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样也不行,于振甲那里也得下一番工夫。”
“这也容易。不必跟他商量,反正他就要回去;相爷就把他的工款多报些好了——
这是对不出来的事。”
明珠想了想,点头同意他的办法。
“倒是‘豆腐汤’!有他在江苏,什么事都不能办。而且还得防其他省分学他的
样!”
这句话把明珠说动心了,光是汤斌不肯送红包,还不要紧;大家都学他的样,不卖
京里的帐,那是件令人无法容忍的事。
但是,“他圣眷正隆,动他不了,又如之奈何?”明珠又说,“我找徐健庵来商量
商量看,也许他有妙计,亦未可知。”、
就这当儿,一肚子坏主意的余国柱,想到了“绝妙”的一着棋,兴奋得失去常度,
乱摇着手,急促地说:“慢来,慢来,还不到用得着徐健庵的时候。”
“怎么?”明珠一看他这神态,便猜到他心里,“你定有奇计?”
“虽非奇计,至少也是上策。我看不如——。”
他低低地与明珠耳语了一番,才说得两句,就听明珠抚掌称善:“吾知之矣,吾知
之矣!妙!妙!”
于是两个人促膝密谈,直到算无遗策,方始罢手。第二天上朝,等皇帝御门听政已
毕,单独召见明珠,面议最机密的国政时,他找个空隙说道:“皇太子今年十三岁,以
前朝的成例,应出阁讲学,伏乞皇上将简高才硕德的醇儒,以为辅导,天下幸甚。”
皇太子名叫允礻乃,生于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是仁孝皇后所出;生下允礻乃几个
时辰,因难产而崩。皇帝伉俪情深,所以不久就将这嫡出的皇二子立为东宫,皇太子生
得相貌英武,颖悟非凡,深得皇帝钟爱;此时听得明珠的陈奏,觉得确是宗社大计,不
可轻忽,便连连点头,表示嘉许。
“论学问,徐乾学自是好的,但品德不甚好,你觉得他怎么样?”
徐乾学曾教过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的书,明珠当然不能说他不好,但亦绝不能说他
好,否则所谋就不成功,因而不置可否,直接拿另一个人来比较。
“若论学问优良,品德醇美,徐乾学自然不及汤斌。”
“你这是公论。”皇帝坠入明珠的谷中而不自知,“正跟我的意思一样。”
“奴才忝窃相位,荐贤有职。皇上如以为汤斌可以,何不内召大用?”
“嗯。”皇帝答道,“我想用他为礼部尚书,管理詹事府。你拟一道旨意来看。”
“是!”
“还有于成龙。”皇帝又说:“海口暂时停开,等看今年的水势再说。于成龙在安
徽的政绩很不坏,我想升做直隶巡抚。”
这一下,下河的治理,完全可以听信靳辅的主张,在明珠当然求之不得,便恭恭敬
敬地答了句:“皇上圣明。”
于是先后发布了两道上谕,擢升于成龙为直隶巡抚,另外一道关于汤斌的是这么说:
谕吏部:江苏巡抚汤斌,在讲筵时,素行勤慎,朕所稔知。及简任巡抚以来,洁己
率属,实心任事,允宜拔擢大用,风示有位。特授为礼部尚书、管詹事府事。
这道上谕一发,徐乾学首先就觉得诧异,同时也觉得很不安。高士奇肚子里的货色,
他不怕;看见李光地,已视为劲敌;于今再来一个汤斌,真正招架不住,相形见细了。
因此,他去谒见明珠。恰好又有余国柱在座,三个人谈起这件事,明珠都推在皇帝
身上,说是他自己挑中的,并没有什么人保荐。
徐乾学也是有名的老奸巨猾,听明珠的口风,知道其中必有文章,汤斌能够调离江
苏,他家子弟在昆山又可以遇事出头,恢复以前的势力,这自是一件好事;但调到京里
来,于己大为不利,釜底抽薪的办法,是教他失去圣眷;今后不妨从这上面着手,想他
一条借刀杀人之计。
心里把主意打定了,表面却不动声色,反说上许多汤斌真道学令人可敬的话;同时
又隐隐讽刺了李光地一顿。就这样把话题阐扯了开去,一点痕迹都不露。
上谕到苏州是三月二十,开头就说:“自古帝王谕教太子,必简和平简恪之臣,统
领官僚,专资赞导”,接着便提出汤斌的名字——读到这里,心头一懔,立刻便觉得双
肩沉重得无法负荷。
消息很快地传了出去,“汤大人高升”,没有人不替他高兴;但不是高升为总督,
而是到京里去当尚书,苏州人真个“如丧考妣”,又痛又急,双泪交流;整个苏州城像
沸了的油锅,街谈巷议,都在谈汤斌调升的事。
汤斌走了,哪里再有这样一位好官?刚刚过了两年好日子,若是调个像余国柱那样
的人来,如何得了?当初金圣叹哭庙,说是抗逆朝廷;如今要把朝廷特简的好官,留在
苏州,这总不犯法吧!于是乡绅们纷纷集会,商量如何“攀辕”?
“皇帝真正是好皇帝,只要晓得百姓舍不得汤大人,一定会俯顺民意,收回成命。
就怕下情无从上达;能达到御前,时机也已经晚了。”第一个人说。
“这是三吴百姓,祸福所关的大事。朝廷派来的官,刮地皮的,我们不能撵他,那
是以下犯上;遇到好的,总也要让我们说句话。”第二个人说,“如今是非常之变,应
有非常之举,才能感格天心,震动朝廷。”
“这话说得不错。”第三个人附和,“留是一定留得住的,只怕我们决心不够。”
“怎么样表示决心?”第四个人说,“汤大人在潼关、在江西,老百姓也是不放他,
结果只好夜里溜掉。所以要表示决心,先要表示给汤大人看,让他老人家心里有数,江
苏老百姓无论如何不放他走,也许他自己就会上折请求留任。”
“这话对!”有个小伙子跳起来说:“我们罢市!”
“罢市?这——”老年持重的,不以为然,“这不太好吧!”
“不是好不好,要问对不对?”那个小伙子又说,“只有这样子才留得住汤大人。
在我,汤大人如果真的走了,我的生意也不想做了,罢市的意思在此。”
这个道理说不通,但大家都觉得事出非常,应有激烈的反应,这一点无论如何不错。
罢市就罢市,为了汤斌,少做两天生意也无所谓。
汤斌听得这消息,大为不安,特地邀约士绅到巡抚衙门劝导。无奈这不是三数乡绅
可以改变得了大家的意志的;因而一方面舌敝唇焦,苦劝放行;一方面声泪俱下,苦苦
挽留。
除了静悄悄罢市三天以后,苏州百姓又聚集辕门,号哭挽留;同时在通衢要道,设
下几匦,预备筹集路资,派人上京叩阍,要求汤斌留任。看看事态严重,汤斌不能不出
告示了。
含泪和墨,杨斌在无限激动中,写下这样一张告示:
本都院抚吴三载,一饮一食,无非百姓脂膏;而地方刑名、钱谷、簿书鞅掌,昼夜
拮据,未尝暇逸,心虽无窃,力实有限。
今蒙圣恩优擢,辅导东宫,职任重大,本当闻命就道,因钦件部案,限满当结;稍
稍料理,即星夜北上。尔百姓念本都院爱民有心;本都院救民无术。罢市挽留数日,聚
集院署,哀号之声,至不忍闻。
本都院与尔百姓,一体相关,实忍因本都院之行,遂使尔等士废读书、农废耒耜、
商度贸易?本都院为之寝食不安。本都院于地方利弊,民生疾苦,知之颇真,入朝之后,
或至尊顾问;或因事敷陈;或九卿会议,当尽力凿凿言之。
念况圣主眷财赋重地,以简公忠清惠,才德兼全大臣,十倍于本都院者,来抚兹土。
尔百姓何用多虑?
本都院平日告诫尔百姓之言,历历俱在;即朔望率尔百姓,叩拜龙亭,讲解乡约,
亦欲使尔育姓知君臣大义,朝廷恩德;自今以后,领尔百姓,孝亲敬长,教子训孙,忠
信勤俭,公平谦让。事要忍耐,勿得安兴词讼;心要慈和,勿得轻起斗争。勿赌博、勿
淫佚、勿听邪诞师王之说复兴淫祠。早完国课,共享天和,此本都院倦倦望于尔百姓者。
本都院身在京华,此心丸当往来于此地。本都院见尔百姓,如此情状,既愧平日救
民之道未尽;又不忍遽然而去;但君命不敢留,辅导东宫之任,亦不敢辞。惟尔士归书
舍,农归田畴,商归市肆,使本都院之心稍安,无复纷纷扰乱可也!
最后两句话,情见乎词,几乎懊恼得不耐烦!于是有那比较理智的,认为这样坚留
不放,有害汤斌。因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如果迁延不克,小则误了程限,有罚
薪之类的处分;大则会引起朝廷的误会,以为汤斌有意恋栈,故意发动百姓,搞出这套
花样。而且也有知道朝中妒忌汤斌的甚多;如果趁此机会,暗进谗言,那就真的“爱之
适足以害之”了。
因此,汤斌才得略略安心,昼夜赶办有期限的案件,将钱粮簿册,弄得清清楚楚,
连同钦颁关防,王命旗牌,委派苏州府的同知,以及当初送关防来的那个抚标中军的武
官李虎,专程送到总督王新命那里,接着束装起程。
行李中最珍贵的一样东西,是一部苏州官书局刻印的《二十四史》,装了八个书箱,
因此要征八匹骡子来负载。而汤斌已经非常不安,说为了他自己的行李,累及地方。
临行之日,苏州百姓,塞道遮留,号哭不止。古往今来,从江淹的《别赋》到说不
尽的恨别的诗篇,何曾道得尽此一别的哀痛悲伤,万般难舍?汤斌倒还可以支持,在轿
子里的汤夫人却哭得双目尽肿,恨不得下轿说一声:“我留在这里不走了!”
就在汤斌离任的第二天,士绅集议,那一笔自设在通行大道的钱匦中,随缘乐助而
得的,预备派人上京叩阍作旅费用的款子,如今用不着了,却又无从去退还原主,该当
如何处置?
“替汤大人造一座生祠!”有人这样大声说。
此议一出群情响应,于是在胥门外临运河的行要之区,觅得一方空地;地主听说是
要建造汤公祠,自愿捐献,不收地价。见贤思齐,苏州城里最大的一家土木作,亦自愿
亏本承建;木商和砖瓦行亦纷纷半卖半捐,提供建材。汤斌尚未到京,他的生祠,已经
动工在兴建了。
“今年康熙二十五年丙寅,”有个八十多岁的老者,策杖来观施工,问同行的一个
少年说:“六十年前丙寅是哪一年?”
那少年扳着手指算了一会答道:“六十年前的丙寅,应该是前明熹宗天启六年。”
“不错。那年也替人建过一座生祠,正好六十年,巧得很!”
“有这回事?我倒不知道。”
“你年纪轻,自然不知道,”老者拈须沉吟,六十年的往事兜上心来,抚今追昔,
感慨无限,“那年苏州城里也出了大事,只是事情完全不同;魏忠贤毒遍天下,东林君
子,惨死狱中,东厂番子矫诏到苏州来捉吏部主事周顺昌,引起公愤,百姓不期而集的,
总在一万人以上,杀了几名番子——。”
“喔,”那少年抢着说道:“这一说我明白了,虎邱的‘五人之墓’,就是为了这
一案,被捕殉难的。我还记得那五义民的名字是:颜佩韦、马杰、杨念如、沈扬、周文
元。”
“一点不错!”老者欣然,“足见公道自在人心,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五
人之墓’,原来就是一座生祠,是魏忠贤的生祠,题名叫做‘普惠’,是巡抚毛一鹭拍
魏忠贤的马屁,搞出来的花样,祠当中供一座魏忠贤的像,用沉香木所雕,眼目口鼻手
足,都是活动的;肚子里塞满金银珠宝;头上还开一个洞,可以插四时香花。讲究得
很。”
少年大笑,“讲究是讲究,也很滑稽。”他笑停了又问:“以后呢?”
“以后,”老者答道,“天启六年九月建的普惠祠,第二年八月,熹宗驾崩,客、
魏垮台,普惠祠当然拆掉,原址就作为五义民的墓地。奸邪得势于一时,败起来快得很!
五人之墓,至今香火不绝;如今的汤公祠,在汤公生前,是祷祝他长生的生词,将来殁
而为神,自然照样享受香火,俎豆千秋,永世不休。一个人不要争一时,要争千秋,汤
公就是榜样。”
清官册
6、辅导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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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斌是闰年四月十九到京的,车子进了彰义门,照例先行到宫门请安,递上折子;
然后回到预先派人租下的住宅——极小极简陋,草草安顿,立即草拟奏折,准备举荐他
在夏峰的同门,做过大名道副使、丁忧回籍的耿介,一起来担负辅导太子的重任。
刚刚拿起笔,忽然有数骑快马到门,求见汤斌:是一名御前侍卫,传旨即召汤斌进
宫。
“皇上是听九卿奏事的时候提起,说是看见汤大人在宫门请安,”那御前侍卫说:
“皇上急于想见,吩咐即刻宣召;已经赐了‘紫禁城骑马’,请汤大人马上就走吧!”
于是汤斌又向北磕头谢了恩,匆匆出门;御前侍卫带了一匹御厩的好马来,骑上就
走,进宫直到景运门前下马,引入乾清宫西暖阁,皇帝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行礼以后,皇帝吩咐起立回话,他向汤斌这样致慰:“你在江苏,能够洁身自励,
统率僚属,实心任事,这些情形,我都知道。天下官员,有才的不少;操守谨慎的,未
能多见。你以前陛辞的时候,曾经向我说过:‘平日不敢自欺’这句话你说过做到。我
很高兴,所以特地拔擢你当礼部尚书,你以后要格外自勉。”
“是!”汤斌答道,“臣学识庸陋,蒙皇上简任江苏巡抚,奉职无状,时虞陨越;
今蒙皇上,不次拔擢,不敢不尽心力,勉图报称。”
“江苏的情形怎么样?”
“苏州、松江两府,去年丰收;西淮、扬州水灾,蒙圣恩减免因赋,赈恤百姓,万
民欢呼,感恩不止。不过徐州一带,地最荒瘠,今春民困,比较严重。”
“你一路来,所见到的情形呢?”
于是汤斌据实奏陈,提到安徽凤阳、蒙城一带,饥民遍地,谋用无策;皇帝恻然不
欢,连连摇头。
“江苏的风俗,可有什么改革?”
“臣前年陛辞时,蒙皇上面谕,苏州风俗奢侈浮华,饬臣到任后,当以移风易俗为
先。圣驾南巡时,面谕臣民,敦本尚实,反璞还淳,万民百姓,无不感动。臣仰体圣意,
朝夕告诫,风俗已渐渐改观。”汤斌又说:“苏松一带的淫词,臣已分别拆毁,百姓亦
无惊扰;但神棍兴风作浪,无时或已,臣怕离任以后,故态复萌,已特上奏疏,请旨颁
谕,臣伏乞皇上,准如所请。”
“这是对的,当然要准。”皇帝又问:“江南的吏治如何?”
“江南吏治自于成龙、余国柱以后,有司颇知守法;臣遵奉功令,多方劝诫,吏治
渐归醇谨。”
“你那里有好官没有?”
“有!”汤斌答道:“松江知府鲁超,才具甚优。”
“祖进朝呢?”
“祖进朝是很朴实的人,操守亦很好。”
“王新命怎么样?”
“王新命对政务甚为熟练,与地方甚为安静。”
“王新命的操守,能像于成龙那样吗?”
这是指老于成龙,是王新命的前任——江南总督。老于成龙的操守,只有汤斌自己
与陆陇其可比;王新命当然不及。汤斌无意伤害王新命,但亦绝不愿说假话,尤其是在
皇帝面前,因此略有一踌躇,考虑措词。
“似于成龙的廉洁,世间原不多见。亦难以于成龙的作为来律人。”汤斌很婉转地
答道:“但能与地方相安,也很不错了。”
皇帝最通达人情,觉得汤斌这两句话,既未隐瞒真相,却又存着恕道,所以点点头,
不再多问王新命的情形;问到已放为直隶巡抚的小于成龙。
“如今的直抚于成龙,你看他如何?”
“成龙曾为江宁知府,臣因同事,颇知其人,清而不刻,且有才略、有担当,皇上
用他做巡抚;天下无不心服皇上知人之明。”
这番陈奏,皇帝入耳相当高兴,“对了!”他嘉许地说,“你说的‘清而不刻’这
句话很好,做清官原要发自本性,有意要博清官的名声,做出许多矫揉造作的事来,就
有流弊了。至于有才具、有担当,自是好事,但如操守不谨,恃才多事,反为百姓之
累。”
“是!”汤斌答道:“臣仰体圣意,务必与民休息;告诫部属,亦总以不用事,安
静为言。”
“苏州的乡绅呢?”皇帝问道:“我往日常听说,吴中的乡绅,最喜欢多事,近来
如何?”
“近来皆能仰体圣意,安分守己。如大学士宋德宜,居乡最善。”
“宋德宜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此外如汪琬在尧峰山中养病,不与外事。其余亦都很谨慎,臣在任一年有余,不
见乡绅以私事干渎。”
“那也因为你刚正的缘故,如果你自己跟乡绅私下有什么不能与外人道的往来,他
们就放不过你了。”皇帝又问:“有博学好古的人没有?”
“吴中素重文学,隐居著述者,亦颇有人。但操行如何,臣未深知,不妄举。”
“嗯,嗯!”皇帝略停一下,问到最关心的一件事,“下河开海口的事,照你看,
究竟应该怎么样?”
提到此事,汤斌不能不据实陈奏:“皇上命尚书萨穆哈、学士穆成格等,会同漕运
总督徐旭龄及臣询问下海民情。臣奉旨后,不敢疏忽,与萨穆哈等,遍历海口各州县,
访问地方士绅耆老。起初人多口杂,言语不能归一,而且各州的水道海口,深浅宽狭亦
不相同。综结地方民情,大致以开海口积水可泄,但工银太少,今年荒歉,恐不足用。
只是高邮、兴化的百姓,听说筑堤开河,要毁了墓庐房舍,都说不便。当时部臣公议,
以筑堤取土艰难,工必不成,且毁人墓庐,亦非皇上轸念民用的本意,至于开海口,工
程浩大,需费甚巨,且恐不能奏效,不如暂停为便。臣与徐旭龄商议,以目下遍地皆水,
工力难施,暂停亦未为不可。因此,共同列衔具奏。不过,臣别有建议。”
听得这话,皇帝觉得与萨穆哈所说不符,便传谕宣召,有所诰责。
这等于对质;汤斌侃侃直言,根据当时经过,无所隐讳,他说:“开海口一事,是
皇上南巡,亲见民间房屋,淹没水中,疒同囗在抱,因命大臣相视海口,简选贤能,开
海泄水,此真是尧舜之心。所以,当时议定暂停则可,如果竟因此作为罢论,有负圣意,
臣实不敢苟同。而且,上游之水,滔滔而来,下游无一出路,不但民间田地,永无干涸
的日子;而且怕整个城池,都会淹没。像去年兴化城内,水深数尺,万一在三、两年当
中,再遇水灾,一城汪洋,臣等岂得倭诸露雨成灾,地势太低,无能为力而逃罪?”
“这足见你肯负责,不负我的委任。”皇帝问道,“那么,开海口一事,你的意见
到底怎么样呢?”
汤斌从容答奏:“淮扬得天下泽国。如果说开了海口,大水就可以完全退去,臣不
敢说这话。但水总要有去路,开一丈有一丈之益,开一尺则有一尺之益;假使浮溢之机,
逐渐消灭,原来的湖、河之形,可以发现,再来疏溶筑堤,这才能逐渐消弭水患。”
“你说得很好,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主张双管齐下,一面开海口,一面筑堤防,
以为正本清源之计。可是这话?”
“皇上圣明!”汤斌衷心钦服地磕着头说:“臣以为民用当念,国计亦重。如果多
费库帑,而水不能尽涸,并非长策。国家财政艰难,无须多发库努;如今只在下河七州
县的钱粮中,酌量提出款项,存贮江苏,一两年后,作为修河之用,不敷之数,再行设
法,总之以本地居民,本地钱粮,开本地海口,不作大举,不多设官,渐渐做去,不求
速效,但务实际,总必有成。”
皇帝深深点头,觉得汤斌这番奏议,才是实心任事,可长久之道;与那些专务表面,
既以粉饰,又便侵渔的巧宦,大不相同。
这就到了萨穆哈难堪的时候了,皇帝问道:“你知道这番意思,跟萨穆哈说过没
有?”
“臣与总漕徐旭龄,曾向萨穆哈说过。”
“那么,你们会同题奏的本章内,何以不曾提到?”
汤斌老实答道:“萨穆哈的意思,以为奉旨询问民情,当以民间议论人奏。臣的这
些话,不妨等皇上垂询,再行答奏。萨穆哈奏特旨查问,臣等是奉旨会办,自当以萨穆
哈的意见为主。”
话说到了这里,皇帝已经很明瞭了,“好!这件事再说。”皇帝吩咐太监:“带汤
尚书去吃饭,传御膳房备办。”
于是汤斌谢思而退。饱餐御厨珍馐,回到家草了一道奏疏,陈请在闽四月廿四,请
皇太子出阁,亲祭先师孔子,然后开讲。
十三岁的皇太子,十分聪明,也十分敬重汤斌,所以师弟之间,感情相处十分融洽。
在汤斌自觉能够启沃东宫,为未来造就一位贤君,是平生志业的发抒,所以志得意满,
以为这下才真是找到了安命之地,而在旁人的看法就不同了。
旁人的看法有两种,一种是钦佩慕名;一种是妒恨交加。钦佩汤斌的人,只在内心
致敬;而妒恨的人却在暗中有了行动。
这些人是明珠、余国柱和徐乾学、王鸿绪之流。因为汤斌深得皇帝信任,每逢廷议
大政,皇帝一定会问:“汤斌的意思怎么样?”而汤斌总是以国计民生为依归,侃侃直
言,无所避忌;与明珠等人只为私利打算,恰好相反。
“老汤转眼之间,就要大用了。现在是尚书,已经如此;如果入了阁,相公,”余
国柱提醒明珠:“那时候,尽是老汤一个人的主意了。”
“一步一步来!”明珠冷笑,“我看他得意的日子,也不久了。”
汤斌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偏偏遇着治下河一案,他不能不率直陈言,也就不能不
得罪明珠所支持的靳辅——就由于入京第一天的奏对,揭穿了萨穆哈的复奏不实,因而
皇帝震怒,革了他的职。同时,再次召见汤斌,商议如何浚治下河。
“靳辅以为开海口,有海水倒灌,盐分坏了田地的弊病。臣以为不必忧虑。”汤斌
答道:“臣曾询问当地土著,北宋范仲淹筑堤时,海水与堤防甚近;现在海水远者百里,
近者六七里,储有缓冲的余地。而且海之潮汐,犹如人之呼吸,涨潮有一定时刻、一定
分量,平日海潮涨时,原不甚远。江河之水为海潮所涌,则是江河之水,并非海水。至
于飓风海啸,是非常的灾异,岂能预计?”
皇帝对于西洋的天算之学,颇有研究,深明潮汐与天时相互有关的道理,所以觉得
汤斌的分析,颇为实在,因而作了开海口的决策,发帑银二十万两,命工部侍郎孙在丰,
驰驿前往经理其事。
孙在丰是浙江湖州府德清县人,康熙九年的榜眼,禀性平和,也是个肯做事的好官。
一到了江淮黄河下游,次第兴工,溶深海口;正当工程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下河突然
在十天当中,涨了好几尺的水。仔细勘查,才知道上游的减水坝,一齐开放;诸流汇集,
灌向下河,自然要涨水了。
这是不是河道总督靳辅有意捣乱,谁也不敢说。但水势一涨,施工便困难,孙在丰
唯有飞章入奏,请降旨命靳辅封闭所有的减水坝。皇帝得奏,特开廷议;奉召与议的,
有汤斌,也有户部尚书余国柱。
“减水坝是为了泄洪之用,作用重在流通;如果尽行封闭,水无出路,万一溃决,
为害甚大。”余国柱说:“臣前在江苏,曾周历沿河各地,深知形势。孙在丰所请,宜
不准。”
余国柱的意见,就是明珠的意见,颇有人附和其议。皇帝便问:“汤斌有何话说?”
汤斌徐徐答道:“臣前在徐州一带视察河工,就觉得减水坝太多。臣闻以前只有四
坝,现在增至三十多处;涨水时,自易于宣泄,但平时如果不塞,则水势分散,河流缓
弱,泥沙易于淤积,河底渐高,于运道大有妨碍。”
这是间接反驳余国柱之说:“水势分散,河流缓弱”,何来溃决之虞?
余国柱知道皇帝英明过人,一定能够从汤斌的话里,找出言外之意,因而立即为他
自己也为靳辅辩护,“减水坝乃是明臣潘季驯的成法,”他说,“行之有效,所以靳辅
仿效,并无错误。”
潘季驯是明朝万历年间,受张居正的支持,治河有功的名臣;余国柱拿他来做挡箭
牌,是很高明的一着。只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场为工部尚书杜臻找出毛病。
“靳辅的减水坝,与潘季驯的不同。”杜臻毫不思索地接口,“潘季驯的减水坝,
是放水出海,靳辅的减水坝是放水人田”
这就是说,同一减水坝,去路不同,潘季驯的泄洪道,通向海口,而靳辅所开的泄
洪道,通向平衍之区,这流向的内外不同,与洪水的宣泄大有关系。
这一来变成各持一说,而孰是孰非,似乎只有身任其事的人,才能判断究竟。余国
柱正好借此解除他眼前的困境,当即建议:“臣以为宣召靳辅及孙在丰到京,各陈所见,
以定取舍。”
“孙在丰不必回京!”皇帝作了极明快的裁决:“他的要求,不过上游不要放水而
已!如果叫靳辅去治下河,试问上游不塞,他能在下河一片汪洋之中施工吗?以前靳辅
也面奏过,治下河需先堵塞上游的减水坝;如今孙在丰要这样办,他又说不可以,这不
是明明有意阻挠,跟孙在率为难。靳辅应该进京,等我当面问他。”
靳辅是明珠所支持的,如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自是对明珠的一大打击;这个打击,
足以影响他的“买卖”,因为地方大员都恃明珠为护符,按时致送“平安钱”以保无事。
现在拿靳辅的情形看,送了钱依旧不得保平安,那又何苦再花冤枉钱?
为此,明珠门下,余国柱及左都御史佛伦等人大感恐慌,而推原论始,都因为廷议
中皇帝听了汤斌的话的缘故,真如曹操说刘备的“卿不死,孤不得安!”不但要驱逐汤
斌,甚至巴不得他一命呜呼。
这些情形,汤斌并不知道,中怀坦荡,根本就不会而且也没有工夫去计较个人的得
失。但是,有些人是知道的;其中之一就是郭琇,为此特地去拜访汤斌,提出忠告。
“多谢关爱!”汤斌这样笑道,“华野,我今年六十岁了,去日无多,不宜为此亲
怀。诸葛武侯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道尽千古臣节,我虽愚,窃慕此语。”
“唉!”郭琇长叹,“潜公,我真替你着急。”
急的是汤斌那副不在乎的劲儿。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往往斗不过,就因为这种不
在乎,才处处予人以可乘之机。
汤斌当然懂他的意思,反倒安慰他说:“当今皇上,不是明朝中叶以后诸帝,偏听
不明,你不必为我着急。”
这倒是实话,郭琇点点头说:“靳辅就是。”
大家看靳辅受皇帝洁责,以为圣眷已衰,颇有人落阱下石,说他治河十年无功,应
解职听勘,皇帝不以为然。
皇帝是这样说:“治河甚难,靳辅看得太容易了;所以功效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明显。如果他这样的人要议处,以后继任的人,惴惴不安,更难着力。靳辅不必有什么
处分,只责成他努力督修好了。”
郭琇由于汤斌拿这个例子来说明皇帝内心自有权衡,绝不致偏听谗言,想想不错,
也就替汤斌放心了。
靳辅被召到京,由大学士及九卿先行询问,为了开溶海口,闭塞减水坝,到底可行
与否?结果是如此复奏:
据靳辅云:“高邮之南两大减水坝,自正月可塞至五月;其三小减水坝,自正月可
塞至三月。高邮州之北,其坝亦有可塞之处,惟高家堰,断不可塞。”其应塞之处,前
与孙在丰会议时,并未议出,殊属不合,应将靳辅交与该部议处。
这是明珠与余国柱所密议的避重就轻之道。皇帝心里很明白,但他不愿说破;治河
是治河,党争是党争,后者的是非暂且可以不问,免得把情势弄得更复杂,更暧昧,以
致减水坝该塞不该塞的是非,更难搞得清楚。
因此,他对大学士九卿所上的这道奏疏,暂且不批,只传旨“御门”召靳辅、汤斌,
及大学士问话。
“开溶下河,其要点在塞高家堰的坝,不在塞高邮的坝。上游的这个大坝不塞,何
益之有?”皇帝问道:“大学士、九卿是这样问你的吗?”
不问本题,先问到问的是什么话,就见得皇帝唯恐臣下有成见,该问的不问,不该
问的偏问,将是非颠倒了。而也亏得有此一问,靳辅才有机会陈述他的意见。
“大臣所问,与皇上垂询,有一处不同。”他这样答道:“大臣问:‘你如果堵塞
淮水人黄河之口,令水流入七州县,则下河修治,必致迟误。’臣谓修理正河经费尚忧
不足,何能更有余款,堵塞无用之口?且黄水强则流入淮河,并非人力所能禁止。臣如
阻挠溶治下河,岂能逃避国法?”
“汤斌!”皇帝转脸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臣按:高家堰减水坝,作用在让洪泽湖与运河能够相通,彼此调剂。今靳辅唯恐
黄河溃决于南岸毛城铺等处,筑减水坝合黄河之水人洪泽湖;洪泽湖不能容纳,又于高
家堰筑减水坝,使水人运河;运河不能容纳,又于高邮等处筑减水坝,流入七州县。七
州县的水无所归,不但百姓被灾,两三年之间,只怕黄水、淮水以及江淮三十六湖的水,
一起停蓄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说来说去要使水有所归,唯有归之于海;而靳辅则仍坚持海水倒灌之说,反对开海
口。一场辩论,并无结果,只有命群臣再“详议以闻”。
在另一方面,明珠主持,余国柱设计,徐乾学执行,陷害汤斌的阴谋已经开始了。
用来作为“凶器”的,是汤斌在苏州临行之前出的一张告示;徐乾学以在“南书房
行走”,旦夕侍从的方便,悄然进呈了皇帝。
事起于这年春天久旱不雨。多少年来的传统,遇到这种天时反常,有害民生国计的
情形,认作是下情壅塞,不能上达;民间怨声,化成戾气,所以上天示警。唯有诏求直
言,改正政务上的不当措施,始能感格无心,迎召祥和。
因此,皇帝在御门听政时,面谕大学士:“传问九卿,政务如有缺失,或有害百姓
的,尽管实说。”
于是大学士明珠,召集六部尚书、左都御史,以及翰林院、詹事府、通使司、大理
事等等衙门的堂官,在内阁集会,传达旨意。
会中也有人发言,指出政务未尽妥善之处,但都是些无关大计的琐务。最后,汤斌
开口了,他谈的是“芦课”。在江苏地方,特定每年自苇塘中收的税,用来走铜报部,
这本来不足以病民,但办法不好便形成苛扰了。
“芦苇秋天才有,现在春天预征‘芦课’,此非常理所应有。”汤斌解释此一不合
理的措施,为百姓所带来的痛苦:“春耕尚未播种,田上正是下本钱的时候,责成百姓
缴纳芦课,那就只有‘卖青’借钱来完纳。到了秋天收获的时候,也许尽其所人还不够
还债。所以芦课应该恢复以前的办法,在夏、秋两季分征。”
芦课改为春征,正是余国柱在江苏巡抚任内的“德政”之一;这时听了汤斌的话,
心里自然不舒服。
汤斌是对事不对人,依旧侃侃直言:“而且铜出在云南,江苏不产铜。以芦课购铜,
归各关卡走办,关卡对于商货进出,情况熟悉,而尚感不足;如何可以再叫地方官去采
办?地方官买不到铜,无法交差,就只好责成‘芦户’缴铜代税,此更是苛求。所以不
但要恢复夏、秋两税,而且只可以芦户缴现银,不可叫芦户缴铜。”
说到这里,余国柱已经老羞成怒了,站起身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年兄,你不必
说了!要变更这个办法,除非我不当户部尚书。”
一场会议,不欢而散。到了五月里,虽有小雨,无济于事;皇帝相当着急,因而又
颁一道上谕:
朕统驭天下,念切民生,凤夜图治,罔敢少懈;迩来岁每不登,民食寡之。今兹仲
夏,久旱多风,阴阳不调,灾孰大焉!朕用是不宁,减膳撤乐,求言省过,斋居默祷,
虽雨泽溥降,尚未霪足。皆因朕之凉德,不能上格天心。较特沛宽仕,务崇悼大,罢营
建、恤贫穷、释淹击,政令有不便于民者,更之;罪非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
这是极大的仁政,上谕一颁,无不感奋。但皇帝的深仁厚泽,也要有实心任事的人
来执行;否则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变成口惠。如果工部的官员私心太重,“罢营建”失
去了从中克扣工料的凭借,即非所愿;而地方官倘有贪名,则“恤贫穷”适足以造成他
的将救济款项落入私囊的机会,而这些执行政策的责任,又以宰辅为主;如果监督不周,
甚至他手里先私心自用,使得皇帝的意思变了质,则下面虽有好官,亦往往无能为力。
有个钦天监的小官,官位叫“五空灵台郎”;名字叫董汉臣,禀性耿直,久已不满
居于相位、把持政事、纳贿招权的明珠;此时看声名狼藉的余国柱,新近因为明珠的援
引,居然入阁拜相,内心益发忧虑愤慨,正好皇帝下诏求直言,因而便费了三天工夫,
写成一篇奏疏,要求都察院代奏。
小官言事,必得呈请本衙门长官或都察院代奏,钦天监是个小衙门,那里的长官,
除了本身业务以外,没有资格上疏论国事,自然也没有资格为部属代奏,所以董汉臣只
好找上都察院。
这在董汉臣不是第一次,以前上疏,亦都因为语言激切,左都御史不愿替他代奏,
每每饰词推托,这一次因为皇帝有特旨,而且董汉臣的意志亦很坚决,所以新任左都御
史,与高士奇狼狈为奸,而与明珠、余国柱亦通声气的王鸿绪,怕压置下来,有人参他
一个“壅于上闻,阻塞言路”的罪名,非同小可,只好具疏代奏。
董汉臣论时政得失,极其痛切:一共十件大事,其中有两款与汤斌及明珠、余国柱
有关。
与汤斌有关的一款是“谕教元良”。元良指天子而言,董汉臣认为汤斌作东宫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