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御史的郭琇。”
“那么,汤斌怎么样呢?”
“汤斌哪里来的钱给他们?为此,明珠和余国柱设计攻走汤斌,一则报复,二则便
于向江苏榨索。”
“这就不对了!”皇帝摇摇头:“汤斌内用是我的主意。”
“明珠之奸诈,一直能够欺君罔上,正以此故。窥探旨意,加以利用,其奸不露。”
于成龙膝行数步,神色悲愤地说:“如今明珠、余国柱必欲置汤斌于死地而后快,若非
皇上保全善类,天下将无正人好官。”
于成龙为皇帝解说明珠招权纳贿的“巧妙”,总括一句话,是贪天之功;利用他受
到亲信,易于窥测皇帝的意旨,从而哄吓诈欺。皇帝预备重用某人,他必先一步去讲条
件,说好能以巨金为寿,便可获得某一缺分;或者某人获罪,皇帝宽大为怀,明珠又会
预先透露可能得到的处分,说不是他从中斡旋,必将有如何严重的罪名。于是当事人一
则感恩,二则畏威,又必以巨金为寿。
听见这一番话,皇帝有如梦方醒之感,同时也深深感到惭愧,自以为凡事虚心体察,
不易受人蒙蔽,哪知受了蒙蔽,还在鼓中。
就这片刻之间,他心潮起伏,激动不已;最后终于作了决定,但却不便宣布,“你
的直言可嘉,”他只是奖励于成龙,“你先下去,我有东西给你。”
皇帝赏赐于成龙一千两银子,一匹骏马。大家都以为那是酬庸他在直隶巡抚任内的
政绩,却不是由于振聋发聩之功。
御驾离开霸州,皇帝还想西行,到陆陇其做知县的灵寿那一带去看看;半路上接得
急奏,说太皇太后政躬违和。皇帝孝顺祖母,接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五中如焚,星夜启
跸回京;不入乾清宫,直接到太皇太后所住的慈宁宫以东的五楹新殿,在那里设榻住下,
以便于朝夕侍疾。
随侍在他左右的是高士奇。有一天晚上,皇帝跟他谈到明珠的种种劣迹,提出一个
疑问:“我平日深慕唐太宗纳谏的雅量,大小臣工的奏谏,无不亲览,即有逆耳之言,
亦从不加罪。那么,何以不见有人奏劾明珠?”
高士奇是极机警的人,看出皇帝对明珠的印象,已经完全改变;事态严重,绝非几
句好话所能替他掩饰的,那就得想办法洗刷自己,避得愈远愈好。
于是他说:“皇上圣明,孰不畏死?”
“喔,”皇帝动容了,“他敢压制言路?”
“董汉臣即是现成的例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高士奇说,“皇上居宽大之名,
宰相有滥权之实。”
皇帝绕室沉吟,很想即时下诏,夺明珠之职。但太皇太后正在卧疾,宜迓祥和,不
宜于严谴,只好暂且搁下。
十月初八,汤斌偕同工部满尚书阿兰泰,专程到通州张家湾去验看西南运到的棺木。
宫中这时正在大兴土木,皇帝预备在紫禁城东北角的空地上,造一所宁寿宫,作为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颐养天年之用;所用木料,特发内帑,交西南各省采办,由水路运进
京城,木料是否符合规格?汤斌的身体已相当虚弱,部属和家人都劝他,有阿兰泰去看,
也就够了;秋风多厉,何必跋涉?但汤斌因职责所在,坚持要去;于是与阿兰泰同车出
京,直赴通州张家湾。
来去一共三天,回到京,人就不对了;咳嗽非常厉害,而且气喘不止。
这是汤斌多年的毛病,逢秋必发,虽然咳得比平时厉害些,但也不以为意,只不过
在妻儿侍奉之下,卧床休息,连医生都不曾请。
汤斌有四个儿子,本来都在睢州老家读书,一则侍奉祖母,再则在河南准备应乡试,
这年七月间,老三汤沆先到京城省视;九月间听说汤斌身体不好,老大汤溥,特地由原
籍赶来,正是他上疏辞官不许,而皇帝遣御医诊视,病势已减的时候。汤斌看到儿子,
心里自然高兴,但仍是悬念着他的继母的病,对汤溥表示,想辞官而不能;只要一息尚
存,不能不勉力奉公,只是堂上老亲,桑榆景迫,不能亲身奉养,心如刀割。
为了安慰老父,汤博说了假话,说他祖母的病,已大见好转,所以才能安心到京师
来省父。听得这话,汤斌欣慰无比,认为母子还有相见之日。
但是,他们父子之间,虽在一起,却一直没有细谈的机会,因为汤斌病势稍减,立
即销假视事,公事极忙,接着便是到通州勘验楠木。直到此刻,反因为卧疾不能看公事,
父子三人,才得在病榻前闲话。
虽是闲话,实在是讲立身处世的大道理,汤斌对两个儿子说:“孟子有言,乍见孺
子人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就是天理。你们总要时时内省,养此一片真心;久而久
之,做人做事,自然而然合乎圣贤的大道。如果只讲表面文章,规行矩步,虽知其然而
不知其所以然,外面看来是道学,其实是内心不知有真是非的乡愿,于人于己,皆无益
处。”
谁知道这几句话,竟成了汤斌最后的遗言。
纵使抱病,汤斌仍不肯请假,还在打算着第二天一早要到内阁去会议。
汤溥、汤汤,忧心忡忡,却又无法相劝;怀着心事,辗转不能安枕。到了四夏天,
突然起床探视,只听喉头已经“上疾”了。
“爹!爹!”
兄弟俩连声急喊,汤斌还能答应,但也就是答得这一声,再也不能说话了。呼吸渐
弱,很快地一瞑不视。
合家抢天呼地般痛哭。汤溥是长子,不能不节哀料理后事。亲友故旧、部属,接到
“报丧条”,纷纷赶来,只见汤斌面目安祥地躺在板上;上身穿一件旧得快破了的蓝绸
丝棉祆,下身穿一条黑布裤。问起身后之事,汤溥哭着诉说:只剩下八两俸银,连买棺
材的钱都不够。
就在这时候,徐乾学送了二十两银子奠仪来。汤溥不知道他曾陷害汤斌——事实上,
他在南书房向皇帝奏陈的话,外间亦绝少人知道;还都认为徐乾学古道可风,收了这笔
“雪中送炭”的奠仪,汤家才能买棺成殓。
汤斌已多年未穿新衣,唯一的一件新衣服,就是用御赐的缎子所缝制的一件朝服。
人殓本可用明朝的衣冠,在这样的境况下,只好用这件清朝的衣服。
大臣临终,照例应有“遗疏”;汤斌临终一句话都没有,但仍不能不说“口授臣男
溥”奏陈,只是些感恩的话,没有谏劾,也没有建议。
凡是敬仰汤斌的,都替他可惜,觉得他死非其时,死在正当他为小人谗害,皇帝不
无因为与汤斌争名而对他怀着成见的时候;他是死得如此凄凉,身为大臣,几乎无以为
殓,而皇帝完全不知道,因为明珠、余国柱等人自然要蒙蔽隐瞒,就是徐乾学、高士奇
之流,亦绝不敢表彰汤斌的清廉,变成自暴其贪黩的短处,所以皇帝接到遗疏,只是嗟
叹不欢,而恤典并不优厚。
也许是有意的安排,皇帝遣派两名内阁学士,到汤斌灵前赐奠茶酒,其中之一是曾
劾汤斌“伪学”的翁叔元。有人说,这是出于明珠和余国柱的建议,有意刻薄死者;这
一层无从究诘,但汤斌虽死,明珠和余国柱余憾未释,却在内阁议恤典这件事上,表现
得很清楚。
内阁的复奏是,汤斌生前曾有降七级的处分未消,所以不应照尚书的成例赐恤。皇
帝素来以宽厚出名,自然不会准奏,降了这样一道谕旨:
汤斌为巡抚日,廉以自守,屡加升用。忽闻溘逝,深轸朕怀,着驰驿回籍,赐祭如
葬故事。
亏得有这样一道上谕,汤溥兄弟盘柩奉母回睢州,一切舟车轿马,都得由驿站和地
方官供给。而汤斌泉下有知,应该感到安慰的是,遗爱在民,身后的哀荣,虽不由于庙
堂,却还出于道路,灵柩所经,路人多下马拱立,叹息目送,所过州县,地方耆老,无
不路祭。回到睢州时,士绅父老皆是白衣冠郊迎,孝衣如雪,哭声震天,自动来迎灵的
有上万人之多。苏州百姓接到讣闻,聚哭于生祠之下;常州及其他州县,则纷纷在书院
设立汤斌的神主,举行祭享。此外,在京里则颇有人去瞻仰汤斌的故居。板门竹篱,简
陋异常,如不说破,谁也不相信,这就是做过天下第一要缺江苏巡抚,以及职掌大工,
手下有无数名工良匠的工部尚书的住宅。
作为一个大官而言,汤斌死得很寂寞;但是他的一死,又可说是死得其时。
汤斌之死,对郭琇等刚直君子来说,是一大刺激;而对在慈宁宫侍疾的皇帝,却等
于是尸谏,他慢慢明白了,汤斌是死在哪些人手里的?
因此,皇帝决定展开肃穆政风的大举措,而以查办湖广巡抚张氵并,奖励陕西道御
史陈紫芝作为开端。
陈紫芝字非园,他是浙江宁波人,为人峭直,嫉恶如仇。当时的湖广巡抚张氵并,
是明珠的私人,自恃靠山甚硬,在任上大事搜括,地方上运盐、铸钱、码头交通等等有
利可图的地方,无不想出名堂来舞弊;甚至汉口的商家,凡是立了招牌的,亦要分别大
小,按数派钱。贪名传播远近,大家都畏惮明珠的势力,不敢说话,独有陈紫芝,上疏
严劾,除了指陈张氵江的劣迹以外,同时认为“当日保举之人,必有贿嘱情弊,请一并
敕部论罪。”
于是皇帝派了三个他相信得过的人,到湖北去查办。一个是于成龙,一个是山西巡
抚,满洲镶黄旗的马齐;另一个是副都御史开音布。
同时皇帝面谕群臣,说张饼贪污,没有人肯揭发,唯有陈紫芝上疏弹劾,应该升官。
于是升为大理寺少卿。不久,于成龙、马齐、开音布三人回京复奏,张氵并果有贪污的
实迹。皇帝下令革职治罪,张济被判处了绞刑;保举张氵江的官员,亦都丢了官。
这是对明珠的一大打击,也是一大警告;但明珠不理会警告,只对打击展开报复。
事由陈紫芝而起,报复便报复在陈紫芝头上——忽然有一天,四十岁不到的陈紫芝,暴
毙身亡。据说,他下朝在朝房遇见明珠,明珠殷勤接待,喝了一杯他的跟班送上来的
“茶”,这就是他暴毙的原因。
尽管明珠的势力,依旧炙手可热,但了解内幕的人都知道,他是走下坡了。如果负
担不重,还可以自我克制,放稳步伐,不至于倾跌;而明珠积恶累累,仿佛拖着一辆沉
重的大车,一走下坡,身不由己,一定越下越快,转眼之间就会竭蹶殒身。
于是最见机的人开始有了行动,第一个是徐乾学。
徐乾学本以依附明珠起家,但从纳兰性德死后,师弟的关系中断,加以余国柱的排
挤,跟明珠也就渐渐疏远了。同时,他由南书房翰林的文学侍从之臣,转为总司风宪的
左都御史,亦颇思有所建树,在廷议时,便与明珠一党,常有不能调和的意见,很快地
被朝士分为南北两党。
既有党派,便成敌对,徐乾学看出明珠已呈不稳之势,而皇帝整饬政风的决心,在
查办张氵并奖励陈紫芝一事上,表现得相当清楚,因而估量局面,断然作了打倒明珠的
决定。
还有一个人可以利用:郭琇。
郭琇是他的同年,此时又成了长官与僚属,于公,他可以鼓励郭琇配合皇帝重整纪
纲的决心,提出纠弹;在私,他想到有一套说法,可以打动郭琇的心。
这套说法是为汤斌报仇。汤斌受明珠和余国柱的迫害,是有目共睹的事,郭琇久怀
不平,所以对徐乾学的话,格外容易人耳。而徐乾学又以汤斌有思于他的家乡,跟郭琇
对汤斌怀有知遇之恩的立场是相同的;这样,郭琇便丝毫不觉得徐乾学所怂恿他的话,
不是为了替汤斌报仇,而是以此因由,打倒明珠。
一夕密谈,徐乾学提供了许多关于明珠的内幕。有些话,跟李光地跟他所说的相同;
有些则大相径庭,而比较之下,郭琇宁信徐乾学,不信李光地,因为李光地“卖友”这
一重公案,真相渐渐揭露,使得郭琇对他的信心大失。
关起门来,一个人悄悄写好了一道严劾明珠的奏疏,正待呈递;却以太皇太后的崩
逝,而搁置了下来。这位太皇太后是世祖的生母,当清兵初入关时,世祖只有七岁,多
尔衮大权在握,颇为跋扈。幸亏这位太后跟多尔衮是从小一起被养在宫内的青梅竹马之
交,苦心调护,才使得多尔衮不致萌生异志,篡位自立。
世祖于顺治十八年正月,出天花不治而崩,得年只有二十四岁,留下四个皇子。当
时由太皇太后主持,与“四辅政大臣”定议,以八岁的皇三子玄烨嗣位,即是当今皇帝。
太皇太后的作此选择,是听从她的“教父”,来自日耳曼的天主教士汤若望的建议,因
为玄烨已经出过天花,不会再遭遇大行皇帝那样的悲剧。
这时满清的天下未定,外有三藩的分茅裂土,破坏政令的统一;内有辅政大臣鳌拜
的跋扈专擅,八岁的皇帝,全亏祖母教养护持,得以先诛鳌拜,后平三藩。祖孙之间的
关系与感情,既与寻常人家不同;而皇帝的天性又特厚,所以对这位祖母的孝顺,不但
在古今皇帝当中找不出来,就是上《陈情表》的李密,如果生在康熙年间,亦应自愧不
女口。
当太皇太后病重时,皇帝亲制祝文,徒步到南郊的天坛上祭,祝文中吁恳上苍,减
自己的寿算,为祖母延寿;太常寺的礼官宣读祝文时,皇帝涕泗交流,臣下无不感动。
但人事已尽,天心难回,延到十二月中,七十五岁的太皇太后,终于薨在慈宁宫。
皇帝的悲痛可想而知,真叫“悲号无间”,想起来就哭,常常哭得昏厥或者咯血。
大丧的仪典,当然格外隆重,除了皇帝自己割辫麻衣,在慈宁宫席地寝言以外,最初三
天百官都住在宫内,每天早、午、晚三次,到慈宁宫哭临;第四天起,改为每天两次,
官民在家斋宿。宫内外各寺庙庵观,无分日夜,撞钟三万杵,虔送大行太皇太后往生极
乐。
一般的政务,当然都搁置了下来。这样过了二十七天,皇帝不肯释服。照多少年来
的传统,大丧是以日代月;二十七个月缩为二十七天,至此期满。同时嫡孙为祖母服丧,
只是“齐衰杖期”,期为一年,亦非父母之丧的“斩衰三年”。而皇帝下诏,定为三年
之丧;哀和过重,妨碍国政,群臣交谏,国子监的太学生伏阙上书,请皇帝节哀顺礼。
这才勉强把皇帝劝得脱御麻衣,换了素服;由慈宁宫回到乾清宫,不入正殿,在乾清宫
东庑设榻暂住。
释服的第二天,皇帝御门听政;政务恢复正常,郭琇才能把弹劾明珠的奏折递了上
去。
这天恰好是明珠的生日,国丧期间,”八音遏密”,不准演戏;同时也不宜举行正
式的筵宴,但就是不拘形式的小叙,场面已经浩大非凡——明珠的府第在什刹海北岸,
是京师有名的巨宅;这天车水马龙,冠盖相望,朝中叫得出名字的官员,几乎都到齐了。
“郭都老爷到!”
当司间的持着名帖,高唱传报时,明珠一时弄不明白,“哪位郭都老爷?”他问。
“江南道郭都老爷。”
江南道监察御史不是郭琇吗?明珠始而不信,从而大喜;他曾多次致意,想邀请郭
琇一叙,郭琇始终拒绝,不想在这华堂春满,贺客盈门之际,有此大名士不速而至,在
他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于是明珠连声道:“请”,降阶亲迎。意气洋洋的郭琇,见了主人,长揖不拜;却
故意伸手探袖,仿佛有什么文件要面递似地。
明珠喜动颜色,“足下今日兴致不浅,”他问,“莫非有寿诗见赐?”
“不是,不是!”郭琇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满堂宾客,尽皆注目,都猜不透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只见明珠读不多时,脸色大变,
既惊且窘,自然也有怒意,而郭琇却是一脸诡秘的笑容。
“郭琇无礼!应该受罚。”他自己这样说,顺手取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大笑而
去。
这是他有意折辱明珠,目的在激励朝士不畏惧权贵的风骨;因为他顾虑到弹劾明珠
的奏疏一上,可能会交九卿会议,倘或畏惧威势,瑟缩不言,一片苦心,岂非付之东流?
因此,特意出此当面投递弹章的举动,表示权相并不足畏。
这自是大煞风景之事,宾主都觉得万分尴尬;寿筵草草终场,贺客纷纷告辞,偌大
场面,片刻之间,冰清鬼冷,明珠退入密室,立即召集心腹会议。都觉得郭琇的奏折,
指明事实,十分厉害,可能会惹起不测的天威,当务之急,该去打听皇帝的态度。
皇帝浩叹终日,将郭琇的奏折,看了又看,反复思量,要弄清楚,他所参劾明珠的
罪状,可有虚假?
郭琇的奏折中,刊明了“明珠与余国柱背公营私”的事实,计有八款:
一凡阁中票拟,俱由明珠指挥,轻重任意;余国柱承其风旨,即有舛错,同官莫敢
驳正。圣明时有诘责,漫无省议。即如陈紫芝之参劾张洪,内并请议处保举之人,上面
谕九卿:“宜一体严处”,票拟竞不之及。
这一款是事实。皇帝清楚地记得,当时明珠的复奏,并未提到保举张洴的人;等到
自己当面追究,才提出侍郎王遵训等人,保举张氵并不当,一体革职。
一明珠凡奉谕旨,或称其贤,则向彼曰:“由我力荐。”或称其不善,则向彼曰:
“上意不测,吾当从容援救。”且任意增添,以示思立威,因而要结群心,挟取货贿。
至每日奏事毕,出中左门,满汉部院诸臣及腹心拱立以待,密语移时,上意无不宣露,
部院衙门稍有关系之事,必请命而行。
这更是事实。向汤斌索贿,说江苏蠲赋,出于明珠的力量,就是天大的谎话。以此
例彼,则窥测意旨,以示思立威,当然是可信的事。至于明珠每天出乾清宫,有许多官
员等候在中左门,这是皇帝早就知道的事;原以为他是在公事上有所交代,此刻经郭琇
说破,皇帝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利用他所预闻的机密,作出卖风云雷雨、招纳权贿的勾
当。
皇帝再往下看,郭琇写的是明珠及其党羽,卖官鬻缺的事实:
一明珠结连党羽,满洲则佛伦、格斯特,及其族侄如拉塔、锡珠等;汉人之总汇者
为余国柱。结为死党、寄以腹心,凡会仪、会推,皆佛伦、格斯特等把持,而国柱更为
之囊橐,惟命是听。
一督、抚、藩、大出缺,余国柱等无不辗转贩鬻,必索至满欲而后止。是以督抚等
官,遇事剥削,小民柔困,遭遇圣主,爱民如子,而民间犹有未沾足者,皆倩官搜索,
以奉私门之所致也。
看到这一款,皇帝不止是生气,而且痛心:“民为邦本”,他即位以来,最重视的
就是爱民,民心驯服,乃是天下能够大定的唯一原因,而明珠了解他的苦心,却折消他
的德意,以致百姓受惠“犹有未沾足”的。照他这样的做法,只要一脱自己的约束,必
定横征暴敛。搞的民怨沸腾,终于萌生乱源。由此看来,明珠真是贼臣?
就这转念间,皇帝已有了决定,但处置轻重,还要再看一看其他的罪状:
一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之时,应升学道之人,率往论价;九卿选择时,公然承风,
缺皆预定。由是学道皆多端取贿,士风文教,周之大坏。
一靳辅与明珠、余国柱,交相勾结,每年康费河银,大半分肥,所提用河官,多出
指示,是以极力庇护。当下河初议开时,披以为必委任靳辅,欣然欲行,九卿亦无异词。
及上另欲要人。则以于成龙方沐圣眷。必当上旨;而成龙官上臬司,不可以统摄,于是
议题奏仍属靳辅,此时未有阻挠议也。及靳辅张大其事,与成龙议不合,始一力阻挠,
议由倚托大臣,故敢如此。
这一款引起皇帝绝大的警惕。他回想康熙二十四年南巡视察河工时,开下河一事,
要由安徽臬司于成龙总其成,而归靳辅节制,确是出于明珠的建议。当时还觉得他的话
极有道理,谁知暗中另有这样的内幕。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他的傀橱;看来做皇帝
要虚己以听,求得一个“明”字,实在甚难。如果再有成见横亘胸中,则耳目所及,无
一而非伪饰蒙蔽,从今以后,岂可不格外谨慎?
因此,他对郭琇的奏折,看得更加仔细,每一个字都不肯轻易放过:
一科道有内升及出差者,明珠、余国柱率皆居功要索。至于考选科道,既与之大约,
凡有本章,必须先行请问。由是言官皆受其牵制。
一明珠自知罪戾,见人辄用柔言甘语,百计款曲而阴行螫害,意阴谋险;最畏者言
官,恐发其奸状。常佛伦为总究时,见御史李时谦累奏称旨;御史吴霁方颇有参劾,即
令借事排陷,闻者骇惧。
看到这里,皇帝放下奏折,深深点头,在灯下自语:“若要天下太平,实非广开言
路,培养有风骨的言官不可。”
皇帝经过深长的考虑,决定展开一次大规模的人事革新。明珠应该受到惩罚,是毫
无疑义的事;但是,皇帝自成年时就自誓要待大臣如弟兄,所以除非罪大恶极,绝不愿
加以诛戳,尤其是明珠,皇帝始终念着他支持撤藩的功劳,格少要宽大处理。
于是首先改组内阁。大学士一共五人,首辅是明珠,革职交领侍卫内大臣差遣;次
辅叫觉罗勒德洪,他是皇帝的同族——爱新觉罗族以其与皇帝亲属关系的远近,分为两
种,一种是太祖直系的后裔,称为“宗室”,系金黄腰带,俗称“黄带子”;一种疏远
的宗族,称为“觉罗”,系猩红腰带,俗称“红带子”,勒德洪就是“红带子”,隶属
正红旗,笔帖式出身,是明珠的应声虫,自然一并革职。
还有个被革职的是余国柱。五去其三,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曾为世祖草遗诏的王熙,
此人熟谙政事,小心谨慎,皇帝决定将他留了下来;还有一个是王熙的同年,顺治四年
的进士,当过浙江总督,在平耿精忠之乱中立过大功的李之芳,已经六十七岁,精力衰
颓,囗婀取容,皇帝决定叫他退休——休致回籍。
为了这一番大振刷,皇帝特别召集吏部尚书陈廷敬等人,作了一番极长的训谕,他
说;国家建官分职,经理庶政,必须拿出忠心来!大官守法、小官廉洁,各守职司,实
心任事,才可以不负提拔。他亲政以来,不敢丝毫怠忽,所以对于大小官员的行事,无
不深知,一再指出缺点,谆谆告诫,然而他是失望了。
他指朝中群臣,自大学士以下,有职掌的官员,全然不知勤慎供职,只知道早早出
街,偷安自便,整天三五成群,互相交结,套同年、门生的关系,彼此援引,或者同谋
陷害他人;或者徇庇同党,营私舞弊,这种种情形,他亦无不明瞭,只是隐忍不言,期
望各人自己良心发现,洗心革面,改过向善。
他又说:他最重视九卿科道的会议,期望集思广益,斟酌至当。结果不过一两人倡
仪于前,其余的应声附和,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甚至有些人参加了会议,却茫然无知,
到散会都不了解议的是些什么?像这样子,试问国是何凭?
至于人才进退,关系重大,某人贤、某人不肖,或恐不尽知悉,所以凡遇紧要的差
缺,特令会同推举,一方面让好人得以出头;一方面亦是希望被举的人,心里有这样的
警惕,倘或不是实心奉公,失职得罪,必定会连累推举的人,于是勉力自励,力为好官。
六部九卿诸臣,如果体会得这番意思,理当从公选举,才是不负委任。而历年以来,所
举者称职的固有;但贪黩的亦复不少,这都是由于太看重情面,或者植党受贿所致。像
这些人,自反其咎,虽加正法,亦无足惜;但他实在不忍见臣下身罹法网,所以往往宽
大处理。不幸地,宽大变成姑息,姑息足以养奸,积弊愈来愈深,物议沸腾,民愤愤激,
以致言官列款参劾,岂能再不闻不问?
此外,明珠的党羽,吏部尚书科尔坤,户部尚书佛伦,工部尚书熊一潇,平日望风
承旨,甘作爪牙的,亦都一起被免了职。消息一传,人心大快;尤其是余国柱狼狈出京,
见者无不嗤之以鼻,真所谓“公道自在人心”了。
不肖一去,贤者进用,皇帝经过慎重的考虑,选拔了三个人当大学士,第一个是伊
桑阿,他是满洲正黄旗人,跟汤斌是同年,由礼部主事,循资升任尚书,为人厚重老成,
极有操守,是满洲大臣中的佼佼者。最近在礼部尚书任内,办理太皇太后的大丧,勤慎
将事,深得皇帝好感,所以首先被拔擢入阁。
第二个是阿兰泰。他家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姓富密氏。阿兰泰以笔帖式起家,能
干而谨慎,当三藩乱起,承旨宣达军机,详查明白,而且能够把握时机,迅赴事功。最
难得的是,操行清谨;本来与汤斌同为工部尚书,这时入阁拜相,死者哀而生者荣,运
气大不相同。
第三个是汉人,名叫徐元文,字公肃。他是徐乾学的胞弟,行二;老大乾学,老二
元文,老三秉义,合称“三徐”,而徐元文是他们兄弟中,最杰出的一个。
徐元文是顺治十六年的状元。闲雅方重,敦品励行,与他的老兄,简直不像同胞手
足。皇帝因为他曾充经道讲官,深知他的品德,特地将他由户部尚书升任为大学士。
这以后不久,徐乾学、高士奇等人,又为郭琇一疏,严劾去职,于是皇帝进行第二
次改组政府,老弱贪庸的,纷纷休致回籍。起用熊赐履为礼部尚书,而郭琇则被超擢为
左都御史。
不幸的是,汤斌始终被皇帝所误解,他说:“我待汤斌不薄,而他一直怨讪不休,
不明白是什么道理?”
就为了有这样的误解,终康熙朝六十一年,汤斌生前的德业,不能受到表彰。直到
世宗雍正十年,方下诏以汤斌人祀贤良祠。
高宗乾隆元年,汤斌得到了一个谥号,而且是极其难得的“文正”。
道光三年,以汤斌从祀孔庙。有清一代,以名臣从祀孔庙的,一共只有三个人:汤
斌、陆陇其、张伯行。
陆陇其后来亦由知县行取为御史,殁于康熙三十一年。在他死后两年,皇帝忽然想
起他,要放他做江苏学政。死后得官,传为美谈。他的谥号叫“清献”,照他的官位,
不应得谥,是出于高宗的特旨。
张伯行是汤斌的同乡,也讲理学,也做过江苏巡抚,号称“天下清官第一”;但张
伯行的清官比较容易做,因为他是富家子弟,可以从家乡带了钱到任上去用,不如汤斌
那样坚苦卓绝。
康熙一朝,清官最多,但清官册上的第一名,无论如何不能不推汤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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