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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白刃相向,胁迫投降,范承漠挺身大骂,誓死不从。他在福建颇有政声,耿精忠怕杀了

他会失民心,只好拘禁起来,派了三十二名卫士,轮班看守,同时派刘秉政劝他多次,

范承漠始终不降,于是惹恼了耿精忠,一面拘捕范氏家属,一面占据福州,起兵造反,

发兵三路,分起邵武、福宁、建宁、汀州等地。

等整个福建落入耿精忠手中,他又分三路出兵北伐,东路取浙东沿海,西路取江西

广信、饶州;中路出仙霞岭的浙江金华、衢州等地。

朝廷得报,亦分四路出师平乱。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与宁海将军贝子喇塔,由浙

江人福建,兵到衢州,大破耿精忠手下大将曾养性所部,进围温州。又大破耿精忠的另

一大将马九玉所部,乘机收复江山、常山。

中路如此,东路则为浙江总督李之芳力阻;西路又为清军所取,耿精忠的部将白显

忠乞降。曾养性一看大势已去,亦在温州投降清军。

这年十月,康亲王杰书领兵到了福州。三藩之乱,犹有西藩未平,所以令以招降耿

精忠,许以免死。耿精忠便率“文武官员”出城投降,奉旨恢复靖南王爵位,仍驻福州。

可是范承漠却为耿精忠事先杀掉了。

省城虽已克复,外县还未平服,往泉州一路的清将是个都统,名叫拉哈达,从福州

出发以前,奉命寻访李光地;那时的清军,每平一地,就要屠城,在安溪怕误杀了李光

地,下令禁止屠城。人城以后。沿路高喊,请李光地出见。结果,李光地到漳州见着了

拉哈达,他懂满话,拉哈达几乎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谈得极其投机;为他在杰书那里说

了许多好话,专折人奏,升为侍读学士。

这时的陈梦雷,虽以耿精忠免死,伪官亦都暂不置问而免于下狱,但内心极其不安,

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李光地身上。两人在省城相见,李光地表示:“你报国之事非一,我

要—一人奏。你等我奏闻以后再进京好了。”陈梦雷听了他的话,安心等待;及至京中

旨到,只嘉奖李光地“矢志为国,颠沛不渝”,升官褒奖,陈梦雷才知道蜡丸书上,没

有他的名字,这一惊一气,自然非同小可。

于是康熙十六年秋天,陈梦雷与李光地相约一同赴京。哪知李光地人还在福州,突

然接到家书,说他的父亲死了。丁忧回籍守制,京里自然去不成了。陈梦雷在家越想越

不安,第二年三月里,一个人进京;一打听说是他曾做过耿精忠的“学士”,将来必会

查办。陈梦雷想上疏辨白,吏部不肯替他代奏。只好写了禀呈,派家人口福建,照规矩

由地方官一层一层转呈。

正当他在京师坐卧不安之际,丁忧在籍的李光地却是大为得意,因为他又建立了新

的军功。原来有一支李光地称为“山贼”,而实与郑经有联络的部队,由蔡寅率领,自

同安北上,进攻安溪。李光地招募乡勇,死守危城;设法断了蔡寅的粮道,始得解围。

这是李光地第一次所立的军功。

第二次的军功,对清军来说,更为可观。当时退守厦门的郑经,遣刘国轩进攻泉州,

水陆并进,连战皆捷,海澄、漳平、同安、惠安等县,都为刘国轩所占领,断了龙溪以

东的江东桥及有名的万安桥,南北隔绝,泉州发发可危。

于是,李光地派人向在漳州的拉哈达告急。清军赴援,却逢九龙江江水大涨,无法

渡过;又靠李光地以熟于地形及熟习满洲话的两个长处,引导清军,由漳平与安溪之间

的深山小道,曲曲抵达前方。李家在安溪是大族,备了牛酒劳军;李光地的叔叔李日

(火呈),又为拉哈达作先锋、打前站,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深为得力。

此外,李光地又遣派他的两个弟弟,率领一千乡兵,渡过安溪以北的白鸽岭,自永

春引导巡抚吴兴祥的军队南下。两路夹攻,海澄解围,刘国轩在闽南竟存身不住。

拉哈达当然要奏报李光地的功劳,朝廷特予优叙,升官翰林学士;李氏一门的亲属

子弟,都由康亲王杰书“便宜行事”,给了许多“委札”,做起官来。

此时陈梦雷所遣的家人,已经到了福州;但巡抚吴兴祥领兵驻在泉州,所以陈梦雷

的父亲,备了一个禀呈,派人到泉州去投递,请求巡抚备咨文到京,为陈梦雷洗刷。李

光地知道了这件事,便设法留住了陈家的家人,不让他向吴兴作投呈;做下人的,不明

主人家的恩怨,听李光地言词恳切,说一定会为主人设法解救,自是信之不疑,一直在

泉州听候消息,三个月过去,毫无动静,而陈梦雷在京师,度日如年,空等了六个月。

在这时局势又起了一个很大的变化,吴三桂的女婿胡国柱,投降了清军,消息传来

冲州,正值中秋,凭轩赏月的吴三桂,一看众叛亲离,连女婿都已背叛,气得大叫一声:

“大势去矣!”气噎仆地,一命鸣呼。

虽然吴三桂的孙子吴世播,为马宝等人拥立“嗣位”,改元“洪化”,但谁都知道,

三藩之乱,至此已不足为患,因而在福建的康亲王杰书上奏,要杀耿精忠。

皇帝下了一通密谕:“今广西、湖南、四川俱定,贼党引领冀归正者,不止千百;

骤诛精忠,或致寒心,直令自请来京,庶事皆宁帖。”这是想骗耿精忠进京,他不肯上

当。迁延到康熙十九年,皇帝正式下诏,召耿精忠觐见,这下才不能不惴惴就道。

耿精忠一到京,他的两个胞弟,早受了朝廷笼络的耿昭忠、耿聚忠,合疏参劾耿精

忠,说他“背恩为乱,违母周氏训,胁迫以死”;这未免诬控,耿精忠的母亲,不赞成

长于谋反,愤郁绝食而死是有的,却不至于被“胁迫以死”。反正此时的耿精忠,已人

樊笼,身不由己,受了冤枉亦无法分辨,结果自是一命不保。而从逆的伪官,亦就纷纷

被捕下狱;陈梦雷确是做过耿精忠的官,所以被判死刑。

其中有一个就是徐乾学,他跟李光地最不和,原因甚多,首先是门户不同,徐乾学

是明珠一党,而李光地独为索额图所看重;其次是轻视,看不起李光地的假道学;还有

一点,就是嫉妒他在皇帝面前得宠。当然,也可能有些抱不平的“正义感”。

为了陈梦雷,徐乾学不知是抱不平,还是有意跟李光地为难,要他上奏为陈梦雷辩

白。

“我已经面奏皇上了。”李光地这样答复他。

“谁曾见来?”徐乾学根率直地说。

李光地实在不曾面奏过,所以对徐乾学这样不客气的话,只得忍气吞声,不作辩解。

“你们是同乡,又是共患难的。其中的原委,亦只有你才明白,你不替他上奏,难

道看着陈则震死!”徐乾学说——则震是陈梦雷的号。

“我不是不肯上奏,只因为无济于事。”

“你不管它有济、无济,只要上一个奏折,为朋友的心就尽到了。”

“是这样子吗?”

“是的。”

这一下李光地无可推托了,但他自己不肯写奏折,恐怕叙到当日之事,前言不符后

语,为徐乾学抓住把柄,所以这样答道:“我拟奏稿,恐怕不能尽心,你替我代拟一

个。”

徐乾学答应了。拟好一看,大致无碍,李光地为了留下将来可以不承认出于己意的

退步,一字不易,照缮呈上。

荣枯之间,相对映照有如天堂、地狱的,就是李光地与陈梦雷。此时一个在狱中含

冤受屈,命已不保,一个却是金马玉堂,平步青云——李光地到京,已授职为内阁学士。

庶吉士散馆,能够留馆授职为编修或检讨,已是令人艳羡的事,因为清秘之职,升迁特

快;然而也快不过李光地,他授职即请假,待在家里升官,七年工夫,由编修一跃为二

品大员,做的是最重文采的翰林官,却以军功超擢,这都是空前绝后的异遇。

然而李光地的功名虽得意,声誉却不甚高明,因为陈梦雷几次呼冤,已经江谒老师

同年,虽不便说出合作投机的行为,对蜡丸书应有他的名字,以及李光地如何请他的叔

父李日(火呈)到福州探听虚实,以定行止的情形,说得凿凿有据。李光地不够朋友的名

气,在他的同年中,已经无人不知。

结果,陈梦雷免死,改为充军奉天,但李光地却不肯承认是他的力量。同时,他有

心排挤陈梦雷,亦是彰明较着的事实。陈梦雷虽得活命,一口怨气仍难咽下,在狱中写

下一篇与李光地的《绝交书》,其中有段话说:

年兄家居安溪,在六百里之外,万山之中,地接上游,举族北奔,非有关津之阻;

徜徉泉石,未有征檄之来,顾乃翻然、勃然忘廉耻之防,徇贪冒之见,轻身杖策,其心

殆不可问。

这是因为耿精忠在康熙十三年三月起事,而李光地在端午之前还到已经沦陷的福州

去过。

如果李光地真的是效忠清朝,则耿精忠在福州起事,闽南还安然无恙,大可出江西

北上。洁身自保,而起初请他叔父到福州探听消息;继于端午节前,亲入虎穴,此一行

有何理由,目的何在?陈梦雷所指的“其心殆不可问”,真诚诛心之论。

这篇《绝交书》由于徐乾学的协助,广为传播,使得李光地的“卖友”之名,喧传

入口。这一来,他在京里,立足不住,不能不“避风头”;在康熙二十一年,以奉母回

籍为名,请假回到福建。一住住到康熙二十五年,才又进京,当了翰林院掌院学士。

这是个异常清高尊贵的职司,向来非德高望重的翰苑前辈,不足以领袖群伦。李光

地的资望、人品、学问,都谈不到此;所以大家都看不起他,特别是徐乾学,处处与他

作对。如今因为郭琇同为同年,他来探望的用意,一则是拉拢交情;再则是看不惯徐乾

学和高士奇的行径,有意揭发,希望郭琇能够以御史的身分,上奏严劾。

“‘四方玉帛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淡人’这两句话,我也听见过。”郭琇问道:

“我就不明白,高淡人有何神通?能这样子得皇上的信任!”

“这话说来就长了。要从他的出身谈起——。”

淡人是高士奇的别号,一字江村。他跟陆陇其同乡,籍隶浙江平湖,但又自称杭州

人。

他的出身不高,而志向甚高,在康熙初年,自己挑了一担行李,到京城里去找机会。

天子脚下,万人如海,要找机会,真如大海捞针;兼以“长安居,大不易”,结果流落

在报国寺,卖字糊口。

有个人叫祖泽深,是明朝的总兵,大渡河之役,投降了清太宗的祖大寿的儿子,偶

然逛报国寺,看高士奇写得一笔好字;不由得想起一件事——索额图门下一个得势有权

的家人,要用一个读书人,替他料理文字,顺便教他的儿子读书。有点骨气的读书人,

岂肯做奴仆的门客?所以祖泽深虽“受人之托”,却一直不能“忠人之事”,这时看到

高士奇这般憔悴沦落,认为不妨试探一下。

高士奇心想,“宰相家人七品官”,做这个西席也可以;而且索额图是椒房贵戚,

声势煊赫,也许就此得能搭上了线,青云直上,因而欣然许诺。

索额图不好亲近文士,与明珠门下,大异其趣。因此,有一天要写封要紧的信,竟

一时无人可找;高士奇的东主,索额图的奴才,便把他荐了上去。这一下便升了级,成

为索额图的门客,相府里上上下下都称他“高相公”。

“高相公”善于做低服小,机巧灵活;索额图便把他举荐到御前,做南书房翰林,

成了天子的文学侍从之臣。

皇帝虽然崇信理学,也懂得西洋的天算之学,但文采方面,不过尔尔;却好高士奇

也是半瓶醋,跟皇帝谈起来,程度深浅相似,趣味亦相仿佛,所以十分投机,加上他那

一笔好字,着实可爱,便颇受信任。

高士奇事君,得个“小”字诀,皇帝只要找他,他一定在;皇帝问到什么,他一定

能够回答——高士奇不是什么博学高才,他另有诀窍,每天一早进宫,先找在御前当差

的小太监来问,皇帝昨天看了些什么书,说了些什么话,讲一件便送金豆一粒,多讲多

送,往往一袋子金豆,到晚上倾囊而出。因为如此,皇帝有所垂询,他早有准备;同时

皇帝的喜怒好恶,他亦无不了解,曲曲应付,自然合拍,成了皇帝左右少不得的一个侍

从。

他在南书房的职司是缮写密谕,加上他从小太监那里所得到的有关皇帝的起居动向,

因此他是最了解皇帝意旨的人,这就成了高士奇招权纳贿的凭借。祸福之间,往往决定

于消息的灵通与否,高士奇在这方面独擅胜场,所以他用“门路独真”的话作招摇——

这话不假,走别人的门路,力量达不达得到御前,大成疑问,亦无可究诘,只有高士奇,

随时可以找到跟皇帝进言的机会;当然他是用旁敲侧击,迂回婉转的方式,使皇帝在不

知不觉中听了他的话。

高士奇是很得意了,家赀巨万,在老家置了千顷良田;杭州西溪盖了一座很大的别

墅。皇帝不论巡幸何处,都要带着他走,既富且贵,尊荣无比,但有两件事美中不足。

一件是高士奇虽蒙特赐“同博学弘词试”而成为翰林,人值南书房,而肚子里“火烛小

心”,翰林任缮写之事,岂不等于乡试会试阁中的“誊录生”?为此他发愤要著书,一

本叫做《左传纪事本末》,是东抄西袭,杂凑成书的东西,一本叫做《天禄识余》,是

因为他能看到深藏禁中,为外间所难寓目的秘笈,想卖弄炫耀一番,结果弄得笑话百出,

前人已经发明考证过的,他自以为独得之秘,沾沾自喜。

此外,又花钱请人做了几本书,都是关于《左传》的,因而他便以专治《左传》,

自鸣得意。深于世故的,不过暗中冷笑;年少气盛,而又才大如海像朱彝尊这样的人,

就免不了要说话了。

朱彝尊自己史馆外放江南副主考,回京复命不久,即在翰林院供职;当时鸿博四布

衣,李因笃不受职而归,便成了三布衣,翰林院中凡有重要文字,都归三布衣起草,名

重一时,不兔遭忌。以后朱彝尊奉旨人值南书房,与高士奇成为同事,相形之下,好的

愈显得好,不行的愈显得不行,高士奇便把他看成了眼中钉。

朱彝尊当然也看不起他,做了两首“咏史”的七绝,作为讽刺:

汉皇将将屈群雄,心许淮阴国士风,不分后来输绛灌,名高一十八元功。

海角文章有定称,南来庾信北徐陵,谁知著作修文殿,物论翻归祖孝征。

第一首借韩信的特受知遇,比作高士奇的得宠,倒还没有什么。第二首把他比作北

齐的祖珽,便使得高士奇恨之切骨了,因为史家评祖珽:“珽之行事,小人之尤,言之

污口。”

史传说祖珽“不能廉慎守道,大有受纳,丰于财产”,与高士奇颇为相像;最贴切

的是,祖珽有本著作,叫做《修文殿御览》,是由一本名为“遍略”的书,剽窃而来,

与高士奇的托人著书,约略相似,巧不可言。

尽管有人说:以祖、高相提并论,对祖珽来说是委屈的。而高士奇依然切齿于朱彝

尊,据李光地告诉郭琇,高士奇曾经跟他说:“像这样的人,岂独不可接近天子,连翰

林都做不得!”

李光地如此回答他:“像这样的人不能做翰林,还有什么人可做?朱彝尊还算是老

成人。”

高士奇一听这话,大为生气,将一只手炉扔在地上,大声说道:“什么老成人!还

说他老成?我断不饶他。”

于是,不久便有翰林院掌院学士牛钮参劾朱彝尊的案子发生。

这当然也要怪他自己失于检点。朱彝尊那时正在写一部叫做《瀛洲道古录》的书,

因为四方所进的秘籍甚多,在他的那部书中,需要引证其中的资料,所以私自带了一个

书手王纶,冒充听差,在内廷抄录那些秘籍。牛钮受了高士奇的指使,参劾他泄漏机密,

交部议处,降官一级,高士奇总算出了一口气。

另一件使高士奇难堪的事,是索额图对他的态度。索额图的性格,本就出名的粗暴;

又以为高士奇是自己一手提拔,所以对他更不客气。一二品大臣与高士奇称兄道弟,甚

至递门生帖子的不知多少;而索额图依旧当他门下厮养,见了面,让高士奇跪着说话,

从不给他一个座位。索家的家人,亦仍用旧时的称呼,叫他“高相公!”

这就是平时无事的情形,如果高士奇做了什么令索额图不满的事,索额图会把他喊

了来,在院子里罚跪,不管有没有人在,拍桌大骂,一点不留余地,因此,高士奇亦颇

忘旧思,打算着推倒索额图。

由此一念,他便改换了方向,本来与明珠落落寡合,一下子变得很接近。索额图与

明珠是势不两立的政敌,看高士奇倒向对方,背叛自己,怒不可遏,派人把他找了来问

话。

时方盛暑,索额图光着上半身坐在竹榻上,高士奇刚刚磕头请安,还来不及说话,

索额国已经发作,这一顿骂,声震屋瓦,厚及高士奇的父母妻子。而被骂的人不敢回嘴,

唯有连连磕头。

“有个姓曹的总兵,竟因此引疾而归—一。”

“这——,”郭琇诧异,打断李光地的说话:“何故?”

“曹总兵进京述职,正在拜访索相,适逢其会地目睹其事。他心里在想:高士奇这

等不堪的情状,落入自己眼中,事后一定会迁怒于人,不如躲避,免得受他陷害,所以

引疾而归。”

“原来如此。”郭琇问道:“照此说来,高江村已成了明珠一党了?”

“不然。”李光地答道,“高谈人已经自成一党,不过与明珠相互为呼应接引而

已。”

郭琇微吃一惊:“如此不学无术的小人,居然亦自成一党?”

“不学有之,说他无术,”李光地摇着头说,“华野,你小觑了此人。”

“喔,有党必有党羽,是些什么人?”

“第一死党是王鸿绪——。”

李光地把高士奇的一党,王鸿绪和他的胞兄、与汤斌同为博学弘词出身的王瑞龄,

以及浙江“海宁陈家”的陈元龙叔侄等人的底细,和盘托出。郭琇都仔细记着,打算找

机会先拿高士奇开刀。

存了这个心思,郭琇便要多打听一下,“我还要请教,”他问,“高淡人是用什么

法子敛财?”

“这就要靠他那班党羽,四处招摇,将高淡人说得在皇上面前,言听计从,说一不

二,哄吓诈骗,无所不至。”李光地停了一下,又问:“华野,‘平安钱’这个名目,

你听见过没有?”

“听见过,那不是明相定下的规矩吗?”

“高淡人、徐健庵无不如此;都是巨门如市,馈遗不绝。此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外官不能不割一块心头肉,买得‘平安’二字。”

“照这样看起来,潜庵先生在江苏,只怕难保其位了!”

“着!”李光地大点其头:“潜庵先生的文章道德,并时无两;只是结怨亦甚深,

想来你总有所闻。”

“不就是为了狮子大开口,要几十万银子,没有理他吗?”

“这是其一,还多得很。最近苏州有人来,谈起一件新闻:潜庵先生做得极正当,

然而又结怨了小人——。”

李光地所谈的“新闻”,是关于明珠的一个家人的。明珠驭下甚严而恩威并用,他

的办法是,广置田产,交家奴分管,每年赏赐极厚,足可以过中人以上的生活;同时严

禁干预外事,由个名为“主家长”的总管,综理家政,管辖奴仆。“主家长”办事的地

方,形如公堂;如果奴仆有不法情事,可以“立毙杖下”,即令被逐,亦没有人敢收留

录用,因为都怕明珠的势力。

只是明相国家的豪奴,在京是这样,出京又不同了;每到一处都为地方官奉为上宾。

这一次到了苏州,知道汤斌不好惹而销声匿迹,不敢招摇,但仍有许多人上门拜访,想

套交情,走门路。汤斌知道了这回事,颇为不满。

他在想,下令禁止,不会有效,反倒替此人长了身价,越显得他有多重要似地。不

如找了他来,“以礼相待”,提醒大家,要尊重自己的身分。

于是他派了一个戈什哈去看那名豪仆,话说得很客气:“汤大人有请!”

听是巡抚请,不足为奇;听是汤巡抚请,这面子非同小可,那人受宠若惊,赶紧诺

诺连声,跟着戈什哈到了巡抚衙门。

一到才知不妙,汤斌大开辕门等着。

这是很显然的,汤巡抚就算看主人的面,特加优遇,也不至大开辕门欢迎。因此心

里嘀嘀咕咕,十分不安;而且外官权重,巡抚衙门的气派,跟相府又自不同,亲兵站队,

威风凛凛,越发惴惴然,以为有什么劣迹在汤巡抚手里,此刻要拿他开刀。

哪知到了汤斌面前,他是这样发话:“我与你家主人同朝为官,你到了我这里,看

你主人的情面,当然要接待你。”

“是!多谢汤大人。”

“门房呢?”汤斌问说。

“小人在!”门房闪出来向上叩头。

“这是明相国的家人,你不妨做主人,带他去好好款待。”

这样的款待,免了也罢。明珠的豪仆又羞又气,还不能不叩谢汤巡抚的思典;心里

却恨得不得了,以为汤斌有意羞辱他;回京以后,向明珠哭诉,加校添叶,说得汤斌是

借此羞厚明珠。

“是了!”郭琇听完这段故事,这样对李光地说:“我会请汤公在意。他圣眷正隆,

谅此辈亦无奈其何!”

等李光地一告辞,郭琇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尽言责,如骨鲠在喉,因而当夜就提笔

拟奏稿:

皇上宵旰焦劳,励精图治,用人行政,皆出睿裁,未尝纤毫假手于人,乃有植党营

私,招摇撞骗,如原任少詹事高士奇,左都御史王鹤紧等,表里为奸,恣肆于光天化日

之下,罪有可诛,罄竹难书,试约略陈之。

高士奇出身微贱,皇上因其字学颇工,不拘资格,擢用翰林,令入南书房供奉,不

过令其考订文章,原未假之与闻政事。为士奇者,即当竭力奉公,以报君恩于万一;计

不出此而日思结纳连附大臣,揽事招摇,以图分肥。凡内外大小臣工,无不知有士奇之

名。夫办事南书房者,前后岂止二人,而他人之声名,总未审闻,何士奇一人办事,而

声赫奕,乃至如此?是其罪可诛者一也。

久之,羽翼既多,遂自立门户,结王鸿绪为死党,科里何楷为义兄弟,翰林陈元龙

为叔侄,鸿绪胞兄瑞龄为子女姻亲,俱寄以心腹,在外招揽,凡督抚藩皋、道府厅县,

以及在内大小卿员,皆王鸿绪、何楷等为人居停哄骗,而囗缘照管者,馈至成千累万。

即不属党援者,亦有常例,名之曰“平安钱”。是士奇之奸贪坏法,全无顾忌,其罪之

可诛者二也。

光棍俞子卿在京纵横有年,惟恐事发,潜遁直隶天津、山东等地方,有虎坊桥瓦屋

六十余间,值八千金,馈送士奇,求托照拂。此外顺治门斜街并各处房屋,总令心腹出

名置买,何楷代为收租,士奇之亲家陈元师、伙计陈李芳,开张维号,寄顿各处购银资

本,约至四十余万,又于本乡平湖县置田千顷,大兴土木,整修花园;杭州西澳,广置

国宅,苏松淮扬等处,王鸿绪与之合伙生理,又不下百余万。

这样,就不能不发生一个疑问:“以觅馆糊口之穷儒,而今息为数百万之富翁,试

问金从何来?”当然,“非侵国帑,即削民膏。”成为“国之囊、民之贼”,不诛何待?

高士奇最后一款罪名,是郭琇在江南访闻确实的,早就愤愤不平,此时越发激动,

秉笔直书:

圣驾南巡时,上谕严戒债进,违者定以军法从事。惟士奇与鸿绪愍不畏死,于淮扬

等处,鸿绪招揽府厅各官,约馈万金,潜送士奇,淮扬若此,他处又不知如何索诈?是

士奇之欺君灭法,背公行私,其罪之可诛者四也。

更可骇者,王鸿绪、陈元龙鼎甲出身,亦俨然士林之翘楚者,竟不顾清议,为人作

垄断,不以为耻,且依媚大臣,无所不至;即以人之不屑为者,亦甘心为之而不为辱。

苟图富贵,伤败名教,岂不玷朝班而羞当世士哉!

总之,高士奇、王鸿绪、陈元龙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域其形,畏势者既观

望而不敢言,趋奉者更拥戴而不肯言。区若不言,有负圣思,臣罪滋大,故不避嫌怨,

仰祈皇上立赐罢谴,明正典刑。

这个折子一上,皇帝颇为动容,但他实在少不得高士奇,所以踌躇再三,才传旨召

见高士奇与王鸿绪。

“有人参了你一本,说你种种招权纳贿,你自己说吧!”

听语气缓和,高士奇的胆使大了;要赖是赖不掉的,便这样答道:“外省督抚,以

臣蒙皇上天恩,召侍左右,所以平日多有馈赠,此是敬皇上的一片心,臣亦只感戴天恩。

圣明在上,威福皆不旁落,凡有黜陟进退,臣何能参预一字?在那些人,诚为无益;在

巨则寸丝粒粟,皆自天恩中来。”

“你是强词夺理!”皇帝说道,“你们要弄些钱,为子孙之计,我都可以容忍,只

是不能伤天害理,做害老百姓的事。你们的操守、才具,我都了解。这一次我不计较,

以后看你们自己吧!”

这是皇帝驾驭汉人的手段。三藩乱平,正需休养生息;皇帝为了民生,日夜孜孜,

只要有人能实心办事,情愿在支治上容忍——当然不是不讲求吏治,但重在鼓励,不重

在惩罚,这是为了求得京师到地方政局的安定,不得不委曲求全。

当然,郭琇的忠诚正直,他是极其欣赏的;这道奏折虽不曾发生怎样的作用,而郭

琇本人却已简在帝心,特遣侍卫赏赐绸缎笔墨等物;同时传谕,郭琇忠贞谅直,益期勤

慎,无负厚望。

等了几天没有消息的郭琇,正感沮丧之际,得到这样的温谕,顿觉精神一振。他知

道皇帝并不护短,亦有清明的是非之心;而目前不能纳谏,置高士奇、王鸿绪等人于法,

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无论如何,建言无罪,在皇帝的这番恩赐中,已显示得明明白白。

自己只求心安,遇到应抨击的人,无须顾忌。

因为皇帝是这样处处以民生为重,所以只要真能为地方除弊兴利的官员,虽有过失,

无不曲有。特别是在河工方面,当河道总督靳辅,五年工成,而复有萧家渡决口时,廷

议不外两派主张,一派要革靳辅的职,另行派人接替;一派是责令靳辅赔修。而皇帝对

此两派主张,都不采纳——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所作的决定。

第一,靳辅革了职,却也卸了责;后任以为一切都是前任的过失,出了毛病可以不

负责任;因而该防的不防,该堵的不堵。推翻靳辅的成法,另起炉灶,说不定要前功尽

弃。

其次,靳辅的廉洁,皇帝是知道的,要他赔修,他不敢不遵,悉索敝赋,借贷告帮,

绝不会筹足应需的经费,于是因陋就简,反而坏事。

为了这两重顾虑,皇帝只下旨:靳辅革职留任,戴罪效力,勒限修复;应需经费,

仍由国库拨给。这样体恤臣下,靳辅当然要加倍出力,终于堵塞了萧家渡决口,使黄河

直下故道,完成了他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计划。

然而下海口之处,不作根本之图,则黄患始终存在,靳辅与陈潢亲自视察以后计议,

陈潢主用古代的“沟恤法”,在高邮、宝应等七州县,筑高过海潮,堤外为水淹没的土

地,干涸成田,放领给百姓耕种,一方面使贫民得有屯垦就业,以谋衣食的机会;一方

面可从屯田上收取租息,作为治河的经费。

照陈潢的计划,共需四百九十万两银子,但只需先拨一半,另外一半即以涸出的田

亩,放领得价来拨补。

靳辅的奏折一上,交下廷议,都以为应准许他的建议。但皇帝仍是以百姓的生计为

优先考虑,下了这样一道上谕:

靳辅奏请治下河之法,在筑堤束水以注海,其工费将涸出田亩取价偿还等语,九卿

会议进行。朕思田亩洞出,便当与民垦种纳粮,若取佃价偿还,恐致累民。九卿等特不

敢自为主张,故议准行耳。当详议具奏。

因为皇帝有此德意,便有人起了私心——江苏的绅权最重,在籍的大员,成为劣绅

者,颇不乏人;京朝大员在家乡的子弟,亦常多横行不法,下河两岸有涸出的田亩,常

为此辈所侵占,如照靳辅的奏议,领回缴价,自然不愿,难得皇帝有此意思,乐得把靳

辅的计划反对掉。

正好安徽按察使,奉旨襄理河工的于成龙,也是反对靳辅的。他的反对,不含私意,

而是出于见解的不同,靳辅认为近海口等地,形如釜底、开了海口,海水必将倒灌;于

成龙认为海口应该开辟深广,以泄洪流,所以反对靳辅的,便力赞于成龙,拿他作为对

抗靳辅的挡箭牌。

这两个人都为皇帝所信任,却各执一说,无从调和,因而限期命靳辅与于成龙进京,

作御前辩论,看看到底哪个的道理对?

靳、于到京,先由大学士传旨询问,九卿会议,亦分成两派,大致没有切身利害关

系的,赞成靳辅,否则就站在于成龙那面。

皇帝对这件事毫无成见,既然相持不下,唯有听诸公断,所以特召大学士王照,当

面指示:“自宋朝以来,黄河下游,不闻有什么灾害,自明末隆庆年间,河道淤塞,方

始有漫溢的情事,康熙七年桃源县堤防演决,宝应、高邮等七州县才成巨灾。此事古来

无征,到底是筑堤,还是溶口,我看靳辅和于成龙说得都有道理,我的宗旨是,总要以

百姓无害有益才好。你可以问问这七州县的现任京官,他们是本地人,所见必确。不过,

绝不能因为自己有产业在那里,徇私说假话;假话也只能骗一时,日久真相必出,我自

然知道。你叫他们务必直言无隐。”

王熙领旨,分别知会有关的京官;于是由翰林院侍读乔莱,召集同乡,商议的结果,

决定支持于成龙。

乡绅的意见如此,百姓又如何呢?前者有产业,后者是无恒产的平民,所以皇帝对

乔莱他们的意见,亦未必全信,特派工部尚书萨穆哈、内阁学士穆称额,驰驱到江苏。

会同江苏巡抚汤斌及其他地方官,实地调查民意,限期二十天内回奏。

另一方面,皇帝又特地临御乾清门,召靳辅及于成龙,开御前辩论。两个人都带乡

黄河下游的详图,彼此责难,靳辅认为海口一浚深,由于高邮等处,地势低洼,一定会

造成海水倒灌的现象;于成龙则说筑堤一丈五尺,束水一丈,堤防比人家的屋檐还高,

万一溃决,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只是静静听他们辩驳,等告一段落时,他问:“淮安扬州这些地方,地势本来

很低,就算尽力疏导,能不能把有积水的地方都涸出来,成为可耕之田?”

“不能!”靳辅回答。

“不能!”于成龙也这样回答。

“既然不能,无非减杀水势,便与百姓有益了!”皇帝又说:“疏导下河,原非必

不可省的工程,我的意思,总要于百姓有益。于成龙的办法,费用较省,能够减得几分

水势,我的本意就算达到了。但不知要多少经费?”

“经费难以预估。但浚深故道,不是另开新河,费用亦不会过巨。”

“那好,等萨穆哈回来,看他怎么说?如果百姓都赞成港深海口,那就照于成龙所

议兴工。”

萨穆哈是康熙二十五年二月初回京的,他的奏报,大出皇帝意外,说当地老百姓,

都说排溶海口,毫无用处。

“为什么呢?”

“因为地势低于海面,溶得再深,水也出不去。”

这话也不错,俗语道得好:“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本来就在低处,更往哪

里去流?皇帝便召大学士明珠、王熙,询问于成龙的意见如何?

“于成龙说:要开浚海口,得先修治串场河,费用约需一百余万。臣等公议,果有

益处,如费至千万,亦所不惜。如今以一百余万银子,费在未必可以成功的工程上,是

为失策。倒不如留着这些钱,将来办赈济的好。”

听了明珠的回奏,皇帝又觉诧异,因为于成龙的话也不同了,以前说不须多少钱,

现在又说要一百多万。

这其中自然有内幕,只是皇帝再也想不到,萨穆哈是受人指使,说的不是实话。

萨穆哈跟明珠一样,在撤藩一事上,立过大功;当吴三桂试探朝廷,故意奏请撤藩,

皇帝将计就计,准如所请,派萨穆哈以户部员外的身分,到贵州办理撤藩所需的舟车粮

袜。

一到贵阳,吴三桂已经决意谋反。贵州提督李本深与吴三桂是一党,代他致书贵州

巡抚曹申吉,相约一同起事;不想这封密函,为云贵总督甘文焜所截住,打开来一看,

密谋尽露,甘文焜便告诉萨穆哈,叫他回京告变。

走到跟湖南交界的镇远地方,吴三桂已经起兵,镇远守将得到他的檄文,拒绝供给

萨穆哈的驿马。于是他私自找了一匹马,悄悄往东走;到了湖南辰州,才算跟驿站联络

上,十一昼夜赶到京城,在兵部衙门下了马,人已累得无法支持,只抱住柱子喘大气,

几乎昏厥。

就因为这一番告变的汗马功劳,三年工夫他由员外升到侍郎;当然,这也由于明珠

的提携。因此,这一次他奉派到江苏会同汤斌勘问民情回京;到宫门递折请安以后,随

即先去见明珠。

这天下极大的春雪,明珠正约僚友在后园玩赏,其中自然有余国柱。明珠跟萨穆哈

会面谈话,少不得也有他在座。

“‘豆腐汤’怎么说?”明珠问。

“他说:应该疏溶海口。”

“为什么呢?”明珠讶然,“靳紫坦的法子是一劳求逸之计,很不错啊!”

“就因为屯田的缘故。”萨穆哈说:“凡是加重百姓负担的事,他都不赞成。这是

老汤亲口跟我说的。”

明珠和余国柱面面相觑,有片刻默然——明珠支持靳辅,并不是因为靳辅的计划,

让他佩服;而是靳辅的计划,在他们大有油水可捞。

首先是筑堤束水,动用的公款将达五百万,先拨一半亦须两百五十万,“部费”先

扣两成,就有五十万。

其次,河堤两旁涸出的土地放领,明珠准备派出专人去办,其中的“浮收”,大有

可观。现在由于汤斌支持于成龙,大好构想,将成画饼。

“你看,怎么办?”

“自然不能说实话。”余国柱便教了萨穆哈一套话,让他面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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