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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半截铁塔矗立在那里。

“张又飞!我派你到同州去一趟。”汤斌照案卷所开何小二家的地址说了一遍,先

问他:“你可记得住?”

“我记得住。”张又飞复诵了一遍,果然不错。

看来,脸笨心不笨,汤斌大为高兴,“这里到同州有多远?”他问。

“不远。几十里路,一口气就走到了。”

“那好,你此刻就去一趟,明日午堂候审。”

汤斌料到何家是老大当家,所以这样吩咐;传他午堂候审,则一早动身,审完可赶

回家去,免得携带盘缠于粮,这是极容易做到的“便民”。

遣派了张又飞,汤斌嘱咐将其余嫌犯还押候讯;同时再一次安慰邢大户,说是只要

无辜,定可无罪。邢大户自然感激不尽,那张桂文却大起恐慌,将公事勾当完毕,约了

几个同事,一起去看户房书办仲传武。

这件传武就是马呈祥所指的“不法吏”,六房书办无形中听他和张桂文两人的指使;

是同州一带有名的“文武两判官”,武的比文的更凶更恶,是这一伙城狐社鼠中的真正

的头脑,连张桂文都得向他问计。

“看样子,这姓汤的着实不好对付!倘或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了。”接着,张桂文把这天问案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大家都觉得诧异——汤斌的清廉刻苦,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但是,清廉刻苦而无用,

可以不必理他,他不喜欢吃肉爱咬菜根,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瞒上不瞒下”,

照样捞钱。如今是这般精明,那就麻烦了。

“安大,”张桂文催问,“你怎么不说话?”

不断在喝闷酒的仲传武,抬眼看了看周围,慢吞吞地说道:“遇见克星了!这一阵

大家各自小心。”

说出这等泄气的话来,在座的人无不失望,便有人问了一句:“小心到哪天为止?”

“小心到姓汤的滚蛋为止。”

“啊!”大家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知道他还有话,都聚精会神地在等待下文。

“凡人必有一好,这一好,在我们看,就是‘把柄’。好钱最容易办,好色也是容

易,好名亦有叫他舒服的办法。这姓汤的一样不好,难弄者在此。”仲传武喝了口酒说,

“不过细细想去,他也有一好,好做事,这也是个把柄!我倒考考你们,这个把柄要怎

么才捏得住?”

包括张桂文在内,大家面面相觑,瞠目以对。就在这静寂得令人难堪的当儿,有个

带些稚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累死他!”

回头一看是仲传武的小儿子小虎,才十四岁,却已语惊四座。

“孺子可教!”仲传武大为得意,“你们倒细想一想他的话看!”

何用细想?一点破就通体皆透了,于是纷纷夸奖小的,恭维老的:说他们虎父虎子,

将来一定会光大门楣。

乱过一阵,归入正题,大家商量好了办法,决定拿“例”去困扰汤斌——满清入关

已过十年,也曾颁过一部《大清律例集解》,但实际上用的还是“大明律”;而大明律

是不够用的,大至杀人放火的重案,小至田地婚姻的纠葛,都用律外的例来处理,而例

案多如牛毛,只有书办清楚。仲传武教大家把大小案子,尽量推给汤斌去裁决;任何案

子,砖签要做得噜嗦糊涂,越复杂、越麻烦、越看不懂越好,要汤斌看见公事就头痛!

“姓汤的有什么了不起?”仲传武酒后大言,“教他输在我小儿子手里!”

到得第二天恰好是“卯期”——每期照例点检书办差役,时间在清晨卯时,所以称

为“点卯”。

应点就称为“应卯”。这向来是虚应故事,而且往往不是长官亲点,但汤斌实事求

是,这天卯正升堂,按簿查点;有不曾到的,堂谕初犯免议、再犯行杖、三犯开革。接

下来便有一番告诫;大家是齐心好了要对付他的,所以任他言之谆谆,一个个听之藐藐。

这套例行公事完毕,接下来便是问案。早堂问完,汤斌对张桂文说道:“逃人一案,

我今天就要结。你去问一下,张又飞回来了没有,何家的老大可曾到案?”

“不用问,已经到案。”

“那好。传齐了等午堂来问,一堂就结了。”

又说要结案!张桂文倒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与自己切身利害有关,便

不能不打听一下。

“请大人的示,这案如何结法?”

“我通盘想过了。这一案可繁可简,我是照简单的结法,以免好人亦受讼累。”

“再请示大人,何谓简单的结法。”

“简单的结法嘛,就是实际已经结了,纸面上不结。”汤斌说道,“我也晓得有些

人结案,纸面上结了,实际上未结;那样子于事无补而于考成有利,我要反其道行之,

只要于事有益,我的考成可以不管。”

一听这话,张桂文暗暗高兴,心里在想,只要你不顾考成,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滚

蛋就快了。

午堂提审,第一个是传证人何老大,看相貌是老实人,上得堂来抖个不住,问起来

是在“打摆子”,这个病又叫“三日两头”,这天原是不该发病的空档,但因见了官害

怕。寒热提前发作,连话都说不清楚。

“来!”汤斌喊道,“拿碗热汤给他喝!”

这一半是汤斌的恻隐之心,一半是他的作用,好教何老大心情轻松些,问案便可顺

利。果然,等把一碗热汤喝了下去,何老大额上微微沁汗,神气就好多了。

“何老大,我问你几句话,就放你回去。你不必害怕!只要你不是与你兄弟串通一

气,就没有你的事。”汤斌安慰了他一番,接着问道:“你可知道有人拿着刀来威吓你

兄弟?”

“回禀大人,没有这回事。”何老大答道:“我兄弟素来不务正业,那天晚上跟我

说,输了钱还不出赌帐,不能不躲一躲,跟我要了两吊钱,连夜走了,至今不曾回来。”

这一供,就见得钱乡约完全胡说;但汤斌却先放过此人,提莫武成上堂,第一句话

就问:“你可知道逃人该受何刑罚?”

“回大人的话,是鞭背一百。”

“不错!你先受了这个刑再说。”

“大人,大人!”莫武成叫苦连天,“你莫打我!我这刑罚该回王府去受!”

“朝廷的法,行之于天下,哪里打都是一样!”

于是莫武成被拉到阶下,剥下上衣,背上吃了一百皮鞭;观审的老百姓,知道他诬

陷好人,无不称快。

莫武成不止于吃这一百鞭子,还得发落;汤斌当时下判,等刑伤痊愈,押解赴京,

接着是传邢大户上堂,预备当堂开释。

“你是冤枉的,我知道!”汤斌第一句话就这么说,“何小二诬害良民,自然有罪,

不过我劝你不必再追究;不然案子不结,将来还有传你到案的时候,岂不又受讼累?”

听得这话,便是昭雪了不白之冤,邢大户感激磕头,连声说道:“但凭青天大人作

主。”

“这样说,你是不愿追究了。好好回家跟家人团聚吧!”

“是!青天大人再生之恩,小人只有来生做牛做马报答。”

他的话还没有完,值堂的张桂文,踏上一步,轻声说道:“回大人话。是不是该让

邢某交保候传?”

“不必!这就结案了。”

这是结的什么案?不明不白就把一个逃人的窝家,当堂开释,看他将来有得麻烦!

张桂文在心中冷笑,格外用心,要看汤斌对案中另外几名人犯,如何发落?

“钱乡约,你总听见何老大的话了,饰词诬指,该当何罪?你自己说。”

钱乡约哪能说什么,只是磕头说:“大人开恩!”

“我问你,你可肯悔改?”

“小人再也不敢了。”

“只要你肯悔过,我就给你自新的机会,判你杖责一百,伽号三月,暂且寄下;倘

或你不肯改过,将来两罪并发,先革你的差,再补今天的刑罚,最后再定别的罪。”

“是,是,小人一定改过。”钱乡约喜出望外,激起向善之心,“小人若再犯错,

情愿死在大人笔下。”

听见这话,汤斌自然安慰,因而对何小二也网开一面,“你要想法子找到你兄弟,”

他对何老大说,“叫他出来投案。本道治民,重感化不重刑罚,只要他能洗心革面,我

一定饶他。倘或执迷不悟,一旦被捕,我就不能不依律例办理,叫他休得自误。”

这一桩可以叫人破家丧命的“逃人”大案,汤斌就如此作了了断,看案的老百姓,

自然觉得这位青天大人,仁厚过人;但也有人批评汤斌根本不懂律例,是非不分,惩罚

不明,太便宜了恶人。

“糊涂官结的糊涂案。”仲传武冷笑着对他的同事说,“我就在这一案上要他的好

看!”

仲传武想了极恶毒的一计,但尚未来得及施展,汤斌已经得到马呈祥的密函指点,

特地把所有的书办都召集起来,有所训诫。

“莫武成一案,似乎结得太容易;对何小二、钱乡约,我似乎显得姑息。你们可是

这样的想法?”

“不敢!”仲传武答道:“大人饱读诗书,小人等岂敢妄测高深!”

“话不是这么说,”汤斌指着胸说,“一个人立身处世,全在方寸之间,要有主宰;

凡事不肯用心,如何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敷衍长官的面子,大家都唯唯称是。

“我以前说过,当官治民,我重教化,不重刑罚。”汤斌说到这里,突然一转,

“我且问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莫武成一案,我为何不愿深究?钱乡约、何小二应得

之罪甚重,我为何姑息?”

仲传武听这话有深意,而且问到这点,见得汤斌不是“湖涂官”;然则,有意宽纵,

是不是放交情呢?俗语道得好,“行得春风有夏雨”,如果汤斌清廉其名,表里不符,

不要钱只是“不要小的要大的,不要明的要暗的”,说这话的意思是,已行春风,思得

夏雨,那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件传武踏上两步,陪着笑说:“大人有话,尽管吩咐。”

看他那诡秘卑谄的神情,汤斌恍然大悟,此辈错会了意思;与今天召集他们来谈话

的原意,恰好相反。这就太糟糕了!

因此,他把脸色沉了下来,“我的为人,你们自然不能深知,也无法深问,只向场

本去打听好了。你们如果错看了我,便是自逢其祸!”汤斌停了一下又说:“莫武成一

案,我不愿深究,是给你们一条自新之路。一深究,你们之中必定有人首级不保。不教

而诛,我所不忍,亦非与人为善之道。从今天起,你们要好好想一想,流寇的惨无人道,

都是你们所亲见的,老百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如今好不容易才有苏息的机会,你

们本乡本土的人,还不能体恤乡里,而要作威作福,试问天良何在?”

这几句话,击中了人心深处!书办只是相沿已久的不良制度,有时逼得他们不能不

舞文弄墨,无弊生弊,论起本心,毕竟有天良未泯的,想起自己亲友受流寇茶毒,大军

骚扰,辗转沟壑,哀呼求死的惨状,不由得满脸惭愧地把头低了下去。

但是“恶性重大”的“文武两判官”,却是无动于衷,看到有些同事的神色,暗暗

叫声“不好”,这样下去,尽为汤斌所用,“做事”就不方便了!这非得想办法阻止不

可。

“最后我还有句话,”汤斌看着张桂文,意味深长地问:“莫武成的刑伤,不会变

重,以致死在监中吧!”

这一点,张桂文和仲传武,都暗吃一惊,仲传武所说的,“就在这件案子上,要他

的好看”,就是准备把莫武成整死了,报个刑伤毕命,这样汤斌就会担个极大的处分,

重则革职,轻则降官,总而言之,潼关道是干不成了。

不想汤斌受了马呈祥的指点,已有防备。张桂文看这样子,此计不成,自己知趣为

妙,于是担保不会有此情事,否则任凭治罪。

“好!”汤斌点点头,“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

第二天汤斌请地方绅士吃饭。礼节周到隆重,特下全帖;但肴撰极其简陋,六菜一

汤,倒有一半是素菜。

这班绅士对于汤斌的来历、性情以及居官之道,早已听得多了,敬仰如天人的固然

不少,但也有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的;同州知府马呈祥,算得是肯为地方做事的好官了,

而比起汤斌来,似乎还差得远;他们不大相信,天底下会有如汤斌那样子的地方官!

因此,接到他的请柬,有些人不免惴惴然,认为“会无好会,宴无好宴”,说不定

这顿酒吃下来,汤斌会有些什么暗示;譬如宣布老太爷在河南睢州做寿之类的消息,那

就得好好送笔寿礼,才能买得个安宁。

为了有此打算,不免先要跟大家商量一下,有的表示到时候再说,有的不置可否,

有的认为汤斌确是好官,因为父老家贫打个抽丰,不仅情有可原,而已应该从宽送致

“寿仪”,其中只有一个人,也是绅士行辈最尊,在前明当过礼部侍郎的朱嘉猷大不以

为然。

“是何言欤!”朱嘉猷掀着长可及腹的白髯,不断摇头,“汤公以悲悯人为襟怀,

一心只想救百姓,何曾有半点私心?各位如此度他之腹,真与亵读圣人无异!”

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简直就是在骂起这个念头的人,是“小人之心”。但以他是

绅士中的领袖,平日对他一向尊敬,此时也只好不作声。被骂的人心里不服,暗中思量:

且先放着!等汤斌有了打抽丰的话,那时再来挖他几句;看他的老脸羞不羞?

存了这样的念头,在席间酒过一巡,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公祖召宴,必有示

谕,尽管吩咐,无不从命!”

“不敢!”汤斌答道:“我既然在这里做官,地方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今天略

设杯盘,奉屈各位,就是跟大家讨教,一起想办法,来解消同具的痛苦。”

听得这话,朱嘉猷第一个点头,得意地望着大家;意思好像是在问:如何?你们这

才知道我的话不错吧!

汤斌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因为他齿德俱尊,便先向他讨教,“猷老!”他问,

“请直言民痪!”

“老公祖的称呼,实在不敢当!”朱嘉猷拱手谦谢了这一句,自己不说话,只眼风

环扫,鼓励大家发言,“潼关何幸,得汤大人驻节在此!各位有所陈情,尽管直说。汤

大人绝不会见怪。”

“正是!”汤斌欣然举杯,“猷老知我。”

于是绅士们无不大感兴奋,光是畅所欲言,得以把内心的感触痛苦发泄出来,便是

一大快事;至于能不能发生效果,大家却并不存奢望,因为都知道有些事出于朝廷的意

旨,在汤斌是无能为力的。

汤斌很虚心,他是真正勤求民隐,所以这时候只细心地听,不必表示任何意见。一

面听,一面在心中盘算;等大家都说完,他才开口答复。

“多承各位指教,感谢之至。”他说,“地方上的痛苦,约而言之,计有五事,其

中兵差频繁,军队苛扰,是他处所无的苦楚,这一点,我自到任以来,已经相当明瞭,

此刻听了各位的话,更觉得当务之急,便是在这方面下工夫改善。”

话还未毕,只见有个人离席而起,捧酒长跪,口中说道:“老公祖请尽一筋!”

汤斌认得他名叫萧庆聪,赶紧下座相扶,“萧兄,萧兄,”他不安而又不解地,

“为何如此多礼?”

这萧庆聪就是疑心汤斌要打抽丰的那个人,自从人席以后,立刻就发觉自己错了;

越想越感歉疚,不该以那种心情去猜度汤斌,因而在内愧与感激两种心情交织之下,做

出这种突兀的举动。当然,意在陪罪,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不便说破也不必说破的。

略能窥破心事的。只有一个朱嘉猷,他觉得萧庆聪的意思很好,正不妨由他来代表

地方致谢,所以帮着劝汤斌接受了他的敬酒。

这杯酒为汤斌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不多几天的工夫,已得到地方上这样深厚的爱戴,

好官可为,在此又得到一个明证。同时也使他深切感到,百姓实在可爱,只要稍微能替

他们做些事,便会得到逾量的报答,真是“受之有愧”,唯有格外费心费力,兴利除弊,

为地方造福了

在这个念头之下,他决定实话直说,不须加上任何迂遇曲折的言词,“同州府马知

府说得好,潼关之害,害在是天下要隘,以致过境大军,络绎不绝。但是,这是一时的,

请各位要体念朝廷的不得已,多多忍耐!”说到这里,他向在座的绅士举一举杯,带着

些致歉的意味。

“马大人的话说得很痛快,老公祖能够体谅,更是潼关之福。”朱嘉猷答道,“只

要是额内的供应,担负再重,地方上亦一定勉力以赴。如今就请老公祖吩咐吧!”

这是要汤斌拿出改善的办法来。他筹思已熟,不慌不忙地为大家解释,额外供应的

由来,是因为大军一到,征粮征草,不能迅速交付,结果征集到的一部分,就在等待的

时间中,消耗完了,说起来是双方的责任,不能只怪过境的军队苛扰。

“我在想,凡事要‘尽其在我’,我如今跟两位相约,第一、大军过境,我要求上

宪,联络邻省,预先通知潼关,以便准备;第二、通知一到,应该备多少粮、多少草,

派定以后,请各位尽快缴纳,一到即付,付讫即走,既不误戎机,又图个清静,何乐而

不为?”

“是!”朱嘉猷毫不迟疑地代表地方绅士应诺,而且有进一步的建议,“老公祖肯

为地方费神,实在感激不尽。只要大军能够随到随走,这一点我们应该做到,也可以做

到,而且是乐于做到。我想,我们可以先缴粮缴草,请大人拨出仓库,预为存储;军队

一到,立刻就有供应,至于谁该出多少,不妨随后再算。”。

“那就更好了!一言为定。”

果然,这个办法的效果很好,过境的军队,一到潼关,应该要什么便有什么,异常

痛快。人心都是肉做的,地方上如此漂亮,军队也就不好意思骚扰了,随到随走,军纪

肃然;而潼关市面也就大非昔比,以前大军过境,家家惶恐,胆小的甚至闭门不出,如

今都是安居乐业,浑如无事。

不到三个月的工夫,潼关附近各州县,连妇人孺子都知道“汤青天”这个美称。土

豪劣绅,不敢也不能为恶;流氓地痞纷纷敛迹。”民间争执,知道什么叫讲理,先请左

邻右舍,乡党长老排解;真到讲不清理时,才告到官府,因此,潼关备道茂门,落得个

讼简刑清。

但是,汤斌自己却依然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勤求民隐,兴修农田水利,为地方造产

来增加老百姓的收入以外,他自己还忙着做学问,每夜一灯荧然,非到三更,不肯罢手。

推己及人,他觉得振兴文教是件万不可忽的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着手整顿

潼川书院。

书院起于唐朝,唐明皇置“丽正书院”,招集文学之士,讲学其中,即为书院制度

的滥觞。经过五代到了宋朝,书院大兴,最有名的是四大书院,而以白鹿洞书院为首。

白鹿洞书院在庐山五老峰下。唐德宗时,李涉、李渤兄弟归隐于此;李渤后来做了

“浔阳江头”的江州刺史,便在白鹿洞修建台榭,成为一时胜景。其后南唐李家父子,

素好文学;认为白鹿洞是个士子读书的好地方,下诏建立学馆,并给官田,以供学子薪

水;派了李善道主持。称为“洞主”,而整个学馆,则称为“白鹿国库”,是南唐最高

官学。

到了宋初,“白鹿国矿改为白鹿洞书院;以后渐次荒废。一人南宋,朱熹当江西南

康的地方官,初到任就下徽文,派官学教授杨大法勘查白鹿洞,接着又亲自去作视察,

认为可以修复,也应该修复,于是白鹿洞书院,复又成为读书人向往的乐土。

在白鹿洞书院,朱熹亲自订定了一篇学规,首先就揭明教人以人伦为本,指出“父

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为“五教之目”。而学做人的程

序是:广泛涉猎的“博学”;学而不解则“审问”;问清了还要“慎思”其中的道理;

道理虽明,犹须“明辨”它的对与不对?是对的道理,便当“笃行”。同时他又申明做

学问的目的:

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人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己及人。非徒

欲其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

白鹿洞书院的学规,虽为后世书院奉为圭桌,但书院并不能保持纯为做人而读书的

那种高超的风格。在明朝,书院往往成为读书人论世干政之地,因此触犯忌讳,前后经

过四次的摧残,到了末叶,终于有东林书院的名闻天下。

东林书院在无锡,是有气节的读书人,砥砺切磋之地;但以东林出身的,入仕以后,

多居高位,于是无形中,有了一个与问党对称的东林党,成为君子与小人,水火不相容

的两大集团。这一番争斗,明朝既亡,犹复不止。清军入关以后,阉党的冯铨防备东林

报复,反对设置书院;当政的旗下贵族。亦怕汉人借书院掩护,反抗清朝,所以曾有诏

令,不许设置书院。汤斌要考虑的,就是这一层关系。

在顺治九年有道上谕,责成各省学政,督率官学教官,“务令诸生将平日所习经书

义理,著书请求,躬行实践,不许别创书院,群聚结党,及号召地方游食之徒,空谈废

业。”不过潼川书院既非新创,又不是结党干政,游食空谈,汤斌认为并不违反功令。

当然,书院还无法动用公款来维持,汤斌只能找到地方绅士,劝募一笔基金,也仍

旧交由地方绅士管理,订立条规,置产收息,只用利息不动本。预定招收名额是正课二

十名,附课视息金收入多寡而定;正课每月发给膏火银二两,附课减半。聘请朝邑的一

位理学家雷子显主讲。名为“掌教”。

这样筹备好了,方始招考生徒到书院来肄业;报考的资格是不限制的,无论举人、

监生、秀才,或者不曾进学的童生,都可参加。由于汤斌的实事求是,以及雷子显的道

德文章,报考的有三百人之多。到了考试那天,汤斌亲自到书院照料;二月里的天气,

春寒犹劲,考生一到,由汤斌带领的执事夫役,引到饭厅,先送上一碗滚烫的羊肉汤,

条案上整箩筐的馍、大壶热茶,随意取用,初入书院,便令人从心底浮起温暖,向学向

善之心,油然而起,一个个都在自誓,定要好好应考,取得高第,成为“正课”,在这

潼川书院打下一个进德修业的基础。

考试的题目是汤斌与雷子显共同拟定的,叫做“盍言尔志”,藉以考察各人的志向

修养。一上午考完,汤斌与雷子显立即阅卷;到了深夜,把三百本卷子看完,定了正课

二十名,附课三十五名,第二天一早便已发榜,录取的即时人院,不取的也觉得很痛快,

因为不曾耽误他们的工夫。

于是五十五名生徒,平日埋首钻研;逢初二、十六参加月课。其中一课名为“官

课”,由汤斌开始,出题考试,评定等第,优等每名奖银二两,次等奖银一两;文字拙

劣的,汤斌必定把他们找来,一个个细问学业进度,加以指点。到下一个月便是同州知

府马呈祥主持;他的家累重,而俸人无多,捐廉所发的奖金便少些。然后又是各县县官

到院出题考试,而不论是谁主持官课,汤斌一定要到书院来帮着照顾;因此,不但是书

院中的生徒,就是主持考课的州县官,亦无不觉得这位“汤大人”循循善诱,跟他论学

谈艺,确有一种身心俱泰的乐趣。

这样到了顺治十四年了西,是乡试之年。有个河南副主考丁澎,是杭州人,文名极

盛,他是顺治十二年的进士,与汤斌在京里相识,订交不久而极佩服汤斌的为人,所以

出闱以后,特地经函谷道专诚来访汤斌,一叙契阔。

不想一到就病倒了,汤斌为他延医治病,代为办公事请病假,每天亲自看护医药;

到年底病愈,正待启程回京时,来了一道上谕,指河南正主考黄钅心、副主考丁澎,主

持试务有弊,为言官参劾,奉旨:“黄钅心着革职严拿察究,丁澎亦着革职察议。”

清官册

3、科场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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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丁澎的上谕到了汤斌手里,他颇为疑惑,丁澎的操守是他相信得过,何至于闱

中舞弊?他在想,河南的正主考,也是他的顺治九年壬辰科的同年黄钅心,在京里当吏

部员外时,曾听说有索取红包的不谨之行;如果了澎不是为给事中朱绍凤所误参,受了

冤枉,就必是受了黄钅心的连累。总之是非黑白还没有判明,自己对这位纤道来访,而

遭遇了拂逆的朋友,唯有尽可能加以安慰和援助。

于是他带着公文到客馆中去看丁澎,“飞涛!”他叫着他的别号,平静地说:“有

件事似乎是新闻。”他把公文递了过去。

丁澎一看,显得一惊,接着黯然地叹了口气:“唉!我晓得要受无妄之灾!”

这就见得汤斌的猜测不错了,是受了黄钅心的连累;黄钅心到底如何作弊,他不便

去打听,只是为丁澎譬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说“飞涛,你总记得《西铭》

上的话:‘贫贱忧患,宁至汝于成!’”

“见教得极是!”丁澎深深一揖,“这于我是个磨练,读书养气,在这些地方就得

力了!”

解到京里,丁澎才知道要兴科场大狱,考官被参的,不止河南一处,而且河南的情

节还不算重。最严重的是顺天和江南两闱;弊端由顺天发现,及于江南,再蔓延到河南、

山东、山西。

科场的积弊,由来已久;皇帝决心加以整饬,这年——顺治十四年了酋,各省普行

乡试,特地严厉告诫:“考官阅卷有弊者,杀无赦!”

各省乡试,录取举人的名额是有规定的,顺天闭是一百六十八,江南闱是一百六十

三,居各省的首二位。这一北一南两地,前者是“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后者为人文

荟萃之区,因此这北南两闱亦是国家选拔人才最关紧要的所在,所派的考官,特别慎重。

北闱的正主考就是曹本荣,副主考名叫来之绳,亦是学问优长的翰林宫。

正副主考以外,另外又派十四名考官,称为“房官”;在京师,照例选派各衙门科

举出身而有才名的“散官”充任,这一类“散官”,另成一类,称为“中、行、评、

博”;即是中书科中书,行人司行人,大理寺评事,国子监博士的合称。这年,大理寺

的左右评事,李振邺、张我朴都被派充任房官。

这两个人是少年新进,才名甚高,而行止有亏;因此听说他们膺选入闱,许多不肖

仕子纷纷钻营,谋通关节,尤其是走李振邺的路子的更多——居间经手的是一个湖州的

秀才张汉。

张汉跟李振邺是朋友,到京谋生,因为资斧不继,借住在李家。李振邺的太太在原

籍,京里只有一个新娶的姨太太。一天得到消息,说李太太已从家乡动身,不日到京,

李振邺大起恐慌。

因为李振邺惧内。他的这个小名秋葵的姨太太是瞒着太太而娶的,一旦东窗事发,

这饥荒有得打。但是,他又舍不得遣走秋葵。左思右想,想出了一条移花接木之计。

跟秋葵说通了以后,他找到张汉,说明原因,要把秋葵送给张汉,但是有个条件,

只有在晚上,秋葵才是张汉的新姬;在白天,她仍旧是李振邺的外室。

穷愁潦倒的张汉,得此飞来艳福,自然一诺无辞。于是“绿杨分作两家看”,秋葵

跟着张汉,另外赁屋同居,但依旧向月而开。

不多几天,她向李振邺诉苦,“老爷就是可怜我,也得替我找个富家儿郎,让我终

身有靠,如今嫁了个穷鬼,三餐不饱,苦得要死,”秋葵淌着眼泪说,“转眼秋风一起,

棉衣服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个年更不知道怎么过了?”

“你不要忙!”李振邺应声答道:“我早已筹画好了,包你一到冬天,稳坐暖炕,

黑的是煤炭,白的是馍馍,舒舒服服过一个肥年。”

“我不信!”秋葵真的不信,“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就叫机会!今年是子午卯西的大比之年,我已经内定了要入闱。”李振邺把秋

葵抱着坐在膝上,低声向她耳际嘱咐:“你悄悄跟老张去说,叫他去找‘主顾’,要有

钱人家的子弟,肚子里‘火烛小心’而急于想中举的;每一个六千银子,另加两成小费。

我得正项,老张得小费,二六一十二,每个就是一千两百银子,能找到三个,你算算看,

是多少?”

这再好算没有了,“三千六百两银子!”秋葵喜出望外,反又不信了,“真有这样

的好事?”

“你不信就拉倒。”

“信、信!”秋葵笑着说道。“做梦也不曾想到会发三千六百两银子的大财!”

在她已觉此是巨数,而张汉意犹未足,心里在想,这件事,在李振邺不费吹灰之力,

而自己要去觅主顾,却须大费气力。出的力多,得的钱少,这笔生意划不来。

“哼!”他冷笑着对秋葵说,“你的眼孔真小,三千六百两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想

想,他安安稳稳坐得一万八——如果我找不来主顾,莫说一万八千银子,一两人钱他也

没得。”

“那么,你说,你要多少呢?”

“什么‘你’要多少?你到底是谁的人!你呀、我呀的,拿我当什么人看了?”

秋葵知道自己错了,“我是说‘我们’要多少?一时说错了也是有的,你何必这样

子光火。”她也反唇相讥:“真是穷人气大!”

“好了,好了!”张汉却又软了下来,“我是生老李的气,你不要误会。老李良心

太黑了!秋葵,你要明白些,你跟我是一辈子,凡事替我打算,就是替你自己打算,懂

不懂这个道理?”

秋葵想想不错。李振邺的老婆是雌老虎,自己跟他这样明来暗去,有朝一日事机败

露,必定要受一顿羞辱。倒不如弄几个钱,跟他一刀两断,死心塌地随着张汉过日子,

才是个了断。

于是她深深点头:“我怎么不懂?”

“与其为他打算,不如为我们自己打算。秋葵,你等他来跟你说,请他把‘关节’

给我,卖出一个,对半分帐,各得三千。”

“那么,还有小费呢?”秋葵也很精明,“小费要归我。”

“小费就不一定了,如果有,就归你。”张汉又说,“我自己当然也要下场;我这

个‘关节’,对不起,要叨他的光。”

“这样子说,你马上也是‘新科举人’了!”

“岂止新科举人?明年春闱联提成进士,我不想当翰林,也不想当京官;榜下即用

去当知县,选上了无锡、苏州这些好缺,你想想,你这个官太太当起来,是啥滋味?”

有这样的好事!秋葵想想不能不信,顿时欣喜若狂,一夜都不曾合眼。

到了第二天下午,李振邺照例来“歇中觉”,秋葵便把张汉的意思说了出来,只瞒

着他自己要下场的话,因为照张汉的一把如意算盘,到明年就带着秋葵远走高飞,李振

邺自然不愿,有此顾忌,他就不肯把关节交出来了。

就这样,李振邺还是不肯。经不住秋葵一会儿娇语央求,一会儿生气要不理他,软

硬俱来,使得李振邺终于屈服。

“关节我可以告诉你,不晓得你记得住,记不住?”

“何必要我记?你不会拿张纸写下来?”秋葵拖着他就走,“来,来!我替你磨

墨。”

“你替我磨墨,我也不写。”李振邺使劲摇头,“笔迹不能落在外面。”

秋葵无奈只好听他口授,李振邺定的关节是“诚、敏”二字,分嵌在“承题”第二

句第二个字和第三句第三个字——八股文有一定的格式,起首两句,说破题中之意,名

为“破题”;接下来就是“承题”,笔法须与破题相反,正破则反承,反破则顺承,通

常最少三句,最多六旬。第二句第二个字用“诚”字,第三句第三个字用“敏”字,李

振邺一看就知道打来了暗号,自然会极力向主考“呈荐”录取。

张汉得到了这个关节,自以为名利双收,已在掌握,但事与愿违,卖关节亦并不容

易。

买关节自然有人,但要打听打听“行情”;房官只有“荐卷”之权,而每房所荐的

卷子,大致都有定额,除非得人极盛,好卷子太多,以争取较多的名额,一般来说,逾

额荐卷,主考是不会买帐的。

这样,如果房官的关节卖得太多,则中与不中,事在未定之天,“行情”就不好了。

李振邺正是如此,茶坊酒肆,纷纷议论,有人这样摇头叹息:“今年北闱,要想靠文章

中举,怕很难了!光是李振邺一个人,就不晓得卖了多少关节?”

张汉一听,恍然大悟,怪不得卖关节如此之难!原来李振邺的关节不值钱,再细细

一想,李振邺卖出这么多关节,将来又如何应付?可想而知的,他有几等价钱,最高的

始为他力荐;价钱低的,就听天由命了。照此说来,竟是骗局!

“我原来以为他只算卖三个关节,这样子,花了钱的包定可中,自然乐于交易。哪

晓得他是这样子搞法!”张汉向秋葵怨诉,“现在外面谣言很盛,东也是李振邺,西也

是李振籽,名气搞得具而不可闻也。照我看,发财无分,后患无穷。”

秋葵这时一颗心完全在张汉身上——实在也是在那名利双收的“官太太”的一份梦

想上面;听见丈夫的话,自然对“故主”有着无限的不满。忍来忍去忍不下,等见了李

振邺,终于把张汉的话,转了过去。

李振邺还不曾听完,就已气得脸色铁青,双眼发红——多少是秋葵转述有误,李振

邺只当张汉编造了这一套话在外面说他,当时便冲出门去,一跃上马,疾驰而去。

每天下午,张汉都要从家里避出来,好“方便”李振邺来会外室;他经常所去的地

方,是在一处名叫“信圣观”的道观中。观中两庑都是摊贩,别院有一处茶座,张汉不

是在摊子上闲逛,就是在别院中喝茶。

这天他正在茶座上“穷吹”,说李评事跟他是刎颈之交,交情亲密得像合穿一条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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