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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光是这样也不行,于振甲那里也得下一番工夫。”

“这也容易。不必跟他商量,反正他就要回去;相爷就把他的工款多报些好了——

这是对不出来的事。”

明珠想了想,点头同意他的办法。

“倒是‘豆腐汤’!有他在江苏,什么事都不能办。而且还得防其他省分学他的

样!”

这句话把明珠说动心了,光是汤斌不肯送红包,还不要紧;大家都学他的样,不卖

京里的帐,那是件令人无法容忍的事。

但是,“他圣眷正隆,动他不了,又如之奈何?”明珠又说,“我找徐健庵来商量

商量看,也许他有妙计,亦未可知。”、

就这当儿,一肚子坏主意的余国柱,想到了“绝妙”的一着棋,兴奋得失去常度,

乱摇着手,急促地说:“慢来,慢来,还不到用得着徐健庵的时候。”

“怎么?”明珠一看他这神态,便猜到他心里,“你定有奇计?”

“虽非奇计,至少也是上策。我看不如——。”

他低低地与明珠耳语了一番,才说得两句,就听明珠抚掌称善:“吾知之矣,吾知

之矣!妙!妙!”

于是两个人促膝密谈,直到算无遗策,方始罢手。第二天上朝,等皇帝御门听政已

毕,单独召见明珠,面议最机密的国政时,他找个空隙说道:“皇太子今年十三岁,以

前朝的成例,应出阁讲学,伏乞皇上将简高才硕德的醇儒,以为辅导,天下幸甚。”

皇太子名叫允礻乃,生于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是仁孝皇后所出;生下允礻乃几个

时辰,因难产而崩。皇帝伉俪情深,所以不久就将这嫡出的皇二子立为东宫,皇太子生

得相貌英武,颖悟非凡,深得皇帝钟爱;此时听得明珠的陈奏,觉得确是宗社大计,不

可轻忽,便连连点头,表示嘉许。

“论学问,徐乾学自是好的,但品德不甚好,你觉得他怎么样?”

徐乾学曾教过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的书,明珠当然不能说他不好,但亦绝不能说他

好,否则所谋就不成功,因而不置可否,直接拿另一个人来比较。

“若论学问优良,品德醇美,徐乾学自然不及汤斌。”

“你这是公论。”皇帝坠入明珠的谷中而不自知,“正跟我的意思一样。”

“奴才忝窃相位,荐贤有职。皇上如以为汤斌可以,何不内召大用?”

“嗯。”皇帝答道,“我想用他为礼部尚书,管理詹事府。你拟一道旨意来看。”

“是!”

“还有于成龙。”皇帝又说:“海口暂时停开,等看今年的水势再说。于成龙在安

徽的政绩很不坏,我想升做直隶巡抚。”

这一下,下河的治理,完全可以听信靳辅的主张,在明珠当然求之不得,便恭恭敬

敬地答了句:“皇上圣明。”

于是先后发布了两道上谕,擢升于成龙为直隶巡抚,另外一道关于汤斌的是这么说:

谕吏部:江苏巡抚汤斌,在讲筵时,素行勤慎,朕所稔知。及简任巡抚以来,洁己

率属,实心任事,允宜拔擢大用,风示有位。特授为礼部尚书、管詹事府事。

这道上谕一发,徐乾学首先就觉得诧异,同时也觉得很不安。高士奇肚子里的货色,

他不怕;看见李光地,已视为劲敌;于今再来一个汤斌,真正招架不住,相形见细了。

因此,他去谒见明珠。恰好又有余国柱在座,三个人谈起这件事,明珠都推在皇帝

身上,说是他自己挑中的,并没有什么人保荐。

徐乾学也是有名的老奸巨猾,听明珠的口风,知道其中必有文章,汤斌能够调离江

苏,他家子弟在昆山又可以遇事出头,恢复以前的势力,这自是一件好事;但调到京里

来,于己大为不利,釜底抽薪的办法,是教他失去圣眷;今后不妨从这上面着手,想他

一条借刀杀人之计。

心里把主意打定了,表面却不动声色,反说上许多汤斌真道学令人可敬的话;同时

又隐隐讽刺了李光地一顿。就这样把话题阐扯了开去,一点痕迹都不露。

上谕到苏州是三月二十,开头就说:“自古帝王谕教太子,必简和平简恪之臣,统

领官僚,专资赞导”,接着便提出汤斌的名字——读到这里,心头一懔,立刻便觉得双

肩沉重得无法负荷。

消息很快地传了出去,“汤大人高升”,没有人不替他高兴;但不是高升为总督,

而是到京里去当尚书,苏州人真个“如丧考妣”,又痛又急,双泪交流;整个苏州城像

沸了的油锅,街谈巷议,都在谈汤斌调升的事。

汤斌走了,哪里再有这样一位好官?刚刚过了两年好日子,若是调个像余国柱那样

的人来,如何得了?当初金圣叹哭庙,说是抗逆朝廷;如今要把朝廷特简的好官,留在

苏州,这总不犯法吧!于是乡绅们纷纷集会,商量如何“攀辕”?

“皇帝真正是好皇帝,只要晓得百姓舍不得汤大人,一定会俯顺民意,收回成命。

就怕下情无从上达;能达到御前,时机也已经晚了。”第一个人说。

“这是三吴百姓,祸福所关的大事。朝廷派来的官,刮地皮的,我们不能撵他,那

是以下犯上;遇到好的,总也要让我们说句话。”第二个人说,“如今是非常之变,应

有非常之举,才能感格天心,震动朝廷。”

“这话说得不错。”第三个人附和,“留是一定留得住的,只怕我们决心不够。”

“怎么样表示决心?”第四个人说,“汤大人在潼关、在江西,老百姓也是不放他,

结果只好夜里溜掉。所以要表示决心,先要表示给汤大人看,让他老人家心里有数,江

苏老百姓无论如何不放他走,也许他自己就会上折请求留任。”

“这话对!”有个小伙子跳起来说:“我们罢市!”

“罢市?这——”老年持重的,不以为然,“这不太好吧!”

“不是好不好,要问对不对?”那个小伙子又说,“只有这样子才留得住汤大人。

在我,汤大人如果真的走了,我的生意也不想做了,罢市的意思在此。”

这个道理说不通,但大家都觉得事出非常,应有激烈的反应,这一点无论如何不错。

罢市就罢市,为了汤斌,少做两天生意也无所谓。

汤斌听得这消息,大为不安,特地邀约士绅到巡抚衙门劝导。无奈这不是三数乡绅

可以改变得了大家的意志的;因而一方面舌敝唇焦,苦劝放行;一方面声泪俱下,苦苦

挽留。

除了静悄悄罢市三天以后,苏州百姓又聚集辕门,号哭挽留;同时在通衢要道,设

下几匦,预备筹集路资,派人上京叩阍,要求汤斌留任。看看事态严重,汤斌不能不出

告示了。

含泪和墨,杨斌在无限激动中,写下这样一张告示:

本都院抚吴三载,一饮一食,无非百姓脂膏;而地方刑名、钱谷、簿书鞅掌,昼夜

拮据,未尝暇逸,心虽无窃,力实有限。

今蒙圣恩优擢,辅导东宫,职任重大,本当闻命就道,因钦件部案,限满当结;稍

稍料理,即星夜北上。尔百姓念本都院爱民有心;本都院救民无术。罢市挽留数日,聚

集院署,哀号之声,至不忍闻。

本都院与尔百姓,一体相关,实忍因本都院之行,遂使尔等士废读书、农废耒耜、

商度贸易?本都院为之寝食不安。本都院于地方利弊,民生疾苦,知之颇真,入朝之后,

或至尊顾问;或因事敷陈;或九卿会议,当尽力凿凿言之。

念况圣主眷财赋重地,以简公忠清惠,才德兼全大臣,十倍于本都院者,来抚兹土。

尔百姓何用多虑?

本都院平日告诫尔百姓之言,历历俱在;即朔望率尔百姓,叩拜龙亭,讲解乡约,

亦欲使尔育姓知君臣大义,朝廷恩德;自今以后,领尔百姓,孝亲敬长,教子训孙,忠

信勤俭,公平谦让。事要忍耐,勿得安兴词讼;心要慈和,勿得轻起斗争。勿赌博、勿

淫佚、勿听邪诞师王之说复兴淫祠。早完国课,共享天和,此本都院倦倦望于尔百姓者。

本都院身在京华,此心丸当往来于此地。本都院见尔百姓,如此情状,既愧平日救

民之道未尽;又不忍遽然而去;但君命不敢留,辅导东宫之任,亦不敢辞。惟尔士归书

舍,农归田畴,商归市肆,使本都院之心稍安,无复纷纷扰乱可也!

最后两句话,情见乎词,几乎懊恼得不耐烦!于是有那比较理智的,认为这样坚留

不放,有害汤斌。因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如果迁延不克,小则误了程限,有罚

薪之类的处分;大则会引起朝廷的误会,以为汤斌有意恋栈,故意发动百姓,搞出这套

花样。而且也有知道朝中妒忌汤斌的甚多;如果趁此机会,暗进谗言,那就真的“爱之

适足以害之”了。

因此,汤斌才得略略安心,昼夜赶办有期限的案件,将钱粮簿册,弄得清清楚楚,

连同钦颁关防,王命旗牌,委派苏州府的同知,以及当初送关防来的那个抚标中军的武

官李虎,专程送到总督王新命那里,接着束装起程。

行李中最珍贵的一样东西,是一部苏州官书局刻印的《二十四史》,装了八个书箱,

因此要征八匹骡子来负载。而汤斌已经非常不安,说为了他自己的行李,累及地方。

临行之日,苏州百姓,塞道遮留,号哭不止。古往今来,从江淹的《别赋》到说不

尽的恨别的诗篇,何曾道得尽此一别的哀痛悲伤,万般难舍?汤斌倒还可以支持,在轿

子里的汤夫人却哭得双目尽肿,恨不得下轿说一声:“我留在这里不走了!”

就在汤斌离任的第二天,士绅集议,那一笔自设在通行大道的钱匦中,随缘乐助而

得的,预备派人上京叩阍作旅费用的款子,如今用不着了,却又无从去退还原主,该当

如何处置?

“替汤大人造一座生祠!”有人这样大声说。

此议一出群情响应,于是在胥门外临运河的行要之区,觅得一方空地;地主听说是

要建造汤公祠,自愿捐献,不收地价。见贤思齐,苏州城里最大的一家土木作,亦自愿

亏本承建;木商和砖瓦行亦纷纷半卖半捐,提供建材。汤斌尚未到京,他的生祠,已经

动工在兴建了。

“今年康熙二十五年丙寅,”有个八十多岁的老者,策杖来观施工,问同行的一个

少年说:“六十年前丙寅是哪一年?”

那少年扳着手指算了一会答道:“六十年前的丙寅,应该是前明熹宗天启六年。”

“不错。那年也替人建过一座生祠,正好六十年,巧得很!”

“有这回事?我倒不知道。”

“你年纪轻,自然不知道,”老者拈须沉吟,六十年的往事兜上心来,抚今追昔,

感慨无限,“那年苏州城里也出了大事,只是事情完全不同;魏忠贤毒遍天下,东林君

子,惨死狱中,东厂番子矫诏到苏州来捉吏部主事周顺昌,引起公愤,百姓不期而集的,

总在一万人以上,杀了几名番子——。”

“喔,”那少年抢着说道:“这一说我明白了,虎邱的‘五人之墓’,就是为了这

一案,被捕殉难的。我还记得那五义民的名字是:颜佩韦、马杰、杨念如、沈扬、周文

元。”

“一点不错!”老者欣然,“足见公道自在人心,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五

人之墓’,原来就是一座生祠,是魏忠贤的生祠,题名叫做‘普惠’,是巡抚毛一鹭拍

魏忠贤的马屁,搞出来的花样,祠当中供一座魏忠贤的像,用沉香木所雕,眼目口鼻手

足,都是活动的;肚子里塞满金银珠宝;头上还开一个洞,可以插四时香花。讲究得

很。”

少年大笑,“讲究是讲究,也很滑稽。”他笑停了又问:“以后呢?”

“以后,”老者答道,“天启六年九月建的普惠祠,第二年八月,熹宗驾崩,客、

魏垮台,普惠祠当然拆掉,原址就作为五义民的墓地。奸邪得势于一时,败起来快得很!

五人之墓,至今香火不绝;如今的汤公祠,在汤公生前,是祷祝他长生的生词,将来殁

而为神,自然照样享受香火,俎豆千秋,永世不休。一个人不要争一时,要争千秋,汤

公就是榜样。”

清官册

6、辅导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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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斌是闰年四月十九到京的,车子进了彰义门,照例先行到宫门请安,递上折子;

然后回到预先派人租下的住宅——极小极简陋,草草安顿,立即草拟奏折,准备举荐他

在夏峰的同门,做过大名道副使、丁忧回籍的耿介,一起来担负辅导太子的重任。

刚刚拿起笔,忽然有数骑快马到门,求见汤斌:是一名御前侍卫,传旨即召汤斌进

宫。

“皇上是听九卿奏事的时候提起,说是看见汤大人在宫门请安,”那御前侍卫说:

“皇上急于想见,吩咐即刻宣召;已经赐了‘紫禁城骑马’,请汤大人马上就走吧!”

于是汤斌又向北磕头谢了恩,匆匆出门;御前侍卫带了一匹御厩的好马来,骑上就

走,进宫直到景运门前下马,引入乾清宫西暖阁,皇帝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行礼以后,皇帝吩咐起立回话,他向汤斌这样致慰:“你在江苏,能够洁身自励,

统率僚属,实心任事,这些情形,我都知道。天下官员,有才的不少;操守谨慎的,未

能多见。你以前陛辞的时候,曾经向我说过:‘平日不敢自欺’这句话你说过做到。我

很高兴,所以特地拔擢你当礼部尚书,你以后要格外自勉。”

“是!”汤斌答道,“臣学识庸陋,蒙皇上简任江苏巡抚,奉职无状,时虞陨越;

今蒙皇上,不次拔擢,不敢不尽心力,勉图报称。”

“江苏的情形怎么样?”

“苏州、松江两府,去年丰收;西淮、扬州水灾,蒙圣恩减免因赋,赈恤百姓,万

民欢呼,感恩不止。不过徐州一带,地最荒瘠,今春民困,比较严重。”

“你一路来,所见到的情形呢?”

于是汤斌据实奏陈,提到安徽凤阳、蒙城一带,饥民遍地,谋用无策;皇帝恻然不

欢,连连摇头。

“江苏的风俗,可有什么改革?”

“臣前年陛辞时,蒙皇上面谕,苏州风俗奢侈浮华,饬臣到任后,当以移风易俗为

先。圣驾南巡时,面谕臣民,敦本尚实,反璞还淳,万民百姓,无不感动。臣仰体圣意,

朝夕告诫,风俗已渐渐改观。”汤斌又说:“苏松一带的淫词,臣已分别拆毁,百姓亦

无惊扰;但神棍兴风作浪,无时或已,臣怕离任以后,故态复萌,已特上奏疏,请旨颁

谕,臣伏乞皇上,准如所请。”

“这是对的,当然要准。”皇帝又问:“江南的吏治如何?”

“江南吏治自于成龙、余国柱以后,有司颇知守法;臣遵奉功令,多方劝诫,吏治

渐归醇谨。”

“你那里有好官没有?”

“有!”汤斌答道:“松江知府鲁超,才具甚优。”

“祖进朝呢?”

“祖进朝是很朴实的人,操守亦很好。”

“王新命怎么样?”

“王新命对政务甚为熟练,与地方甚为安静。”

“王新命的操守,能像于成龙那样吗?”

这是指老于成龙,是王新命的前任——江南总督。老于成龙的操守,只有汤斌自己

与陆陇其可比;王新命当然不及。汤斌无意伤害王新命,但亦绝不愿说假话,尤其是在

皇帝面前,因此略有一踌躇,考虑措词。

“似于成龙的廉洁,世间原不多见。亦难以于成龙的作为来律人。”汤斌很婉转地

答道:“但能与地方相安,也很不错了。”

皇帝最通达人情,觉得汤斌这两句话,既未隐瞒真相,却又存着恕道,所以点点头,

不再多问王新命的情形;问到已放为直隶巡抚的小于成龙。

“如今的直抚于成龙,你看他如何?”

“成龙曾为江宁知府,臣因同事,颇知其人,清而不刻,且有才略、有担当,皇上

用他做巡抚;天下无不心服皇上知人之明。”

这番陈奏,皇帝入耳相当高兴,“对了!”他嘉许地说,“你说的‘清而不刻’这

句话很好,做清官原要发自本性,有意要博清官的名声,做出许多矫揉造作的事来,就

有流弊了。至于有才具、有担当,自是好事,但如操守不谨,恃才多事,反为百姓之

累。”

“是!”汤斌答道:“臣仰体圣意,务必与民休息;告诫部属,亦总以不用事,安

静为言。”

“苏州的乡绅呢?”皇帝问道:“我往日常听说,吴中的乡绅,最喜欢多事,近来

如何?”

“近来皆能仰体圣意,安分守己。如大学士宋德宜,居乡最善。”

“宋德宜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此外如汪琬在尧峰山中养病,不与外事。其余亦都很谨慎,臣在任一年有余,不

见乡绅以私事干渎。”

“那也因为你刚正的缘故,如果你自己跟乡绅私下有什么不能与外人道的往来,他

们就放不过你了。”皇帝又问:“有博学好古的人没有?”

“吴中素重文学,隐居著述者,亦颇有人。但操行如何,臣未深知,不妄举。”

“嗯,嗯!”皇帝略停一下,问到最关心的一件事,“下河开海口的事,照你看,

究竟应该怎么样?”

提到此事,汤斌不能不据实陈奏:“皇上命尚书萨穆哈、学士穆成格等,会同漕运

总督徐旭龄及臣询问下海民情。臣奉旨后,不敢疏忽,与萨穆哈等,遍历海口各州县,

访问地方士绅耆老。起初人多口杂,言语不能归一,而且各州的水道海口,深浅宽狭亦

不相同。综结地方民情,大致以开海口积水可泄,但工银太少,今年荒歉,恐不足用。

只是高邮、兴化的百姓,听说筑堤开河,要毁了墓庐房舍,都说不便。当时部臣公议,

以筑堤取土艰难,工必不成,且毁人墓庐,亦非皇上轸念民用的本意,至于开海口,工

程浩大,需费甚巨,且恐不能奏效,不如暂停为便。臣与徐旭龄商议,以目下遍地皆水,

工力难施,暂停亦未为不可。因此,共同列衔具奏。不过,臣别有建议。”

听得这话,皇帝觉得与萨穆哈所说不符,便传谕宣召,有所诰责。

这等于对质;汤斌侃侃直言,根据当时经过,无所隐讳,他说:“开海口一事,是

皇上南巡,亲见民间房屋,淹没水中,疒同囗在抱,因命大臣相视海口,简选贤能,开

海泄水,此真是尧舜之心。所以,当时议定暂停则可,如果竟因此作为罢论,有负圣意,

臣实不敢苟同。而且,上游之水,滔滔而来,下游无一出路,不但民间田地,永无干涸

的日子;而且怕整个城池,都会淹没。像去年兴化城内,水深数尺,万一在三、两年当

中,再遇水灾,一城汪洋,臣等岂得倭诸露雨成灾,地势太低,无能为力而逃罪?”

“这足见你肯负责,不负我的委任。”皇帝问道,“那么,开海口一事,你的意见

到底怎么样呢?”

汤斌从容答奏:“淮扬得天下泽国。如果说开了海口,大水就可以完全退去,臣不

敢说这话。但水总要有去路,开一丈有一丈之益,开一尺则有一尺之益;假使浮溢之机,

逐渐消灭,原来的湖、河之形,可以发现,再来疏溶筑堤,这才能逐渐消弭水患。”

“你说得很好,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主张双管齐下,一面开海口,一面筑堤防,

以为正本清源之计。可是这话?”

“皇上圣明!”汤斌衷心钦服地磕着头说:“臣以为民用当念,国计亦重。如果多

费库帑,而水不能尽涸,并非长策。国家财政艰难,无须多发库努;如今只在下河七州

县的钱粮中,酌量提出款项,存贮江苏,一两年后,作为修河之用,不敷之数,再行设

法,总之以本地居民,本地钱粮,开本地海口,不作大举,不多设官,渐渐做去,不求

速效,但务实际,总必有成。”

皇帝深深点头,觉得汤斌这番奏议,才是实心任事,可长久之道;与那些专务表面,

既以粉饰,又便侵渔的巧宦,大不相同。

这就到了萨穆哈难堪的时候了,皇帝问道:“你知道这番意思,跟萨穆哈说过没

有?”

“臣与总漕徐旭龄,曾向萨穆哈说过。”

“那么,你们会同题奏的本章内,何以不曾提到?”

汤斌老实答道:“萨穆哈的意思,以为奉旨询问民情,当以民间议论人奏。臣的这

些话,不妨等皇上垂询,再行答奏。萨穆哈奏特旨查问,臣等是奉旨会办,自当以萨穆

哈的意见为主。”

话说到了这里,皇帝已经很明瞭了,“好!这件事再说。”皇帝吩咐太监:“带汤

尚书去吃饭,传御膳房备办。”

于是汤斌谢思而退。饱餐御厨珍馐,回到家草了一道奏疏,陈请在闽四月廿四,请

皇太子出阁,亲祭先师孔子,然后开讲。

十三岁的皇太子,十分聪明,也十分敬重汤斌,所以师弟之间,感情相处十分融洽。

在汤斌自觉能够启沃东宫,为未来造就一位贤君,是平生志业的发抒,所以志得意满,

以为这下才真是找到了安命之地,而在旁人的看法就不同了。

旁人的看法有两种,一种是钦佩慕名;一种是妒恨交加。钦佩汤斌的人,只在内心

致敬;而妒恨的人却在暗中有了行动。

这些人是明珠、余国柱和徐乾学、王鸿绪之流。因为汤斌深得皇帝信任,每逢廷议

大政,皇帝一定会问:“汤斌的意思怎么样?”而汤斌总是以国计民生为依归,侃侃直

言,无所避忌;与明珠等人只为私利打算,恰好相反。

“老汤转眼之间,就要大用了。现在是尚书,已经如此;如果入了阁,相公,”余

国柱提醒明珠:“那时候,尽是老汤一个人的主意了。”

“一步一步来!”明珠冷笑,“我看他得意的日子,也不久了。”

汤斌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偏偏遇着治下河一案,他不能不率直陈言,也就不能不

得罪明珠所支持的靳辅——就由于入京第一天的奏对,揭穿了萨穆哈的复奏不实,因而

皇帝震怒,革了他的职。同时,再次召见汤斌,商议如何浚治下河。

“靳辅以为开海口,有海水倒灌,盐分坏了田地的弊病。臣以为不必忧虑。”汤斌

答道:“臣曾询问当地土著,北宋范仲淹筑堤时,海水与堤防甚近;现在海水远者百里,

近者六七里,储有缓冲的余地。而且海之潮汐,犹如人之呼吸,涨潮有一定时刻、一定

分量,平日海潮涨时,原不甚远。江河之水为海潮所涌,则是江河之水,并非海水。至

于飓风海啸,是非常的灾异,岂能预计?”

皇帝对于西洋的天算之学,颇有研究,深明潮汐与天时相互有关的道理,所以觉得

汤斌的分析,颇为实在,因而作了开海口的决策,发帑银二十万两,命工部侍郎孙在丰,

驰驿前往经理其事。

孙在丰是浙江湖州府德清县人,康熙九年的榜眼,禀性平和,也是个肯做事的好官。

一到了江淮黄河下游,次第兴工,溶深海口;正当工程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下河突然

在十天当中,涨了好几尺的水。仔细勘查,才知道上游的减水坝,一齐开放;诸流汇集,

灌向下河,自然要涨水了。

这是不是河道总督靳辅有意捣乱,谁也不敢说。但水势一涨,施工便困难,孙在丰

唯有飞章入奏,请降旨命靳辅封闭所有的减水坝。皇帝得奏,特开廷议;奉召与议的,

有汤斌,也有户部尚书余国柱。

“减水坝是为了泄洪之用,作用重在流通;如果尽行封闭,水无出路,万一溃决,

为害甚大。”余国柱说:“臣前在江苏,曾周历沿河各地,深知形势。孙在丰所请,宜

不准。”

余国柱的意见,就是明珠的意见,颇有人附和其议。皇帝便问:“汤斌有何话说?”

汤斌徐徐答道:“臣前在徐州一带视察河工,就觉得减水坝太多。臣闻以前只有四

坝,现在增至三十多处;涨水时,自易于宣泄,但平时如果不塞,则水势分散,河流缓

弱,泥沙易于淤积,河底渐高,于运道大有妨碍。”

这是间接反驳余国柱之说:“水势分散,河流缓弱”,何来溃决之虞?

余国柱知道皇帝英明过人,一定能够从汤斌的话里,找出言外之意,因而立即为他

自己也为靳辅辩护,“减水坝乃是明臣潘季驯的成法,”他说,“行之有效,所以靳辅

仿效,并无错误。”

潘季驯是明朝万历年间,受张居正的支持,治河有功的名臣;余国柱拿他来做挡箭

牌,是很高明的一着。只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场为工部尚书杜臻找出毛病。

“靳辅的减水坝,与潘季驯的不同。”杜臻毫不思索地接口,“潘季驯的减水坝,

是放水出海,靳辅的减水坝是放水人田”

这就是说,同一减水坝,去路不同,潘季驯的泄洪道,通向海口,而靳辅所开的泄

洪道,通向平衍之区,这流向的内外不同,与洪水的宣泄大有关系。

这一来变成各持一说,而孰是孰非,似乎只有身任其事的人,才能判断究竟。余国

柱正好借此解除他眼前的困境,当即建议:“臣以为宣召靳辅及孙在丰到京,各陈所见,

以定取舍。”

“孙在丰不必回京!”皇帝作了极明快的裁决:“他的要求,不过上游不要放水而

已!如果叫靳辅去治下河,试问上游不塞,他能在下河一片汪洋之中施工吗?以前靳辅

也面奏过,治下河需先堵塞上游的减水坝;如今孙在丰要这样办,他又说不可以,这不

是明明有意阻挠,跟孙在率为难。靳辅应该进京,等我当面问他。”

靳辅是明珠所支持的,如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自是对明珠的一大打击;这个打击,

足以影响他的“买卖”,因为地方大员都恃明珠为护符,按时致送“平安钱”以保无事。

现在拿靳辅的情形看,送了钱依旧不得保平安,那又何苦再花冤枉钱?

为此,明珠门下,余国柱及左都御史佛伦等人大感恐慌,而推原论始,都因为廷议

中皇帝听了汤斌的话的缘故,真如曹操说刘备的“卿不死,孤不得安!”不但要驱逐汤

斌,甚至巴不得他一命呜呼。

这些情形,汤斌并不知道,中怀坦荡,根本就不会而且也没有工夫去计较个人的得

失。但是,有些人是知道的;其中之一就是郭琇,为此特地去拜访汤斌,提出忠告。

“多谢关爱!”汤斌这样笑道,“华野,我今年六十岁了,去日无多,不宜为此亲

怀。诸葛武侯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道尽千古臣节,我虽愚,窃慕此语。”

“唉!”郭琇长叹,“潜公,我真替你着急。”

急的是汤斌那副不在乎的劲儿。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往往斗不过,就因为这种不

在乎,才处处予人以可乘之机。

汤斌当然懂他的意思,反倒安慰他说:“当今皇上,不是明朝中叶以后诸帝,偏听

不明,你不必为我着急。”

这倒是实话,郭琇点点头说:“靳辅就是。”

大家看靳辅受皇帝洁责,以为圣眷已衰,颇有人落阱下石,说他治河十年无功,应

解职听勘,皇帝不以为然。

皇帝是这样说:“治河甚难,靳辅看得太容易了;所以功效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明显。如果他这样的人要议处,以后继任的人,惴惴不安,更难着力。靳辅不必有什么

处分,只责成他努力督修好了。”

郭琇由于汤斌拿这个例子来说明皇帝内心自有权衡,绝不致偏听谗言,想想不错,

也就替汤斌放心了。

靳辅被召到京,由大学士及九卿先行询问,为了开溶海口,闭塞减水坝,到底可行

与否?结果是如此复奏:

据靳辅云:“高邮之南两大减水坝,自正月可塞至五月;其三小减水坝,自正月可

塞至三月。高邮州之北,其坝亦有可塞之处,惟高家堰,断不可塞。”其应塞之处,前

与孙在丰会议时,并未议出,殊属不合,应将靳辅交与该部议处。

这是明珠与余国柱所密议的避重就轻之道。皇帝心里很明白,但他不愿说破;治河

是治河,党争是党争,后者的是非暂且可以不问,免得把情势弄得更复杂,更暧昧,以

致减水坝该塞不该塞的是非,更难搞得清楚。

因此,他对大学士九卿所上的这道奏疏,暂且不批,只传旨“御门”召靳辅、汤斌,

及大学士问话。

“开溶下河,其要点在塞高家堰的坝,不在塞高邮的坝。上游的这个大坝不塞,何

益之有?”皇帝问道:“大学士、九卿是这样问你的吗?”

不问本题,先问到问的是什么话,就见得皇帝唯恐臣下有成见,该问的不问,不该

问的偏问,将是非颠倒了。而也亏得有此一问,靳辅才有机会陈述他的意见。

“大臣所问,与皇上垂询,有一处不同。”他这样答道:“大臣问:‘你如果堵塞

淮水人黄河之口,令水流入七州县,则下河修治,必致迟误。’臣谓修理正河经费尚忧

不足,何能更有余款,堵塞无用之口?且黄水强则流入淮河,并非人力所能禁止。臣如

阻挠溶治下河,岂能逃避国法?”

“汤斌!”皇帝转脸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臣按:高家堰减水坝,作用在让洪泽湖与运河能够相通,彼此调剂。今靳辅唯恐

黄河溃决于南岸毛城铺等处,筑减水坝合黄河之水人洪泽湖;洪泽湖不能容纳,又于高

家堰筑减水坝,使水人运河;运河不能容纳,又于高邮等处筑减水坝,流入七州县。七

州县的水无所归,不但百姓被灾,两三年之间,只怕黄水、淮水以及江淮三十六湖的水,

一起停蓄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说来说去要使水有所归,唯有归之于海;而靳辅则仍坚持海水倒灌之说,反对开海

口。一场辩论,并无结果,只有命群臣再“详议以闻”。

在另一方面,明珠主持,余国柱设计,徐乾学执行,陷害汤斌的阴谋已经开始了。

用来作为“凶器”的,是汤斌在苏州临行之前出的一张告示;徐乾学以在“南书房

行走”,旦夕侍从的方便,悄然进呈了皇帝。

事起于这年春天久旱不雨。多少年来的传统,遇到这种天时反常,有害民生国计的

情形,认作是下情壅塞,不能上达;民间怨声,化成戾气,所以上天示警。唯有诏求直

言,改正政务上的不当措施,始能感格无心,迎召祥和。

因此,皇帝在御门听政时,面谕大学士:“传问九卿,政务如有缺失,或有害百姓

的,尽管实说。”

于是大学士明珠,召集六部尚书、左都御史,以及翰林院、詹事府、通使司、大理

事等等衙门的堂官,在内阁集会,传达旨意。

会中也有人发言,指出政务未尽妥善之处,但都是些无关大计的琐务。最后,汤斌

开口了,他谈的是“芦课”。在江苏地方,特定每年自苇塘中收的税,用来走铜报部,

这本来不足以病民,但办法不好便形成苛扰了。

“芦苇秋天才有,现在春天预征‘芦课’,此非常理所应有。”汤斌解释此一不合

理的措施,为百姓所带来的痛苦:“春耕尚未播种,田上正是下本钱的时候,责成百姓

缴纳芦课,那就只有‘卖青’借钱来完纳。到了秋天收获的时候,也许尽其所人还不够

还债。所以芦课应该恢复以前的办法,在夏、秋两季分征。”

芦课改为春征,正是余国柱在江苏巡抚任内的“德政”之一;这时听了汤斌的话,

心里自然不舒服。

汤斌是对事不对人,依旧侃侃直言:“而且铜出在云南,江苏不产铜。以芦课购铜,

归各关卡走办,关卡对于商货进出,情况熟悉,而尚感不足;如何可以再叫地方官去采

办?地方官买不到铜,无法交差,就只好责成‘芦户’缴铜代税,此更是苛求。所以不

但要恢复夏、秋两税,而且只可以芦户缴现银,不可叫芦户缴铜。”

说到这里,余国柱已经老羞成怒了,站起身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年兄,你不必

说了!要变更这个办法,除非我不当户部尚书。”

一场会议,不欢而散。到了五月里,虽有小雨,无济于事;皇帝相当着急,因而又

颁一道上谕:

朕统驭天下,念切民生,凤夜图治,罔敢少懈;迩来岁每不登,民食寡之。今兹仲

夏,久旱多风,阴阳不调,灾孰大焉!朕用是不宁,减膳撤乐,求言省过,斋居默祷,

虽雨泽溥降,尚未霪足。皆因朕之凉德,不能上格天心。较特沛宽仕,务崇悼大,罢营

建、恤贫穷、释淹击,政令有不便于民者,更之;罪非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

这是极大的仁政,上谕一颁,无不感奋。但皇帝的深仁厚泽,也要有实心任事的人

来执行;否则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变成口惠。如果工部的官员私心太重,“罢营建”失

去了从中克扣工料的凭借,即非所愿;而地方官倘有贪名,则“恤贫穷”适足以造成他

的将救济款项落入私囊的机会,而这些执行政策的责任,又以宰辅为主;如果监督不周,

甚至他手里先私心自用,使得皇帝的意思变了质,则下面虽有好官,亦往往无能为力。

有个钦天监的小官,官位叫“五空灵台郎”;名字叫董汉臣,禀性耿直,久已不满

居于相位、把持政事、纳贿招权的明珠;此时看声名狼藉的余国柱,新近因为明珠的援

引,居然入阁拜相,内心益发忧虑愤慨,正好皇帝下诏求直言,因而便费了三天工夫,

写成一篇奏疏,要求都察院代奏。

小官言事,必得呈请本衙门长官或都察院代奏,钦天监是个小衙门,那里的长官,

除了本身业务以外,没有资格上疏论国事,自然也没有资格为部属代奏,所以董汉臣只

好找上都察院。

这在董汉臣不是第一次,以前上疏,亦都因为语言激切,左都御史不愿替他代奏,

每每饰词推托,这一次因为皇帝有特旨,而且董汉臣的意志亦很坚决,所以新任左都御

史,与高士奇狼狈为奸,而与明珠、余国柱亦通声气的王鸿绪,怕压置下来,有人参他

一个“壅于上闻,阻塞言路”的罪名,非同小可,只好具疏代奏。

董汉臣论时政得失,极其痛切:一共十件大事,其中有两款与汤斌及明珠、余国柱

有关。

与汤斌有关的一款是“谕教元良”。元良指天子而言,董汉臣认为汤斌作东宫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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