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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风俗,一方面是儒良秀美,尚义工巧;另一方面,劲悍习武,嗜勇好斗,对死生看得甚

轻,所以是个著名的盗薮。

王阳明巡抚南赣时,文治武功,冠绝一时。武功之首,自然是五十大平宁王宸濠之

乱,其次就是平盗,当时盘踞在崇山峻岭,鸟道丛篁中的土匪,共有左溪、桶岩、横水、

氵利头四大股;王阳明判断形势,广用间谍,亲破贼巢八十余处,自正德十二年受命,

至十三年年底,江西的土匪,完全肃清。汤斌对王阳明的这些业绩,早已研究得烂然于

胸;所以一到任,首先要查访的就是地方的治安。

治安果然不好。在零都县北的零山,有一股土匪,头目叫做李玉廷,手下有一万多

人,时常下山,劫掠行旅。因此,由福建长汀、西人赣州的这条要道,大受威胁;商贩

裹足不前,市面萧条,地方的生计,大受影响。

汤斌心里在想,要办这一股土匪,不能期望动用官兵,首先没有这么多官兵可以调

遣;就算能调到了,官兵的纪律如何不可知,未蒙平贼之利,先受骚扰之害,而且地方

上要办军需供应,一样摊派,不如拿这笔钱来办民兵。

这有王阳明、戚继光等人的成法可循,只要实心实力,地方上无有不踊跃从事的。

汤斌也读过兵书,亲自招募选练;布衣蔬食,起居生活比哪个都要苦,仅是这一分感召,

就足以昂杨士气了。

于是,意想不到的,李玉廷派人上书,自愿投诚。汤斌抱着与人为善的宗旨,自然

接纳;李玉廷倒言而有信,单身自缚,来见汤斌,表示负荆请罪。

这只是投诚的初步,他手下有一万多人,如何安置?得有善策。谈到这一点,李玉

廷言语支吾,只说“弟兄相从多年,不忍舍弃”,意思是要派他的官职,供他的粮饷;

不说一句愿意“卖刀买犊”的话,那就大为可疑了。

因此,汤斌一面安抚李玉廷,一面去见巡抚苏宏祖,面禀经过,断言李玉廷投降,

并非心悦诚服,随时可以生变,不可不预作防备。

“贵司饱学,识见超卓。”苏宏祖很诚恳地答道:“如有所见,尽请直言;赣州、

南安两府,全靠老兄保障。”

“大人过奖了。”汤斌直抒所见:“倘或李玉廷包藏祸心,必扑南安。南安无兵防

守,寇至即下,危险之至。我请大人立刻下令调兵;我今夜就走,先回南安设防。”

“好!就这么办。我派中军替你安排行程。”

“多谢大人,只恐耽误戎机,不必费事了。”

苏宏祖还要设宴为他犒劳,留他第二天一早再走。汤斌坚决辞谢,当夜就骑马带领

八名亲兵,直驰南安。

走了两夜一天才到,到时已值深夜;叩关进城。人马俱乏,但汤斌不暇投店,由地

保领着,一直来到南安知府衙门。知府已经人梦,听家人唤醒了说:“汤大人驾到”,

顿时又惊又喜!惊的是汤斌此刻到府,必有极紧急的大事;喜的是有汤斌在,一切可以

放心。

于是急急起身,匆匆穿戴,开了中门,在烛火下迎谒上司。

“大人想来还不曾用饭?请先休息,等我派人去找厨子。”

“不必太费事。”汤斌说道,“请先派人招呼我那几个亲兵的饮食。我跟老兄先谈

一谈。”

知府亲自引入书房,在明亮的灯光照映下。只见三十三岁的汤斌,脸色熏黑憔翠,

敝衣破靴,手上还受了伤,用块中衣上撕下来的布条缚住伤口,上面血渍殷然。这副样

子像个遭遇灾难,仓皇逃命的难民,哪里像个掌管半省民政的地方大吏?

“大人勤劳王事,着实辛苦!”那知府感动之下,一揖到地。

“好说,好说!”汤斌一把扶住他,“老兄,不必再讲这些客套,我们谈正事!”

于是汤斌谈到如何设防。虽有乡兵,打硬仗不是劲悍的土匪的对手;汤斌指示,多

设疑兵,加强巡逻。城内要清查保甲,监视奸充。只要示贼以有备,或者可以让土匪知

难而退;万一李玉廷要硬攻南安,只要能守得十天,苏巡抚所调遣的官军,必可赴援解

围。

“我请问老兄,”汤斌重提一句:“万一有变,能不能守到十天?”

受了汤斌的鼓舞,那知府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尽力而为。倘或守不到十天,与城

共亡。”

有此必死的决心,南安一定可以守住。汤斌欣然称许,只见他的脸上,一双憔悴眼

睛,神采奕奕,显得极有信心似的。

第二天一早,汤斌亲自帮着部署;旗帜鲜明,号令严整,士气极好。也就是在刚刚

部署完成的第三天,李玉廷大股,远远而至。瞭望守卒发觉敌情,驰报知府,知府又转

报汤斌,急急赶到城上。

果然,汤斌棋先一着,发生了吓阻的作用,李玉廷和他弟弟秀廷所率领的土匪,一

看城头刁斗森严,旗旗密布,知道硬攻无益;而且他们亦没有打硬仗的准备,只好悄然

退去。

危机虽暂时得解,汤斌却不敢丝毫疏忽,督率南安知府、大庾县知县,夜以继日地

把防务上的“缺口”都堵塞起来。这样过了十天才部署完成,正待回赣州时发生了一件

很严重的命案。

这件命案的严重,是因为凶手为平南王尚可喜的部下。尚可喜驻兵广东,派了一名

姓董的游击,带领小队买马回广州;经过南安时,他的部下两名“旗军”,一个叫孙大,

一个叫陈报国,不守纪律,持枪带刀,闯入民居,强取鸭子——南安的腊鸭,远近驰名;

鸭子是老百姓生计所关,有人强取了一只,开了个例,凡是兵卒都可恃强而取,岂不断

绝生计?因此为一只鸭子起了冲突。

那家姓钟,弟兄三个,老大叫钟应贞,在向孙大讨回鸭子时被杀;钟应光喊了声救

命,结果又为陈报国杀死。于是老三针应尧陪着寡嫂到董游击那里喊冤。

董游击一听大怒,驰马到了现场,陈报国已经逃走;董游击拔出腰刀,住孙大脖子

上就砍。但就在利刃加颈的刹那,他变了主意,收足腰刀,吩咐亲兵将孙大捆了起来,

移送大庾县办罪。

这倒也是正办。只是随带的队伍,蛮不讲理,纷纷向游击去陈诉,说是旗军因为与

百姓争斗,为了一只鸭子,闹出命案,如果要旗军抵命,以后必受百姓欺侮,寸步难行

了。因此,要求董游击无论如何耍摆“威风”出来。

董游击不但答应了部下的要求,还听从了部下的设计,首先就把“威风”摆在苦主

身上,说是孙大为了钟家吃官司,一切要归苦主招待。到坐堂问案那天,命案被告孙大

是坐了轿子去的,自然,轿子是苦主所雇;入狱以后,又要苦主为孙大送牢饭,每天一

只肥鸭,如果敢支吾一声,立刻就以白刃相向。

另一方面大庾县知县,也受了胁迫;判的不是强取鸭子,致人死命,说是“索鸭必

致争闹,疑于殴斗,故依律拟绞。”而以当时的赦例,绞刑可以不死,同时两条人命由

孙大一人承当,陈报国竟能置身事外。这就是说,钟家弟兄,等于白死!不但白死,还

要花钱供养凶手。

汤斌得报,大为震怒。等公事报到,亲自提审;董游击的部下,与当地老百姓来看

审,挤得水泄不通。

一声“带原告”,只听钟家的亲属,哭声震天;上堂一问,除了叙述当时命案经过

以外,又说,为了供养孙大,已卖掉两个亲生儿子。世间哪有这样的不平之事?要请

“青天大人作主伸冤”!

汤斌不置可否,先请董游击上堂问道:“一面是贵部,一面是百姓,你看人数多寡?

万一发生殴斗,如何收场?”

董游击一听这话,心里着慌,躬身答道:“请大人示下。”

“士卒须受约束,不宜干预民政。请贵官将所部带回营地;千万注意纪律,倘滋事,

本道断难回护。”

汤斌是兵备道,下马治民,上马管军,职兼文武,而且大庚的义兵正被汤斌训练得

生气勃勃;万一发生冲突,自己过境的少数人马,不是对手。即令事后能倚仗平南王的

势力,找回面子,无论如何眼前亏是吃定了。因此董游击表现得很合作,把夹在老百姓

当中看市孙大的士兵,都集中在一起,带队回营。

就这一下,便令大庾百姓,心折无已。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汤斌是如何大快

人心地平反冤狱。

“提孙大!”

堂上一呼,阶下齐诺,把孙大从“班房”里提了出来;只见他起初傲然不以为意,

等向堂下一望,顿显惊慌——一大家都明白,他仗的就是旗军的势;每次“过堂”都有

人助威,如今同伴一个不见,自然气馁。

问明姓名年籍,汤斌问道:“钟家兄弟,是你杀死的吗?”

“是因为买鸭子起了争执,我一时失手伤人。”

汤斌已把全案连件作所填的“尸格”,何处受伤,伤痕如何,缘何致命,都记熟在

心里;这时不用检机案卷,便可洁问:“钟家老大,左乳下中枪,直透后心;这致命之

伤是怎么来的?”

孙大无法抵赖,依然这样回答:“是我一时失手。”

“听你的供词,好像在跟人比武似的,左一个‘失手’,右一个‘失手’!我且问

你钟家老大那时手中拿着什么东西?”

“拿着一只鸭。”

“照此说来是赤手空拳,并无武器?”

孙大无法狡辩,只好答应一声:“我不曾细看。”

“不曾细看,便是毫无防备;你一个毫无防备的人,把个赤手空拳的老百姓杀掉了,

还说是‘失手’?”一说到这里,汤斌不提此事;问到第二条人命,“钟家老二是谁杀

掉的?”

“也是我一时失手。”

“喔,又是你!你的‘失手’何其之多?”

这句带着讥讽意味的话,鸦雀无声的老百姓听得明明白白,都高兴地笑了。

“钟家老二尸身只有刀伤,莫非你是一手持枪,一手持刀,带着两样武器?”

这一问把孙大问住了,低着头好久不响。

“是陈报国是不是?说!”汤斌第一次动用了惊堂木。

“是。”

汤斌点点头,大声宣示:“案情已明,原告饬回,孙大收押,不准任何人接见,亦

不得食用外送食物。听候本道提取陈报国到案,再行定罪。”

这一宣布,等于是说要抓陈报国一起来抵命。堂下无不抚掌称快,交颂青天。但汤

斌的处置却很慎重,第二天就离了南安,去见巡抚苏宏祖,提出两项要求,希望得到支

持。

“凶手有枪,死者空手,力不相敌,不能谓之争执斗殴。”汤斌的第一要求是:

“凶手应依‘故杀’律定罪。”

第二个要求是行文平南王府,要求将另一凶手陈报国交出来,归案讯办——当然,

汛办也是故杀,要孙大和陈报国双双为钟氏兄弟抵命。

苏宏祖是个好长官,但禀性微嫌游移懦弱,虽然对汤斌信任而又佩服,但他怕这样

严厉执法,会引起平南府的不满,闹出事来,是件大案,前程不保之外,还有别的祸事,

因而显得极其为难。

“潜庵!”苏宏祖的态度不像上司,倒像个一向依恃汤斌的老朋友,所以称他的号,

用商量的语气说:“是不是可以缓和一点儿呢?”

“大人!”汤斌答道:“我不敢有丝毫成见,亦不敢有丝毫爱憎之心,只记着‘持

法务平’四字,民不平则起民愤;民愤不泄则必酿成民变。此案一时因可以硬压下去,

只是将来的纠纷层出不穷,愈演愈烈,那时大人或者有悔不当初之叹了!”

苏宏祖人虽懦弱,却不是不能激励的人;一听汤斌的话,再细想一想将来的利害关

系,壮起胆气答道:“也罢!我依旧听你的。”

于是汤斌“客串”苏宏祖的幕友,代为拟了一道致平南王府长史的咨文,细叙案情,

同时强调为了以后彼此和谐,办理军差方便起见,必须依法处置,请求将陈报国移送归

案。

这个咨文缮好用印,派专差度大庆岭到广东投递,立等回文。当时约定,汤斌仍回

南安;平南王府的回文一到,就近交汤斌拆阅处理。

不久,平南王府复文到达杨斌手中,拆阅一看,答复出人意外,说是陈报国因为剿

匪中炮,业已阵亡,无从移送。其事真假不可知,但就复文来看,并未表示陈报国无罪;

这样在法理上已有交代。汤斌既然无法亲自到平南王府问明真假,就只有依律“免究”。

孙大自然难逃一死,正法之日,万民欢呼;都认为朝廷毕竟能重民命,更当奉公守

法,做一个好百姓。而平南王府所属的官兵,只要一人江西,也大为安分,深怕犯在汤

斌手里。到这时,苏宏祖真的佩服汤斌,见识超卓。

然而这样一个好官,不能再在南赣了。因为汤斌接到家书,他父亲的便血的旧疾复

发——一自从他母亲赵太夫人殉难后,父子俩相依为命;回想当年艰苦倍尝的光景,汤

斌孺慕之心,无法抑制,忧思成疾,因而上书,请求辞官归里,省视老父。

苏宏祖自然不允。汤斌重复上书,再三再四,到第五次上书他是这样陈情:

斌母赵氏,壬午殉难最惨,已负终天之恨;赴任时归省,老父抱病,马首南驰,方

寸已乱,留之终无益于地方,且老父闻斌病,病必剧,是斌贻误岭疆,不可为巨;病贻

亲忧,不可为子也。

苏宏祖看到这样的哀词,再也不忍心了;于是代为出奏,让汤斌“予告”。部中复

文一到,立刻准备回乡;而一笔盘缠,却无着落。

如果说要让家里寄钱来,往返数千里,缓不济急;而且也怕伤了老父的心,在外服

官,穷得连回家的川资都没有,这不太惨了吗?

万般无奈,只有卖去所骑的一匹马——这匹马是汤斌因为地方不靖,山路崎岖,为

了应变和视察的需要,到任不久用官俸所买的私产;这时马价又涨了,卖掉了勉强可供

还乡之用,便叫汤本从槽头上牵到市集上去处分。

“汤本,这匹马不可胡乱卖掉。”他说,“第一,不可跟人多要价钱。”

汤本知道他的脾气,答一声:“知道。”

“第二,要替这匹马找个好主人。”

“这就难了。”汤本问道:“大少爷,怎样才是好主人?我不大明白。”

“这匹马很驯良,就年纪大些的人骑也不妨。你看有那长厚积善之家,老主人要觅

座骑代步,你就卖了给他。”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呢?”

“那就要挑那爱马的,自然不会虐待牲口。若有这样的买主,就减些价也不妨。”

汤本遵照主人吩咐,刚要牵走,汤斌又把他喊住,还有一句话嘱咐。

“千万不可说,卖马充作川资!”

这一点汤本也明白,如果那样一说,必有人自愿献赠川资;而且可以料定,像这样

的人还不会少。主人当然绝不肯接受,结果推来让去,无非平添许多麻烦。

“我这样说,我家主人打算由水路回河南,用不着这匹马。”

“对了,就是这么说。”

果然,汤斌有先见之明——马一牵到市集,想买的人真不少;也都认得汤本,第一

句话就是问:“汤大人为什么要卖马?”

这也难怪大家问。都听过隋唐故事,秦叔宝困在天堂州,客中资釜不继,只好卖马。

汤斌官居三品,如果也是像秦叔宝那样受困,就是件不可想象之事;无论如何要问个清

楚。

“我家主人从水路回乡,马匹无用。”

“那我买。请汤二爷说价,要多少就是多少。”

“慢来,马价不贵,我且请问,你买了这匹马干什么?”

“自然是当座骑。”那人说,“我儿子在驿站当差,得要有匹好马,伺候贵人;官

马都不好,自己备一匹马,当差便有许多好处。”

汤本心想驿马最苦,绝不能卖,但也不必说明原因,只摇着手说:“不行、不行!

对不起,我这匹马不能卖给你。”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对,最后来了个地方上有长者之称的“张老好”;他买马的

用意,只为敬爱汤斌,想留一点去思,睹物思人,愿意把马养在槽头上,逢到春秋佳日

骑着出去逛一逛。

这是教这匹马去享福,付托有人,汤本把马卖了给他。

于是在百姓遮道攀留,父老涕泣相向的场面下,汤斌离任回乡。抵达睢州,已在年

底;父子相见,无不悲喜交集。从此汤斌闭门侍父课子,琅琅书声与汤夫人的轧轧机声

相应和,肃然的门庭中,自有盎然的生机。

家居不问外事,更不涉足官场;因此,汤斌对于京师的情形,十分隔膜。这样过了

一年多,忽然听说有“哀诏”颁到,皇帝殡天了——是在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亥刻。

事起突然,因而许多离奇谣言,说是顺治皇帝在五台山出了家。汤斌不信这样的说

法;皇帝好佛,曾延请玉林、木陈两高僧人禁中讲法,而且由玉林以“龙池祖法派”的

行辈,为皇帝取法名叫做“行痴”。这是汤斌所知道的。但好佛不一定出家,尤其以万

乘之尊,弃天下如敝展,不顾社稷臣民,遁人空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而谣言越来越离奇,甚至说顺治皇帝的宠妃,薨于上年八月十九的董鄂妃,就是

“明末四公子”之一,如皋冒辟疆的爱姬,出身秦淮的董小宛。皇帝在五台山出家,就

是为了董小宛香消玉殒,以致万念俱灰的缘故。汤斌与江南文士,虽不甚接近,却与汪

尧峰极熟;他曾作冒辟疆“水绘园”中的座上客,对董小宛的生平,知道得很清楚,为

汤斌谈过,董小宛早在十年前就已下世,死时得年二十八,那年顺治皇帝才十四岁。

不久,民间传抄着四首吴梅村的《清凉山礼佛诗》,诗是五言古风,迷离倘。况,

不知隐藏着什么“本事”,而有人说第一首、第二首,都有很明白的线索,第一首开头

是这样八句:

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叶金莲开,花花相映发,叶叶同根栽。

王母携双咸,丝盖云中来。

双成是仙女,姓董。所以这一句是切一个董小宛的董字。

第二首开头是这样六句:

伤怀惊凉风,深宫鸣蟋蟀,岩霜被琼树,芙蓉凋素质。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

“千里草”自是一个董字。“萎落”明指身死,而开头的“凉风”和“蟋蟀”则更

指明死的时间。

谈到第三首,就更神乎其神了,其中有一段说:

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栏,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

皇帝不留烟火人间,就是已人禅门。但也有人说,这正是皇帝驾崩,未曾出家的明

证,“不得留人间”,当然是仙去,所以下面又有:“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的话,

房里是“天驷”,是说皇帝将巡幸某一个地方,而未曾启辟,突然晏驾。

对于这些传说,自然有亲友邻居,来问汤斌。他只能就事论事作解释;心知为非,

却不愿肯定地说,到底如何?因为那是妄言。最后,终于明白了真相,是京中来客所谈,

大行皇帝死于痘。起病于正月初四,到了初七,传谕民间;不得炒豆、不得点灯、不得

泼水。才知是出痘。

同时下令刑部及京师地方衙门,开释系狱的囚犯,这是皇帝的生母孝庄太后的意思;

但即使这样大行仁政,并不能为皇帝却病延年,到了初七夜里,特召学士两人至养心殿

御榻前受命草遗诏。这两个人一个是满洲正黄旗的麻勒吉,当顺治九年满汉分榜时,他

是满洲状元;还有一个叫王熙,是京师的土著,顺治四年的进士,会讲满洲话,通满洲

文。

到了正月初八,是各衙门开印之期,百官上朝,得知凶信,大行皇帝在前一天晚上

亥刻驾崩,于是宫中治丧,一片缟素;文武官员照满洲的习俗,首先摘去帽子上的红缨,

然后依礼成服,朝夕哭临。

第一大事是立嗣君。大行皇帝共生四子,只留下了两个,皇二子福全九岁,皇三子

玄烨八岁;皇位反常地落在较幼的玄烨身上,这是出于一个日耳曼人的建议。

这个西洋人的华名叫汤若望,是天主教士;明末来华传教,以徐光启的推荐,被征

参与修改历法的工作。人清以后,完成修历的伟绩,被授为钦天监;以后又得封号“通

玄教师”,升官进秩至正一品。这些恩宠之来,都由于孝庄太后信了天主教,而场若望

是她的“教父”的缘故。选立嗣君之际,孝庄太后征询汤若望的意见;他指出福全未曾

出痘而玄烨出过,以立玄烨为宜。眼前就有令孝庄太后悲痛的实例在,所以此一建议,

从太后到满洲亲贵大臣,无不接纳。

在嗣君于正月初九接位以前,先颁遗诏;而公开的遗诏已不尽是大行皇帝的“末命”

——满洲的从龙之臣,不满皇帝生前的作为,在取得孝庄太后的同意后,趁死无对证的

机会,假借皇帝之口,完成若干制度上的改革,所以这道遗诏,“罪己”的意味特重。

一开头就说: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首矣!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

法太祖太宗谨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

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开宗明义就已表明,要纠正顺治朝汉化的倾向;当然这也就是表示满洲人将掌握更

多的权力。所以接下来就特别提到疏远亲贵,重用汉人之非。

宗室诸王贝勒等,皆系大祖太宗子孙,为国藩翰,理宜优遇,以示展亲。朕于诸王

贝勒等,晋接既疏,恩惠复鲜,以致情谊睽隔,友爱之道未周,是朕之罪一也。

满洲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略年效力,宜加倚托,尽厥猷为,朕不能信任,有才莫

展。且明李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而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

掌管,以致满里无心任事,精力懈弛,是朕之罪一也。

另有一款,则不但满人,汉人亦认为异常明智,那就是废除“内十三衙门”。明朝

以太监为家奴,而满洲则以掳掠而得的汉人为家奴,称为“包衣”;上三旗的包衣,为

天子私人的奴仆,掌管了宫内的一切庶务,但自“内十三衙门”一出现,上三旗包衣就

失势了。

“内十三衙门”仿照明朝宦官“四司六局”的编制,由太监主持。所以设立“内十

三衙门”,就明显地表示出来,明朝留下来的太监,复得当权;“上三旗包衣”自然很

不服气。只是大行皇帝乐于亲近汉人,性耽翰墨,而明朝宫内设“内书堂”教太监读书,

在“司礼监”办事的太监,代批章奏,更非知书识字不可;其中出类拔萃,经史娴熟的

颇不在少,久而久之皇帝便远包衣而亲太监了。特别是宠任吴良辅这么一个太监,内十

三衙门就是吴良辅勾结一个在宫内办事,颇见信任的满洲人佟义所创设的。

大行皇帝驾崩,上三旗包衣,自然要趁此机会翻案,在遗诏中便有这样一款:

祖宗创业,未尝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国,亦因妄用宦寺,朕明知其弊,不以为戒,

设立内十三衙门,妄用任使,与明无异。以致营私舞弊,更逾往时,是朕之罪一也。

明朝亡于宦官,已成定评,因此大行皇帝以此一罪自责,臣民无不额手称庆。

遗诏的最后一款,便是指定八岁的皇三子玄烨,继承皇位;并指定“内大臣”索危、

苏哈萨克、遏必隆为“辅臣”,也就是所谓“顾命大臣”。

在四辅臣主持之下,嗣君接位,定年号为“康熙”。接位后的第二个月,裁撤“内

十三衙门”,恢复内务府,由上三旗包衣主持,接收了前明属于宦官的一切职掌。其中

供应皇家绸缎的衙门称为“织造”,分设江宁、苏州、杭州三地。苏州的织造,放了一

个正白族的包衣,名叫曹玺;他的妻子是八岁的小皇帝的保姆,有个儿子名叫曹寅,随

着他母亲一起进宫,是小皇帝的最好游伴。

哀诏颁到睢州,在县衙门大堂开读;汤斌以卸任官员的身分,也到场伏地听宣。一

面听,一面想起在出任潼关道的时候,曾奉朱笔亲加的考语:“品行清端,才猷赡裕”,

不由得起了知遇之感,流泪不止。

然而也因为这道哀诏,汤斌绝了复出之心,觉得满人的权力更见扩张,汉人仰承鼻

息,不堪忍受。同时他也有件大事需要经纪,那就是重建他母亲的“节烈祠”。

赵太夫人诰封为“赵恭人”。在顺治五年,由河南提学使檄令睢知州,在汤家故居

的东面,兴建“赵恭人节烈祠”。汤斌只要在家,每年都要敬谨祭祀。到他辞官回里,

正好巡按河南御史,表扬节烈忠义,将赵太夫人殉难的事迹,奉报朝廷;奉到旌表,题

汤家的门楣为“节烈之门”。睢州知州戴斌因为旧祠湫隘,特地改建新祠;汤斌亲自监

工,其时正是流火烁金的盛暑,汤斌每天衣冠整齐地站在烈日下看工匠操作,整天不休。

这分孝心和惨重将事的精神,感动了工匠,所以这座新祠,建筑得格外坚固。

到了奉主人词那一天,地方官员,一起都来行礼。然而死者的哀荣,无补于生者的

思慕,汤斌想起母亲的慈爱,殉难的惨烈,放声大哭,昏倒在地;大热天又中了暑,因

此生了一场大病。

病起对他的父亲是越发孝顺了,因为对慈母的哀念,并诸于严父的膝下,他要尽双

倍的孝思。而他父亲便血的宿疾,越来越严重;汤斌便开始学医,穷研药性,可是他父

亲还是去世了。

这在汤斌是个无与伦比的严重打击,朝夕流涕,哀毁骨立。葬了父亲,在坟上种了

五百株树;每隔数天,便要去省视一遍,倘或枯死一株,便会掉泪,接着是补植一株。

在他看,仿佛那五百株树,就是他父亲的精魂凭依之处。

在守制的日子中,他视继母轩大夫人如生母,家事大小,都要请命而行;轩太夫人

慈爱而谦虚,称他“大少爷”。对这位大少爷,她事事满意;唯一的例外是,大少爷似

乎绝了仕宦之想,读书人不肯做官,在她觉得是一件不可解的憾事。

汤斌对这一层也感到疚歉和为难——难的是有些道理,解释不清楚;他在南安的一

年,曾痛自反省,认为自己虽以王阳明为法,但处事或嫌操切,或用权术,或者是碰运

气,口中说得极有把握,其实内心不免彷徨,不能像王阳明那样,达到“圣贤亦不过如

此”的境界而能够心安理得,无时不保持着一股“浩然之气”。这些毛病的根源,还在

学养不足;所以他不愿做官,只顾读书。果然到了有把握的那一天,再为国为民做一番

事业,也还不晚。

这些道理对足迹不出里门,识字也不多的继母,如何讲得明白?无可奈何,只好编

一套说词。

“娘!”他说,“不是我不愿意做官。官场风波甚险,我又不会弄钱;接娘到仟上,

没得享福,倒替我担惊受怕,儿子的心里怎能得安?倒不如在家粗茶淡饭,至少也让娘

过几天清闲日子。倒不是好?”

“好倒是好!只是总说望子成龙,荣宗耀祖,你怕我替你担惊受怕,我就不跟你到

任上去。”

“难道,”汤斌笑道:“娘在家就不会替我担心了?”

轩太夫人语塞,想了想说道:“官你还是要做的。你不做官,就少了一个好官,不

可只为自己打算。既然你处处为我着想,将来等我跟了你爹走了,你可不要忘记我今天

的话!”

这几句话,说得汤斌肃然动容,“不可只为自己打算”,这话是何等襟怀!他站起

身来答道:“娘教训得是!等儿子自觉出去做官,凡是艰难险阻,都有把握应付了,儿

子一定听娘的话,做个荣宗耀祖的好官。”

有了复出的打算,汤斌课子越勤;因为只有儿子有了自立的基础,他才可以脱然无

累,一心奉职,“我不是望你们早贵;少年要吃苦,苦则志定,将来不会失足。”他总

是这样对儿子说:“你们将来长成后,我未必还能教你们。所以我现在教你们的教法,

跟别人不一样。”

平常人家教子弟,最重“开笔做文章”,这文章不是什么“班马文章”,是号为

“代圣人立言”,而实际上“天地者宇宙之乾坤”之类的陈腔滥调八股文,学会了这样

的文章,才可以进学、中举早早发达。

而汤斌不是,他课他的十四五岁的长子汤溥,十岁左右的次子汤浚,先读四书,以

为立身之本,然后读《尚书》,让他们知道古代的典诰制度。读完这几部书,为学的基

础,已经扎得很结实,然后才讲做文章,由他亲选的一百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的古

文开始,再读《史记》、《汉书》,及于先秦诸子。到最后才学“举子业”,也就是八

股文。

但是课子越严,汤斌越觉得在性理之学上的功夫还不够;因此在康熙五年,他父丧

服满的四十岁那年,赁了一匹驴子,直上到河南药门山的夏峰,从孙奇逢受业。

孙奇逢字启泰,直隶容城人。生来有快气,而内心谨饬笃行,以圣贤自期。前明天

启年间游京师,与“东林”君子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等定交;其时正是魏忠贤与熹

宗的乳母“奉圣夫人”客氏,秽乱宫闱、无恶不作的时代,魏忠贤的爪牙,包括冯铨在

内,被称为“阉党”,专与东林作对。由于天启四年,左副都御史杨涟,参劾魏忠贤二

十四大罪,因而兴起大狱,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惨死狱中,而阉党诬以受贿,向

家属追赃,孙奇逢与鹿正、张、果中代为募捐赎罪;对东林死难者的家属多方调护,一

时侠名震动河北,有“范阳三烈士”之称。

孙奇逢自明末至清初,曾被征召十一次之多,而他不愿做官,只愿做事,屡次号召

地方有志之士,保卫桑梓。后来为避流寇,迁住易州五峰山,亲戚故旧门生,相从的有

数百家之多;守望相助,力求自保,同时日日讲学,又不尚空谈,注重力行,因此到了

清初,称为“北孙南黄”,与余姚黄宗羲,并为海内儒宗。又与关中的李二曲,合称

“海内三大儒”。

孙奇逢的为学,本于陆九渊、王阳明,而兼采程朱,从慎独上着手,在体认天理上

下功夫、穷则励行,出则经世,真正能做到坦诚悱恻,言行一致。这些理论与实际,一

向为汤斌所钦佩,所以趁壮年之时,不肯废学,特地到药门山中去亲承教诲。

药门山在河南辉县西北——这已是孙奇逢的三迁,由五峰山迁居新安县,由新安县

迁居药门山,其时为顺治七年。两年以后,有个做工部郎中的马光裕,以药门山夏峰的

一大片田园相赠,孙奇逢便辟了一座“兼山堂”作为讲学之所。以七十余的高龄,亲自

率领子弟,躬耕其中;四方慕名来请益的,孙奇逢因材施教,同时分给困地,耕种为生,

因此夏峰成了一片气象蓬勃的世外桃源。海内学者,为了尊敬其人,多称他为“夏峰先

生”。

汤斌来受业的那年,夏峰先生已经八十三岁了,但精神矍铄,不异壮年。

到了夏峰,直登兼山堂上,道明来意,献上贽敬,是汤斌那位马氏夫人亲手所织的

两匹细布,以及加工精制的两双布履、一顶暖帽;孙奇逢欣然接纳,却不肯受汤斌的大

礼,他的理由是、一久慕汤斌是躬行苦学的有道君子,愿为切磋讲学的朋友,不敢当老

师的称呼。

汤斌一片诚心,十分敬意,不由分说就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定下了

师弟的名分。

孙奇逢确是看重汤斌,在松风白云之间,从容论道,隐隐然有传以衣钵的意思。但

又劝他,说“内圣外王”,原无二致,只看各人的气质机遇而定;为学不宜独善其身,

所以有适当的时机,还得出山;以圣贤的大道,见之于化民易俗的经世大用,更是弘道

的要端。

“老师训诲得是!”汤斌答道,“家母也是如此教我。”

“这就是天理。令堂虽不曾读过多少书,只出于坦诚至性的话,自合乎天下之大道。

因此,我常常劝人,要从日用伦常中去体认天理。”

讲到伦常,汤斌便觉心头自有一股无可言喻的温暖和欣慰。君臣、父子、夫妇、朋

友,汤斌对这四伦,自觉一无所缺;各尽其分,雍雍和煦,真所谓“名教中自有乐地”;

如今得投这么一位老师,补足了师生这一伦,使得五伦一无所憾,岂非幸事!

除了老师以外,汤斌亦颇得友朋之乐,觉得同门师兄弟,没有一个不是令人心折不

已的。最投契的是魏一鳌,字莲陆,他是明朝的举人出身,做过山西忤州知州,颇有惠

政;去官之日,也跟汤斌一样,一匹马一个书僮,萧然回乡。

他的家乡是河南新安,也就是孙奇逢从易州再迁之地。等老师迁到夏峰,他虽不能

移家追随,但隔一年必到夏峰,每到必有几个月的勾留;在夏峰他构筑了一幢简陋的茅

舍,取“程门立雪”之意,命名“雪亭”。汤斌就受邀住在雪亭。

魏一鳌是汤斌的“大师兄”,年龄比他大得多;但用功之勤,与正在壮年的汤斌,

一式无二。他精于史学,孙奇逢说他“上下古今,视千秋如旦暮”,因为有这样超脱的

心情,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能视为浮云;汤斌原来亦是有意于史学的,在他这位“大

师兄”处,很得了些益处。

第二个是赵御众,字宽夫,他是孙奇逢的同乡;真隶滦州人,中过秀才,因为绝意

仕进,所以就不再应考。他很早就是孙奇逢的学生;为学的功夫,讲究“事心如事天”,

经常念着两句诗:“垂名千古易,无愧一心难”。为此每日惴惴然,唯恐此心坠落;自

我检讨不止于“日三省吾身”,自觉做错了一件事时,往往千方百计去弥补。孙奇逢曾

拿他与汤斌并称,说“汤孔伯之端亮,赵宽夫之善补过。求之古人,不可多得。”而汤、

赵二人与魏一鳌亦被公认为孙奇逢的三大弟子。

不久,又来了一个同门,是汤斌的同年好友,名叫耿介,本名冲壁;因为有“耿介

拔俗”这句话,所以改了单名。他是河南登封人,顺治九年与汤斌同时成为进士,在翰

林院时,与汤斌同住一间屋,彼此以淡泊宁静相砥砺,成为金石之交,情谊极深。

翰林院散馆,两人都授职检讨,只是分发的衙门不同,汤斌派在国史院,耿介派在

秘书院。当顺治皇帝选派学行俱优的翰林出任地方官时,耿介亦在名单之中,被任为福

建按察副使,辖区是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延平、建瓯六府,经常出巡,事先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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