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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作者:王子龙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加班事件

我被封了组长,其实也就是做“的啦”主管的下手。他有事时,我顶上,说是管理,那是文明语言,换成过去我们读的批判资本家的书里描述的词语,就是监工。我也变成资本家的走狗了。

走狗也罢,反正我不会欺负我的弟兄们。经过那晚的交心谈心,“的啦”主管对大伙的态度改变了一些,但“的啦”始终挂在嘴上。大家对他也不再十分的憎恨,反而有些同情他。车间里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天是周末,我们几个打工仔计划“AA”制到野外去放松放松,吃什么喝什么都安排好了,临下班前,“的啦”主管通知,客户催交订货,老板要求加班,而且要到天亮。大伙一听,不高兴了,“的啦”主管安慰说,加班你们不是没加过,老板反正要付加班费的啦,辛苦一点,多挣一点钱,有什么不好的啦?

当时没有劳动法,劳动部门对企业的监管也还不严,加班费老板想给多少就是多少。以前的加班费就少的可怜,我们是心中有怒而不敢发。这次加班,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大家的怒气被激发出来了。

加班可以,但必须增加补助,几个工友提议。“的啦”主管说,我也做不了主的啦,我去跟老板通融通融。他很快回来宣布,老板说可以增加补助,但实际给多少,等加完班看质量再说。

不行,先说好再做。阿明高声抗议,其他工友也跟着响应,定好我们才上班。

“的啦”主管拱手四下鞠躬:弟兄们,给我点面子吧,刚才老板就训我一次的啦,你们不加班,我就会第一个被炒鱿鱼的啦!

说完,他拉拉我的袖口,你帮我劝劝他们的啦。

我看他急的那样,本来想劝大家先加班,但我也是打工仔,我必须站在弟兄们一边!我说,不定好补助,我们是不加班的。

“的啦”主管没办法,掏出手机,跑到车间门口用广东话汇报一番,重新进门,脸色变成猪肝色,憋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老板说了,只要质量过关,加班费提高一倍,明天做完工就发。

这还差不多,我们加班,工友们同意了。

“的啦”主管把我拉到门外,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你看着吧。明天八点以前一定要完工的啦。

没事吧,我问,我估计他被老板臭骂一顿了。

没事,你看好就行,5点左右我就来。说完,他拉拉领带就走了。

我们在疲惫中忙到第二天天亮,提前一个小时做完了。“的啦”主管直到6点多钟才来到,双眼有些浮肿,似乎没睡好。看到我们做好了,他抽出几件产品看看,同样疲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谢谢,谢谢。

我们等着他来发加班费,可半天也不见他。秉光悄悄的对我说,他们是不是又骗我们,想赖帐了?

我不敢肯定,也不想否定,只能盼望“的啦”主管赶快出现在门口。

有人来了,但不是“的啦”主管。来人的确是来发加班费的。工友们高高兴兴领了加班费,但始终不见“的啦”主管。

我问来的人,他瞅我一眼,不屑地说,他被老板炒了。

过后我才打听到,老板怪他没本事,几个打工仔都管不了,让老板多破费几个钱。老板又舍不得把我们几个熟练工人赶走,就说多出的加班费要从“的啦”主管的薪水里扣出,“的啦”主管想了一晚上,提出薪水不扣,他主动辞职走人,老板答应了。

我们曾经四处打听他到哪里继续完成他的誓言,但一无所获。有人说他抱着妻子的骨灰盒投海了。我不相信,虽然以后也没有他的消息,但我一直认为他肯定活着,为了带着死去的妻子体面地回家,他会活着。

阿明中招

“的啦”主管失踪后,换了一个主管,一个黑瘦的男人,据说是老板的小学同学,但小学没毕业,没文化,也不懂业务,估计唯一的本事就是对我们凶狠,善于用计,姓陈。

陈主管“上任”第一天,就宣布了一个别人给他起草的“规章”,什么上班时间不准打电话,上厕所不准超过五分钟,打瞌睡一次扣半个月的薪水,厂里布置加班必须服从等等。念到“不准酗酒”时,偏要念成“凶酒”。

听完后,我们都觉得回到了旧社会,成了被资本家残酷剥削的受苦受难的工人阶级。我站出来,要求征求我们的意见,双方都能接受后再执行。陈主管狠狠的说,厂规都由你们来定,还要我做什么?

平时有些怕事的阿明也许压抑太久,今天终于爆发了。他高声反驳,我们是人,不是动物。什么制度也要合理!

你认为不合理,就不要干。陈主管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拉住脸色发红,手上青筋凸现的阿明,等着,我去找老板。

从未谋面的老板居然接见了我,他端着水杯,似乎很耐心的听完后,充满油光的脸上堆出一点笑容,说: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规章制度是要有的。至于陈主管的态度问题,我会批评他的。好好干,我对你们是不错的嘛。

我虽然听出了他的油腔滑调,但一想,饭得慢慢吃,事得慢慢来,也就把话忍住了。

我回到车间,陈主管被老板叫去了。他刚走出大门,阿明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黑狗!

黑鬼回来后,面无表情的宣布,刚才的制度先试行,以后再修改。上工!

下班时,我和阿明走过他面前,他冷冷地嘀咕了一句,你们有种!

看着他那阴阴的眼神,我提醒阿明,凡事小心。

一天,我们加班到深夜2点多钟。我们忙乎做工,陈主管忙着打电话海侃,听他那变态的声音,看他那矫作的神态,就知道他又在和某个上当受骗的女孩黏糊。他一边打电话,那只鹰爪鼻上的两只三角眼同时露出冷光,扫向我们每一个人。

自打他来了以后,我就辞掉组长,我可不愿为一点小钱而甘心做他的走狗。现在他还没寻找到合适的人选,就一个人盯着我们,这是他的专长。

阿明有些疲倦了,赶完手中的活计,伸个懒腰,正想坐着歇上一会儿,一直在打电话的陈主管看到了,关了电话,走到阿明身旁,喂,死懒,事还没做完呢!

阿明如屁股被刺了一刀,呼地跳起来,谁说没做完,我的活已经干完了。

做完?地上满是垃圾,把地扫干净!

阿明把头一扭,不扫!

真不扫?不扫,就滚蛋!陈主管歇斯底里吼起来。

阿明拳头一抬,你别欺人太甚!

陈主管见阿明来硬的,一边向后躲闪,一边大叫,打人,打人啦!叫保安!

我赶忙冲过去,挡住阿明。对着黑狗说,其他人的活没干完。干完了,垃圾我们会扫。

黑狗开始乱咬,你和他一路货色,哼,要扫,就你们两个整个车间一起扫!

这次是我无法忍受了,我呼啦一下把工作服脱下,使劲摔到地上,我们不干了!

秉光、小松几个弟兄也学我的样子,扔掉工作服,不干了。

不管你们事,我说,要走阿明我们走。

不,你们走,我们留着也是受气。

黑狗见状,想拦住我们,我推开他,带着我的弟兄们头也不回离开这鬼地方。

东山再起

我们离开后,一段时间又变成无业游民。在高楼大厦阴影的笼罩下,已经闲荡了几天的我们揉揉干涩的眼睛,看看烘热的天空,觉得每个人都渺小了许多。

我们商议重新好好找个厂。阿明觉得连累了我们,决意自己单独去找工。我一直坚持几个弟兄在一起,遇事可以有个照顾,阿明却摇头不干:因为我,你们丢了工作,我不能再把霉气带给你们,反正住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我看他是铁定了心,只能由他。他继续去做老本行,建筑工地上的泥工兼搬运工。

过了几天,除了阿松外,我们也找到了工作,一家制鞋厂。这次我们感到有些自豪,因为不是象前面那样在劳动力市场“呼啦”就被拉到厂里去,而是经过所谓“笔试”、“面试”的程序战胜了四百多名竞争者而入选的。之所以说“所谓”,就是笔试的题目很简单,小学二三年级的都会做,面试呢,面无表情戴着一架镜片很厚的眼镜的女主考官――胸前挂着的胸卡上俨然标明她的身份:人力资源部部长――当时这个官职对我们来说是第一次听说,与我们面对面,她提问,我们回答。一个接一个,每人三到四个问题,回答完就知道去还是留。

我的问题有一个是“你认为可以做什么工种”,我回答“什么都可以做”,一直低头看简历的部长突然抬起头,一道怀疑的目光犀利地从厚重的镜片中穿射过来,顿时让我头上冒出汗珠。她停了停,又看看我填的简历,说:可以了,明天来上班吧。

我走到门外,有些后怕的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挺。后来听说,阿松就是回答“你认为你可以得到多少报酬”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答“一千五”,就被眼镜部长客气地请回了。

第二天到厂里,我们被宣布分到不同的车间,秉光搞油化,其他的做冲床、上线、装箱,我被安排做仓库保安兼搬运工。我们没有直接上岗,而是先参加岗前培训,看来这个厂管理要规范一些。因为当过兵,我还当一回教官,训练保安们的走姿、站姿,看着哥几个训练时动倒西歪的样子,我又回到当年的新兵连,胳膊、大腿的肌肉似乎也隐隐酸涨。出来打工后一直没有联系,陈勇这个贼儿不知最近好不好,还有其他战友,好想见他们。可能最没落的就是我吧?当兵的生活苦,当兵的日子累,但当兵的日子永难忘。

三天的简单训练后,我把几个弟兄练出一点模样了,虽然达不到站似一棵松,坐似一口钟,但看上起象个兵,眼镜部长结束时来检查,脸上有了一些灿烂,她微笑着点点头,我们正式上岗了。我的任务就是每天站在仓库门口,盯着领货、交货、出货。遇到人手不够,就得跟着搬货。比起秉光他们来算轻松了,但每天工作时间还是不少于十二三个小时。在部队站岗还换岗,这里一个人得如木头人似的六七个小时,气候又炎热,一天下来,可真是腰酸背痛腿抽筋,见到床就只想躺下。

不过,累点不算什么,我的薪水比秉光他们高一点,到了12月底结算拿到手的钱,有六七千了。留下一千,其余统统寄回家,并告诉家里,春节我就不回去了,那个时候厂里人手少,可以多领一点加班费。

两个星期后,妻子打电话到我告诉她的仓库值班室:爸妈都牵挂你,希望你回来过年。

我也想回家,但能多赚一分是一分呀。

话筒那边半天没有回话,过一会,传来妻子揩鼻涕的声音。

我赶紧压低音量对妻子说,我知道她是听着的,我也想你,想孩子。

妻子哽咽着,还以为你不想了呢。过年时我再打电话给你。

美丽阿春

春节放假前,厂里开了个表彰会,我竟然被评为“优秀员工”。当听到我的名字时,我还一头雾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话筒里两次催促“杨洪超,请赶快上来领奖”时,我依然再四下张望,是不是有人和我同名同姓,秉光也在使劲推我的背,怎么呆头呆脑的,就是你啦,快去!

主持的副总经理又问“有没有杨洪超”, 我终于确定没有其他人,杨洪超就是我,我才不好意思红着脸小跑上台。当老总把证书和装奖金的红包发到我手里时,我竟习惯性的举起右手,向他行了个军礼。台上台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接着响起热烈的鼓掌声,这次我从雾里走出来了,分别向台上的领导、台下的工友深深的鞠躬。

当我抬头准备走下主席台时,一阵孤独的掌声又响起,包括我在内的全体人员都唰地把目光射向掌声响起的方向,一位面目清秀的女员工正用双手捂住脸,为自己的失态尴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有些不自在,脸上也滚烫起来。

散会后,人力资源部的眼镜部长受老板委托,请我们获奖者吃晚饭。我如坐时,才发现我的临桌就是那位鼓掌的女孩,她也是获奖的优秀员工。

见到我,她象见到老朋友似的站起来,伸出手,我叫阿春,在上线车间。

这回是我手足无措了,慌张中伸出了左手,发现不对,又伸出右手,两手虽然只是轻轻相触,我却感到她的手心放射出一道吸引的力量,让我六神无主,身体如准备升空的热气球被燃烧的火焰喷得快要膨胀。

是呀,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在我记忆中,只有和兰英那一次抢跳水的扁担时双手相碰时有这样的感觉。而今怎么会再次出现呢?只是因为面前美丽的异性相吸吗?

你们要多多交流,相互学习。不知什么时候,眼镜部长站在我们身旁,脸上闪现诡秘的笑容。

我赶紧拉回放飞的思绪,故作镇静坐好。眼镜部长开始致辞,代表公司预祝大家春节快乐,感谢大家在过去的一年辛苦工作,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继续带头工作等等。

吃饭时,我和阿春干了两杯啤酒。交谈中知道她是四川人,怪不得有火辣辣的性格。她比我找半年到广东,23岁的年龄竟然成我的师姐。

忙于敬酒,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谈更多的话题。眼镜部长每桌敬完一小杯啤酒,脸上就泛起红晕,轮到我敬她时,她只端茶杯跟我干,好好干,有机会提拔。

我憨憨地笑笑,提拔不提拔没什么,只要有钱赚就行。

看远点,我会帮你。她抿嘴笑笑。

晚宴结束,出门时,我向阿春告别。阿春拉拉我的衣袖,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走走?我想拒绝,但又觉得人家一个女孩――一个漂亮的女孩主动邀请,不去不礼貌,只好答应。我和她走出厂门时,看着路上的行人投来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不禁得意洋洋,手几次抬起来,想搭到她的肩上,最终还是放下来。我认为自己是不是喝高了,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才走出厂门一段,秉光、阿明他们几个居然站在人行道上,先进来了,有烧烤吃了,请客!

我不好意思地看看阿春,阿春大方地说,没关系,愿不愿意请我一起去?不过刚吃完饭,大家去散散步再吃,好吗?

有美女陪,好呵。我还没说话,他们几个齐起哄。

吃过烧烤,已经11点多钟,阿春又喝了好多杯。说再见时,她摇晃着挽住我的手,你送我,一定要你送!

我有些犹豫,阿明一边推我,一边故意说,你不去,我去了。

阿春娇嗔的对他们笑了笑,拉着我就走。

一路上,我们什么也没说,阿春依偎着我,如恋爱中的情侣,走到厂门附近――她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她突然站住,反身抱住我,在我脸上用火烫的双唇深情的一吻,转身跑进厂门。

难寻美梦

回到出租房,阿明哥几个扑过来,把我死死围住,如一群嗷嗷叫的饿狼迫不及待的“逼供”。

美女爱英雄,我们的阿超交桃花运了。

有没有亲一个啦?

哈,没有,那脸红什么,不会是酒熏的吧?口红印都还在呢。

去了那么长时间,怕是还做了点别的吧?

他们热烘烘的酒气不断在到我的耳边燃烧,闹得我头脑发胀。我想冲出保卫圈,马上就被按到椅子上,我成了一个不老实交代的罪犯。

想听真的,给我倒杯水来。我找个借口,乘机观察逃跑的机会。他们发馋的刺人的蓝光却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套紧紧的套牢我,不给一点缝隙。

说来也惨,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民工,大部分在老家都是结过婚的,尝过夫妻生活的幸福滋味,长时间孤家寡人,谁不想那事儿。不想就不正常。即使没有结婚的毛孩子,也到青春萌动的年龄,嘴上不说,但血性的心早就如猫抓似的痒得受不了。特别是来到开放的沿海地区,眼睛看到的带颜色的东西不少,耳朵听到的带荤味的调儿太多,而眼见的是摸不到的,耳听的是见不实的,心里受到刺激就更大,血液涌得更快。

我们这班哥们算耐得住寂寞,口水流到嘴边也常常硬生生的咽回去,多半是晚上睡不着,就把白天见到的美女拿来过过嘴瘾,或者把听到的段子讲出来留给大家自由想象。只有一次周末哥几个喝喝酒,乘着酒性去看了一场录象,画面上那些镜头让我都无法控制自己,还没散场裤头已经湿了一半,晚上睡觉又梦见和不知名的美女翻江倒海,醒来发现未婚前小伙子们经常发生的事竟然出现在我一个已婚老头的身上。第二天上班居然头昏脑胀。后来,他们约我去看录象,我再不敢去了,干脆一个人多喝一点闷酒,倒头就睡。

而那些耐不住冲动的,就直接把用血汗挣来的辛苦钱扔到风流的无底洞里去了。打工仔本来钱就不多,找小姐也只敢找便宜货。俗话说,便宜无好货,不小心,除了惹一身臊气,还惹上一身病。我们刚进厂时,和秉光在油化车间的一个姓张的大哥,看上去人忠忠厚厚的,但听说暗地里就偏爱这一口,结果两年光景得病了,打工的钱不但一分没寄回家,还为了治病连累家里欠一大笔冤枉债。我们进厂才三个月,他就被辞退了,但无颜见江东父老,投河自尽,阎罗殿里又多了一个屈死鬼。

但我和阿春不是那回事,我们本来也就没什么事。她给我的那一吻,也许只是酒后的一时冲动,或者纯粹是一种奖励。毕竟我们才相识还不相知,毕竟家里还有支持我鼓励我想念我的妻子,我和阿春不会发生什么的。

我挣脱他们死缠在肩膀上的手,喝干阿松递过来的水,大声说,真的,就是什么也没有,睡觉。

没戏唱了。哥几个垂头丧气的嚷嚷,洗澡的洗澡,上床的上床,留下我一个在椅子上发呆。

等我躺到床上,右手臂上许久没有疼过,也应该不会疼痛的齿印竟有些隐隐作痛。难道兰英出什么事了吗?一直没有消息,她到底过的怎么样?海风不会把她秀丽的面容吹成苍老吧?模糊中,兰英来了,挥挥手,不见了。第一个妻子也来了,哭着说,你真没本事。骂完,也走了。我似乎回到家,妻子坐在土灶旁正忙着朝炉膛添柴火,给我个冷眼,哼,不理你。我回头一看,原来阿春跟在我后面,胆怯的拉着我的衣襟。我正想解释,妻子举起一根木棍,朝我打将过来,我头一偏,撞到墙上,好疼呀。

我被吓醒了,天快亮了。

原来头碰到上床的床栏上。我是该醒了。

激情燃烧

临近春节,厂里基本不生产了,只有少部分没完成的订单还在忙碌赶工。我也没多少活干,就坐在仓库门口发呆,难得清闲一次。

从紧张快节奏的工作气氛中摆脱出来,居然还有些不适应。阿明、秉光他们四天前就放假回家走人,我杂七杂八买了满满一大编织袋的礼物以及孝敬爸妈、老婆的人民币请秉光带回去。秉光瞪着结实的编织袋,你当我是牛,能驮回去这么多东西吗?

兄弟一场,就麻烦一次,明年我帮你扛。我赶快嬉皮笑脸送上一只烟,烟递出去我才意识到贿赂是个错误,他不抽烟。我赶紧从床下拿出准备留下自己喝的二瓶老白干,假猩猩的说,这是送给叔叔的,不要客气。

秉光也装模作样的一边接过去,一边说,客气什么,兄弟就帮一把吧。

他们走了以后,我顿觉空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上班时面对平时人来车往而现在冷冷清清的仓库,更后悔留下来加班。无聊之极,想到阿春,冲动地想约她吃饭聊聊天。懵懵懂懂走到阿春车间门口,心里浪鼓却敲得砰砰作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开始发热,梦中被妻子敲打过的脑袋似乎有些疼痛。我抓抓头发,撤退。

于是在不知所措中混到下班,刚起身关仓库门准备走人,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下,从力度就可以感觉出那是一支女人的手,我一回头,阿春笑嘻嘻地正在收手:哈哈,还当过兵,警惕性也不高嘛。

不知所措的我现在更不知该所云,吱唔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阿春看出我的窘态,笑得更灿烂,怎么,见到美女,话都不会说了?

我正想去找你呢。我不知道是靠什么力量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想请我吃饭?

是呀。我终于有一点油腔滑调了。

好啊,帅哥请客,一定奉陪。

走在大街上,阿春主动把手弯进我僵直的手臂挽着我,我又开始紧张了,清凉的微风都无法拭去我额头冒出的汗珠。直到走了半天,一个熟人也没见,我才放松起来。于是乎我自己也怀疑到底是不是男人?

还好阿春没注意到,一路上都在唧唧喳喳说话,我只能是听众,或者简单地回答是、不是,对、不对。阿春对我的木呐似乎已经习惯了,一点也不在乎。

我们找了一家清静的饭馆,点了两菜一汤便开吃。

我们比比谁的酒量高,敢不敢?阿春眯着眼发起挑战。

白酒还是啤酒?提到酒,我的眼睛猛的发亮。

当然白酒,高度的。

服务员端来一瓶斤装二锅头,阿春摇摇头,伸出两个指头,二瓶!

什么,二瓶,你行吗?我被吓了一跳。

一人一瓶,你不敢?

怕你喝醉。

哈哈,你没听说女人天生半斤酒,何况有你在,我不怕。

人家女人都这样,我没办法,同意!

酒过半瓶,阿春脸上泛起红光,样子更迷人。

你真漂亮。酒精也开始在我脑子里作乱,话多了,胆子大了。

你终于会说话了,阿春伸出有些发烫也同样泛红的小手轻轻的捏住我的手,一股暖流顿时冲进我的身体,让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偷偷地享受这时的温馨。

我们走吧,阿春柔柔的说,不然我真的醉了。

回去的路上,我主动的搂住了阿春。阿春突然抬起头,哥,我要到你那里去。

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是该拒绝还是答应,

宿舍里也只有我,我怕。阿春还是那么温柔。

我终于被柔情的火烧软了,好!

旋涡挣扎

一进屋,阿春顺势一脚,门被砰的关上了。我的心却砰的打开了。

我刚想朝前走,阿春突然从后面扑上来紧紧的抱住了我,滚烫的身体把女人体香传遍我的全身。男性荷尔蒙一下被激起,我也转身紧紧的抱住她。

阿春抬着头,用迷醉的眼神看看我,身体颤抖了一下,又把头埋进我的胸膛,低喃一句:哥,抱紧,再紧一点。

这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变成一个听话的乖孩子,我们紧紧的贴到了一起。阿春头发传来的阵阵清香冲昏了我,不禁用手捧起她的脸蛋,猛地向她的额头亲去。阿春没有拒绝,而是抬起头,用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嘴唇贴到我的脸上,眼角显出兴奋,闭着眼睛等待着下一个动作。

我陷入了空白地带,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怀中抱着的阿春。我的手轻轻地从她软软垂下的丝丝长发中滑动,不停地在她灼热的背上抚摩。阿春用双手紧紧地勒住我,身体在软软颤动,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热烈急促。火被点燃了,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猛冲,我捧起她炽热的脸蛋,低下头,干燥的嘴唇向她撅起的香唇吻去,突然,头顶一阵巨痛,面前的阿春不见了,我只感觉全身发软,两只手无力的垂下,整个人也变成薄纸一片,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哥,你醒醒!哥,你不能这样!不知什么时候,耳边传来一阵阵呼唤声,是谁?这么熟悉?我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如被强力胶粘住似的,怎么也打不开。

不要怕,人醒过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而那个熟悉的呼唤声变得更急切:哥,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

说我吗?我到底怎么了?我在哪儿?怎么一片黑暗?我要看看!可是不管我使劲摇头,总像有什么禁锢着我;鼻孔好象插着什么东西,非常难受;想伸手摸摸脸,却被谁死死的拉住。

哥,你别乱动。有人抱住我的头,是那样的轻柔,似乎有水滴滴在我的脸上,一支手又轻轻地把它檫干。我终于感觉出那是一支女人的手,那呼吸的气息我才感受过。阿春,我叫了出来,眼睛也慢慢地睁开。

哥,你终于醒了。阿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抚摸着我的右手,有了笑容的脸上还挂着泪花。

我在哪里?出什么事了?我用还在疲惫的眼睛四下打探。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大褂,白色的输液瓶,浓浓的医用酒精味弥漫房间。这是医院。我的鼻孔插着氧气管,左手打着点滴。胸口、脚都粘着导管,监视器在显示着我曾经属于急救病人。我活回来了,但全身软绵绵的,一点气力也没有。

站在病床边的一个男医生说,幸好你女朋友送的及时,不然就危险的啦。

我心怀感激的握住阿春的手,阿春点点头,用手把杂乱的头发输理了一下,微笑着拉住我。

医生,我得什么病?

医生看看监视器,说:现在没有什么问题的啦。你先好好休息,等明天全面检查有结果再说。

房间里只剩下阿春我们俩。阿春端来杯子,喝点水,然后不容分说就一勺一勺的喂我。

喝完水,我挤出了四个字:阿春,谢谢!

阿春突地抓起我手背亲了一下,谢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病魔招手

第二天,头很痛,心口闷得慌。我感觉坟墓在向我招手。

已经两个晚上没能好好休息,头发蓬松、满脸倦容但依然美丽的阿春提着粥回到病房。我只好装作没什么,微笑问她,你吃过没有?

吃了,要照顾病人,我不能也倒下。阿春以为我好多了,和我开起玩笑。

不过你还不能吃,一会检查完再吃,听话啊。

你们夫妻俩挺恩爱的哟,不像我那位,肚子都饿瘪了,还不送早点来。旁边病床的病友羡慕的称赞。阿春似乎脸红了一下,抹抹头发,大大方方地说,夫妻嘛,就应该这样。

我不禁想伸手拉住她,但疼痛使我不得不缩回来。

接下来,一连串的检查,CT、核磁共振、血检、尿检、B超、胸透等等。做CT时,医生问,你头部受过伤吗?我还没回答,阿春就抢着说,他打过战,受过伤。医生略有所思,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等检查结束再看。做完核磁共振,科里的医生又问同样的问题,我顿时觉得有些严重,阿春也变得慌张起来,她连问医生,是不是很严重,是什么病?医生回答也如出一辙,还得看综合检查的结果。

阿春很担心的看着我,我握紧她的手,不怕,没事的,都这么多年了都没事。话对阿春这么说,但我的神经也是一阵紧绷,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里,阿春和我都心照不宣的谁也不提生病的事,嘴上都在说说笑笑,但笑声里已经没有往日那样甜美,而是或多或少有点苦涩和做作。

直到下午,我的主治医生进到病房,把阿春和我一起叫到办公室,先是认真询问我何时当的兵,什么时候受的伤,怎样受的伤,哪些部位受伤,以前有些什么不良反应等等,于是我想,我的末日真的到了。

医生看出我的不安,他想竭力安慰我,小伙子,不要怕,我们初步诊断的结果是,你头痛是外伤性脑震荡后遗症引起的,还有你过量饮酒,造成胃溃疡、肝损伤,当然,也初步怀疑受伤后没有及时得到有效治疗……,医生推了推移到鼻梁上的眼镜,再从镜框里既是怜悯又是害怕的眼神,停顿一会接着说,可能病毒侵入神经系统,哦,这只是怀疑,还不能确诊,因为你的白细胞有些偏高。

后面一句我听出了暗含的意味,急切地问,是不是很严重。

不是确定,我们知道你们是打工仔,也可能是劳累过度,营养差引起,你先修养一段时间,如果身体恢复了,再复查。不过建议你暂时不要做工了,回家好好静养。

还有你,他转向阿春说,不要让你丈夫太辛苦了,钱是身外之物,身体要紧呵。

不要乱说,我有些鲁莽地打断医生的话,她不是我的妻子。话说出口,我不由看看阿春,她也不解地看着我,眼睛里闪出一丝哀怨。

医生也有些尴尬,对不起,我不知道,反正你要好好休息。住上几天,回家服药治疗一段时间再来检查。

回到病房,阿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欢乐,低着头眼泪汪汪,偶尔瞥我一眼。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拉她,她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还是不说话。

我们到外面走走?我找不到哄她的办法,只好用这种蠢笨的办法。

阿春也不开口,站起来擦擦眼睛,慢慢的走出病房。病友关切的问,吵架了?

我耸耸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跟在后面出去。

我们默默的走了几步,我感到全身疲乏无力。我站住深深吸口气,阿春以为发生了什么,终于说话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赶快坐下!

我听话地坐到花园的石凳上,看着阿春关切的目光,说出一句也许不该用语言表达的话,阿春,谢谢你!

烟花飞舞

我决定回家治病。人在他乡为异客,客死他乡为孤魂。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不成野鬼了吗?

阿春不同意出院,我不愿意再让她受累。最终我的执拗使她让步了。

坐在出租车里,满街都是购买年货的人潮。偶尔传来几声噼啪的爆竹声,空气中似乎也传来硝铵味。只有三天就过年了。

要不要买一点年货回去?倚靠在肩旁的阿春想打破半天我们都没说话的沉寂。

我还没回答,她又木讷的自言自语,哦,我忘了你已经带回家了。

谢谢,我不由自主地搂紧她,侧头看见她眼眶旁挂着的两滴泪珠。

吃过晚饭,屋外传来礼花的鸣叫声,绚丽的焰火从窗户穿透进来,把一阵阵喜气带进我们这沉闷的空间。到楼顶看礼花去,阿春故做兴奋,像小孩一样激动起来。

后天才是春节,虽然燃放礼花的还不多,但站在楼顶放眼望去,天空还是被时时腾空的烟花映得缤纷璀璨,加上高楼上闪烁着的五彩六色的霓虹灯,和商场促销的音乐声、吆喝声,整个城市都骚动在节日的气氛里。

也许换个心境,我会拉着阿春溶入那满街的人海中,感受热闹的氛围,或者喝上几杯酒,再买上几只礼花,在阿春的尖叫声中把我们的喜悦送上上天。但现在看着满天烟花飞舞,心里只有无限感慨,欢喜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呀,要是有个相机该多好,这背景多好呀,阿春嚷起来。她看看我,干脆跑到对面,像逗小孩似的做照相状,来,给你照张相,笑一笑。

我虽然不想让阿春再为我悲伤,想尽量挤出一点代表无所谓的笑容,但笑中的酸苦还是被阿春看出了。

笑一笑,她的语气不是在开玩笑了。

我没笑?笑了呀。我依然装笑。

笑个屁,阿春的分贝提高了,杨洪超,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医生说你没救了吗?你今晚都活不过了吗?要死,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我看着你跳!

听着阿春发疯似的臭骂,我突然忍不住,头一偏,眼泪滑滑掉落。阿春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睛也饱含着泪水,不管是什么病,我相信你不会死的!当年你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都能回来了,现在还会死吗?

我无奈地摇摇头,阿春扳住我的脸,哥,好好活着,想想家里的爹妈,想想你老婆娃娃,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为了他们,你不能死。

我点点头,阿春缓缓低下头,呢喃说,还有我,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话音未落,她突地搂紧我的脖子,脚尖一踮,滚烫的嘴唇就堵住我的嘴,我也忘乎所以,抱紧她一阵长吻。心中的消沉被热吻消融得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激动、感激和温存。直到舌尖有些发麻,耳畔传来阿春温柔的声音, 哥,今晚,我给你。

我一下从热恋中现实起来,想松开手,但阿春搂得更紧。

我在阿春额头一吻,阿春,我喜欢你,但我不能。

不管,什么也不管,阿春拼命地摇头。

阿春,谢谢你,我不能对不起你。你知道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我的老婆在我困难时跟我是患难夫妻。何况我现在,……,我会把你记在心里。我结结巴巴,半天才把这几句话说完。

阿春的手松了,看样子,我们真的只能是兄妹?

我理理她散乱的头发,听话,我的好妹妹。

好吧,不过你要答应今晚让我在这里陪你。阿春一下就转换成娇嗔的妹妹。

于是我们和衣躺在一张床上,连续守护我几天的阿春才说了几句话就睡着了。听着她轻缓的呼吸,看着她幸福的睡姿,我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又流下来。

阿春,多想这样的日子常在,可我只能把它记在心灵深处,带到天堂。别了,阿春!

一阵爆竹声响起,让我记起家乡送丧的场景。也许我真的该走了。

作者题外话:谢谢各位看官的支持,现在有一点空闲,可以继续安心写了。

聚散依依

天色微亮,阿春就把刚迷迷糊糊入睡的我叫醒。我们得去赶6点的长途客车。

我本来不想让阿春去送我,不愿离别的伤心出现,更不想成为最后的告别。但阿春坚持一定要送,我只能依她。

到客运站的路上,我们都有说有笑,尽管彼此都知道那是装的,但心有灵犀,谁都没有捅破。

赶到车站,离发车只有十五分钟了。阿春硬是要亲自帮我把不大的行李包放到行李架上。她说,包重,你是病人。其实包里除了大包小包的药,还是大包小包的药。

把包放好,我们俩站在车旁,话语开始少了,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半天。直到车站广播里发车的通告传到我们的耳里,直到车子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撕破一时的沉寂,我才拉住阿春的手,谢谢你,回吧!话说完,嗓子竟哽咽起来。

阿春也用力拉紧我的手,泪水已经挂在眼角。但她还是给我一个微笑,去吧,治好就回来。

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想转身就走,但阿春还没有松手。我咬紧嘴唇,使劲把快要涌出的眼泪堵回去。

不耐烦的司机开始催促了,上车了,上车了,一车人都在等你们。

我只好抽出手,拍拍阿春的肩,再见!

再见!阿春挤出这两个字后,一下子蹲到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我没见阿春如此痛苦过,但我只能隔着车窗狠心看着她,狠心的挥挥手。从车门到座位的几步,可是边走边回头,一步一回头,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那么艰难。阿春,我多想跳下车把你拥在怀里,说我们永远不分离,但有缘无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痛苦。也许我命中注定只能如此,悲伤不仅留给自己,也留给别人。为什么老天偏偏要让我遇到你,又不能让我们在一起?把一生的负疚留给我,我下地狱,让你获得快乐吧。

车子开动了,我贴着车窗看着阿春。车子一动,阿春忽的站起来,追着缓缓启动的车轮,挥着手。我拉开车窗,但来不及了,阿春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影,在空旷的大地上跳动,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温暖而凄惨的声音,记着吃药,我等你回来!

车窗外吹来的寒风让我的泪水又一次滑落,我很想大哭一场,大吼几声,但这是在车里,四周都是人,我能哭吗,我能吼吗?只能任由眼泪不停的掉下,向已经看不到阿春的那个地方无助的寻找,找回与阿春在一起的欢乐。

兄弟,你没事吧?有人在我肩上轻轻的拍打,把我的魂魄敲回现实中来。邻座看上去和我一样也是打工仔模样的兄弟关心的看着我。

没什么,谢谢。我摇摇头坐下,擦擦脸上残留的泪水。

想开点,兄弟。他做出似乎看懂一切的表情劝慰我。

我本想说不管你的事,但嘴里挤出的还是谢谢。我把头偏朝一边,呆呆的看着窗外如我的心一般抖动的飘渺模糊的山色、房影、电线杆。

再见,阿春。等着我,我会好好的吃药,好好的治病,我还会回来。眼镜部长不是叫你转告我,岗位为我留着,什么时候病治好,什么时候回来。为了让你笑脸永远灿烂,阿春,我要健康的活着回来。

能回来吗?另一个声音再说。你这是回光返照,回去见见家里的人,你就会到阴间报到了。阎王已经传你好几次,没有机会了!

不,我低下头,把杂乱的思绪拧回冷静,不敢再想,听天由命吧。老子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都过来了,还怕一点点病吗?是福不会跑,是祸躲不脱。

家的温暖

经过两天的颠簸,终于赶在大年三十回到家了。两天的旅途,我都是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下度过的,体验了一把人们常说的半梦半醒。四十多年的前半生在两天中都一一跳跃了一遍,有些定格了――欢笑的,悲伤的。也有一些模糊了,一闪而过。后半生的生活也在这两天出现了若干个假设,而这些假设在我这里都没有选择到确定的结果,因为我找不到最好的选择。

这次回家,心里的感觉和以前从部队复员归来有很大不同。那时我是英雄,风光无限,回家来腰板挺直,可以自豪地抬头挺胸,乡亲们都把我当贵宾看待。现在回来,不说是狗熊,也应该算是一只病猫,一只一事无成苟延喘息的病猫。

我毫无过年的喜悦步履蹒跚地向家里走去。村里家家的青瓦房上都冒出阵阵的炊烟,邀请祖先们回家过年的鞭炮声不时响起,似乎在催促我赶快回家,但我虚弱的身体却无法迈出轻快的脚步。

洪超,不是听说你不回家过年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二伯,估计是到镇上赶集买年货,背上的背箩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两只手还提着也是鼓鼓涨涨的两个塑料袋。

身体不舒服,回家养病。我如实告诉二伯。

是呀,看你脸色白白的,确实有病。回来就好,找点中草药吃吃,那些西药治标不治本。二伯一边赶路,一边安慰我,看我走路都吃力,他说声我先走,家里还等着我买的菜下锅呢,就快步先走了。

看着二伯硬朗的脚步,我更感到愧疚。年纪轻轻,竟然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人都不如了,活着还有意义吗?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一阵阵熟悉的呼唤叫醒了我。小路那头,已经长得差不多和我一般高的儿子,还有越看越漂亮的女儿高兴地向我扑来。

看到孩子,我觉得身体内涌上一股力量,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爸爸,刚才是二爷爷说了,我们才知道你到家了,我们本来说去村口接你呢。儿子接过我手上的行李,小跑步往家奔,嘴里还喊着:妈,爷爷,奶奶,爸爸回来了。

女儿拉着我的手,抬头看看我,爸爸,你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看着懂事的女儿,我故意把腰挺直,还捡起地上的石块,远远地扔向无人的田地了。女儿只顾看我扔出去的石块,却没有看见我头上的汗珠。

隔着院子的篱墙,已经看到我的老父亲、老母亲,还有我的在家辛劳的妻子都站在家门口,我赶紧走过去,爸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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