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大富心领神会,回校后即召集部分红卫兵组织的头头作了紧急部署。要把“打倒刘少奇”的口号推向社会。当场有人表示担心,怕事端闹大了难于收场。蒯大富心中有底,说话便显得中气十足:“这事中央不好讲话。我们干了,中央肯定会支持。”
10月25日,清华大学几乎倾巢而出,五千多名师生员工从清华园出发,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以天安门广场为中心,在人群密集的王府井大街、西单、北京火车站、菜市口等地分别集会,张贴大字报、大标语,撒传单,呼口号,演讲……对刘少奇等人进行了“缺席审判”。
有形的行动造成了无形的影响。原来对打倒刘少奇、邓小平还接受不了的相当一部分群众,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面前,也开始学着理解了。国家主席刘少奇在群众心目中的威信大大动摇。
1966年的最后10天,北京城里一次次翻腾起“打倒刘少奇”的浪潮。
12月24日,戚本禹在北京矿院说:“刘、邓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12月26日,康生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全国红色劳动者造反兵团”代表时,公开宣称“刘少奇是中国的赫鲁晓夫”。
12月27日,北京高等院校造反派在工人体育馆召开了“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聂元梓在会上作了《向刘少奇、邓小平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的发言。她在发言中说:“刘少奇、邓小平从来也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而是资产阶级革命家。他们所代表的是资产阶级利益,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最大的代表,是党内最大的资产阶级当权派。”另一位红卫兵领袖、北师大“井冈山兵团”司令谭厚兰在大会上发言,说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书,“充分暴露了刘少奇的资产阶级的丑恶灵魂”。
在此期间,江青等中央文革成员专程来到了清华大学,找到刘少奇与前妻王前所生的女儿刘涛,透露了中央高层要打倒刘、邓的某些实情。江青劝刘涛“要与家庭划清界线”,不要“舍后妈,保亲爸”。江青说:“你的生母是受压的。我也受压几十年了嘛。应该去看看你们的生母,你们共同揭发嘛。”
刘少奇与王前离婚后,其子女刘涛、刘允真一直跟着刘少奇生活。刘涛、刘允真对他们的生父刘少奇是有感情的。现在,要他们转变立场,批判自己的亲生父亲,从感情上说是痛苦的,也是难于接受的。
但是,在那一切以毛泽东划线的年代,既然毛泽东要打倒刘少奇,刘涛姐弟俩的唯一选择就只能是听从毛泽东的召唤,向生父刘少奇开火。姐弟俩怀着矛盾的心情去看望了生母王前,并违心地将他们与生母王前的谈话内容整理成《看刘少奇的丑恶灵魂》的大字报,分别张贴在中南海职工食堂、清华大学等地。
为此,刘少奇精神上痛苦不堪。
“智擒王光美”
我们很难描述刘少奇是以怎样一种悲凉的心情迎来1967年的。据他的儿女们在一篇怀念文章中回忆:从表面上,看不出刘少奇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却明显地瘦弱下去。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其内心里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1月1日清晨6点钟,刘少奇家的大门就被人叫开了。随即有人进来在院墙上贴了许多标语,并且用排笔在院子里的地上浓墨写了“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和“谁反对毛泽东思想决没有好下场!”两行大字。
1月3日傍晚,中南海造反队的二三十人闯进了刘少奇的住所,将刘少奇、王光美揪到走廊门口批斗达40分钟之久,强令刘少奇背诵毛主席语录,并勒令他每天去怀仁堂前看大字报。
毛泽东的疏远,不明真相群众的怒目而视,给刘少奇的心灵带来重创;而家庭的一次次突变,更给刘少奇的伤口上撒下了一把把盐。尽管他是个极有控制能力的人,但是在四分五裂的家庭面前,他的心颤抖了。
1月6日傍晚,王光美在家中接到电话,说女儿刘平平在从学校回家的途中被汽车压断了腿,需要截肢,正在人民医院急诊室里等候家长签字。
放下电话,王光美心如刀绞。刘少奇遭受厄运,女儿又面临残废的后果,真是雪上加霜。她何尝不想马上飞到女儿身边,可是一想到周恩来一再嘱咐的不让她离开中南海的忠告,她有些犹疑了。
刘少奇有些发火:“你不去我去!这么小的孩子,她是为我挨斗。”
当即,刘少奇、王光美驱车前往医院,没有看见受伤的刘平平,却看到了被作为人质扣留的儿女刘源源和刘亭亭。
当清华大学红卫兵意外地看见陪同王光美前来的刘少奇时,惊愕得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们喊口号、贴标语,口口声声要“打倒刘少奇”,可是当刘少奇真的出现在面前,仍然感到意外。这大概就是“虎死威风在”的道理。不管怎样,刘少奇也曾经是万人景仰的共和国主席。
在红卫兵惊愕的一瞬间,刘少奇的儿子刘源源迎上去,急切地对王光美说:“他们就是为了要抓你。”
王光美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走上几步,大声说:“不是王光美的都走。”
刘少奇看着面前闹剧似的一幕,他无能为力,只得留下妻子,悻悻而返。
王光美被带到清华园,准备批斗,并被逼迫写下了四点保证。在周恩来的亲自干涉下,王光美于次日凌晨前才又返回中南海家中。
第二天,“智擒王光美”的经过在北京各家红卫兵小报上刊出,配以大红标题,文章绘声绘色,在一些细微末节上添油加醋,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在的影响。
※ ※ ※
刘少奇一家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就在王光美被“智擒”的那天夜晚,刘少奇和他的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散步。夜黑如墨。寒气逼人。中南海沉寂在一片动荡不安之中。走着走着,年龄最小的刘亭亭哭泣起来,伤心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刘少奇的耳边和心里回荡。刘亭亭说,她这几天一直被造反派扣在学校里,亲眼看着姐姐刘平平挨批斗,现在妈妈又被抓走了……。
刘少奇何尝不难过呢!他爱怜地抚摸着刘亭亭的头,轻声安慰着。
可是,刘少奇饱经重创的心灵,又有谁来安慰呢?
※ ※ ※
1月13日深夜,毛泽东让秘书乘一辆华沙牌小轿车,将刘少奇接到人民大会堂去谈话,一见面,毛泽东的第一句话即是:“平平的腿好了吗?”
刘少奇苦笑着解释:“根本没有这回事,是个骗局。”
这次会见,毛泽东态度和蔼。
刘少奇则一再表示,自己犯了错误。接着,他郑重地向毛泽东提出了经过反复考虑的要求。他说:“一,这次路线错误的责任在我,广大干部是好的,特别是许多老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主要责任由我来承担,尽快把广大干部解放出来,使党少受损失。二,辞去国家主席、中央常委和《毛泽东选集》编委会主任职务,和妻子独生女去延安或老家种地,以便尽早结束文化大革命,使国家少受损失。”
刘少奇这一番话,不知毛泽东该怎么看?当时,毛泽东不停地大口吸着烟,沉吟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毛泽东开口了。他建议刘少奇认真读几本书,还专门介绍了德国动物学家海格尔写的《机械唯物主义》和狄德罗的《机械人》。临别前,毛泽东亲自送刘少奇到门口,嘱咐他:“好好学习,保重身体。”
然而,就在毛泽找刘少奇谈话后的第四天,即1月17日,中南海电话局的一些造反派闯进办公室,要撤刘少奇的电话。
刘少奇说:“这是政治局的电话,没有毛主席、周总理的亲自批示,你们不能撤,也无权撤。”
造反派无言以对,怏怏而去。
第二天,他们再次闯来,二话不说,将电话线扯断。显然,他们是秉承了谁的旨意的。从此,刘少奇断绝了同外界的一切联系,每天只能从儿女们抄回的大字报以及买回家的各种红卫兵小报中得到一点消息。依据这唯一的消息来源,他推测着运动的动态,揣摸着毛泽东和中央文革的意图。
清华园30万人的批斗会
1967年春节。新春的喜气没有冲淡笼罩在刘少奇家庭中的阴影。
春节刚过,对刘少奇一家的攻击再次升级。
1967年4月10日,经中央文革批准,清华大学红卫兵召开了有三十万人参加的批斗王光美大会,并有彭真、薄一波、陆定一、蒋南翔等三百人参加陪斗。
刘少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为震怒:“我有错误我承担,工作组是中央派的,王光美没有责任,为什么要她代我受过?”
这就叫做株连。与中国封建传统有着血缘关系的“株连”,在文化大革命中肆意泛滥。据统计,因刘少奇一案而“株连”的错案冤案假案共有二万二千多起,而批斗王光美,仅是其中不足挂齿的一起!
那天,刘少奇的神情十分沮丧,他甚至提到了“死”字:“将来,我死了以后,你们要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象恩格斯一样。大海连着五大洋,我要看着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你们记住,这就是我给你们的遗嘱。”
当时,王光美哭了起来:“还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看到你的骨灰呢?”
刘少奇说:“会把骨灰给他们的。”
说完,刘少奇凝神沉思了片刻,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里再也没有出来。
4月10日,清华园30万人的批斗会如期召开。清晨,清华大学红卫兵便驱车直入中南海,来到刘少奇、王光美的住所。一会儿,王光美被押回清华大学,在清华园主楼七层的一间会议室里,等待着数十名红卫兵。
王光美一进来,红卫兵便高声朗读毛主席语录,并伴以一阵阵高声质问。相形之下,王光美的答辩声却显得很微弱。
因为王光美陪同刘少奇访问印度尼西亚时穿过旗袍,戴过项练,被红卫兵定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在批斗会上,一伙红卫兵拳打脚踢,强迫王光美穿上显然瘦得不能穿的旗袍,套上用乒乓球特制成的一串“项练”。王光美坚决抗议这种人格侮辱,她说:“毛主席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话音刚落,马上尝到了红卫兵更剧烈的“武斗”。
当精疲力竭的王光美被红卫兵押上会场时人群哗然。从北京各处赶来参加大会的人争着拥护,把看清王光美当作了好奇心的一次最大满足。大会照例充斥在一片片口号声、打倒声、语录声中。
批斗会结束后,“红代会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所管辖的《井冈山》杂志出了专刊,登载了一篇《三审王光美》的奇文。
以下是这篇文章的部分摘录:
第一次审问
地点:清华中央主楼。
时间:1967年4月10日晨6点半左右。
问:刘少奇为什么说《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的?
答:我从来没有听少奇同志讲过这个片子是爱国主义的。少奇同志肯定没有讲过。我相信毛主席,毛主席总会调查清楚的。
(同学们要她穿上去印尼的衣服斗,王光美不干。)
问:这衣服你一定要穿上!
王:就不穿!
问: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王:反正我不穿。
问:告诉你,今天是斗你。不老实,小心点。
王: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问:谁跟你谈?告诉你,今天是斗争你。
王:反正你们不能侵犯我的人身自由。
问:(哄堂大笑)你是三反分子老婆、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阶级异已分子,别说大民主,小民主也不给,一点也不给,半点也不给。今天,是对你专政,没有你的自由。
王:这是绸子的,太冷了。
问:“冻死苍蝇未足奇。”
王:如果我真的反毛主席,那冻死就活该。
问:你就是反对毛主席。
王:我现在不反,将来也不反。
问:不行!都穿上。
王:你们没有这种权利。
问:我们就有这个权利!今天是斗争你,我们要怎么斗就怎么斗,没有你的自由。你那套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臭理论收起来吧。我们是革命群众,你是反革命臭婆娘,你混淆不了阶级阵线。
(时间到,捉鬼队员给王光美穿妖衣。)
王:你们武斗。你们违反毛主席指示。
(众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王:谁反对毛主席指示就……(被打断。)
(众念:“顽固分子,实际上是顽而不固……”)
王:你们用强制手段。
问:胡扯!是你侮辱我们。你穿上这套衣服去印尼与苏加诺吊膀子,丢尽了中国人民的脸,你侮辱了全中国人民。你还想倒打一耙?对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清华园时的头号大扒手,对你就是要强制。
王:希望你们好好调查一下。
问:我问你,“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是谁干的?
王:真正的革命者是勇敢的,是勇于正视事实的。……反正“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肯定不是我,也不会是扬天放。谁是真革命的,谁干的谁自己承认。是谁说清华园是黑窝的,是谁说宁可怀疑99个也不放过一个黑帮……真正的革命者就要敢于站出来,谁干的谁自己承认。
问:你说,为什么打击基层干部?而何东昌倒在香山休养,刘冰、胡健在北京饭店,蒋南翔,同学们提了多少回,你们就是不斗。
王:问我不知道,北京饭店是在开会。蒋南翔的情况我是反映了,中央有同志批示(我不能说是谁)不让拉回来斗。
问:派工作组的目的是什么?
王:同意派工作组是当时中央常委会决定。当然毛主席不在,刘少奇在负主要责任。但真正他派的,只有我一个人。
问:就你一个人就打多少革命群众成反革命?害了多少人?
王:我们没有定一个反革命。
问:你赖不了“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事实。
王:事实总是事实,应该根据事实得出结论,这才是毛泽东思想。
问:不对。立场是主要的。你们站在反动的立场上就是看革命群众的阴暗面,反对文化大革命。我们看的事实,收集到的事实就是和你不同。
王:现在有人推卸责任……。如果是真正的革命左派应敢于承认事实。怀疑一切是错误的,是谁提出的?
问:你们怀疑一切,打倒一切革命群众干部。
王:反正“怀疑一切”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刘少奇的思想,我们是反对怀疑一切的。
问:(气急、骂)大扒手、反动资产阶级分子,给中国人民丢脸!揭事实。(给苏加诺点烟)
王:我认为我没丢脸。那天是告别宴会,他坐在我旁边,我是女主人……应尊重印尼习惯。
问:你说,你把多少同学打成反革命。我们这里就有不少。
王:我们只批过,没有打成反革命。
问:谁让你反“假左派”的?
王:不是刘少奇。是工作组问我,是叶林,扬天放,他们说蒯大富写了一个夺权的批语,还有反映了与现在根本不同的片面情况,我就根据这些同意了。
问:刘少奇做了什么指示?
王:刘少奇对清华的指示很少。
问:那你卖菜是谁让干的?捞政治资本。
王:那是毛主席对刘少奇说:“王光美为什么过去四清时‘三同’,现在不‘三同’啦?”主席说:“可以参加劳动,这样可以接受批评。”我听了很感动,就去劳动了。
问:那你老老实实劳动啊!为什么三个饭厅去卖菜?
王:走三个饭厅,不是因为接触面更广吗?
问:你回答:“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到底是谁推广的?
王:的确不是刘少奇。
问:蒯大富是谁定的反革命?
王:与刘少奇无关,也肯定没定反革命。
问:你交待,保蒋南翔是谁指示的?
王:蒋南翔性质未定的话是我讲的。但你们前后的话都不讲,只讲这句是断章取义。
问:同学们对蒋恨死了,你却说性质未定,不让斗,这不是保他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王:我不知道。你们试试看,将来你们的工作中不要犯错误。
问:你对批判《修养》怎么看?
王:这本书是唯心的,不谈阶级斗争。我同意报上发表的《红旗》评论员文章的几句话。至于反毛泽东思想,主观上我是不同意,是世界观没有改造好。
问:你对戚本禹同志批《清宫秘史》的文章怎么看?
王:这部片子是彻头彻尾的卖国主义的,戚本禹同志批得很深很对,这部片子刘少奇没有说是爱国主义的。我和他一起看的,当时只看了一半,以后天亮了看不清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肯定的,他没说过。我和他一起看的,我知道肯定没说过。
问:照你这么说戚本禹同志在造谣了?
王:是不是另外有人假借刘少奇的名义说过这些话?
问:你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对不对?这是毛主席看过的!
王:是吗?毛主席看过的吗?我觉得还是从革命利益出发,从事实出发,如实向毛主席汇报情况。
问:戚本禹同志文章针对的谁你清楚吗?
王:那他提的的确是刘少奇。
问:你对戚本禹同志提出的问题怎么看?
王:有的是刘少奇的责任,有的不是刘少奇讲的。
问:那么《红旗》上在造谣?刘少奇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
王:相信毛主席,相信群众,过去就是相信不够才犯了错误。我在刘少奇身边工作了十几年,我觉得有出入,反正有许多不是刘少奇的事。说他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直接没感到这一点。
问:那叫叛徒集团自首是怎么说的?
王:这不是他指示的,是一个负责同志提议他同意过的。
问:是谁?
王:我不说。
问:你包庇!快说。
王:(沉思一会)是柯庆施建议的,刘少奇同意了的。
问:(气愤)不许你污蔑柯老!
王:反正我说话你们不相信,你们可以去调查好了。
问:王光美你说,你对刘少奇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怎么看?
王:我主观上还认识不到这个水平。反正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以前主席许多事情委托刘少奇、书记处处理,发生的事他要负责,但现在他靠边站了,不负责了,不当权了。在反动路线时他是走过一段资本主义道路的。
问:就是反动路线主这一点?
王:当然不止。凡是犯路线错误都走资本主义一段道路。
问:就按你的这种说法,你说说看,刘少奇走过那些资本主义道路?
王:山西老区互助组的批示,是错的,是他批的。合作社发展太快,他求稳,说要慢一点。1962年他对困难的估计过份。“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谬论他是不赞成的,单干也是不赞成的。他那时许多养分时刻还是坚持社会主义的。
问:刘少奇宣扬“红色资本家”,说剥削好,也是主观上走社会主义道路吗?
王:刘少奇是讲了很多错话,你们是指他1950年在天津的讲话,当时我也在,我知道的,有许多话是很错误的。当时天津有一种过“左”情绪,不少人要消灭剥削阶级,是毛主席派他去纠偏的,他一些话是纠偏讲的。现在大字报上的话与他讲的有出入。
问:这么讲,说“工人就得剥削”是对吗?
王:有些是错的。有的这样讲是对的,有的这样讲不好。这不能脱离环境。比如一个资本家与他座谈,说剥削是罪恶,那开一个工厂就大罪,再开一个工厂罪就更大了。刘少奇说只要对国富民强有好处,开厂剥削,这样的剥削是需要的。工人也需要这样的剥削。这是在特写条件下讲的,现在有人砍头去尾地讲这句话。
问:那鼓吹和平民主新阶段,散布对蒋介石的迷信是谁呢?
王:那不只他一个人。根据报纸上的报导,绝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停战协定(决议)上写“和平、民主”很明显嘛。他现在把责任担起来,勇于承担责任。(众笑:这么他还是英雄了?)就是勇于承担责任吗?
问:那你说,还有谁?
王:不用说了吧?
问:不行!迷信蒋介石的人要查出来。
王:我是中央工作人员,要保密。你们可以去查查报纸,有公开文章的!
问:那刘少奇贪污金皮带圈、金鞋拔呢?
王:金皮带圈、金鞋拔子是有这么回事。他做白区工作,随时有被逮捕危险,是应该身上带些东西的。
问:“红色资本家”是谁提的?
王:不知道!反正不是刘少奇,他只说进步资本家。
问:你是否说过王光英这个大资本家好,还要拉他入党?
王:王光英不是大资本家,最多是中产阶级,民族资本家。他剥削是剥削,可是……你们可以调查一下,他是否可以取进步资本家的作用。他不愿当资本家,说资本家名声太臭,要求入党,党给他任务,让他做资本家的工作。
问:你现在对刘少奇怎么看?
王:说他一辈子反革命,不反资本主义,我没有充分材料。
(同学们要她戴上项练。)
问:你说!江青同志叫你出国不要戴项练,你为什么非要戴上?
王:江青同志是要我不要带别针,没说戴项练的事,但问题是一样的。
问:那你说红旗调查员的文章怎么样?
王:红旗调查员的文章……(不语。同学吵,逼后,大声嘶叫。)有很大的片面性。
问:好,记下来。
王:记就记,我说的,怕什么!“怀疑一切”肯定不是工作组搞的,更不刘少奇搞的。清华,我们的问题肯定是右倾主义,是路线错误,我们是右倾不是形“左”实右。反正这“怀疑一切”不是工作组搞的,我没有这个思想,刘少奇也没有这个思想。
问:那你说是谁?
王:反正有人。
问:无耻!蒙骗人家还夸耀。现在谁都看透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的本质了。
王:我不是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我是毛主席的共产党员。真理就是真理,可能是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影响。
问:你敢否定革命小将?
王:真正的爱护小将,应该是什么就说什么,不能歪曲事实来爱护革命小将……(被打断。众:你放毒!)如果你们摆事实讲道理,就让我把话说完。毛主席说:坏话,好话,反对的话都要听,要让人把话说完,你们要不摆事实不讲道理,那我就不讲了,你们斗吧!
问:我们就是要斗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清华园的大扒手。
王:我不是。我是共产党员。
问:你不要给我们的党脸上抹黑了。干的丑事不少啦!桃园四清你干了些什么?
王:对四清材料你们了解多少?你们都找什么人了解?你们下去五天,我待上一年了,比你们了解,你们要认真调查。
问:去你的。桃园经验臭透了。一会儿你听听。
王:桃园经是好的,不是坏的。但有缺点有错误。
问:(大伙耻笑她)有功,有功。那么“后十条”看来也是好的,有缺点、有错误吧?
王:“后十条”是刘少奇改的,有些清规戒律,但精神是好的,是毛主席叫他改的。
问:这么说“后十条”棒极了?
王:“后十条”有好的部分,但有形而上学,繁琐哲学,一些政策界线强调得过多,成了清规戒律,束缚了群众运动。
(群众气极,给她打扮后照相。)
王:谢谢你们。你们不应该侮辱我。
问:刘少奇是镇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祸首,你认为怎么样?
王:(避而不答)他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六、七月份是他干的,但以后就不能归他。
问:归谁?你说!
王:他路线错误有影响,不能全归他,他有责任。
问:蒯大富反革命案很久翻不过来,谁负责?
王:蒯大富反革命不是刘少奇定的,刘少奇没跟我说过蒯大富是反革命。
问:他在《修养》中大骂有人要全党尊重他……是指谁?
王:那是什么时候出版的?他不是骂主席,那是指洛甫。
问:那1962年再版时为什么不修改?反面把斯大林都删了?
王:那不知道。他是坚决反修的。他改的地方有档案在,你们有条件就去查。毛主席说要出“刘选”,他不积极,后成立编辑委员会,要他修改出书,他看过一遍,有的是编辑委员会改的,他没注意,你们可以去查嘛。我知道,他是不反斯大林的,“九评”,“两论”,他都参加起草的。
问:戚本禹同志的文章你怎么看?
王:批这电影很对,该批。
问:不对,要害是揭开了“老革命”的画皮,暴露了假革命、反革命的本质。
王:“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问:胡说!你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我们就是要把刘少奇拉下马!
王:拉下马我同意,别人领导比他对党更有利。
问:王光美,你对戚本禹同志提出的几个问题怎么看?(念戚本禹文章最后几个问题。)
王:一,没讲过。我不知道。(指老革命遇到新问题、疯狂进行资本主义复辟、猖狂反对毛主席三个问题。)二,我等待毛主席讲话,等毛主席讲最后一句话。刘少奇并不是梦寐以求资本主义,他想搞社会主义的,说猖狂复辟不是那样,愿意搞社会主义的。他特别谈了防修、反修、反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他经常想,但想不出办法,无办法,没有水平,无魄力象毛主席那样搞文化大革命。他是考虑避免修正主义复辟的。我认为他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提倡全党全民大学毛泽东思想,从他的地位、重要性、毛主席对他的信任来看,应很早就提出的,但他一九六六年才提出,这是他最大的错误。三,他没有反对毛主席,更没有什么猖狂。他有违反毛泽东思想的地方,有不少是世界观问题。四,他没有大肆宣扬。他是想保存革命有生力量。当时白区损失极大,日本人又要进攻,因为一些人不知名,影响又不大,就让他们自首了。北京61人,天津几十个人。至于自首书的措词,什么“坚决反共”,他不知道的。五,起草的文件,中央是看过的,当然他要检讨,但同一个文件他提出过积极练兵。当时这些是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六,他反对资本主义改造?没有!在天津讲话是错误的,但改造资本家他是积极赞成的。合作社问题他是同意过一些同志的意见,主要是邓子恢干的。七,八大报告有缺点。但是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八大决议好象也有错误。……主席没看过?……这是很匆忙的,刘少奇决议好象也看得很匆忙。不过文件出来很久了,毛主席、党中央未表态。八,这不是刘少奇说的。他只是对困难估计过分了。可能是会助长歪风滋长。九,刘选编委会叫他审查的,他对此不积极。十,他是过分强调了阶级斗争,过分强调了扎根串连。有些话使人感到农村漆黑一团。十一,对六、七月份之前我同意毛主席大字报的观点。六、七月份后他也要负责。是不是都要他负责,那我就不了解情况了。
(王光美准备坐牢,将毛巾、牙刷……什么都带来了。)
问:王光美,你怕不怕?
王:我怕什么?我不怕。
第二次审问
时间:4月10日下午1点
地点:清华主楼803
问:你对戚本禹同志的文章怎么看?
王:戚本禹同志文章写得很好,旗帜鲜明。根据我所知道的事实,刘少奇是假革命、反革命的结论我得不出。1950年我同刘少奇一起去看这部电影时,他没有讲什么。主席说要批判,他没批判,这是错了。反正我没有听他说过这部片子是爱国主义的。戚本禹同志文章出来后,我很气愤,也很关心。毛主席说要我们关心国家大事么。我又问了刘少奇一次,与他回忆了很久,他也说没说过。我们相信毛主席,伟大的毛主席会弄清楚的。
问:照你这么说刘少奇还是老革命?文化革命也只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
王:刘少奇在文化大革命中犯错误不是偶然的,他自己也说不是偶然的,他的世界观没有根本改变,不可能不违背毛泽东思想,他是要负主要责任。他没有毛主席的胆量和魄力来发动领导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过去,我的错误是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不够,相信群众不够。现在,我愿意交真心给你们。我对“假革命”、反革命的确没有认识到。
问:问你,你对今天斗争大会怎么看?
王:今天大会表现了群众的愤怒。我个人受一些委屈也没啥。毛主席教导我们也要经风雨见世面嘛。我希望你们给我录音,我听到的太少了,我应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也应让刘少奇知道。
问:狡辩!我问你,桃园经验到底怎么样?
王:我认为桃园经验是成绩多缺点少。
问:嗬,还成绩呢!你倒成了有功之臣了。
王:成绩不是王光美的,是毛主席的,是毛泽东思想的。
问:不许你污蔑毛主席。
王:我去桃园,许多人都不支持。刘少奇是主张我去的,那时就只有毛主席支持我去。
问:可是你呢,大整社员,大整同学,毛主席支持吗?
王:那,人的认识有个过程,这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不然正确的思想从哪里来?
问:再问你,刘少奇在天津讲的反动话你怎么看?
王:天津讲话,有好的,有不好的,有错误的。他是毛主席派去的,是针对一些人“左”倾情绪去纠正的,他说的话有些是很不好的。但“红色资本家”不是他讲的,我知道,我不说是谁。刘少奇只讲过进步资本家,资本家是有先进的,落后的。
问:谁说的“红色资本家”?
王:我是中央工作人员,要保密。
问:不行!你是专政对象,说!
王:还是不说的好。我知道你们要揪。
问:算了吧,谁不知刘少奇是老机会主义者。
王:是的,是有人批评他老右倾,立三路线时批评他右倾,王明路线时也批评他右倾……
(打断)
问:恶毒!你说现在是什么路线?不许赖!
王:我是说过去。
问:你对《论修养》怎么看?
王:我同意红旗评论员的话。
问:戚本禹同志的文章呢?
王:(避而不答)
问:赶快交待你和刘少奇攻击中央文革的罪行。
王:刘少奇没有罪行,叫我交待什么?
问:少耍赖!你对中央文革到底怎么看?
王:越是做工作多的,缺点错误是不可避免的。真正的革命者要自我批评,中央文革是经常检讨自己的工作的,我从讲话上看到过。大字报上边也有提意见的嘛。
问:三反分子的臭老婆,我们早定你……(被打断)
王:中国的妇女中国的女共产党员是独立的,不能因为丈夫错了,老婆就一定错,老婆错了丈夫就一定错。
问:你们俩本来就是臭味相投,你是什么共产党员?你是刘少奇拉入党内的阶级异已分子!
王:我入党不是拉进来的,我有手续的。
问:你介绍人是谁?
王:反正不是徐冰,外面是谣言。
问:谁?
王:一个姓孙,一个姓赖。
问: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
王:(不说)我的历史,我全部向组织汇报过了,你们可以通过组织调查,这些没必要说。
问:我们就要你说!谁看你档案。说,刘少奇对戚本禹同志文章怎么看?
王:文章发表后,他很仔细地看了两遍,我想他不会承认假革命,反革命。刘少奇说他从来没说过是爱国的。我们一起回忆过这件事,那回是谁推荐的,什么过程,我都忘了,反正是演到一半天就亮了,看不清,我们什么也没说。
问:你是不是说戚本禹同志,《红旗》在造谣?
王:戚本禹,我一直认为是好同志。是不是有人造谣,我不知道。反正刘少奇没说过。
第三次审问
时间:4月10日5点40分--10点5分
地点:主楼803
问:刘少奇是反党头子,知道吗?
王:毛主席十一中全会上没有这么说。十七年来成绩是毛主席的,刘少奇是第一线,有错误是他的。
问:你说《红旗》文章你同意,那刘少奇是否修正主义那一套?
王:《论修养》是唯心的还可以,否认无产阶级专政等,我想不通。
问:《修养》和赫鲁晓夫是否一样?
王:有某些方面一样,也有合乎马列主义的。
问:哈!这不是修正主义吗!打着红旗反红旗,你自己回答这个问题。1962年大量印发出版是谁定的?
王:可以查么,不是刘少奇亲自抓的,不知道。
问:戚本禹文章好得很还是糟得很?
王:从批《清宫秘史》和肃清刘少奇影响是好得很,但有些事实我有保留。是假革命反革命我还未认识到。刘少奇从来没讲过是爱国主义。
问:难道《红旗》文章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吗?
王:我不知道毛主席亲自看过。
问:你相信不相信中央文革?
王:中央文革在文化大革命中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总的说来相信的,每个成员是否都相信,那我有保留。……
问:戚本禹文章的结论是中央文革的,你拥护中央文革吗?
王:那为什么不以中央文革的名义发表呢?
问:刘少奇看了戚本禹文章什么态度?
王:反正,刘少奇不是反革命。
…………
刘少奇的灭顶之灾
1967年初,姚文元为攻击陶铸而发表的《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一文,吹响了围剿影片《清宫秘史》的号角。值得注意的是,文中的一条注释明确写道:“鼓吹《清宫秘史》的‘大人物’当中,就包括有在当前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提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他们反毛泽东思想的反动资产阶级世界观,他们保护剥削阶级、仇恨革命群众运动的本质,早在建国初期吹捧《清宫秘史》时就表现出来了。”
文中提到的“大人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指刘少奇。这是党的报刊上第一次公开攻击刘少奇,攻击的方式是不点名的“点名”。
到了三月底,北京的红卫兵小报上登出这样的内容:刘少奇吹捧电影《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并说刘少奇自诩为“红色买办”。
红卫兵小报,只不过把姚文元文章中的“大人物”换成了“刘少奇”而已。
这是一种征兆。它预示着,刘少奇的倒台已是必然,只是时间早迟的事。
此时的中央,实权完全操纵在中央文革手里。一些高层领导,倒的倒,垮的垮,人人自危,不能也不敢公开为刘少奇鸣不平。倒是党外知名人士章士钊毅然上书毛泽东,请毛出面制止打倒刘少奇的悲剧继续上演。章士钊在信中说:毛、刘分裂就会使国家分裂,望毛、刘两位领导赤诚相待,好好谈谈,刘可做检讨,但不要打倒。
毛泽东给章士钊回复了一封信:
行严先生:
惠书敬悉。为大局计,彼此心同。个别人情况复杂,一时尚难肯定,尊计似宜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