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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这时,赶来声援谢向阳、陆哈巴的二司学生冲上讲台,喜形于色,高声嚷道:“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革命的同志们,现在,我们宣布一个大好消息!”全场人知道又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了,鸦静下来。只见红卫兵队列里走出个全身军装、紧扎武装带的小姑娘,她转着身子向全场行个军礼;而后,撩撩军帽下的秀发,用清脆的普通话宣布:“中央已批准揪斗王任重。工总、二司等造反派组成的‘赴广州专揪王任重革命造反团’今天已经启程;还有,陈伯达同志点了西城纠察队,时传祥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为三司造反派揪斗了!”说毕,她打开一张小报,像现今散打擂报告回合的小姐双手高举着,向台下人展示。人们如抢食鹅群,纷纷伸长颈子去瞅。有的瞅报纸,有的瞅小姑娘,口里自言自语:“谁家的丫头,长得这漂亮呀!”认识的人说:“是保国的妹子继红呀!”李保国在台上看得真切,继红手里报纸上,有张照片占了大半版:时传祥戴着高帽子,胸前挂块打叉的牌子,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可怜的老人涕泪满面让人架着……;另外一版赫然印着粗黑字体:江青同志指出,王任重在清华园里充当哈巴狗……完了,自上而下保错了,跟错了!保国头一晕,差点瘫倒,台下几千人立马精神崩溃。突然,关必升带头喊口号:“打倒何健魁!解散联合会!”保国想呼喊:“打倒王重任!”表个态,就像囚车上的阿Q准备出段彩头而最终未能张嘴,让谢向阳指挥陆哈巴、左得明将他揪住,连推带打,戴上报纸糊的高帽子,挂上“铁杆保皇派”纸牌子,拉上汽车全市游斗。职工联合会办公室叫砸了,广播器材、纸张、油印机等,一抢而空。从此,保国对谢向阳愧疚荡然无存,产生严重对立情绪。

同一天,李卫东也遭到揪斗。职工联合会就这么让打垮了。晚间,保国咬牙切齿把丫丫摁在床上叫了一宿,叫得震天动地。翌日清晨,胡荷花下楼对扫地的媳妇埋怨:“你们昨夜又疯的什么,声音叫得那么大!注意点。继红老大不小了,听着怪难为情的!”丫丫脸一热,不吭声,低着头,假装扫地。心想,“你去问你儿子!谁知道他隔三岔五发什么疯!”工作组要求揭批谢向阳的头天晚上,批资反路线的日子,保国都这么凶狠地整过女人;今天,他又整开花。此后,每逢不顺心,大发作一次。难怪婊子将嫖客发泄*的隐语称之“出气”,真可谓传神至极!

职工联合会砸烂不久,保国同父亲商量重新拉个组织:“他们总不能像假洋鬼子,不许别人革命吧?”李卫东笑着点点头,很满意儿子在阶级斗争风浪里进步了,成熟了。实际上,保国只是不服气,有怨气,要出气。李卫东则是从“权力”角度审度。十七年来,历次运动甘当马前卒,风风雨雨,废寝忘食,才弄个科级干部当。未必让这些毛头小子喊两句口号,贴几张大字报就拱手相让?更可怕的是,你不整别人,别人就会整你!二者必居其一。挨整是什么滋味还看少了么?一年里,自已不就有过两回体验?不行,绝对不行!共产党人的哲学就是斗争哲学。继续斗下去!

李家父子分头奔走,一串联,原来联合会的头面人物也都有同感;人武部的干部也很支持他们东山再起的计划。于是,很快拉起以基干民兵为主体的“红武兵”。

红武兵成立,恰值二司、工总与三新、工造产生分歧。适逢其会,运气好。他们与三新、工造,另加三字兵、红城公社等组织指斥“二?八声明”是毒草。一致*工总、二司。

三?二一“通告”发布,红武兵带领公安局军管小组捉拿工总骨干,起了三新、工造起不到的作用。

岂料,进入四月形势陡变。那些“打不死的程咬金”又活跃起来。红武兵嘴笨脑壳糊,说不赢便动拳头,形象不佳;人称“黑乌龟”,声名狼藉。保守派审时度势,集结一起,成立“百万雄师”联络站。

然而,保国看到形势越来越不妙;郁闷之下,这天晚上,又将丫丫狠戳了一顿。把老婆捂整一番后,他思前想后,不能入睡;天亮时,方始迷糊过去。中午,女人叫他吃饭还咿咿唔唔不想起床。这时,志鹏兴冲冲撞进房,拿着四月十九日钓鱼台会议记录一字一板念给他听了,又递把他看。大约已听明白,他略略瞟几眼,还给志鹏,问:“我爹知道吗?”志鹏说:“我们刚才一道听志鲲传达的嘛。原件他拿来去了。这份是我重抄的。卫东叔叔喜得过门不入,找人开会去了。让我来告诉你!”保国精神一振,霍地坐起:“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不图别的,只要运动中不犯错误就行了。丫丫,加两个菜,志鹏,你是学生,平常我不劝你;今天破个例,陪我喝点酒!”

丫丫嘴一撇:“这张纸昨天拿来就好了,害我!”

十四、这般活着,不如死去

武汉军区传达的钓鱼台汇报会记录,各区保守派从不同渠道知晓了;争相传抄,贴满三镇。不仅让江城造反派愕然,尤其引起大兴隆巷里孙家恐慌。

孙家祖籍天门县。孙老爷子在汉正街经商发财,建起大兴隆巷西边几栋杉木二层楼房屋;又在家乡置了百亩田地,预防兵荒马乱,好去躲避。孙老爷子只一根独苗孙家驹。名叫家驹,典型的纨裤子弟。孙家驹在南京上大学,换了三所学校,没一处读到头;成天泡戏园子、逛夫子庙、游秦准河,还赶时髦参加三青团。孙老爷子见儿子实在读不进,写封信让他去张轸部队里当了一名上尉文书。张轸举行金口起义后,部队整编,孙家驹回到汉正街赋闲在家。土改前一年,孙老爷子仙逝,划的地主兼工商业这顶帽子由孙家驹戴了。虽然挨了斗,挨了打,破了财,总算过了关。*反革命,一直受大房欺压的孙姓贫雇农强烈要求抓孙家驹回乡公审枪决。尽管时任中南军政委员的张轸证明孙家驹属起义投诚人员,为平民愤,孙家驹还是被抓进牢里关了几年。出狱后,戴上“历史反革命份子”帽子予以管制,每月得去派出所报告其行迹。

孙家驹虽是富家出身,性情随和,并不拿大。旧日,与李佑东同为票友,都喜欢梅兰芳的京戏。有一年,梅兰芳在“新市场”,也就是如今的“民众乐园”连唱三天,每张票大洋两元,折算现在人民币约两百元左右。孙家驹三天都接李佑东赶场子,外带人力车、夜宵费用。梅兰芳走了,两人余兴未尽,在里巷清唱自娱。李佑东拉京胡,孙家驹捏着嗓子充虞姬唱“霸王别姬”: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羸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李佑东的京胡娴熟自如,悠扬宛转;孙家驹唱得字正腔圆,凄切悲怆。路人、邻居齐声叫好。

胡荷花端碗饭挤在人群最前面,看丈夫和孙少爷找乐子。孙家驹唱到高兴处,伸手抓过胡荷花的筷子权当虞姬一对宝剑舞动,婀娜婆娑,蛮像那回事呢。胡荷花没有了筷子,就用手抓饭吃,与大伙看着笑着,十分开心。

孙家驹坐牢的几年,李佑东对他的妻子赵玉芳和三个儿女很是照顾。李佑东占据黎登荣房屋后,成了孙家隔壁紧邻,更是无微不至。三大改造中,孙家房产交把国家,每月给利息,还安排赵玉芳进房管所当会计;生活过得去。这期间,赵玉芳的肚子鼓起来了。李佑东想办法让她去探了一次监。赵玉芳回来生了个儿子,取名:小四。

整条巷子的人都晓得小四应该姓李。小四自已也能作证。小家伙高额头,深眼窝,薄嘴唇,眼睛又大又亮。绝像李佑东。刘袁氏觉得不可思议,对杜师娘评论:“听说赵玉芳是中学生呢,看她戴付眼镜,秀秀气气,怎么会干那种事?”杜师娘回答:“我家淘气鬼讲,有句俗话说,‘高声大嗓,一根直肠;不吭不响,偷人大王!’”胡荷花也知道小四是男人的血脉。她喜欢漂亮聪明的小鬼头。她觉得划得来。丈夫没白干,李家多条根。

孙家驹获释回家,再想与李佑东搭档,唱两段乐一乐,已不可能。昔日的朋友变得不苟言笑,同他说话背起手,正颜厉色;要么拉腔拉调,哼哼哈哈,仿佛作报告。孙家驹无有刘袁氏那股勇气和资格纠正他的口气姿态,点头哈腰,唯唯诺诺。这让赵玉芳看了憋气。小四却开心地拍手直笑:“爸爸,你真像电影里汉奸见了鬼子兵哟!”孙家驹掉过身又对秋葫芦鞠躬弯腰乐着。装腔作势的李卫东忍不住扭头捂嘴笑了。

除十一岁的小四读小学,孙家驹的三个儿女均已长大成人。孙家老大,因为从晒台翻到余科长家里偷了一包衣服,抓进派出所。胡传枝赶忙让人将孙老大平日小偷小摸的情况,连同阶级本性整成大摞材料递送派出所。孙老大被视作惯犯解往新疆伊犁服刑,照说,应当刑满归来;却是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老二孙夏萱是女儿,已然出嫁。老三孙三毛运气好,进了国营工厂,是个钳工,吃技术饭。

孙家驹虽说读过三所大学,并无一技之长;况复,戴顶反革命帽子,哪个单位肯要他?旧时的阔少只好拉板车出苦力,每天赚得七、八元钱。当时社会上,工资普遍一月只有三四十元。比较之下,孙家驹是高收入。他再也不学老父亲攒钱置办家产。有钱便去买黑市鱼肉打牙祭,惹得有正式单位的邻居十分羡慕。牛疱说:“你这得感谢党啊,不冤枉抓你去坐几年,哪练得这把力气赚大钱?”孙家驹颇有同感:“在家时,连张桌子都拖不动。在劳改队种几年田,真还锻炼出来了!”牛疱进屋将炉子上吊子盖揭开瞅瞅:“好香!今天煨的什么呢?”孙家驹照实回答:“鸡子,走在路上碰见一个乡里人提着,就只两只,买了……”牛疱瞟见炉子旁另有一只吊子,又去揭揭看看:“哟,这膀还有大半吊子呢!”孙家驹说:“是的,两只吊子换着煨……”牛疱赞赏他的策略,鼓励道:“对,吃到肚子里牢靠些,莫又让别人一火钳夹跑了!”孙家驹知道牛疱比自已更反动,这里“别人”明显指共产党,故意装胡涂:“是的,放在家里让小偷偷去划不着;再说,出苦力营养跟不上熬不住!”牛疱看出他在“打醒鼾”,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踱开了,连说:“高明!高明!”不知是指孙家驹吃光用尽的策略,还是指他的答话高明。

胡传枝没有男人那般胸怀,格外忌妒。一日,她向管段吴户籍打小报告:“看哟,孙家驹今天又煨汤了!” 前两天,红脸向吴户籍汇报孙家驹煨汤时,吴户籍笑着问:“你家没煨过汤?”故而,她今天说到“又”字用的重音;吴户籍瞅瞅老情人,搔搔头,不知该抠孙家驹犯了哪条法:“这事…只能说,辛苦做来,快活吃嘛!怎么说呢?”明显是管不着人家,也不该管。胡传枝不依不饶:“每人每月只一斤肉票,他哪来那么多肉票呢!”应该说,这点有抠的,起码是破坏票证管理。吴户籍懒追查。按资格他应升副所长,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卧着没动;想起这事,此刻心里正窝着火呢!吴户籍烦她絮叨不休,硬戗地回答:“你就去问问他,哪来那么多肉票嘛!”受了这顿抢白,胡传枝将账记在孙家驹头上,对他家盯得更紧了。春节时,她终于抓到一个机会。

春节对于忙碌一年的平民百姓,是最隆重最喜庆最祥和的日子。在汉正街,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过小年、办年货、开油锅、贴门神、贴对联、敬天地、敬司命菩萨、敬祖宗、吃团年饭、守岁、拜年,一早一晚放鞭炮,一直闹到正月十五玩灯……孩子们最高兴了!刚到三十,吵着穿新衣、戴新帽,晚上怀着喜悦入梦,准备第二天清早醒来发现枕头下的压岁钱……然而,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的春节,是在人们惴惴不安中来到的。孙家更是谨小慎微。前不久,横扫时,红脸唆使左得明揪斗孙家驹夫妇。所幸,孙家驹平常总找鱼贩子买黑市“议价鱼”,是左家一尊财神菩萨。鱼贩子严令儿子不得胡来。只能走走过场。这样,孙家夫妇只不过让抄去一百多元现金,站在巷道里叫红卫兵架架飞机,臭骂一顿完事。

大年三十,孙夏萱和丈夫汪大虎带上五岁儿子汪小虎,早早地来大兴隆巷吃团年饭。汪大虎是省柴油机厂总装车间团支部书记,基干民兵连长,孙氏家族的光荣和骄傲。他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一见岳父家门口对联也没贴一幅,问,是怎么回事?孙家驹虽然是反革命份子,一口时髦政治词语:“过革命化春节嘛!”汪大虎一时技痒,要卖弄一番,吩咐老婆找来笔墨红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付流行对联:“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横批是“破旧立新”。他的字获得众口一词的好评。刘甫轩路过看见,极力称赞:“写得好!我家立言是个教书先生,恐怕也只能写成这样呢!”赵玉芳白丈夫一眼:“家驹总吹读过三所大学。我看再读三所也赶不上我的大虎!”孙家驹既当过文书,写的字其实也不赖,夸张地缩缩颈子,吐吐舌头:“那是赶不上。可是,话要说清楚,是你的大虎,就不是我的大虎?”他这一反问,儿孙们都笑了。刘甫轩凑趣地说:“那就看夏萱举谁的手了!”夏萱说:“我随小虎……”大头大眼睛的娃娃一会扑向孙家驹,一会扑向赵玉芳:“爷爷奶奶我都要!”刘甫轩由衷地羡慕:“多聪明的孩子!好福气!好福气!快把对联贴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吃团年饭!”孙家驹谦逊地朝刘甫轩拱拱手:“一样!一样!”说着吩咐三毛把对联贴上。

于是,三毛、夏萱、小四搬的搬梯子,拿的拿浆糊,嘻嘻哈哈贴上对联。

吃罢团年饭,孙家人围着桌子用扑克牌玩“十点半”。汪大虎当庄,孙夏萱挨着丈夫观阵。孙家驹、赵玉芳、孙三毛、小四,包括小虎围着下注。大伙声称要把庄家荷包掏空,赢亁。兴高采烈,欢笑喧天;外面虽然下起雪来,屋内十分温暖。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突然,有人把门捶得震天价响,还大声呼喝:“开门!开门!”孙家人吓得噤住声,大气不敢出一声;外面擂门声更紧了,有两下像是用脚踢的,并且警告道:“再不开,老子把门踢开的!”汪大虎从没见谁在他面前如此嚣张,不由骂骂咧咧:“是哪个过年过节吃撑了?”边骂边晃着膀子上前开门。他拉开门一看,灯光雪色映照之下,面前站着一个警察、三个戴红袖章的民兵,一个红脸老太婆吼着:“孙家驹,你老老实实滚出来!好大狗胆,还敢‘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呢!公开写反动标语!”

原来,胡传枝阶级斗争兴趣特别浓,年饭也吃得匆忙,冒着雪花在里弄转悠。巡夜时,用手电照见孙家门口对联,顿时大惊大喜;经过扫盲,她认识几个字。这两句又是人尽皆知的口号,马上找到感觉。连跑带崴到派出所报告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吴户籍听说阶级敌人如此张狂,拎了手铐来抓人的。

当年逮捕法办他也没这等威势,孙家驹慌了,结结巴巴:“胡主任,你听我……”

汪大虎早听说胡传枝作践岳父一家,见胡传枝出言不逊,火了,打断岳父的话:“你就是胡传枝,是吧?你说的门口对联,是吧?我倒想问问,这付对联哪点错了?”吴户籍冷笑:“他是什么阶级,要不忘什么阶级苦,牢记哪个的血泪仇?”汪大虎一拍胸脯:“对联是我写的。我贴的。错了我负责!”吴户籍也烦了:“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他是地主兼工商业,历史反革命,贴这付对联不就是记变天账,向无产阶级专政挑衅?”汪大虎反驳道:“我是他女婿,我叫汪大虎。女婿半个子。我是孤儿,这也是我的家。怎么不能这样写,这样贴?”

提起汪大虎,大名鼎鼎,全市青年标兵,市劳模,作过痛说家史、忆苦思甜的巡回报告;报纸、广播宣传过好一阵。尤其在职工联合会与二司、工总万人辩论会上,唇枪舌剑,令人折服。胡传枝与职工联合会同一观点,马上转了口风:“小汪,是你写的?那就没有错,没错!”

里弄的居民早让大呼小叫惊动,站在巷道里看热闹。一见红脸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直摇头。志鹏为母亲的死,父亲靠边站,心烦意乱,且素来看不惯她狐假虎威,说:“这对联有什么不对呢,闹得都不安逸!”吴户籍瞅瞅是陈书记儿子,又见继瑛把小叔子往屋里拉,笑了笑;胡荷花“呲”地一声:“最高指示没说过年不让贴对联吧?”吴户籍知道也是个难缠的母夜叉,又笑笑,沉吟着。周围的气氛让汪大虎显出得意来:“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边说边给吴户籍递烟。吴户籍摆摆手不接。他很不高兴。他听过汪大虎其人。他是公安联司的;儿子是个“二癞子”。一家造反派。最厌烦什么职工联合会。警察本来是扯皮的专业队伍,其技能绝非一般人可抗衡。他一眼瞟到堂屋里桌上的钱和牌,调转主攻方向:“你们刚才围着搞什么呀?”孙家驹不敢隐瞒:“我们一家人打牌玩……”吴户籍冷笑:“玩?放着钱干什么?”孙家驹嘿嘿笑着:“比个输赢……”吴户籍咄咄连声:“用钱比输赢?直说在赌博算了吧!”汪大虎陪笑:“都是自家人……”话没讲完,被吴户籍顶转去了:“莫当两派辩论!这不是诡辩得过去的!有没有文件规定自家人不算赌博?”吴户籍步步紧逼。

红脸本来偃旗息鼓,收兵回营的;一听到底抓住由头,连喊:“游街!游街!”

要不是孙夏萱挺身而出,声称自已做庄,汪大虎难免受辱。

吴户籍叫胡传枝带民兵押着孙家人夜游,自已回派出所喝酒去了。孙家驹、赵玉芳、孙夏萱、孙三毛抬着桌子和扑克牌,从大兴隆巷游到汉水街,从汉水街折进义发里到汉正街,再回大兴隆巷。一路上,红脸命令孙家驹边走边吆喝:“我是反革命分子!大年三十聚众赌博!向毛主席请罪!向革命群众认错!”雪越下越大,风也紧起来。孙家人冻得瑟瑟发抖。孙三毛只觉得前面一片迷茫……

汪小虎不懂事,感到很好玩,挺有趣,拍手笑着追着喊:“爷爷,爷爷,我也要抬桌子!”汪大虎一巴掌将儿子扇得嚎啕大哭。胡荷花跌着脚骂道:“做事做绝了,要绝子绝孙绝外孙的啊!”李卫东慌得赶紧把她推进屋,关上门;刘甫轩在楼上窗户口看着大气不敢出一声,刘袁氏一直目送孙家人隐没在风雪中,才叹口气关了窗户。

经过这段插曲,孙家过年的兴致荡然无存。孙家驹坐在墙角低着头唉声叹气;赵玉芳母女无声地啜泣;小四子不停地抹眼泪。汪大虎感觉让人打了耳光,抱起儿子不辞而别。孙三毛一支接一支抽烟,想得愤慨,猛地将桌子一拍,恨恨有声:“像这般活着,不如死去!”

孙三毛开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加入工总。当时,工总的处境已经很困难了;有人笑着问道:“你的胆子变大了?”三毛回答:“白桦同志划过右派,有人请示江青同志,白桦能不能参加革命群众组织?江青同志回答:右派摘帽也是人民一份子,可以。右派都可以参加造反组织,我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青年为什么害怕?”孙三毛讲的这件事见诸街头大字报。看来,他并非不关心眼前天翻地覆的运动呢!那人又问:“你加入我们造反组织出于什么动机呢?”三毛毫不掩饰地说出四个字:“逼上梁山!”

一个人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再懦弱也会变成亡命之徒。从此,这个羸弱的青年工人跟随战友提浆糊桶、刷大字报,冲军区、围公检法,战斗红武兵,十分卖劲,骁勇善战。有次,瞧见姐夫汪大虎被人架在汽车上游斗,他虽有几分心疼,更多的却是欣慰:依靠自已的组织,比依靠任何人要牢实、坚强、开心,有力量得多!

然而,没多久,直升飞机撒传单、全付武装大*、几十万人声讨、工总遭取缔。孙三毛惶恐地躲到姐夫家里,度过最为恐怖险恶的十多天。汪大虎埋怨小舅子:“你太冒失了。跟着社会上的那些人闹轰什么啊!”孙夏萱支持弟弟,柳眉倒竖,逼到丈夫面前,叉着腰问:“叫你那么挨整,你造不造反?”汪大虎抿着嘴儿,默默地点点头。

四月以来的形势,让三毛看到曙光,欢欣鼓舞。他要大摇大摆回家,看红脸那个老婆娘能把自已怎样?孙三毛对姐夫吹嘘:“姐夫,这次反复我不会让人揪斗你了!”大虎说:“只要你好,斗我两回也没关系的…”说时,讨好地瞄瞄老婆。夏萱牙一咬,指头点着丈夫额头骂道:“狠斗!斗死你这铁杆老保!”

其实,大虎虽然被目为“铁杆老保”,他只是出于听领导的话,出于感恩戴德。没有领导培养,便没有他的一切。包括娶上孙夏萱,这么漂亮能干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已“红”,领导重用,她会嫁给自已么?所以,当造反派将矛头指向领导,他义无反顾地要起来“保”;然而,另一方面,由于妻子的观点,由于岳家处境,他似乎又有些体谅造反的人们。因而,当小舅子发出狂言,大虎挺认真地回答:“对,咱们来个双保险!”

想到姐夫也会仰仗自已,孙三毛更是意气风发。岂料,来自北京的消息给他当头棒喝。江青那个讲话,就像针对他孙三毛说的。父亲不就是国民党的人马,很可能算进两个师里一份子!“情况复杂”,以自已家庭出身,抱定与某些人作对心理参加造反,是不是“复杂”情况?江青当场作检讨,还说“不要再冲武汉军区”“武汉没有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都是暗示工总不能翻案呀!

孙家驹、赵玉芳埋怨儿子是*烧身,会给家里又招来灾难。

孙三毛惶恐了。在巷子口遇见继红,知道她与自已同一观点,问:“妹子,百万雄师贴的那张‘江青作检讨’的大字报是不是真的?工总能不能翻案?”继红对他有成见,噘着嘴,垂下眼帘,手一甩,绕过去,懒搭理。

*中,中国大陆上老百姓第一次得到宪法赋予的“*结社,言论自由”权利,虽然有诸多限制,虽然时间很短,虽然仅此一回,毕竟品尝到禁果。当着兴起拉组织,继红也学着别人,在学校财务处领了一笔经费,那时的钞票如同写大字报的纸张,只要是搞文化革命,很容易领取。她拿到有生以来见过的大沓票子,印了“大喊大叫战斗队”大旗,好大一摞袖章,摆开桌子,用红纸写上:“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大喊大叫战斗队报名处”贴在桌前,招兵买马。哪知,校园到处摆着桌子、插上旗帜拉队伍。她坐了两天,也没招着几个兵。灵机一动,继红将“报名处”搬到大兴隆巷口。真像俗语形容,“扯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昔日一道玩的小姐妹来了几个;母亲虽说参加工总,也让写上名字,像国民革命时期的人们,来个双重党籍。但是,这些人不是民办,就是居委会工厂,总得个把国营单位的人撑门面呀!她要路过的孙三毛加入她的战斗队。孙三毛一时说,家庭出身不好,一时推托上班太忙。总之,不愿当她的兵。结果,还不是参加厂里的工总?真叫不识抬举!如果他当时表态一道革命,兴许封他个师长旅长干干!

任孙三毛追着喊着,继红像没听见,反而加快脚步。三毛大步抢上前拦住她:“妹子,妹子,我问你一句话,百万雄师贴的那张大字报是不是真的?工总能不能翻案?”继红瞅瞅三毛,可怜兮兮地,仿佛听取对他的宣判。其实,继红也不知道。并且,正为这事心里发烦,便大声告诉道:“那是老保造的谣!”听得这一句,三毛舒口气笑了。悬着的心放下了。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等继红走了,仔细品品她的神情、话音,还有那张大字报,觉得不对。人家大字报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员、过程,丝毫不爽;再说,谁敢造中央*的谣,尤其是公然说江青同志检讨,完全是贬低旗手高大形象!《公安六条》规定得清清楚楚,那可是现行反革命呀!

抬头间,三毛瞅见杜小蓉,又问她:“百万雄师说江青同志检讨是真还是假?”小蓉正想请教父亲呢,摇摇头:“我也不知真假!”这等于印证自已对继红答话的猜疑,三毛愣怔了。

这时,立言从街上走进巷子来,三毛不由一喜。在他眼里,除了死去的刘立德,立言是最有学问、有见识的人。于是,老远迎上前:“好,好,刘老师,你来得正好!”

立言虽然反感“唯成份论”,尤其看不惯仗恃出身好,神气活现的样子;临到孙三毛比自家还不如的“浑底子”叫他,顿时警惕,神情肃然,如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显出居高临下的派头:“唔,什么事呀!”他与三毛保持一段距离站住,并且,做出随时要走的身法。

听完三毛恭恭敬敬地提出的疑问,立言态度稍稍和蔼,讲道:“按说,造谣是不大可能的。就是真有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多大岁数,怎么会是残渣余孽?你父亲明明是参加金口起义人员,哪算潜伏下来的两师国民党军队里一份子?”

孙三毛听罢立言回答,这下真放心了,点着头直笑,又问:“工总能不能翻案呢?”

立言没有立刻答复,咬着嘴唇微笑着,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他也为江青的讲话困惑。他了解,湖南长沙高校学生最先造反,后来同工人组织湘江风雷闹翻了,军区乘机分化;长高司日趋保守,湘江风雷打成反革命;河南的河造总也是老造反,与二七公社产生分歧,和保守派十大总部站到一起,与军区何运洪打得火热。二七公社打成反革命组织。不管是工人与学生,工人与工人,造反派内讧就没有好结果!武汉的造反派也分化过,现在开始扭转,很有希望。但是,江青的讲话意味着工总难以*。外面还谣传,可以给工总广大队员*,朱洪霞、胡厚民不能翻案。这与不许工总翻案有何区别?根据现在情况分析,最好的结果是,撮合工总等造反组织与百万雄师联合,来个调合折衷,与自已预期的斗争实质相去太远了!

孙三毛目不转睛地盯着立言,瞧着瞧着,着急起来,急切地追问一句:“工总到底能不能翻案呢?”

立言答得很干脆:“翻案是迟早的事。只怕最后可能是个妥协结果。其实,矛盾越激化越好。解决问题才彻底!”三毛自然巴望解决问题彻底,进一步请教:“刘老师,你看如何才叫矛盾激化呢?”说着,满怀希望注视立言,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答案。立言想了想,说:“他们这么贴大字报,本身就会激化矛盾!”三毛不懂,显然来了劲,一只脚蹬蹬长满绿湿苔藓的墙壁,仿佛借着反弹力往前凑凑:“刘老师,你说说,这怎能激化矛盾?”

立言瞅三毛一笑,不知怎么解释才能叫他明白。沉吟间,背后有人朗声招呼:“立言兄,什么时候回的呀,又在高谈阔论啊!”

立言回头见是志鲲,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回来几次,这次又快一个月了,老碰不着你的人!蛮忙吧?”志鲲摇着立言的手:“的确有点忙。你刚才说激化什么矛盾呀?”说时,打量三毛一眼。要在往日,三毛会敬畏地点头哈腰,陪笑问候:“陈团长回了?”此刻,他只微微一笑,颇为不恭:“我问刘老师外面大字报说江青检讨是不是真的?”口气大剌剌地。志鲲敏锐地觉察到了:“有这回事!中央汇报会上,江青同志问,前不久,武汉五万人绝食是不是确有其事?陈司令员答,只有三百多人,五万是夸大其词。江青同志表示听了一面之词,谦虚地说,讲得不对,向你们检讨。这是江青同志严以律已,谈不上什么检讨。”志鲲最后又巧妙地否定先声夺人的第一句话。既作了答复,又扯不上别的。接下去又说:“江青同志还认为,武汉整体上,不存在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立言体味到隐含的警诫和威慑,笑笑,想就此打住。不料,鬼使神差说出六个字:“那是指前一段。”志鲲诧异地:“怎么,你怀疑这个论断?”经他一问,立言发觉说漏嘴,只好解释:“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一个人不能涉过同一条河流嘛!”这话三毛不懂,志鲲自然懂:“现在已是实现大联合夺权阶段,还会发生什么重大变化?”三毛明显感觉到辩论即将展开,带着鼓动的笑容,瞄瞄这个,瞅瞅那个。果然,立言当即把志鲲发过来的球抽转去:“可是,武汉还未实现大联合呀,必定存在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没有解决,运动朝什么方向发展就很难预料了!”志鲲抿着嘴,扬着头,半闭眼,居高临下,宽容地一笑。刚才进里巷时,听立言那句话,就猜出他的观点;这会,老同学很巧妙地将“方向”二字嵌入自已的话里呢!他深知立言富于雄辩。但,这不是照本宣科的知识性问题,不是智力游戏,也不是弯弯绕的哲学思辩,而是一场活生生、血淋淋、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倒想听听老同学的高见。决定后发制人。他深谙,论证一个问题需得面面俱到,严谨周密;推翻一个论点,只要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即可轻易成功。于是,问立言:“依你看是什么情况呢?”立言一口气谈出自已看到的和想到的。立言对形势的熟悉,让志鲲大感惊奇,听着听着,神情专注起来。立言认为:“对工总这么大个组织的处理,有些……”说到这里斟酌一番,最终将“轻率”二字,改为“急躁”:“有些急躁,有些急躁了!”实则,立言认为用“轻率”也算客气的,考虑志鲲在军区工作,委婉地这么讲着。志鲲回答:“我们是按《军委八条》办事。”威而不怒,底气十足。立言说:“最近不是又下个《中央军委十条》吗,以‘十条’衡量就……”立言没说下去,而是一转:“文件嘛,应该以最新的精神……”不等立言说完,志鲲觉得可以出击,毕其功于一役:“毛主席说,不能用现在的政策翻过去的案。处理了就处理了!”说着,瞟瞟作壁上观的孙三毛。三毛如同听到宣判他的极刑,双腿一软,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差点瘫倒。这时,立言朗声回答:“十六条是文化革命的纲领性文件,在这场运动中,如同国家宪法,一切政策法令应以它为准。十六条不是明确规定,即使是真正的右派,也要放在运动后期处理吗?所以说,对工总处理,未免操之过急!”三毛听到这句话,顿时振奋,从墙壁反弹过来:“对,刘老师说得对……”立言不满地瞟他一眼。他担心志鲲尴尬,站在志鲲立场挽一句:“街上不少大字报加上‘江青作检讨’,会引起误会,影响运动的……”志鲲明白立言最后一句意思,听他讲了这么多,就只这话同意,叹口气,说:“群众组织呀,什么人都有,那么写肯定不妥!”他用这达成共识的话结束辩论。两年不见的老朋友,见面辩论不合适;以自已现在身份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有孙三毛在场,辩论更不合适。根本也没发生辩论。只是问问情况嘛,志鲲最后又这么宽解自已。想到这里,他笑笑:“你了解不少呢,还准备住多久,是回来串连的吧?”最后半玩笑半试探道。立言回答:“先是回来探视母亲病情。最近,师父王金波又卧床不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看,你和继瑛的婚事都没祝贺,见面谈形势!”志鲲笑道:“现在人呀,开口不谈好形势,纵读马列也枉然!”立言听他将“开口不谈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改得颇贴近,赞赏地点头笑了。志鲲也一笑:“你的贺信和贺礼早收到,还没补你喜酒喝呢。哪天我和继瑛有空请你一道坐坐。好,你们继续谈,我先走了!”说毕,同立言握握手,对三毛略略点头,回到石家院子。

志鲲上楼时,瞥见志鹏和继瑛在后园莳弄花草,也不打招呼,他心里有点憋气。适才,立言一改灰头灰脸形象,容光焕发,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并且,分明占着上风,让他心里不快。连狗肉上不得正席的孙三毛居然摆起平起平坐样子,真是可笑!想到这里,愤激了,不胜其烦地将围着他咪咪叫着、乞怜的黑猫“四脚踏雪”踢开,自言自语地:“真造反了吧?简直不成名堂!”

这时,刚巧志鹏急匆匆往楼上跑,继瑛在后面撵着,边撵边喊:“志鹏,快还给我,还给我!”志鹏跑到房门口,听见哥哥叫着:“简直不成名堂!”不由愣怔了:是说我和嫂子?

十五、一句话能点着火

五月一日,报纸上登载参加庆祝活动的人员中,不见陈再道、钟汉华两名字。

那年头,举凡元旦、春节、五一、七一、八一、十一的欢庆酒宴,非同寻常。出席未出席,见报或没见报,预兆政治生命的吉凶,维系与之有关人员的前途,或者,标志一种政策的取舍。因而,人们往往凑着报纸抠名字,呈现一道特殊风景。

自四月十九日钓鱼台汇报会议记录传开,刚刚筹建的“百万雄师联络站”显得特别活跃,大字报日益增多,舆论上几乎可与历来占上风的造反派抗衡;造反派有所收敛,尽量避开武汉军区头头的名讳,只以“武老谭”替代,保持冷静和稳健态度。*中,两派此起彼伏,多为上面吹来的风向决定。

陈再道、钟汉华在“五一”庆祝活动中消失,给武汉造反派极大鼓舞和暗示。当年,似乎有种约定俗成,谁最先提出打倒一个大人物,大人物果然又倒台;那么,最先提出“打倒”者,仿佛立了大功,也便成了引人注目的大人物!于是,仅仅一个上午,造反派在武汉三镇争先恐后刷出大标语:“打倒陈再道,解放全中原!”、“打倒陈大麻子!”

百万雄师那边,自然引起震动和疑虑。李卫东、陈志鹏一个上午几次跑去问继瑛,志鲲今天休不休假?有没有电话回?

继瑛见两人狗咬疯一般打听丈夫踪迹,满含幽怨、凄凉地瞅瞅父亲和小叔子。心想,他一天与你们谈的话比我一年还多,怎么找我打听?现在,她是一心学习林巧稚献身医学。非医不视,非医不听,非医不言,典型的逍遥派。但是,她抱着从一而终的观念。默默地摇摇头,马上又担心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李卫东皱起眉头:“能出什么事呀,不过想聊聊!”陈爱华听见客厅里对话,踱出卧室,说:“你们是打听五一节庆祝活动,为什么没有陈再道、钟汉华是不是?”李卫东忙说:“不是,不是,……”陈爱华“唔”一声转身进房,到门口时回过头说:“以后,你们搞你们的。他是职业军人、国家干部,别将他扯进去!”说毕进房关上门。李卫东不由打个激灵,继瑛给他的茶差点没接住跌落在地。志鹏先也是一愣,随即笑笑,将他一拉:“李叔叔,我们巷子口等去。”

两人下了楼,刚要出门,志鲲回了,问:“找我的?走,上楼去……”志鹏笑着往楼板指指,又往自已住房指指,三人便蹑手蹑脚进了志鹏的房间。

志鲲刚在军区挨了韩东山一顿好训。陈再道一回武汉,追问是谁向下传达过“九?一四”会议情况,怎么搞得满城风雨?常委们明知他打回电话,就是暗示往社会上传播;每个人也给身边人吹过风。身边人肯定如获至宝再往下吹。此刻都不认账。唯独韩东山大大咧咧,敢作敢当地承认:“老子给陈志鲲吹过,一定是他龟日的捅到社会上的。传了就传了。卵子!又不是‘革命造谣好’,有什么问题我负责!”陈再道忧郁地笑了。他喜欢一铳药的粗犷率直。他自已也是这种性格。一个军人就应该是这种性格!

所谓“江青作检讨”的大字报上街的第二天,江青即从《*快报》里“情况反映”一栏得知了;大为光火,提笔在报上批道:“陈再道、钟汉华,这是怎么回事?以势压人?我们不理解!阅后退江青处。”陈再道、钟汉华一见批语,慌忙请联络员转致江青:“确实给军区党委常委传达了昨天会议要点,同时也作了‘不准往下传达’的命令。大约支左办公室工作人员吹的风,并没有用中央*名义抠造反派的意思……”但是,解释没有作用。江青随后派人收回“会议记录”,还指示:“以后不准再提四月十九日的汇报!”原定四月二十一日戚本禹的接见取消;此后,武汉军区的请示汇报送到中央*,概不理会。二十七日,通知两人:“会议完了。没事了,你们可以回武汉了。”陈再道、钟汉华参加五一庆祝活动的资格就这样被剥夺,给灰溜溜赶回武汉。

陈再道明白往下捅的绝不止韩东山一个,没有责怪老部下,只是叹口气:“东山哪,我们捅马蜂窝啦,把人家*啦,整我们呢!”

韩东山听说顶头上司在北京受了气,心里窝火,将陈志鲲叫到办公室臭骂一顿:“你龟儿子为保自已老子,到处煽风点火,让老子们夹脚!小心扒了你的老虎皮!”

志鲲站得笔直,含着微笑由“韩大卵子”骂个够。末了,意味深长地回答:“陈爱华是支持工总翻案的!”不想,韩东山并非他想象的草包司令:“卵子!你父子俩演双簧,搞双保险!”双保险,是四清运动中流行的指控:党内当权派耍两面三刀,与阶级敌人勾结,脚踏两只船;平时包庇敌人,一有风吹草动,敌人保护当权派。这个罪名是担当不起的。

不过,志鲲知道韩司令痛恨造反派,支持百万雄师。心里并不慌,反而抖胆开句玩笑:“司令员,双保险更牢靠嘛!”韩东山笑了,挥挥手:“卵子!年纪轻轻这么油滑,去,去,去,再莫搞‘熊的服务’。以后干事给老子小心点!”志鲲心想,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粗,还懂俄国苕的什么“熊的服务”呢!这种满口粗话的兵痞哪配主持一方军务?竟然还当我的上司!只要目标一致,管他娘的“卵子”,由他咋咋呼呼!回来路上,脑子里满是阿Q式自我安慰还不能平气。故而,一进志鹏房间,劈头盖脑发炸:“还嫌没给我添够麻烦!”

听明原委,李卫东现出愧色,又担心女婿前程:“不会影响你吧?”志鹏觉得哥哥是借题发挥。前几天,这个未来的生态学家在后花园采集昆虫标本,蹑手蹑脚要抓茉莉花丛里一只大凤蝶。忽然,听见踩碎砖块瓦砾的嘎喳声;循声看去,是嫂子捧着金鱼缸走向池塘,心里奇怪。破四旧时,举凡喂鸽、种花、养鱼全视作资产阶级闲情逸趣,玩物丧志,一律砸碎。社会上分为两派斗起来,痴迷大胆者,又死灰复燃。一天,志鹏瞅到嫂子用竹绷子绷块白布专心致志地绣一条金鱼;猜测嫂子喜欢金鱼,千方百计托人弄来几条盛在玻璃缸里送给她。继瑛笑了:“好弟弟,我绣金鱼是练指头灵活性,进行外科手术啊!不过,这几尾鱼我真喜欢呢!”嫂子最喜爱母亲留下的“四脚踏雪”,可是,只要大黑猫挨近金鱼缸瞄一瞄,就吼它,呵斥它。嫂子对自已赠送的东西何等宝贵啊!志鹏心里正自快慰,却发现嫂子将鱼放往池里。他想上前问为什么?瞟眼间,瞅见草地上有块石头压张纸,捡起一看写着几行字,不由轻声念道: “哪能让一团死寂的水

像黑夜掩盖你的一切……

幽闭中 尚且这么灵动地摇曳

给你自由 定会变作一朵花

迎风绽放 永不凋谢!”

志鹏念完,脱口称赞:“简直是诗啊,而且是很好的佳句呢!”继瑛先是一惊,继而有点难为情,要夺回来。志鹏转身往楼上跑。他准备到客厅等着,同嫂子评品一番;没料到,志鲲在房里想着刚才与立言的辩驳,尤其是孙三毛一付大不敬的样子,气恼得连声叫喊:“真造反了?简直不成名堂!”志鹏上楼,恰好听到后半句,以为说他;今天,似乎又是那种口气,志鹏不由不服:“不是你要我们让人抄成大字报张贴出去的?”志鲲不等弟弟说完,厉声质问:“我几时说过这话?谁能够证明?李卫东,你当时在场,你说我说过没有?”

李卫东撇撇嘴,不吱声。心里十分不悦。只是一个团长,六亲不认,“你”去“你”来,直呼老丈人名字呢!真有什么事,不能不坚持党性,肯定如实作证。

志鲲从两人眼里窥透他们内心反感,发觉自已失态,转了口风:“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事。韩东山最后说,以后干事给老子小心点。是叫注意策略……”

李卫东虽不知“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说法,“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大局为重”之类词儿还是滚瓜烂熟的。紧急关头,绝不能抱个人情绪。何况,女婿的话里带有歉意,就接茬:“对,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志鹏从鼻孔哼一声,顿时瞧不起向来尊重的李叔叔了。潜意识里,他忌恨哥哥,尤其是近两年。越来越忌恨。这种心理,连带李卫东表现的和解态度也教他愤懑。他奇怪,这样一个老子怎会养出那般绝色的女儿,更奇怪继瑛嫂子怎么同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翻手为云,复手为雨的小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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