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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五大儒是程颐、朱熹、陆九渊和明朝初年的薛瑄及后来的王守仁。程、朱、薛是一

系统,陆、王又是一个系统,而兼尊并重,正与汤斌的主张相同——他的行辈较高,汤

斌很受他的益处,论关系是在师友之间。

因此,皇帝召见曹本荣,自然对汤斌是有利的,但是他也并不是阿私所好,说的都

是实话。

听到赵大夫人骂贼而死的故事,皇帝颇为感动,“原来是节母之子!”他说,“有

母如此,其子可知!”

“皇上圣明,”曹本荣提到“敬陈史法”疏,“汤斌本意,为万世纲常着想。诏求

直言,为巨者,自当仰体皇上求治之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汤斌本人,言行必

符;纵有鳗直的话,伏乞皇上察其本心,恕其愚直。”

“当然,当然。”皇帝看着方玄成说:“楼冈,你看怎么办?”

“汤斌的本意在砥砺气节;皇上欲求气节之士,以为忠义之臣,这正是奖励激励的

机会。”

皇帝天资英敏,一听这话,立刻就懂了,轻轻拍着御案:“说得对!你们去把汤斌

找来!”

于是曹本荣回去找着汤斌,带到南海子去见皇帝。看他神态静穆,举止端谨,皇帝

便觉得他是个学养有素的有道之士;等问到家世、经历和学问,更觉得他人情练达,襟

怀宽阔,抱着济世救人的弘愿。当时便感到踌躇,不知是让他留在京里,担任作育人材

的职司,还是放出去做一个堪为榜样的地方官?

不论怎么样,当时总是高兴的;皇帝不但奖许他的忠诚,而且还安慰他,不必对金

之俊和冯铨介意。皇帝非常通达,很坦率地说:“金之俊、冯铨问心有愧,为他们自己

留地步,不能不说你‘奖逆’。尤其是冯铨的话,都是有作用的;不过我另有看法,他

说:‘人有优于文而无能无守的,有短于文而有能有守的;南方人优于文而行不符;北

方人短于文而行或善。’这句话是在攻击陈名夏,树立南北门户。照我看,他自己就是

‘优于文而行不符’,不过我也不能因人废言,他劝我‘取文行兼优者用之’,这话更

不错。”

“是!”汤斌答道,“皇上虚己以听,是则臣下不肯直言,就更有负圣心了。”

“‘虚己以听’四个字谈何容易?不过,我也总要多想一想推求本心,辨个是非。

朝廷立贤无方,只要不立门户,不分地域、不挟私嫌、不作苛评,你们的话,我无有不

听的!”

对这四个“不”,汤斌很冷静地反省了一下,一样都不犯,因而此心更觉泰然。同

时,回到国史院,依旧孜孜不倦地做他的学问,并不因为皇帝召见,大为嘉许而稍有得

色。

唯一的改变是,他在国史院中的工作更勤奋了。他原来做分内撰述清朝国史的工作,

就定了一个宗旨,要把前明抗节致命的忠臣义士的事迹,尽量保留下来;现在面奉皇帝

的温谕,益发无所顾忌,就事论事,振笔直书。但是每一篇稿子完成,送到长官那里核

阅时,总被删改得一塌糊涂;汤斌每每据理力争,争不过就只好自己录下一个副稿,作

为史料,留待将来修明史的参考。

到了秋天,他的职位应该要调动了。京官中清秘之职及御史,给事中等言官,在升

迁上,一向优于六部的司官;进士点为庶吉士,教习期满,照例授职为编修或检讨;编

检第一次升官,名为“开坊”,往往升詹事府的中允,或赞善,七品官升为六品,以后

就是五品的侍读、侍讲、庶子、洗马等等;四品的待读学士、侍讲学士、国子监司业等

等;再以后就是三品京堂、二品的内阁学士,一路扶摇直上。但六部的司官,如五品的

员外,便须转九阶,方得成为四品的通政使参议,因而有“九转丹成”的嘲滤。

而汤斌的“开坊”,是由从七品一跃而为正四品——自顺治十四年起,定下一种

“内升外转”的制度,清秘之官,升官外调,规定编修,检讨外用为各行省巡守一方的

按察副使,也就是府以上的“道”。

顺治十二年九月,皇帝降一道手敕给吏部,上面这样写着:“翰林官员,读书中秘,

习知法度,自能以学问为经济,助登上理。兹朕亲行裁定十八员,皆品行清端,才猷赡

裕,各照外转;应得职衔,升一级用。”

另外附着一张名单,第一名就是汤斌,他被授为陕西潼商道,或称潼关道。

道有“守道”、“巡道”之分,守道又有因地、因时制宜的兼管专职;潼商道是

“兵备道”,而潼关是三秦门户,天下重险,皇帝特授汤斌为潼商兵备道,无形中便有

付以镇守关中、照顾中原及河东重任的意味在内。

然而这是一个最苦的苦缺,也只有汤斌才能吃得下这分苦。他本来的打算是,想从

京师一直南下,回睢州省视老父,再西经开封、洛阳,出函谷关到任;但计算赴任的限

期,不容他如此做,只好打消了原来的计划。

照规矩,外官赴任,而且是像他这样的四品道员,可以到兵部领取牌票,沿路由驿

站替他准备夫马食宿;这些费用,当然是摊派在老百姓头上。汤斌不肯这么做,他花官

俸买了三头骡子;主仆二人各骑一头,还有一头驮行李,行李只是两副破旧被褥,一个

竹子做的书箱,里面是几十本必不可少的书。

就这样像穷书生赶考似地,由京师往南到石家庄折而往西,出娘子关入山西省境;

沿着大路往西南走,在风陵渡过河,到了潼关。

潼关在军事的部署上是“协”;协设副将,是次于总兵的二品武官。

汤斌一到潼关,把关的兵丁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看他一主一仆,人畜俱瘦,行

李萧然,料知没有“油水”可捞,倒也不曾难为他,放他入关。

汤斌久慕这函谷西来的隘口,北带洪流,南负峻壁,黄河如带,秦岭如砺的雄关,

形胜壮绝,所以一进关门,命仆人暂且歇脚,自己跨着毛骡,加上一鞭,由马道直上,

想到城头上先眺望一番。

“喂,喂!”有个把总大声在喊,“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汤斌一想,不错,他守城有责,当然不能让人轻易上机要重地去窥探。这是自己没

有做对,应该先把身分告诉他。

于是,他停了下来,等那把总走近了说:“我姓汤,新任的潼关道。想到城上去看

一看。”

“你是个官?”那把总将他从头望到底,眨着眼,皱着眉,然后使劲摇头,“把你

放到锅里去煮,也煮不出官味来!”

汤斌笑了,“莫道你这么说,我自己也觉得不像个官。”他问,“你们长官张副将

在哪里?”

“副将在衙门里。你要见他?”这把总也还忠厚,“你真的是什么潼关道?不要开

玩笑!不然害我吃军棍。”

“我跟你无冤无仇,害你做什么?而况,我若是冒充,岂不犯罪?”

“对!对!你的话有理。请你给我一张名帖,我带你去见副将。”

“好的,请你跟我来。”

回到城下,汤斌从竹箱里取出一张名帖交了过去。心里在想,自己这副行径装束,

料那张副将也未见得相信自己的身分;因而顺手把吏部选官的凭文、兵部驰驿的牌票,

都取了出来,带在身边。

果然,张副将接到名帖,虽开中门,以礼迎接,眼中却露出十分困惑的神色,“我

不晓得汤副使到任,”他说,“不曾接到前站的‘滚单’。”

前一站通知后一站,将有哪位大官到达,以便后站预备供应的通知,名为“滚单”。

汤斌不扰地方,自然就没有通知了。

“你没有‘滚单’,我有兵部的牌票。”汤斌把证明身分的文件,送给他看,“地

方残破困苦如此!我不愿意再加重他们的负担。在这里也是一样,我不住驿馆,请派人

领路,找个小客栈住下,接了事住进官舍,彼此两便!”

吏部、兵部的大印,朱紫烂然,这是不能假的;同时张副将也知道皇帝亲简的十八

名道员,都是清廉检朴的读书人,所以这下才相信他确是新任的潼关道。

等到相信了,不能不敬重,要留他住下。汤斌自然不肯,最后只好依从,为他找了

个极简陋的客栈住下。

哪知这一来是害了那客栈,因为潼关的地方官,得知消息,纷纷前来拜候;门前车

马喧阗,以致小本营生的负贩行商,望而生畏,不敢再到这家牌号“盛兴”的小客栈来

住宿了。

“这样子不是事!”汤斌跟他的仆人汤本说,“一到潼关,还没有替百姓做事,倒

先叫人受累!”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汤本也是个性情耿直,而宁愿自己吃苦,待人宽厚的人,

听得汤斌这样说,便即答道:“我明天一早出去找庙。”

汤斌到哪里都是住庙,而且只住古庙、小庙、破庙;所以仆人这样建议,主人亦欣

然依从。

第二天黎明,汤本上街转了一圈,在东城找到一所道观,名为“玉皇观”,还是宋

朝所建,残破不堪,而地方甚大,里面有个老道、年纪已经七十多岁;汤本跟他商量,

要租两间房暂住几天,老道一口答应,但不愿收取租金。

“你不肯收租金,那就谈不成了。”汤本说道,“我家主人从不白住人家的房。我

看这样,最多住半个月,我送你二两银子。”

“随便!”那老道是倔脾气,说话不中听:“你家主人钱多得用不完,就分两个我

用。”

汤本笑笑不响,给了二两银子,动手收拾;等打扫干净,借了观里的破旧家具,略

略安设停当,回客栈去搬行李。

于是汤斌把“盛兴”店的店主找了来,和颜悦色地问道:“掌柜的,你这店钱怎么

算?”

“回大人的话,店钱不用你费心;自有驿站来算。”

“不!我自己给。”汤斌指着捆扎好的行李说:“我要搬到玉皇观去了。”

店主一听,大惊失色,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大人,是哪里得罪了你老?大人不

记小人过,你老宽宏大量,千万请别生气。”

“不是,不是!”汤斌赶紧扶他起来;接着说明了要搬的原因。

店主听得将信将疑,世上哪里有这等体谅人的官!所以谈到店钱,死也不肯要。汤

斌一路而来,也晓得行情,店钱有限,倒是昨天吃了他一顿晚饭,在这米如珠、面如银

的时世,要多给他几个。

“你拿一两银子给他!”

店主还待辞谢,汤本有些忍不住了,“没有见过你这样子愚拙的人!”他气得骂人,

“住店吃饭不要钱,你当我家老爷什么人?是贪官还是强盗?”

“汤本,”汤斌喝阻,“跟他好好说!”

好说无用,反倒是汤本一顿骂,才把店主骂得相信了;世上真有这样的官!店主感

激得掉了眼泪。

玉皇观住不到几天,汤斌就接印接事,搬到衙门里去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出来做地方官。潼关道兼着陕西布政使司“左参政”的职衔,等于半

个巡抚,在这一带地方,无所不管;汤斌有茫然无所措手之苦。

“老爷!”汤本替他出了个主意,“听说同州府的马知府是位好官,不妨跟他请教

一下看。”

“不错!原该不耻下问。”汤斌立即叫汤本拿着名帖去请马知府。

同州知府名叫马呈祥,原籍辽东,是汉军旗人,举人出身,分发到陕西来当华阴知

县,因为劳绩升任本府的同州知府。为人精明强干,官声甚好。这一次因为新任潼关道

到任,特地从府治所在地的大荔县到潼关来禀见;正有许多民生疾苦要向汤斌陈报,恰

好汤本来请,正符所愿。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汤斌虽是上司,但年纪比马呈祥来得轻,所以在称呼上很客

气;称他“老哥”,请教做地方官该当特别注意的地方。

马呈祥看他方面海口,眉目清疏,脸上道气盎然,便知道这位上司是方正君子;但

看样子又像书呆,怕他不知轻重,所以说话相当留心,把一位守道应有的职掌讲了一遍,

接着便提到“清狱”和“兵差”两件大事。

由于心存顾忌,马呈祥语焉不详,只说他自己的苦恼:“应讼本来是县官的事,官

里承上启下,不过照转而已。如果上头体谅,该驳该准,毫无积滞,府里就快活如神仙

了。无奈这年把的案子,总是‘提审’的多。一道札子下来,传人起解,忙个不了。所

以这清狱上头,总要求大人体谅。”

“谈不到体谅,这也是我该做的事。”汤斌问道:“就算体谅吧,要怎么样,才算

是体谅府县和老百姓?”

这里面牵涉到道署的一个不法吏;都是他在从中捣鬼,历任潼关道都拿他没办法。

马呈祥晓得他许多劣迹,但不敢在汤斌面前“告状”;怕的是治不倒那不法吏,反结了

冤家,以后自己在公事上就更加棘手了。

因此,他只笑笑答道:“大人细阅积案,自然明白。”

听见这话,汤斌就无须再问。“那么,兵差呢?”他问,“但望老哥知无不言,言

无不尽。”

“是!”马呈祥蹙眉答道,“潼关害在是天下要隘;于今平西王吴镇守汉中,四川

正在用兵,人马调拨,过境频繁,光是‘马料’一项就不得了。如果光是分内的摊派,

犹有可说;分外有分,老百姓就苦了。”

“所谓‘分外有分’,是不是正额以外,另有附加?”

“附加为公,倒也无话可说。”

这就很明显了,分外之分,是落入私人腰包,“这你请放心!”汤斌立即表示,

“在我手里,绝不会有分外之分。”

马呈祥站起来很尊敬地请了个安,“大人如此体恤,我替同州的百姓叩谢。不过,”

他起身说道:“光是大人一清如水,是不够的!”

“我知道了!”汤斌很郑重地保证,“若有人敢舞弊,我一定严办。除了我自己密

查以外,贵府倘有所闻,请随时见告。”

“是!”马呈祥答应着又说:“兵差除了分外之分,再有一层难处,那就是原来只

需两天的供应,结果搞到第四天、第五天,大兵还没有开拔。这件事,无论如何,要请

大人作主。”

“那就奇怪了,为何两天不够,要到四天、五天。”

“其中原因当然很多。”马呈祥考虑了一下,“想来总有人不愿大军早走吧!”

“是不是趁此机会,可以假借名义,向民间需索?”

马呈祥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大人明见万里。”

这是官场中一句相当含蓄的话,可以解释为同意,也可以解释为不置可否,总之,

内有隐情,需要仔细体察。

汤斌体会得这层意思。便不肯强人所难,去追问马呈祥。送走了客,天已将黑,一

个人坐在暮霭四合的廊下,默默思量,恨不得生两颗心、四只手,可以同时料理清狱和

兵差两件大事。

无奈这是不可能的,眼前还得阅卷,先从了解案情开始。于是草草吃过一顿粗粝的

晚饭,把京里带来的茶叶末子抓了一把,沏成一壶浓茶,倒在粗磁碗里,颜色黄浊,就

像马溺,但却能消食提神;汤斌喝了两碗这种只觉苦涩,毫无香味的茶,在油灯下披阅

刑名案卷。

才看了上十件卷,就已约略明了马呈祥的话;照案情来看,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用不

着提审的,情节确凿,口供明白,问得毫无差错,提审便成了别有用心,故意挑剔。再

细看这些案卷的承办人,都是一个名叫周松轩的刑房书办,不言可知,是此人在中间捣

鬼。

但汤斌初想到此,即有警惕,深恐自己存了成见,知人不明,所以仍然平心静气地

看着案卷,到三更天还不肯歇手。

“老爷!”汤本劝道:“该睡了。”

汤斌摇摇头,指着高可尺许的卷牍,“我得尽一夜工夫把它看完!”他说。

一夜工夫可以看得完,这一点,汤本是相信他有此本事的。“不过,就是看得完,

也不必急在这一夜。”汤本的怜主之情,化为轻微的不满,“何苦自己作践自己?”

“你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哪晓得关在监狱里的人,受尽煎熬的苦楚?早早弄

明白了案情,明天一早坐堂,便可发落。在我不过破费一夜工夫,在别人就等于一年—

—怎么叫度日如年?那些候审的人最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汤本暗中叹口气,口不服心服,想一想便又说道:“老爷也该请位刑名师爷。一个

人的精力,总归有限。”

“这倒是句实在的话。我也想过,无奈有几层难处,第一、请了幕友,便得尊重人

家的地位,办案迟速,操之于人;是那长厚的君子,倒也罢了,倘或遇着性情疏懒、脾

气特大的人,只顾上头规定的限期,不肯额外出些力,那时我怎么办?不催于心不安;

催了势必宾主失欢,倒不如我自己动手。”

汤斌喝了口茶,又说第二、第三。幕友倘或从中舞弊,自然不会有证据落在外面,

甚至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一案中做了手脚?同时,请幕友适馆授餐,必须有

相当的供应,才算尽到礼数,这一下就得加重地方的负担。凡此都是难处,想来想去,

只有自己硬挺着干。

“为来为去为的四个字:于心不忍!”汤本又叹口气,“老爷就不知道自己这么苦

法,旁人看在眼里,也是于心不忍!”

汤斌笑了,“这就是你少读书的缘故。”他说,“你不知道我这么做,中怀坦荡,

自有一种乐趣。”

汤本跟了主人这几年,耳濡目染,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气质,懂得为善最乐的道理;

只是主仆情深,不能不劝,劝不听只好叹口气,悄悄退了下去。

坐堂不到一个时辰,汤斌发落了六件案子。其中三件是徒刑的罪,照规矩在这一审

终结,汤斌斟酌案情,分别增减,发交驿站服役;两件是盗案,审明属实,即时堂谕解

省;一件是田地纠纷,属于“户律”,可以由县官审结的,而前任潼关道,却以牵涉粮

税的理由提审,提了来又关在那里不问,显然是别有用心的节外生枝,汤斌对这一案,

在前一天夜里就已研究过,并无提审的必要,所以问不到几句话,已经和解而无端受了

讼累的原告和被告,大喜过望,心诚地磕头道谢,含笑出街。

审到第七件也是“户律”中的婚姻纠葛,被告的女儿从小许配给原告的儿子为妻,

当初是门当户对,两厢情愿;到儿女成长,被告发了财,原告的家道却中落了,因而被

告悔婚,偏偏原告只有人证并无庚帖,所以县、府两审,都判被告胜诉,原告不服,告

到道里。

先提原告,名叫孙鸿书,是个蒙馆的塾师;照例问了年龄籍贯,听孙鸿书诉了冤屈,

汤斌便问:“你儿子来了没有?”

“小儿跟了我来的。”

“唤他上来!”

孙鸿书的儿子叫少鸿。上得堂来,汤斌一看便觉欢喜;那孙少鸿约莫十七、八岁年

纪,眉清目秀,气度沉静;汤斌先不问案情,问他的功课,知道资质很不坏,只是他那

塾师父亲,肚子里没有什么货色可以传授儿子,变成“质美而未学”,着实可惜。

“孙少鸿!”汤斌问道:“你父亲告人家海婚,你自己的意思怎么样?”

孙少鸿看一看他父亲,踌躇答道:“我不敢说。”

“为何不敢?”汤斌鼓励他说,“两造对簿公堂,原是讲理。你不说话,这理从何

讲起?”

“大人明鉴,”孙少鸿答道:“一则是父命难违;二则,是不敢议论闺阁。”

这两句含蓄的话;别人听不明白,汤斌却是人耳便已了然;原来他不愿打官司,也

就是他愿意退让,这与他父亲的意思相反,所以不敢明说。其次是被告的女儿,必是名

声不好,因而他说“不敢议论闺阁”。被告悔婚,他反倒替被告留余地,宅心仁厚,更

见得是可造之材。

这样转着念头,脸上便浮起欣慰笑容,“孙鸿书,‘犁牛之子角如囗’”,他说,

“可喜可贺!”

孙鸿书大感意外,堂上大人称赞他的儿子,又为他道贺,真有些受宠若惊了,赶紧

磕头答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敢当!”

“你也是读书人,听我的劝,‘齐大非偶!’”

“大人说得是。”孙鸿书加重了语气说:“实在是这口气咽不下。”

“你如肯听我的劝,我自然有教你消气的办法。”

孙鸿书犹在迟疑,他儿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孙鸿书心想,儿子不愿意打官司,

是无可奈何之事,于是这样答道:“那就请大人替我们父子作主。”

“好,我一定不教你吃亏。”汤斌提高了声音吩咐:“带被告!”

被告早在廊下待命,遥遥望到堂上,只见汤斌对原告父子和颜悦色,笑着问话,心

里大为嘀咕,所以上堂去时,身上有些发抖。到了公案面前,双膝往下一跪,磕了个响

头自己报名:“小人郝成,叩见青天大人。”

“郝成!”汤斌问道:“你半夜里醒来,想到这场官司,还能睡得着觉不能?”

如何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郝成愕了一下,辨清了话中的味道,想昧着良心说一句

“睡得着”,又怕惹得堂上生气;要照实答说“睡不着”,那就明明是问心有愧。左右

为难之下,只好不答,连连磕头。

“不用如此!你抬起头来;我问你话,你好好回答。”

“是!”郝成把头抬了起来,这时才发觉汤斌的脸色,不如想象中那样严厉,心便

定了下来。

“你的女儿多大年纪?”

“今年十六,比孙少鸿小一岁。”

这句话便露了马脚,汤斌笑道:“照此说来,虽无庚帖,彼此的生辰八字是知道的!

这先不去提它;我且问你,你可是很宠你那女儿?”

“大人明镜高悬,不敢瞒大人,都是小的女人溺爱之故。”

“这就是了!”汤斌说道:“从来这种案子,断合不断分,以致亲家反成冤家。夫

妇为人伦之始,须得慎重,你家既不愿,男家也不爱,所以我断分不断合。不过在道理

上你是欠缺的。”

“是,是!”那郝成怕老婆,官司能打到这个结果,回去足可交代,便满口认错,

“原是小人夫妇的不是!”

“你知道不是,是愿从打还是认罚?”

“小人认罚,但凭大人吩咐。”

“罚你捐五百两银子助潼川书院的膏火。这虽是认罚,其实也是为你自己造福。”

汤斌又说,“其次你要给孙鸿书陪不是。这两项,你服不服?”

“服,服!小人甘服。”

于是郝成当堂替孙鸿书赔了礼。汤斌又忠告了他一番,劝他不可溺爱子女,否则将

来自讨苦吃。然后派礼房书办,领他去办捐款书院的手续。

“孙鸿书,”汤斌发落原告:“你的儿子资质过人,大堪造就。不妨到潼川书院去

读书,本道备文请潼川书院山长照料。你看如何?”

这还有什么话说?孙家父子二人欢天喜地磕了头,退下堂去。于是汤斌继续问案,

到了日中,几于积牍一清;留下两件案子,却必得找刑房书办来问。

“这件‘逃人’的案子,疑窦甚多,你可曾看出来?”汤斌在后堂叫了刑房书办去,

这样问说。

这件案子所牵涉的“逃人”,是清兵入关以后才有的名堂。满洲人从明朝万历年间

开始,就经常以骠悍的轻骑,任意打开长城一处“边墙”,长驱南下,由河北向山东大

肆掳掠;金银财宝以外,还掳了许多汉人,带到关外,充作奴隶,耕种畜牧,为主人生

产。等到“八旗”编成,有些奴隶编人军队,随同作战,身分提高了,虽然仍称为“包

衣”——满洲话的“家下人”,但独立生活,亦可做官。不曾编人军队,并无战功的,

依旧是“旗下家奴”,或者是准他自立门户,但仍为主人服役,身分待遇比平民低一等

的“另户”

在关外,这些人无处可逃,只好死心塌地为旗人作牛马;及至随军入关,或则不堪

虐待,或则思乡心切,纷纷逃亡。这一来,就损害了旗人的既得利益;尤其是京畿之地,

前明皇亲国戚的“赐田”,多为旗下贵人所占,称为“圈地”的大片庄园,正需家奴照

料,却忽而无人可用,更感恐慌。

因此,在顺治元年,就定下处置逃人的办法。一面在兵部设置“督捕侍郎”,四处

八方抓逃人;一面规定处罚逃人的律例——一这律例中最不公平的是,对“窝家”的罚

则,比对逃人本身来得重。最初定制:窝家正法;窝家左右的九家及甲长鞭一百,充军。

即使逃人又复归其主的,亦是如此;但后来发觉,这一来,逃人纵有复归之心,但以不

忍连累窝家,亦只好作罢,因而在顺治三年,改写“逃人自归者,窝逃之人及两邻流徙,

甲长并七家之人各鞭五十,该管官及乡约俱免罪。”但抓到逃人,窝家仍然处死,妻子

家产没官,出首的人得分一份。

这样立法的用意,是要使得窝家不敢窝藏逃人,逃人失所掩护,不能不复归原处。

至于逃人的罚则,抓到一次鞭一百,逃到第三次被捕,始行正法。同时地方官也有奖惩

条例,自然是有逃人者罚,抓到逃人者奖。

纵然是这样严酷的刑罚,依然不能制止逃人之风;而执行督捕的官员,伤心惨目,

魂梦不安,因此在上年有个有良心的督捕侍郎,上了一道奏疏。汤斌曾经读过好几遍:

窃思籍没非良法也!尝按律例,藉没止以处叛逆,而强盗已不预焉。独窝进律例竞

籍没,行之数年而未改,岂窝逃之罪,尤重于强盗乎?抑以初时,见逃人之多,故法不

得不严耳!今且十一年于兹,其民之死于法、死于牵连者,几数千百家,而究治愈为,

选者念多,其故何也?盖今日之选者与初时异,初时人自盛京而来,谁无父母妻子之思?

而为之家者,见骨肉乍归,谁无天性难割之情,且法度未明,冒昧容隐,选者为真选,

窝者为真窝。自投充之门开,而所逃者不皆“东人”;自“放假”之事,而逃者不尽私

往。甚有逃人乘机害本主,通同以居奇,变态多端,难以悉数,是逃者未必真逃,窝者

亦未必真窝也

此刻在汤斌手里的一件案子,就是“假逃”,作用是在勒索一家富户。

这一案中的主犯,名叫莫武成,他做旗下家奴是自愿的。满洲人由外带来的家奴,

称为“东人”;入关以后,自愿认旗人为主,名叫“投充”。最初是因为畿辅良田,尽

为满洲人所圈,贫苦小民,无依无靠,准予充满人为奴,代为耕作,吃一口苦饭。但从

来有些无赖,想利用新贵的权势,质身投靠,以旗下为护符,凌逼官府,鱼肉乡里;甚

至将他人的田产,冒充为自己的产业,献给满洲主人,这叫“带地投充”;其实是比强

盗还狠毒的强占豪夺。莫武成就是这样一个在保定府“带地投充”正蓝旗郑亲王府的坏

蛋。

这些“投充”的坏蛋,作恶的花样极多,最阴狠的一招,就是利用窝家治罪,重于

逃人的律例,勒索殷实巨户。如果原是相熟的亲友,自然“欲加之罪”,更为“有词”;

即今素昧平生,亦不妨托词投宿,等他一进了门,立刻便有人接踵而至,说他是逃人,

指那富户是穷家。这是杀头充军,家破人亡的罪名,被指为窝家的富户,自然害怕,于

是予取予求地勒索够了,悄悄而去。因此,这几年稍有身家的人家,对于来历不明的人,

无论如何不敢收容,就为的行了好必无好报,怕惹火烧身。

这莫武成在保定就干过这个勾当,到了陕西如法炮制—一他是奉命到汉中办事,回

程经过同州,串演了一次“假逃”,被勒索的富户不愿“私了”,那就只好送官,由县

两府,马呈祥虽知其中不无冤屈,但以逃人的案子,关系重大,不敢擅专,将案卷连人

犯,一起移送上来;前任潼关道审理了两个多月,尚未结案,奉旨调职,便把这件棘手

的案子,移交了下来。

汤斌在京师当了三年翰林,这种逃人的案子,常听人谈起;其中的黑幕,十分熟悉。

所以稍加推敲,便知是极大的冤枉;他在想,凡是串演“假逃”,必有同谋,独脚戏是

唱不起来的,要为这家无辜富户洗刷冤屈,主要关键,是在把同谋的人找出来。

他问承办这一案的“刑书”——刑房书办张桂文:“出首告官的钱地保,与这家姓

邢的大户,平素可有冤仇?与私逃的莫武成可是素识?钱地保如何得知邢大户家有逃人?

这三点须得查问清楚。现在看供词中,没有片言只字道及,你如何不提醒前任的大人?”

“前任大人刚愎自用,向来不喜人进言。所以书办不敢多说。”

这与汤斌打听到的情形,完全不同;前任潼关道一向信任书办,怎说是“不喜人进

言?”明明是张桂文的推托。然则其中必有缘故了!

这时他还不敢就认定张桂文与此案有干系,只这样说道:“我与前任不同,你们如

有所见,尽管直说,说错了也不要紧。”接下来他又吩咐,“我此刻就要提邢大户来问,

你传话下去!”

于是汤斌就在花厅里传讯邢大户——凡是做地方官,必须精于相人;汤斌对此道颇

有研究,一个人的善恶,入眼便知,看那邢大户,长脸高颧,眼不旁顾,是个正直而近

于偏执的人。

照例问了姓名、年龄、籍贯,听邢大户陈述案情。他是同州的大地主,平素乐善好

施,见义勇为,深得地方乡里的敬重,但因性情耿直,不免也得罪了人;然而这件案子,

据他自己说,并非挟仇诬害,纯粹是敲诈勒索。

出事的那天下大雨,傍晚时分,有个口操北音的陌生人到邢家求宿,浑身湿得像落

汤鸡。邢大户家是有规矩的,凡此不速之客,招待一宿两餐,分文不取;倘或是缺少路

费,或者有病在身,格外加以照料,此人衣履尽湿,庄客便拿了衣服替他换;换下来的

衣服替他烤干,就在这时候,钱乡约到了,一进门便求见邢大户,说有人密告,邢家窝

藏“逃人”。

邢大户跟钱乡约很熟,只当他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些,邢大户不悦,

言语之间,起了冲突。钱乡约似乎也生了气,自己动手搜查;看到那两件湿衣服,查问

原主,庄客还不及回答,钱乡约已从湿衣服的口袋中搜到一张水迹淋漓的纸,字迹却还

可辨,是一通郑亲王府所发的文书,记载着派了一个名叫莫武成的家奴,到汉中公干,

请沿途关卡予以方便。

于是钱多约和邢大户的脸色都变了,一个是翻脸不认人,一个是吓得目瞪口呆。同

时原先看见生人,自己躲了起来的莫武成,也挺身而出,哀求钱多约“高抬贵手”。这

一下真赃实犯都具备了。

由此展开谈判,钱乡约的姿态又一变,劝邢大户将那密告的人安抚下来。如果只花

个千儿八百银子,邢犬户倒也认命了,无奈狮子大开口,简直就是要把他赶出门去;大

片家业,拱手让人,邢大户自然不甘。结果闹成僵局,不能不告到当官。

听到这里,汤斌已经了然,伺题的关键,是在那个密告的人身上;而原卷中一直不

曾提到这个人,岂不可怪。

“钱乡约到案没有?”他问张桂文。

“全案人犯都已移到。”

“提钱多约!”

钱乡约是个獐头鼠目的矮子,不要说是汤斌,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此人绝非善

类。汤斌平静地问了几句不相干的话,转入正题:“那密告的人是谁?”

“是小人的一个邻居,叫何小二。”

“何小二人在哪里?”

“回大人的话,何小二逃走了。”

“怎么?”汤斌大为诧异,“他怕什么?为何要逃走?”

“小人也不明白。”钱乡约的眼神闪烁地说,“据他家里的人说,有人拿着刀去威

吓何小二,说他不该密告邢大户家有逃人,害得人家性命都要不保,叫何小二自己出头,

说密告是诬告,并无其事。何小二不敢这么说,只好逃走。”

话还未毕,邢大户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青天大人!他,他是血口喷人。”

“咄!”张桂文喝道,“不准咆哮!”

不平则鸣,人之常情,亦是天理,汤斌对这张桂文假借“咆哮”两字威吓邢大户,

颇为不满,但亦不愿当面呵斥,只摇摇手阻止,让邢大户说话。

“青天大人,”邢大户说,“小人只为这个性子生得不好,性子耿直,言语上得罪

乡邻是有的,却不敢昧着良心做坏事;如果不是平日心太热、喜欢朋友,也不至于会有

这场麻烦。平空受了冤屈,如今这钱乡约反倒暗指小人买出人来去恐吓何小二,这是冤

上加冤,小人万难心服。青天大人公侯万代,若不替小人伸冤,这世界上哪里还有好人

过的日子?”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同时“咚咚”地磕着响头,额上立刻凸

起一个又红又青的大包。

“你不必如此,我一定秉公办理。你体再哭,一哭我不好问话。”

“是,是!”邢大户含泪答应,强忍悲声;只是喉头哽咽,不断抽噎,那声音越发

令人感到悲酸。

“姓钱的!”汤斌继续再问,声音威严而神态平静,“本道不听你一面之词。就事

论事,你的话也着实可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实话!”

“小人句句是实。”钱乡约一口咬定,死不肯吐实。

“是虚是实,我自能知道,有本人问本人,本人不在,问证人,证人也没有时,”

汤斌指着胸说,“我还有一颗心,不偏不倚,平心静气去体察,何愁真相不明?如今我

问你,这何小H家中有什么人?”

“有一个老子,一个哥哥!”

“他家是何人当家?”

汤斌这一问的意思,容易明白,是要传讯何家的当家人;于是张桂文抛过一个眼色

去,钱乡约会意,当即答道:“是他家老头子当家。”

那两人的一番勾结,都落在汤斌眼中,知而不言,另有计较;抬眼朝廊下一看,差

役中有个年轻小伙子,浓眉大眼厚嘴唇,样子长得极其憨厚,便向张桂文问道:“那黑

大个儿叫什么名字?”

“叫张又飞。”

汤斌笑了,“看模样倒像是又一个张飞。”他便喊道:“张又飞!”

“喳!”张又飞大踏步跨了进来,双膝一弯,顿时听得砖地上“咕咚”一响,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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