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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作者:麦家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39

贵宾园独立成院,占地三四亩大,四周由铁栅栏和比人高的冬青灌木合围。园内有一栋砖砌的西式三层小楼,是主楼,另有游泳池、祭祀堂、凉亭、假山、草坪、竹林。主楼内装饰豪华,一楼是厨房、餐厅和一个大会客厅,二楼有三间客房,三楼有一间大客房和书房。每间房室里,家什用具,一应俱全。显然,这很适宜贵宾带着家眷和随从来度假——不过在我看来也是很适合举行婚庆活动的。天公作美,那天天气很好,大太阳驱散了初春的寒冷,我们的活动主要在户外草坪上展开,戏班子以凉亭为舞台,吹拉弹唱,从上午九点一直闹到晚上九点。这也是野夫给我们规定的时间,除此外,野夫还规定我们不准进祭祀堂,不准上贵宾楼的二楼。就是说,我们租用的时间是十二个小时,地盘是除了祭祀堂和贵宾楼二三楼以外的所有屋子和空间。

来的人自然是多,百十号人,同志敌人,朋友亲属,皇军伪军,大人物,小喽啰,唱的,闹的,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把昔日清风雅静的一片地,闹腾得人声鼎沸、活色生香、杯盘狼藉。机会难得!我们小组的同志悉数到场,至少可以把这片禁地看个眼熟,万一以后有事要进来也好认个路。这一点,老J的意识最强,他那天扮的是替戏班子打杂的角色,搬运唱戏道具,给演员端水倒茶,忙得不亦乐乎。其间他假借各种名义,几次溜出去,察看整个右院的情形。他注意到,在院子的西北角,有一片日式园林建筑,明显是新建的,看样子十分高档,四周也是用铁栅栏和比人高的冬青灌木包围起来。因为是新建的,冬青灌木长势不茂盛,可以轻易看见园内景致、动静。

应该说,第一次看,老J什么收获也没有,里面毫无人迹,只有两只高大威猛的警犬,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叫他不寒而栗。正是这一点,让他对里面产生了好奇,晚上,筵终人散离去时,他l临时决定绕过去观看一下。这一看,发现大了!他看见一个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引着两只大狗从回廊上走过,好像是要带它们去喂食。这身影他总觉得有点熟悉,是什么人呢?他想起来了,是小野!他为安装窃听器先后两次进过腾村的办公楼,有一次见到了小野。

小野怎么会在那里面?这个情况引起了我们高度重视。我们以前曾监视过幼儿园的正大门——也是唯一的出口,一直没有看到腾村身边的人进出。这就是说,我们本来就在怀疑幼儿园可能有其他出口,这下子,我们马上怀疑幼儿园与熹园之间可能有一条暗道。这个想法一出现,我们都觉得是想对了,因为从地图上看,从幼儿园到熹园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一片民居,无法直行,要绕着走才显得远。那么,到底有没有暗道?要证实它很简单,只要派人守住熹园大门,看小野的进出情况。结果,老J守了一夜,并不见小野出门,而第二天早上,小军通过窃听器清晰听到,小野已经出现在幼儿园。就这样,暗道被证实了。

3

光证实没有用,必须进去看看。派谁进去?只有老J。虽然肩膀里的子弹还没取出来,但翻个墙爬个屋顶什么的,还是难不倒老J的。难的是那两只虎视眈眈的黑毛大狗,让老J心有余悸。对付狗,除了肉包子,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不久后的一个雨夜,老J用褡裢揣着二十几只肉包子,出发了。一去居然不回,急死人了!以为他遇难了,准备上报情况时他又回来了,毫发未损。这已是第四天早晨。问他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几天老J一直躲在屋顶的老虎窗里下不来,那两条狗完全被小野驯化了,只吃他喂的食,老J丢过去的肉包子,闻一闻就走,不吃,包子都让老J当饭吃掉了。正是仗着身边有吃的,老J一直没出来,总以为可以寻机进屋去看看,但到最后也寻不到机会。老J说:“那两只狗东西,可能是把老虎窗当作我的窝了,只要我躲在里面,它们就不理会我,可只要我一离开窗子,它们就拚命朝我叫。”我说:“那你是怎么爬上屋顶的?”他说:“我进去那天不是正好在下雷雨嘛,我就趁打雷的时候窜上屋顶的。”我说:“可昨天晚上没有打雷,你又是怎么下来的?”他说:“你们可能睡着了,没听见,凌晨时马标那边有两声爆炸,声音很大,我就是趁那爆炸声逃出来的。”这么说,幸亏带了那么多包子,否则饿了这么多天,他哪有气力发功快逃啊。

虽然没有进暗道去看,但守了三个通夜,老J还是有收获的,他发现,这些平时看上去静悄悄的屋子里其实是住了人的,至少有几十人。老J说:“有两个中年鬼子,男性,手里经常拿着橡木棍子,胸前挂着哨子,像是工头,其他人都是妇女,看上去好像是我们中国人,穿的是蓝色亚麻布料的工作服,头上裹着白头巾。每天早晨、中午、傍晚,她们都在一间屋子里吃饭,晚上在三间屋子里睡觉,两个鬼子工头轮流用哨子指挥她们起床、吃饭,吃了饭这些人就消失了,到时候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聚在一起吃饭,或者睡觉。”

根据老J的介绍,我们猜测,那些屋子地下可能有一个工厂。后来,静子证实了我们的猜想:正是如此!孩子们吃的六种毒量不等的糖果就是从这个地下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有一点不对,那些妇女不是我们中国人,而是日本人,只不过都是犯人:有的犯了军法,有的犯了通奸罪,有的犯了贪污渎职罪,本来都被关押在伪满洲的女子监狱里,是腾村把她们弄到这儿来将功赎罪的。这是不久后我们从小军的窃听记录里发现的。这一天,腾村接见了这些妇女,对她们有一番讲话,是这么说的:

你们辛苦了!每天在阴冷的地下工作一定很累吧,吃喝拉撒睡都在那弹丸之地解决,有门不能出,有天不能见,一定很折磨人,但是比呆在铁牢里总要好受些吧。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的牢狱时间都在十年之上,有两位还是死罪是不?没事,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们为我工作,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你们到这里快有两个月了吧,这些时间我对你们的工作是满意的,很好,今天我接见你们,既是对你们过去卖力工作的肯定,也是希望你们以后继续保持下去。要知道,你们的工作是很神圣崇高的,直接关系到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彻底效忠我们大和人的意志。不瞒你们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日本帝国全盘占领了这片土地,所有支那人都对我们言听计从。早上醒来我告诉自己,现在也要告诉你们,这不是梦,这一天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实现。快则两年,慢则三年,不长吧。等到了这一天,我会亲自给你们签发命令,抹去你们过去的罪行,以一个自由公民的身份回去和你们的亲人团聚。你们不会觉得我一个瘫子说的话不可信吧。你们可以怀疑我说的,但我劝你们别怀疑。想一想吧,能够把你们大老远从监狱里弄到这里来的人,肯定不是一个平常人。既然来了,你们就是我的战士,我会带领你们一起打赢这场不用流血牺牲的战争,让你们罪恶的过去一笔勾销!

就在这天晚上,我又进了一次幼儿园。为了进去,我和老金,还有二哥,都费尽心机,可以说不择手段了。我事先做了一套衣服,跟静子当时穿的外套一模一样,然后安排老金把静子约出来,在宾馆里留了她大半夜。其间,我扮成静子,让二哥送我去幼儿园。天还冷,我围着大围巾,包住了半张脸,模仿静子的仪态下了车,跟二哥示了谢。适时,二哥有意用雪亮的车灯光对着看门的断手佬照,同时用标准的日语跟他搭话,总之是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就这样混了进去,事后想来真是一次冒险。但当时二哥和老金都支持我,配合我,足见我们当时有多么焦虑,多么想有所突破,想疯了。

确实,敌人已经对孩子下手,我们却一直找不到破坏敌人行动的任何招术。我们像一群困兽,困得太久了,疯了,明知被围在铁笼子里出不去,却还是徒劳又拚命地想撞破铁笼子,结果差点把自己撞死。我们事先都不知道,静子的孩子晚上其实是和静子睡在一起的,我开门进去后孩子在黑暗里叫我妈,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幸亏当时孩子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湖的,没有辨认出来,我及时把他揽在怀里哄他睡,他也很快睡着了,要不真是闯祸了。因为有孩子在身边,我其实什么事也做不成。本来,我还想溜到对门的医院去瞧一瞧,寻一寻暗道。可那天我真是额头上长了霉,运气背得很,腾村一直在跟院长下棋,小野因此不敢去睡觉,老在走廊上踱步,走来走去。腾村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外面走廊上灯火不灭,我根本没机会过去。后来,我是从厕所的窗户里爬出来的。

按计划,静子也应该从厕所里爬窗回去,否则一夜回来两个“静子”,事情就败露了。为此,老金那天晚上不得不用安眠药,把静子留到天亮前才把她叫醒。据老金说,静子醒来时看天快亮了,急得直哭,因为她怕这么迟回去被断手佬遇见汇报上去。老金说:“我看她这么急坏了的样子,就给她出主意,让她从厕所爬窗回去。”在老金的游说下,静子最后果然爬了窗。静子手上有大门钥匙,有时回去断手佬睡着了,或者去上厕所了,她会自己开门进去。所以,她回去断手佬没看见,这不足为怪。该怪的是,那天我们运气太差,几个人忙碌一夜,结果一无所获,白冒了一次险。

情况就是这样,虽然我们挖空心思,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频频涉险,但局面依然没有改观。迎春行动陷入僵局!我们心里都急得冒火星子,尤其是二哥,作为新任的老A,他很想打破僵局,立功争个表现。一天晚上,二哥对我说:“我决定给幼儿园捐一笔款子。”我问他:“目的是什么?”他说:“只要他们接受了我的捐款,我要求进去看看孩子们不过分吧。”我说:“看了又能怎么样?除非你能捐一个人进去。”他说:“一回生,二回熟,只要让我进去一次,就有第二次。”我说:“进不了医院,进去也是白搭。”他说:“我也可以给医院捐一批药品。”我说:“那可能会打草惊蛇,腾村会由此对你我产生警觉。”此时我跟二哥是夫妻关系,我总觉得这么做容易让腾村对我们产生看法,劝他别这么做,但他还是私下约见了静子,表示了要捐款的意图。要不是静子后来出了事,这事正常推进下去,我们很可能会因此付出代价——即使腾村不怀疑我们,至少我们要付出相当一笔款子。以静子后来给我们提供的情况分析,这笔款子肯定是白付的,不可能产生任何回报。事实上,自黄药开始进入试验阶段后,腾村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走进幼儿园,包括野夫在内。别以为野夫身居要职,有多么了不起,在腾村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连走暗道的资格都没有。大门不能进,暗道走不了。从此野夫跟幼儿园无缘了。

是二哥私下约见静子的第三天晚上,哦,我真希望我在讲的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这样我一定会省略掉这个黑夜。这天夜里,静子被腾村强暴了,也是这天夜里,老J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是第二天早上,刚到办公室时即得到消息:老J牺牲了!电话是小红给我打来的,她用暗语告诉我这个消息,把我肚子里的小东西都吓着了,我当即感到下腹胀痛,并且干呕起来。都说怀孕初期孕妇会出现干呕现象,我却从来没有过,即使阿宽走的那阵子,我那么痛苦也没有出现这种现象。这是第一次,我感到陌生又恐惧。剧烈的干呕把我变成一个无腿的人,我席地而坐,两眼冒金星,冷汗从心里冒出来,脏腑拥堵在喉咙里,整个人成了一团衣服,蜷缩在一起。小家伙就是这样第一次向我“报到”的,想来这是不是一种不吉利的暗示呢?

第一天恰好是每月换密码的日子,上午我去鬼子那儿领取密码,下午周佛海来局里搞调研,我和老金都走不开:即使没事也不能走,再说又怎么能没事呢?我忙碌了一天,直到晚上才回家。回到家里,我看到二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天黑了,他也没开灯。我开了灯,发现他脸上都是泪水,地上都是烟头,见了我直摇头。他说:“老J牺牲了。”我说:“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说:“我派他去幼儿园摸暗道……是我把他害了。”说着呜呜地哭出声,狠狠地捶自己的胸脯,伤心极了。

老J是个好同志,无私无畏,有胆有识,待人诚恳,本领高强……想到这么好的一个同志走了,死无葬身之地,我心情陡然悲伤起来。老J的牺牲使我懂得——更加懂得了,成为不死,那不是我们地下工作者的愿望,因为那很不真实,很渺茫。正如阿宽在诗中写的一样:清晨起来看自己还活着,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阿宽,我们又有一个同志走了,是老J,他去陪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阿宽,你说得对,生命对我们来说就像天上彩虹一样容易消失,阳光、水汽,甚至你站立的位置、目测的角度——凡此种种,只要稍有偏差,都可能使彩虹消失。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的珍贵而伤感,因为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着无可挽回的风险和危机。有时候,我们甚至不得不用自己的手切断动脉、喉管,用自己的牙齿咬破舌头,或者用一粒剧毒药片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人们说成为一名间谍无异于是一只脚踏进了地狱的门槛,另一只则在某天清晨或傍晚随时都可能跟着进去。这确实就是我们的现实,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日常,我们每天睁开眼睛要面对和接受的。不接受也得接受。

二哥告诉我,老J是昨天夜里两点钟被他派去幼儿园执行任务的。二哥说:“我想熹园那边有狼狗,进不去,还是想让老J从幼儿园这边去试试看,想不到就出事了。”一边是私下在约见静子,想通过捐款进幼儿园,一边又在安排老J冒险行动,二哥真是犯了求胜心切的毛病,所以他很自责。事后我们了解到,老J上楼顶时好好的,是在下楼时不知怎么“露了马脚”,正好被小野撞见,当场击毙。按说,老J轻功十分了得,怎么下个楼会被人发现?肯定是伤势在作怪,他肩膀里还留有子弹,对他行动一定有影响。我说:“那敌人有没有发现我们的窃听线路?”问了以后又觉得我问的是废话。当然,敌人怕有同党,连夜上屋顶全面搜查,意外发现了窃听线路,然后便顺藤摸瓜,摸到我们的窃听室里去了。我问:“小军呢,现在在哪里?”二哥说:“不知道。”我说:“他有没有被抓?”他说:“就是不知道,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说:“如果没被抓,他应该会来找我们啊。”他说:“我就在等他来找我们,可是一天过去了,没有他一点消息。”我说:“那肯定被抓了。”二哥说:“也不一定,他不知道我们这地方。”我说:“他不知道这儿,但可以去保安局门口守我啊。”

我认为小军一定是被敌人抓捕了。

4

谢天谢地,小军没出事。

第二天,我去上班,没下车便看到小军抱着一叠报纸,在我们单位门口叫卖。我连忙写了个纸条,叫司机去买份报纸。司机是原来给二哥开车的,是个小伙子,也是我们的同志,他借买报纸的机会把纸条递给小军。纸条上,我通知小军去幽幽山庄找老P。中午我和二哥都赶去幽幽山庄见小军,他正好睡了觉刚起床,他已经两夜露宿街头,人瘦了一圈。小军告诉我们,是窃听器救了他,他先是从窃听器里听到医院楼顶杂沓的脚步声,估计有情况,后来窃听器突然哑了,风声,电流声,噪音,一点声音都没有。经验告诉他,是窃听器线路被人拔了,于是他连忙收拾东西,跑了。我说:“昨天你怎么没来找我?”他说:“我找了,我看见你的车子进出,但你没有看到我。”二哥问:“你把窃听记录本带出来了吗?”他说带了,说着从腰肚里摸索出一本笔记本递给二哥,面露愧色地说:“很遗憾,机器我没有带出来。”二哥说:“带这个就可以了。”小军说:“那天晚上腾村把静子园长强奸了。”

“什么?”我听了大吃一惊,以为听错了。

“你看吧。”他打开笔记本,替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段记录说,“你看,这就是那天晚上的记录。”

是前天晚上。

从窃听记录看,这是静子第二次被腾村请上楼去吃饭,但这一次不像前次一样,又庆生又送礼,而是陪他喝酒。静子说她不会喝酒,腾村说,那你就坐到我身边来,我教你喝。静子没过去,腾村自罚了一杯,理由是:美女不听召唤,说明他缺乏男人魅力,云云。总之,这次见面,自一开始,腾村便很放浪,讲了不少调情的话。酒过三巡,腾村变得更加放肆,言语越来越色情、露骨,静子如坐针毡,终于提出要走。腾村说,今天晚上你可能走不了了。但静子还是毅然辞别。走到门口,千惠突然从外面推门进来,嬉皮笑脸地把静子拉到腾村面前。当着静子的面,千惠一边给腾村按摩,一边互相调情,说的那些话下流至极,不堪入耳。静子又拔腿走,可走到门口,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了。这时候,千惠已经开始和腾村做爱,就当着静子的面。千惠一边与腾村做着爱,一边引诱静子加人。静子不去,躲在屏风背后哭。后来腾村亲自发话,要静子去,并且威胁道,如果再不去,他要割下千惠的奶头。完全是一个疯子!后来千惠把静子拉过去,给静子脱了衣服……

我可以想象,静子有多么痛苦,但无法想象,腾村居然这么无耻,简直是禽兽不如!这么想着,笔记本在我手上变得沉重、生硬,像块铁板,我的手胆怯地颤抖起来,痛苦的记忆苏醒了。窗外起风了,乌云正在笼罩下来,天色阴沉沉的,大雨似乎随时倾盆而下,我突然觉得发冷和害怕。在场的老P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我觉得浑身发冷。”说着干呕起来,跟昨天上午一样。老P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是妊娠反应,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喝。我稍微镇静下来,二哥劝我马上走,“天可能要下大雨了,你快回去跟老金汇报这事。”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怎么能让老金知道呢?这对老金和静子是不公平的,尤其是静子,她一定不想让多一个人知道她的屈辱,我们知道了也应该忘记!我说:“干吗跟老金他说,你还要不要让老金跟静子好了?”二哥说:“当然要。”我说:“那就不能说,说了只会影响老金的情绪。”二哥说:“老金的情绪可以藏起来的。”我没了退路,只好说实话:“可作为静子……发生这样的事已经够痛苦的了,她一定希望无人知道这事,她要知道我们都知道了,会更痛苦的。”二哥说:“你可能应该首先要为我们的任务着想。”二哥认为,这对我们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借此拉拢静子。

他说:“再说,静子现在也需要有人去安慰她。”

我说:“你怎么去安慰她,你跟她说我们通过窃听知道这事了?”

他说:“不需要你说,静子会主动跟老金说的。我相信静子是真的爱上了老金。”

我说:“正因为她爱他,所以她才不会把这种事让老金知道。”

他说:“理智上是这样,可她受了太大的伤害,她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只要有所流露,老金就可以趁机挖,诱她说。”

我说:“你太无情了,让她对心爱的人说自己最不齿的事。”

二哥突然瞪我一眼,对我大了声音:“难道你觉得这比让你的同志一个个去牺牲还无情吗?你想过没有,老J走了,窃听室被捣了,下一步我们更没有办法进幼儿园,可孩子们一天天在吃毒药,难道还有比这更无情的事?我们的敌人是个无耻之徒,现在他对静子做了最无耻的事,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趁机把她拉过来做我们的同志。”

当然,我知道,如果静子真成了我们同志,无疑是我们完成迎春行动的最好武器。但同时,我觉得这很困难,民族感情且不说,关键是,以我的体会,静子是绝不可能对老金说这事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最能体会静子此刻心情的,因为我有过相似的经历,当初我就是这样,死活不愿意跟阿宽说——宁愿死也不愿意说!我这么跟二哥说后,二哥说:“可你想想,如果当初阿宽知道你的经历,引诱你说,你能熬住不说吗?”

“是的,”我说,“我承认,如果这样静子可能会熬不住的。可是我总觉得这对静子不公平,我们太不尊重她的隐私,太不择手段了。”

二哥说:“不是我们不择手段,而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手段。机会来了,我们必须要抓住,我认为这是我们说服她、拉拢她的最好机会,错过了你会后悔莫及的。我可以设想,只要她把事情摊开来说,我们也可以把腾村的罪恶全部摊开来跟她说,让她进一步认识到腾村的卑鄙无耻。你们都说静子本性是善良的,对我们中国人富有感情,对那些孩子充满爱心,正因如此,我有理由期待,当她得知腾村在对她心爱的孩子,包括她的亲生儿子干这种卑鄙无耻的事后,就可能唤醒她的良知,从而争取得到她的帮助。”

我没法说服二哥,只好回去把情况报告给老金,让他马上给静子打电话,约她晚上出来。老金说:“真要出了这么大的事,打电话没用的,她肯定不会接。”果然,电话打过去,是小美接的,说静子园长在寝室里休息,接不了电话。老金请她转告静子让她回个电话,但直到下班,电话也没有回过来。下班前,老金又打去电话,还是小美接的,说静子出去了,问去哪里,小美说她也不知道。我鼓动老金上门去见她,老金说:“她出去了,我怎么见得了?”我怀疑她就在里面,只是因为太伤心不想接电话。我说:“如果真要出来就好了,你可以在路上守她回来。”

老金就去了。

守门的断手佬跟老金早已很熟悉,见了老金,二话不说,径自对里面嚷开了:“园长,有人找!”连喊几声,不见静子出来,出来的是静子的孩子新一。新一说妈妈没在家,断手佬问他园长去哪里了,他支支吾吾说不知道。断手佬以为静子去了医院,让老金在门口等着。中途,小美出来,跟断手佬窃窃耳语一番,断手佬便开始赶老金走,说园长在开会,要开很久,没工夫见人,说完关了门,很绝情的样子。老金回来把情况对我讲了一遍后,说:“看来她是不想见我了。”我觉得这是好事,说明静子确实受伤很深,同时也说明她是真心爱老金的。我说:“静子现在心里一定很矛盾,害怕见你,但又想见你,明天你继续约她吧。”

连约三天,都是老样子,电话不接,登门不理,静子像死了心了,老金也没了劲。但二哥不死心,也有劲,他对我和老金宏篇大论地做分析,讲道理,“静子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去努力见她。她不肯见你说明什么,老金,说明她怕见了你会熬不住向你诉苦,她心里一定被苦水涨满了,只要稍有机会,苦水就会倾泻出来。可她在里面有什么机会?那些人都是腾村的爪牙,腾村敢当着人强奸她,说明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那些人都不可能安慰静子的。能安慰她的只有你,老金,我有种预感,只要你们相见了,她一见你可能就会倒在你怀里哭。小妹,你替老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把静子请出洞来。”

我的办法是让老金装病,住进医院,然后我给静子写了一封信,交给断手佬,让他转交静子。我在信中说,金深水生病了,为什么?因为你静子变心了。谈情说爱,挑三拣四,这山望着那山高,谁都是难免的。本来嘛,你静子条件比老金好,你静子有新的心上人,很正常,可以好说好散。可你静子什么都不说,翻脸不认人,死活不见人,让老金天不知,地不知,上不是,下不是,这太折磨人了,也有失你静子的风度。我诚恳地劝静子出来看看老金,至少跟他告个别,问个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相好这么长时间,老金总有一点好值得你想念,静子你就给他一点起码的尊重吧。

我的信写得不长,但句句是理,声声是情,又句句不是理,声声是讨伐,静子看了一定会又吃惊又感动的。我算好时间,准备过上一两个小时,等静子看了信、思前想后一番后,再给她打去电话。结果,我回单位没一会,静子主动给我来了电话,问老金的病情。我故意很冷淡,说:“死不了的。放心,见不到你他不会死的,死了也不会瞑目的。”静子哭了,一边说:“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我说:“这就对了静子姐姐,我们金局长好想见到你啊。你等着,我来接你吧。”

一个小时后,我把脸上重叠着悲伤阴影的静子送进了老金的病房。

5

其实,静子近日的异常不可能不引起腾村的关注,几天闭门不出,突然又被我接走,去哪里?见什么人?干什么?静子会不会揭发他的丑行?等等,同样不可能不引起腾村好奇。担心,他是不会有的,只有好奇,我想。

所以,我接静子去医院的路上,从开始便有了“尾巴”。当我把静子送进老金病房,从楼上下来时,千惠客气地朝我迎上来,让我跟她上车。上了车,不客气了,小野扬了扬一个黑色眼罩对我嬉皮笑脸说:“对不起,我们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请配合一下。”我夺下眼罩,我说:“不劳驾了,我自己来吧。”我知道要见我的人是谁,却不知他为何要见我。

去幼儿园的路我太熟悉了,即使蒙着眼,我照样知道车子行驶在何处。一路上,我不停地在想,腾村为何要见我,会问我什么问题,会不会对我施以兽行,万一出现那种情况,我该如何应对……脑袋里像煮了锅开水,一大堆问题横冲直撞,过度的紧张让我觉得累不可支。我的手是自由的,上车后我一直使劲在摸坐垫缝里的尘灰,我要把手弄脏,合适的时候摸到脸上去。运气不错,我摸到了半片瓜子壳,我把它塞到一边门牙和虎牙之间的牙缝里:这比直接塞在门牙口要显得自然些。我还努力挤出眼泪,并不停地使劲眨眼,这样如果到时摘下眼罩,我的眼睛也许会布血丝,眼睑肿胀。

不过,我的努力是多余的,腾村并不想让我看到他的“尊容”,他对“低人一等”的支那女人似乎不感兴趣,何况还是一个孕妇。我那时身孕还不明显,但我可以装得明显一点,腾村一眼看出来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没想到你是两个人。”我说:“中国人对女人怀了孕专门有个说法,叫‘有喜’,就是说我现在身上有喜呢,太君见我就是见喜,是好事情。”我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语,说的话又是那么投其所好,让腾村一下对我少了敌意。他问我是在哪里学的日语,我说:“我父亲有一半生意在日本,至今在京都和大坂还有两家酒店和不少生意,小时候我经常去日本,家里也经常接待日本客人,我几乎没有专门学过就会说日语。”当他得知我是林大老板的女儿、汪精卫关照的人后,他让小野给我端了一杯茶,假惺惺地说:“原来是一位贵客,怠慢了。”

我说:“太君的意思我可以摘下眼罩了?”

他说:“这就不必了,你该听得出来,我是坐在轮椅上的,我是个废物,你还是给我留个面子吧。”

我说:“太君……”

他说:“别叫我太君,我是个学者,叫我先生吧。”

我说:“先生身边有车、有侍从,一定是个大学者,怎么会是废物?”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真的不知道,静子没有向你说起过我?”

我说:“这里面的事园长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一个字,要不是有幸来见到你,我还不知道这里面有先生这么一个大学者。我可不可冒昧问先生,您是园长的亲人吗?我知道,野夫机关长是园长的亲人,好像是舅舅吧。”

他说:“是的,我也是静子的亲人,我是她哥哥。”

呸,你这畜生!我心里骂,嘴上笑道:“我叫园长是叫姐姐的,姐姐的哥哥自然也是我的哥哥,也许我该喊您哥哥,先生?”

他没同意,也不可能同意,因为考试还没有开始——万一我考输了,我就是垃圾,什么林怀靳、汪精卫都救不了我的,他怎么可能允许我跟他称兄道妹?事后我知道,当时他手里已经拿着我给静子的信,那是静子被我接走后断手佬去她屋里搜来的。他喊我来,当然不是要给我结识他的机会,而是要问我话,考我试:

“你接她去了哪里?”

“医院,陆军总医院内科217病房。”

“里面住着什么人?”

“是我们头,金副局长。”

“他们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在谈恋爱。”

“他们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一个是我的长官嘛,一个是我认的姐姐。”

“据我所知,园长这几天身体不好,都在家休息,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见了她发现她有点病怏怏的,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呢。”

“你为什么要来接她走?”

“是她打电话通知我的。”

“她怎么知道你的长官生病了?”

“是我告诉她的。”

“你怎么告诉她的?”

“嗯,我……托门卫给她……交了封信。”

其实,所有问题都是围绕我给静子的这封信出的,标准答案也是这封信。所以,当时我如果要回避这封信,我就完蛋了。事实上我是有点想回避这封信的,一则我不知道信已经在他手上,二则这封信中我把金深水对静子铭心刻骨的爱表达得太充分,我担心腾村知道这些后会迁怒于老金,对老金不利。所以没有回避,完全是一念之差,也许是因为一时慌张,也许是冥冥中阿宽给我的安排吧。当我承认有这封信后,我马上意识到,后面的话我再不能编造,只能按照信里的意思说实话,因为随后腾村时刻都可以去找静子要那封信来对质。

就这样,我反而得救了,对他的每一个问,我答得都跟他捏在手中的信里说的一模一样——我几乎得了个满分!奖品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糖,他说,这是送给我未来的孩子的。我不知道这糖里有没有含毒的,我曾想找人去化验一下,却苦于找不到人,一直放在我的书房里,不知道后来落到了谁手里。如果阿宽保佑我,让我还能有机会出去,还能让我找到这盒糖,我还要继续去找人化验它。我有种预感,这糖里一定是加了毒的,这个疯子,这个畜生,你别指望他会对谁发慈悲。

话说回来,静子见了金深水后,没有像二哥预料的一样,情不自禁地倒在老金怀里倾吐衷肠。老金告诉我,静子那天的表现虚弱又镇定,好像除了生病,她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老金说:“她进来后一直坐在病床前,握着我的手,面色苍白,但依然强行露出笑容,对我作了一番解释,意思是我误会了,她这些天不接我电话、不见我,只是因为生病了,没有别的原因。我问她是什么病,她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支气管发炎,很厉害,发了几天高烧,现在还没有完全好。我想把她拉到身边来,她不愿意,说是病毒性感冒要传染的,我也在生病,很容易传染给我。也因为这个原因,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这个结果,确实让我们有点意外又深感遗憾。

以后,静子开始正常上班,我和老金给她去电她也接,只是很难约她出来,一个月间,我印象老金只约她出来过一次,那还不完全是为老金,而是为了老金的养子山山。山山是老金以前军统的同志刘小颖和陈耀的孩子,一年前陈耀和刘小颖相继去世,山山成了孤儿,老金把他当儿子收养在身边,朝夕相处,感情很好。一个下午,山山突然发高烧,送到我们陆军医院看病,医生怀疑是得了急性脑膜炎,建议转到日方所属的东京友邦医院去看,那里有这方面的专家。可那医院我们平时没往来,人际不熟,人送去,住了院,医生迟迟不来会诊,把老金急坏了,向静子告急。就是这一回,静子叫了就赶来,来了就找人,通了关系,山山遂及时得到救治,转危为安。

山山病好出院后,我提议老金可以以感谢的名义请静子出来吃餐饭,借机聊聊。老金约了,静子也同意出来,但临时又没有赴约,说是生病了。我知情后,给静子打去电话想慰问她,照例是小美先接的电话,说静子这会儿在医院,无法接电话。我问静子生了什么病,要不要紧,小美的回答让我十分意外:“园长没有生病,她在医院有事。”我问什么事,小美说:“我怎么知道,这你要问园长本人,反正是有事。我们医院事情多得很。”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医院是指她们内部医院,就是腾村的实验楼。挂电话前,小美又特别地申明:“以后你找园长别打这个电话,她以后不是我们园长了,她去医院工作了。”她怎么去医院工作了?放下电话,我回味小美的话,总觉得她话音里有话,令我多思。

这样又过去一个多月,保安局院子里,那三棵从东京移植来的樱花开了,又谢了,天气转眼间变热了,幼儿园里的女孩子们开始换上漂亮的花裙子了,但我们却没有静子的一点消息。一天深夜,我已经睡着了,二哥突然敲门叫醒我,让我去楼下客厅谈事。我起床,出门,下楼,从厅堂的穿衣镜前经过时,我从镜子里看见穿着睡衣的我明显隆起了腹部,颇有孕妇的样子。我走进客厅,看到金深水立在客厅中央,一脸神采,双眼亮得像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兴奋得坐不下去。我知道有好事,问他:“有什么好消息?”老金看看二哥,示意他说。二哥对我说:“老金见到静子了,他刚跟静子分手,静子把腾村强奸她的事跟他说了。”

“是吗?”太突然了!我疑惑地看着老金,迫切地问他。

“是的,”他说,“我见到她了。”紧接着感叹道,“终于见到她了,太巧了,太好了!她真的跟我说了那些事,我明显感觉得到她现在非常痛恨腾村,她甚至说恨不得要亲手宰了他。这下好了,太好了,我觉得下一步我们可以争取她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及时雨啊,雪中送炭啊。要知道,自老J牺牲后,这两个多月来,迎春行动完全陷入了困境中,我们有心无力,束手无策,前途茫茫然,甚至连静子这条线都几乎断了。这时候,静子突然出现,而且有这么大的变化,超出我们的期待!

6

很多事是后来静子告诉我的,她遭腾村强暴后,内心自是十分痛苦,甚至想一死了之,只因孩子新一这么小,她下不了狠心。死不起,躲得起,最后她决定带上孩子离开幼儿园,一走了之。腾村知情后,发话:大人可以走,孩子要留下。为了孩子,静子别无选择,只能忍辱苟活。

此时的腾村,研究上的事已经很少,药已经有了,只是个剂量问题。这也是个时间问题,三个月检测一次数据,其他时间都是空的。干吗?健身,喝茶,下棋,收藏陶瓷,总之,都是玩的事。俗话说,好吃不如茶泡饭,好玩不如人玩人。用腾村自己的话说,他天生好色,女人成了他其乐无穷的玩物。千惠,百惠,十惠,小惠,都是他的小绵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也许是太依顺了,不刺激,玩腻了,才盯上了静子。静子不是小绵羊,静子有小脾气,敢跟他闹别扭,反而更挑逗他,成了他的新宠。一时间,腾村几乎天天晚上把静子留在楼里,对她进行百般折磨。腾村不但玩的女人多,玩的名堂也多,他有一间专门做爱的房间,里面有各种配合做爱的工具、刑具。这畜生其实犯有施虐症。

那天金深水碰见静子,就是因为头天晚上静子被施虐,肩膀脱了臼,去医院看病,回去的路上,恰好被金深水撞见。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性意义的会面,它把我们每一个人的历史都改变了!老金说:“我没有想到在那儿碰到她,更没想到一个多月不见,静子变得那么落魄、憔悴,埋着头,偻着腰,一只手被绑带套着,吊挂在胸前,脸上一点神采也没有,脸色黯然,目光畏缩,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哀兵。最让我没想到的是,静子一见我眼泪水就夺眶而出。”可以想象,这些日子静子受的伤害太深了,她心里积压着太多的悲伤和恨,急需一个出口,一个倾诉、发泄的机会。可谁能给她这个机会?幼儿园里的同事都是腾村的奴才,舅舅野夫一心想往上爬,几乎成了腾村的走狗,孩子太小,更不可能,老金嘛,迫于腾村的淫威又不敢相见了。腾村把她害得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举目无亲,苦海深重,生不如死。恰在这时老金从天而降,不期而遇,一声声亲切又喜悦的呼喊,一道道带着体温和温情的目光,把静子的内心一下戳破了。

老金说:“说实在的,我还没开始正式问她什么,只是顺便问了一句你的手怎么了,她便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起了她的遭遇和近况。”转述了静子的遭遇和对腾村的恨后,老金言之凿凿地对我们说,“我觉得机会来了,现在我们可以跟她摊牌,把腾村的罪恶给她摊出来看,让她更加认清腾村这个魔鬼的真面目。”

二哥说:“光认清没用,关键是要帮助我们。”

老金说:“能不能帮我们现在我不敢说,但我相信她绝对不会揭发我们。”

二哥说:“如果这能保证当然可以说,毕竟她孩子也是受害者,说了只会加深她对腾村的恨。”

老金说:“我可以保证。”

我们决定放手一搏!那阵子,静子因为要上医院换药,我们要见到她并不难。难的是让谁去跟她说,是老金单独跟她说,还是我和老金一起去跟她说。因为我对情况最了解,口才也比老金好,老金要求我跟他一起说。但这样我们有预谋的感觉太明显,怕引起静子多心。如果让我单独说,又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说的途径,去路上碰她?太巧了,容易叫她怀疑是老金安排的;给她写信,又怕落入他人之手,引火烧身。最后还是我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方案,事后证明效果是不错的。

在我的方案中,老金扮演的是个不知情的角色,他先单独去医院守着,见到静子后请她到办公室去小坐。静子出来是看病的,在外面呆的时间不宜过长,喝茶、吃饭很容易被谢绝,去办公室坐一坐的时间是有的。老金一进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堆我送上去的文件,即对静子说:“哟,我忽然想起来了,你那个林妹妹啊几次跟我说要见你,说她有重要事情要跟你通报,我问她什么事她还跟我保密,要不我叫她来见一见你?”静子推辞,但老金怎么都会说服她的。老金说:“我听她隐约说过,说你们幼儿园是个魔窟,藏着骇人听闻的罪恶,我在想会不会是腾村强暴你的事被她听说了?”一下点到静子的穴位,使她变得比老金还急切地想见我。

于是,我就被叫上楼去。

于是,我就一五一十把幼儿园的秘密毫无保留地端出来。包括我们窃听到的静子儿子新一也被当作试验品的事,全都告诉了静子。

静子听得目瞪口呆,老金却暴跳如雷,大骂腾村。骂够了腾村,老金又掉头骂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我们必须阻止他!”我说:“第一,我也是才听说不久,第二,我想先跟静子说,让她帮我证实之后再跟你说也不迟。”老金说:“你撒谎,我怀疑你早知道了,没准就是那次腾村见你时他亲口对你说的。”我说:“胡扯!他在作恶怎么可能自己跟我说?”老金说:“因为他是个疯子,变态狂,他要跟你炫耀他的狗屁才华。”我说:“你少跟我废话!现在我们需要尽快证实他到底有没有在干这事,如果确有其事,说明他真是个疯子,我们要想法阻止他才是,你怎么还在跟我啰嗦这些。”他说:“我哕嗦是因为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哪是人干的事,连孩子都要糟蹋!”我说:“我也不相信,所以我想问了静子后再向你汇报,现在静子就在面前,你可以问她。”他说:“你自己都说不清楚,让我问什么。”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那么多,你可以问静子我说得对不对,以前是不是有个女孩突然死了,现在那些孩子是不是在分组吃一种糖果,还有,医院地下是不是有通往熹园的暗道,暗道里是不是有个地下工厂。”我们就这样,故意当着静子的面吵,唱双簧,目的是要把我们想对静子说的话巧妙地说给她听,让她表态。

静子表了态:以前确实有个女孩死了,现在那些孩子也确实在分组吃一种糖果。至于医院地下有没有通往熹园的暗道,暗道里有没有工厂,她表示不知道。老金听了静子这么说,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道:“这么说,看来确有其事。我的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的人,对孩子也下得了手。腾村,你这个没人性的魔鬼,你糟蹋大人也罢了,怎么能把魔掌伸向孩子。静子,我相信你以前一定不知道这事,因为当中有你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你知道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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