲眼目睹的例子反复证明。尤其是刚发生并由他处理的一件事。保国不服:“姐姐不是进了医学院?”李卫东说:“女子不打紧。她又只给人看病。现在是个机会,有两个厂在招工。”保国说:“进厂就学电工。”李卫东摇摇头:“那是大集体在招人。去肉联吧!”自然又有一大套理由:肉联是我国第一座现代化大型屠宰场,国营单位,上了报的,听起响亮;特别是福利好。经常可以分到猪头肉、猪尾巴、板油、下水,无形节约许多肉票、油票。比一个普通单位的科长还吃香呢!于是,保国当了屠户。开始,每当保国拎着猪杂碎、猪肠子乘车或走在街上,总有人羡慕地问:“您家这是哪里排队买的?一份肉票买几多?”的确叫保国自豪一阵子。可是,后来找女朋友,姑娘们一听是个“杀猪的”,嫌他身上有猪臊气,头直摇。有个胖姑娘尖刻地讥诮:“我怕他杀红眼,半夜把我当猪一刀捅了呢!”说毕,捂住眼,直往旁边趔,仿佛保国马上要*伊一般。
李卫东见儿子在武汉找不到老婆,说:“干脆在老家找个姑娘。乡里姑娘本份、做家、勤快,好支使。城里妖精弄进门是个祸害呢!”保国不肯:“弄个乡里人,户口也没有,工作也没有,连生的伢都成了非洲来的,黑人!”胡荷花吼起来:“我不是乡下人?我的户口不弄来了?不在上班?你们兄弟姐妹谁是黑人?”保国只好退而求其次:“前年回乡下,听叔奶奶讲,巧珍比我小两岁……”巧珍长得苗条美丽,是红安有名的美人。胡荷花摇摇头:“长得像只病猫!吃饭只吃一耳勺。接进门,只怕你整天服侍她,班都上不成!”来汉口几十年了,胡荷花依然根据乡下标准选媳妇。李卫东接一句:“主要是成份太高!上中农呢!”
最终,胡荷花把自已远房外甥姑娘弄来当媳妇。丫丫五官倒也瑞正,膀粗腰圆。乍一看,比保国还高,其实矮一公分。保国开始有点勉强。后来才感到其乐无穷,委实消魂。尤其温柔体贴,会侍候人,也就满意了。
保国上初二时,有篇作文登过学校墙报。于是,萌发当作家的念头。他尤其喜欢诗歌,能背诵《唐诗三百首》、《革命烈士诗抄》,以工人作者名义在报纸上发表过顺口溜、快板诗。他不愿杀猪终其一生。立志当屠户中的黄声孝、王老九,是厂里文学创作组的骨干力量。他听领导的话,同工友很相与;回到家里,孝敬父母,心疼老婆。小日子过得和美。不料,突起的狂飙打破一切宁静。
上面号召向“三家村”黑店开火,保国与文友谢三省以工人名义发表诗歌当檄文:“拿起笔作刀枪,狠狠剌向三黑帮”在肉联传颂一时。
不久,工作组进厂,要挖肉联的“三家村”。这很正常,历次运动都是如此。自上而下,上挂下联,一抓一大串。工作组找保国谈话,说,据掌握情况,肉联有个“三家村”。并指定他批判谢三省的一篇小说。他不肯:“我看写得很好,没有错误可批的……”
工作组长笑了:“保国同志——没进厂我就知道你的名气,也读过你的诗,很有阶级感情嘛——”拉罢“过门”,切入正题:“不过,你应提高理论水平。尤其是姚文元的‘评海瑞罢官’,高炬、何直的文章,都是活的理论。谢三省的小说宣扬人性论,鼓吹阶级调和,实际上是三反论调。这有他的阶级根源。他出身于一个伪职员家庭嘛!我们进驻前,市委就指示,肉联有个以谢三省为首的‘三家村’!后台就是厂党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的袁涛嘛!很复杂的……”组长的话,让保国汗毛直竖。知道谢三省在劫难逃。组长接着暗示:“每次斗争都会涌现一批积极分子。解放以来的干部就是从运动中选拔出来的。你父亲李佑东我熟悉嘛。你可别辜负上级党组织的希望啊!”
善良的保国不忍伤害朋友,更不屑拿人当垫脚石、敲门砖,搔搔后脑勺,嗫嚅道:“我,我…回去消化一番再说,行吧?”组长是市委副秘书长。瘦削的脸沉下来,异常威严,提醒他站稳阶级立场。这是党交的政治任务,不能讨价还价。接着,口授要点让保国连夜写出批判稿送来审定,云云。
保国很苦恼,仿佛要整的不是谢三省,而是自已。进门唉声叹气。 那天,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丫丫见丈夫回了,赶紧放下饭碗去厨房添上饭来。李卫东瞅瞅儿子:“什么事愁眉苦脸的?”保国不答话,将手里工作服往墙边竹床上一甩,屁股一趔,在桌边板凳上坐下,叹口气。丫丫将饭碗和筷子摆在他面前,他却一推,摇摇头:“不想吃。”胡荷花说:“肯定又累乏了。”李卫东最忌讳提这话,儿子工作是他选定的,他可不能落埋怨:“绝不是!保国,是不是为厂里运动犯愁?”他担心儿子中箭落马。
听保国说明究理,李卫东放心了:“组织上信任你啊,那还犹豫什么?”胡荷花起身去盛饭时接腔:“是来过咱家的小谢吗?戴付眼镜,多斯文的小伙子,礼数又周到。你拿得下面子坑害人家吗?”继红乜斜母亲背影:“妈,这怎么叫坑害?这是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连自已的命都要革,谈什么朋友!哥,你当然要写。这么犹豫不决本身就是人性论呢,还应结合自已活思想写,更深刻、更有教育意义呢!”保国愠怒地:“去,去,去,小丫头知道什么!”丫丫担心丈夫和小姑吵起来,说:“快吃饭吧,我去照料毛毛,回头就来洗碗的!”说毕,进房去了。继红哼一声:“你瞧着吧,明天清早,我们就在巷子里要揪出一个老右派、三反分子!说起来,也算我家的亲戚呢!”李卫东猜出是指谁,本想申明几句,看见老婆添饭转来,叹口气,只说儿子的事:“要你不舞文弄墨,偏不听!这下可好,找上你了能不写?弄不好,火还会烧到你头上的!照报纸抄两段交差不就得了?”李卫东对谢三省印象颇好,出个两全之计。
保国饭也不吃,按老头子建议,真从报上摘了几段抄送工作组。
临到开会批判谢三省,接过打印稿,保国懵了。洋洋万言,没有一句话是他写的!断章取义、无限上纲、尖刻恶毒,形同泼妇骂街。会场上几千人等着呢,明是架上去了;他只得照本宣科地念上一遍。
这发重型炮弹给谢三省定了性。当即作为小“邓拓”被看管起来。
谢三省父亲在上海交通银行干了近四十年,为留用人员,人称“三朝*”。谢三省从工学院金相系毕业,分到与专业毫不相干的屠宰厂,安排在行政科抄抄写写。这个大学里高材生眼看专业难以有成,不甘寂寞,写些文章。是市作协会员,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厂文学社副社长。他痛恨父亲反动历史,真诚自觉地改造世界观,遵守厂纪,工作兢兢业业。每逢节假日主动加班做工作,或打扫厂区卫生,或到车间义务劳动。他是下车间认识保国的,对文学的爱好加深两人友谊。他很羡慕保国的家庭出身,努力发现并学习朋友身上工人阶级的优良品质。保国有天对他说:“车间里工人喜欢开些粗鲁玩笑,你不会见笑吧?”谢三省慌忙讲:“不,不,工人做活累了,轻松轻松。……我还得学习学习呢……”惹得保国捂嘴直笑。比之刘立言,虽然同为青年大学生,就其家庭出身和经历审视,他缺乏底层生活经验,独立生活能力差,更谈不上“应变”二字;因而,谢三省较为天真、单纯、书卷气浓厚。刘立言却是精明、干练、儒雅里隐藏桀骜难驯,富有叛逆精神。谢三省简直只有立言初中时代的认识水平。甚至比一贯逆来顺受,最终宁死不屈的刘立德都不如!在惯用的软硬兼施手段下,他听信“批判从严,处理从宽”的劝诱,违心地检讨自已“散布三反论调,与邓拓呼应”“思想深处怀念旧社会”。市委秘书长看了谢三省的“自供状”,在上面大笔一挥:开除公职,戴上右派帽子,劳教三年。
批判“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资反路线,谢三省始得*解脱。保国却背上沉重十字架。
继红同二司战友到肉联串连点火;当初,她力主哥哥批判朋友,现在反过来鄙视保国。见了哥哥嘴一噘,喊他:“资反路线的黑打手!”谢三省等受*的人,成了她的亲密战友。
经过革命洗礼,谢三省充分认识资反路线的残忍本质,感激伟大领袖给他第二次政治生命,焕发从未有过的政治热情,改名“谢向阳”;他揭竿而起,造了反,树立战旗,加入工造总司,决心紧跟毛主席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受到批判的保国想同谢向阳作次深谈。谢向阳一笑:“没关系,主要错误不在你身上!”口气和神态拒人于千里。说毕,快步离去。他现在是工造一名负责人,忙着呢!
望着谢向阳远去背影,保国内心暗暗喟叹:绳子扯断了再接上,永远有疙瘩啊!他惋惜又痛苦。最叫他难堪的是班组里陆哈巴。见面就高喊:“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理!”刚走过,吐口唾沫,大声说:“卖友求荣!”这小子仗着出身好,政治学习打瞌睡,常遭保国批评;有几次,趁厂里司机办事,竟然擅自将汽车开着转悠,差点撞倒围墙。运动初期“触及”他一下,怀恨在心。这么一个老落后分子,此刻倒讥笑他了。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当着大伙批资反路线,批那位市委副秘书长,他只能先揭发,后检讨;违心地夸大自已的私心,想将别人鲜血染红头上“顶子”。除此,再派不上任何用场。自小,保国受父亲影响和教育,靠拢组织,团结群众,努力工作——每每有种众星捧月的成就感、自豪感、满足感;这些已经成为他存在价值的体现,简直就是灵魂,不可须臾或缺!而今,他这个血统工人的后代、老共产党员的儿子、历次运动的积极分子却遭到冷落!他尝到往常形容人家的那种滋味:为历史所抛弃,跌入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保国的心被啃啮着。这个能将两、三百斤死猪甩来甩去的汉子,有天喝醉酒竟然抽抽咽咽地哭泣起来,指着父亲放肆地喊叫:“我不该吃你的药啊!”武汉俚语,听人指点干了错事,称之:“吃了药”。大明大白地报怨老头子当日的建议。
李卫东理解表面温驯、内心好强的儿子的痛苦,开导保国:“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是个锻炼。爹在单位还被架飞机呢!”坐在一旁的胡荷花牙缝里“呲”一声,霍地起身说:“活该!毛主席说,凡是喜欢整人的人,整来整去,总有一天会整到自已头上的!”说罢这段小女儿教她的语录,扭身上楼。李卫东觉得好笑,这堂客事事好强,大约当初没听她劝阻,批了小谢,现在就幸灾乐祸。
实际上,胡荷花并不仅仅为儿子没听她的话;平素,听杜玉章谈及丈夫在厂里作为,老用她父亲教导的:“多栽花,少栽剌;恨人必穷,恨土必富”古训劝告男人。李卫东不听。却驳她:“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回可不应验了?还带累儿子被人骂。不是活该是什么?
李卫东盯着老婆在楼梯上转弯,才回头安慰儿子:“万丈高楼从地起。只要基层党组织信任你就行!群众没关系的。这是我几十年的经验。错不了!”
果然,就在保国最困难的时候,厂里党委书记何健魁托人捎话他:“右派放得差不多了,表演得够充分了;左派该行动了,是反击的时候了!”父亲也告诉他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曾受刘少奇主席接见的全国劳模、掏粪工人时传祥在北京组织西城纠察队,专抓以批资反路线为名造反的黑五类,向右派砸出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李卫东接着说,“十一月十六日,王力同志接见全国各地工人代表时表态,按照宪法,工人阶级有建立各种组织的权利。王力同志是中央*成员,这可是中央的声音啊!我们红五类、党团员积极分子也应该组织起来。你琢磨起个什么名字好?”
初始,保国为整了谢向阳有点抱愧。反过来,一些出身不好、表现不好的人竟神气活现也不正常,确乎右派翻天了。他叉腰抿嘴想了一会:“爹,咱们就叫‘革命职工联合会’简称‘职工联合会’,行不行?”李卫东激赏:“好,简洁好记,又能团结绝大多数。比起一叫十几个字的那些组织顺口多了!”
经串联,全市各厂自上而下,由党团员、大小劳模、历次运动积极分子,包括处级以下干部组成“职工联合会”,与工总、二司、三新、工造等造反派针锋相对斗争,而三字兵、红城公社等组织支持联合会。
从此,保国主动投入运动,成了保守派头头。职工联合会响亮地喊出:“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保卫湖北省委,保卫王任重!”结合厂里阶级斗争实际,保国又提出:“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当着职工联合会高喊“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陆哈巴显出惶愧地低下头。他从来与“左派”二字无缘;谢向阳闻之变色,他就打过右派。
但是,杨道远、聂年生、李继红、左得明等大中学造反派支持谢向阳、陆哈巴。按流行做法,陆哈巴下了“挑战书”,要和职工联合会进行万人大辩论,决一雌雄。看看究竟真理在谁手里?李保国满怀信心写了“应战书”。整整花上三天时间,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开会讨论,作了充分准备。
辩论会在工人文化宫剧院举行。台上呈八字形摆起两张桌子,抓阄决定座位。保国见定了左边桌子,仿佛是种象征,心里暗喜;再一看,对方辩论主角是陆哈巴,更加放心。原来,各造反组织经过整顿,防止对立面抓辫子,将出身、历史上有疑问的人改选下去。如,原工总发起人之一周光杰运动前受过处分,下放前卫兵团;朱洪霞由宣传部长升为一号头;谢向阳究竟难登大雅之堂,将陆哈巴推到前台。
照例,各念一通毛主席语录,进行一番语录战后,双方展开结合实际的即兴辩论。李保国变应战为挑战,开腔就说:“看看会场上各方支持者多少,不是一目了然,还需辩论吗?”他的问话刚落音,偌大会场响起经久不息、雷鸣般掌声。几乎将陆哈巴淹没。
原来,与会者按观点,台上台下各坐一边。肉联职工多为压土地进厂的农民,比较服从领导;中层干部均是各厂抽调来充实新厂力量的党团员、积极分子,持保守观点占绝大多数。谢向阳、陆哈巴等造反派不过几十人。但是,保国发过来的球并不刁,陆哈巴当即打了转去:“毛主席教导我们,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又怎么理解?!”
这个问题绝非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弄不好,变成反对毛泽东思想。保国明智地避而不谈,指着台下自已一派群众,说:“我职工联合会成员都是党团员、工人贫下中农出身,出于对党的热爱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你说我们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你们的方向路线是什么?是回转到旧社会的方向,走倒退的路线,要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吗?”说到最后振振有词,高了八度,几乎是喊叫出来的。陆哈巴怔住了,好一会答不上来。想想自已也是几代贫农,结结巴巴:“我…我…也同你们…一样哪……”保国一派顿时活跃了,满堂讥笑,随即高呼:“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万岁!”、“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 当年,人们都懂一个简单逻辑:“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观点不对,你说黑,我偏说白;唯独关乎毛泽东、文化革命的口号,绝不敢蹩着来。陆哈巴刚才让弄得应对张皇,口号一呼更显得稳不住神,只顾跟随举手;头两条口号自然随着呼喊举手。喊到第三条如果也随着举了手,那就等于彻底认输。这小子从来只能在车间信口开河,狗肉上不了正席;有点发懵。第三句口号喊起,他也准备举手。刚刚抬手,谢向阳按住了。俯过身附耳对陆哈巴面授机宜。保国看着心里暗暗好笑,先声夺人,谅他回天无力!
口号声刚停,陆哈巴猛地将桌子一拍:“何健魁何许人也!”听到这个素来粗鄙的莽汉居然“之乎也者”,人们不由惊异地竖起耳朵,会场即刻肃静。谢向阳微笑了,效果比保国刚才制造的还要好呢!陆哈巴像念“判决书”似地掀起何健魁“蔸子”:“何健魁,男,1917年生,江西宁都人,家庭出身雇农,本人成份流氓无产者;何1934年投机革命,长征途中,擅自拿百姓苞谷受警告处分;土改时,与地主女儿发生关系留党查看;三反五反,私吞罚没金条被降级……自担任肉联党委书记,经常以谈思想、谈工作为名,以提干入党为钓饵,奸污玩弄女职工……”陆哈巴的话没讲完,会场叽叽喳喳,人声鼎沸,嚷成一片……好多人的老婆、姨妹、女儿、姐妹的确上过何书记的当。职工联合会成员,向来服从领导,受害尤其多。组织科长关必升的情妇为何书记横刀夺爱,衔恨已久,乘机装作惊讶叫道:“陆哈巴,你如何搞到何书记的档案材料。这是组织上的机密。怎么敢随便泄露?!”很巧妙地落井下石,无啻于当场作证。
谢向阳不失时机高呼:“打倒何健魁!”对立派也跟随喊开:“打倒何健魁!”趁着群情愤激,谢向阳质问保国:“这样地地道道的走资派,你要保。你的立场观点在哪里?”不等回答,谢向阳上纲上限了:“全国人民是要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你竟然喊出‘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狗胆包天地将狗屁党委和活见鬼这个走资派与党中央、毛主席相提并论。用心何其毒也,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问题不辩自明。保国哑口无言。他真诚地承认错误:“我…我对何健魁历史不…了解,真…真是活见鬼!我错了,我愿与大家一道革命,批判何健魁!”谢向阳说:“那就解散职工联合会!”关必升一听不干了,跳起来喊:“活见鬼是活见鬼,凭什么解散联合会?!”随即,有人响应,有人反对,会场上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