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清官册》作者:高阳【第一部完结】 > 「书香门第」★☆《清官册 》.txt

第 7 页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严厉禁止迎送馈赠,真正耿介拔俗,不愧其名。

到了康熙元年,由福建调到江西,做鄱阳湖东岸的“湖东道”。这个缺后来裁掉了,

耿介因为治绩优,调为直隶大名道,辖区当河北、河南、山东交会之处,自古以来就是

军事重镇,也是有名的烦剧难治之区:他的居官信条是:除积弊、革冗费、戒贪墨。恩

威并用,政绩大着,是个响当当的清官。

在大名道任上,自然也遇着“逃人”的案子,而且因为地处冲要,比汤斌在潼关遇

到的多得多,一年工夫,有三百多件,平均每天就有一件。

耿介也跟汤斌一样,认为“功今固严,曲其全由我”;三百多件“逃人”案,本地

的百姓,没有一个牵连在内。光是这一项惠政,就使得属下百姓感戴不止了。

在任只有一年多,由于他的母亲去世,丁忧告归。服满以后,家居不出;这年想起

汤斌,由登封到睢州专诚访晤,登门才知道他“仕优而学”,到了夏峰。耿介也是久仰

孙奇逢的,回里以后,摒挡就道,跟汤斌做了同窗。

汤斌接到消息,亲到山下迎候,接着了欢然道故,喜不可言。

三藩乱起,朝廷诏举贤才赴军前效力。这时最得康熙皇帝信任的一个大学士熊赐履,

奉旨主持此事。

熊赐履字敬修,湖北孝感人;他比汤斌晚两科,是顺治十五年的进士,也是个“道

学先生”,由于皇帝崇尚理学,熊赐履深受敬重,他著过一部谈心性的书,题名《闻道

录》,说“圣贤之道,不外乎庸,庸乃所以为神也。”这个议论很新奇,但其人之庸,

也是可以的了。

他跟汤斌的理学,路数不同,只是汤斌并无门户之见,所以笃信程朱的熊赐履,对

他并无恶感;问到左都御史魏象枢说:“我从前读过汤斌的文章,只是不识其人,你看

此人如何?”

“汤斌是有道之士。”

“那好极了!我想上奏章举荐他。”

“举荐此人,诚然适当。一不过,”魏象枢顾念汤斌的境况,代为辞谢,“他此刻

在苏门读书,家贫亲老,恐怕到军前效力的行装都办不起。我看免了吧!”

熊赐履听得这话,只好死了举荐汤斌的心。

但即令征召,汤斌也一定会辞谢,因为这时孙奇逢下世,夏峰子弟,无不哀思浓重,

失了常度,在孙奇逢死前的那几个月,汤斌日夕所思的,就是如何从老师那里多得一些

教益。而孙奇逢也持着约略相同的想法,他已经九十二岁,除了重听以外,看来身体还

相当健旺,每天一早起身,拜谒过祠堂,就端然坐在兼山堂上,应接问业的弟子。或者

远道慕名而来的宾客,仿佛整日都无倦容。其实那是凭多少年修养的功夫在支持;他是

最知天命的,得此高寿,已觉上天眷顾特厚,抱着随时可以撒手尘寰的想法,就更不肯

虚耗寸阴,想到理学上的一些成就,大致都已传授了弟子,但平生所经历的忧患艰险,

所见到忠烈义行,没有机会能够纪录下来,流传千古。是一大憾事,要趁有限余生,加

以弥补。

这就很容易地想到了汤斌,因为他一向有志于表扬忠臣义士,而且兼具史识、史学、

史才之长处,是记述他的遭遇的最适当的人选。

“孔伯!”他说,“行年九十有二,家近京畿,颇有见闻,不忍湮没;如果我不告

诉你,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义烈之行,不为后人所知,想来你亦当引为憾事!”

“是!”汤斌兴奋地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等我细细告诉你,此亦是千秋之业,我们定一个日课,我迷你记,记好了我再看

一遍,如有说漏,我替你订正。”

“是!我照老师的吩咐做,时间我看不必固定,老师得闲,或者兴致好的时候,随

时唤我好了。”

“不!还是每天定个时候的好,就在晚饭以后吧。”孙奇逢征询汤斌的意见,“我

们从哪里谈起?”

汤斌想了想说:“就从‘范阳三烈士’谈起。”

“也好!”孙奇逢说:“‘范阳三烈士’是他人所赐的美名,实在愧不敢当。当时

畿南负乡里重望的是鹿忠节公鹿善继的老太爷,名讳一个‘正’字,大家都称他鹿太公,

急公好义,极有肝胆,不晓得暗中救了多少人。我与张果中,亦是受了他老人家的感召,

勉襄义行。当时的情形是如此

东林与阉党之争,也就是君子与小人之争;当熹宗即位之初,东林的声势甚盛;但

君子坦然疏略,敌不过小人的昼夜环伺,到了天启三年“京察”,正人被斥,顾秉谦、

魏广微入阁,东林便可危了。

天启四年,左副都御史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结论中说:

积威所劫,致掖庭之中,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内,亦但知有忠贤,不

知有陛下。即如前月忠贤已往涿州,一切政务必星夜驰请,待其既旋,诏旨始下。天颜

咫尺,忽慢至此,陛下之威灵,尚尊于忠贤否耶?陛下春秋鼎盛,生杀予夺,岂不可以

自主;何为受制于么魔小丑,令中外大小惴惴,莫必其命。伏乞大奋雷霆,集文武勋戚,

敕刑部严讯,以正国法。

这个弹章一上,接连上疏攻魏忠贤的,不下一百多人。魏忠贤颇为恐惧,但终以

“奉圣夫人”客氏的力量,蛊惑熹宗,竟得无事,而魏忠贤跟东林的结怨,则到了势不

两立的地步。

其时辽东经略熊廷弼正罢职待罪,他本无罪,是受人的倾轧排挤。在他当御史时,

对东林并不和睦;而东林君子,反以熊廷弼有胆略,知兵事,有守辽之功,颇为看重。

于是由于冯铨与熊廷弼有仇,劝魏忠贤借熊廷弼兴大狱,杀异己,把杨涟等人竟牵连罗

织在内了。

这是出于阉党徐大化的建议。魏忠贤的意思,本想加以别的罪名,徐大化认为不如

指杨涟等人受了熊廷弼的贿,事涉封疆,杀他们更加容易。魏忠贤深以为然,指使锦衣

卫北镇抚司的主管许显纯,逮捕杨涟、左光斗、周朝瑞、魏大中、袁化中下狱,指杨、

左受贿二万银子,其余亦多少不等。

阉党的手段极其恶毒,先“追赃”,五日一追比,等“赃银”追出来以后,再送到

刑部治罪。东林君子,无不清贫,哪里来这笔“赃银”缴纳,因而每隔五天,便受一次

毒刑——明朝锦衣卫的镇抚司,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以都被拷打得体无完肤。史可

法曾经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狱卒,入监见了他的老师左光斗一次,所见到的,已是

“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了。

其时群情愤激,甚至有痛哭流涕的;于是孙奇逢置了一个大柜子,上面贴一张纸条,

写的是:“愿救左公者,纳银此中。”左光斗对于京畿有许多善政,老百姓感思图报,

踊跃输将;三天工夫就捐到了好几万银子,但赶到京师,已经来不及了。最为阉党所切

齿的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三人,已经死在狱中。杨涟死得最惨,土囊压身,铁钉贯耳;

时间正在铄土流金的七月里,隔了几天才能进狱收尸,尸首已腐烂,面貌不可复识。

丧事是由孙奇逢一手所经理。以魏忠贤的势焰熏天,孙奇逢敢作此举动,真可说是

不怕死了!但孙奇逢自道是宫内大监多为近畿同乡,暗中为他多方调停,才不致被祸。

结论是好人到处都有,公道终在人心;所以在任何黑暗恶劣的情况之下,都不必灰心,

只要勇往直前,行心之所安,自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非常可惜的,孙奇逢只讲了这一些亲身经历,便已去世;还有许多珍贵的史料,竟

未能传给汤斌。

在山中料理完了丧事,汤斌才回家乡。第二年主修了一部《睢州志》,家居读书养

亲,到了康熙十七年,诏举博学弘词,左都御史魏象枢和汤斌的同年,副都御史金钅求,

交章相荐;诏命下达之日,州官亲自上门敦请。汤斌这年已五十二岁,想起轩太夫人的

训诫,决定入征出山,拜别继母,入京应征。一到就住在那座野庙中,除了偶尔访晤魏

象枢这些少数讲学的朋友以外,从不参加酒食征逐的应酬。

此外就只像陆陇其、万斯同等人,慕名来访,除谈学问以外,没有一句话及于利禄。

其中有一个是同乡旧交,过从较密。此人姓宋,单名一个荦字,号叫牧仲,河南商邱人,

是大学士宋权的儿子。

宋权是前明天启五年的进士,崇祯十七年当到顺天巡抚,驻于密云;到任第三天,

李自成陷京师,崇祯帝殉国。宋权不敢弃官自全,用计杀了李自成的部将黄锭,维护地

方治安。多尔衮入关,命宋权仍旧当顺天巡抚,在任内上了一道有名的奏疏:

旧主御宇,十有七年,宵表旰食,声色玩好,一无所嗜。不幸有君无臣,酿成大乱,

幸逢圣主歼乱复仇,祭葬以礼;倘蒙敕议庙号,以光万世,则仁至义尽,天下成颂。

因此,清朝谥崇祯帝为“庄烈憋皇帝”,陵寝名为“思陵”。宋权在同一奏疏中又

说:

明朝军需浩繁,致有加派,有司假公经私,明征多怖暗征,公派外有私派,民团已

极!请照万历初年为正额,其余加增,悉予蠲免。

明朝末年在田地上的加派,搞成老百姓不得不弃田而逃的怪现象,一方面田地荒芜,

连年灾荒;一方面铤而走险,为流寇所裹胁,所以宋权这一建议,实在是经世济民的谟

猷;多尔衮欣然嘉纳,而天下有多少人受惠于宋权这一番话的,已无从估计。

到了顺治四年,宋权擢升为国史院大学士;那时宋荦己十四岁,以大臣子弟而被派

为侍卫,以后调任外官,这时复调回京,任职理藩院院判,他跟汤斌从小就熟识,又最

佩服汤斌,如今异地重逢,倍觉亲热,所以经常到野寺中来相访,论关系在师友之间,

每来总要请教文章政事,汤斌知无不言,视如兄弟。由于投契的缘故,两人结成了亲家,

宋荦将他的长女,许配给汤斌的第三个儿子,今年十九岁的汤沆。

礼部书吏,特地到野寺来通知,博学弘词的试期,已经决定,定在三月初一。接着,

宋荦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

“仪制是,先在太和殿前行礼,然后在体仁阁下应试。”宋荦说:“试毕赐宴,待

遇十分优厚。”

“喔。”汤斌问道:“应试的一共有多少?”

“大概只有五十个人左右。”宋荦又说:“陆稼书不幸,老太爷在原籍故世了。讣

音一到,他痛哭失声,当天踉踉跄跄,徒步出都,赤足麻鞋,双目尽肿,看样子竟如疯

了似地!”他不断赞叹:“孝子!孝子!”

汤斌严肃地点头,心里的感想很复杂,既为陆陇其悲哀,又为陆陇其欣慰——或者

说是他自己感到欣慰,有陆陇其这样一个言行一致,无忝伦常的道义之交。

“还有一个孝子是李因笃。他是这次应征的四布衣之一。”宋荦问道:“汤大哥可

知道李因笃其人?”

“李天生,如何不知?”汤斌答道:“他是陕西富平人,与顾炎武至好。其人慷慨

重气节,为学精于音韵;又熟于明朝史事。我在潼关的时候,曾数次想见他一面,因为

分不开身,未能如愿。听说他也是孝子,十分可敬。”

“是的。这一次被荐,他以母老的理由辞谢,地方大吏,必欲罗致;李天生决心一

死,不肯上路。后来是他老母垂涕以道,七十老人,何所倚靠?李天生才迫不得已就

征!”

“唉!”汤斌忽发感慨,“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伦常与修齐治平的大道一样,原

是一贯的;而有时偏偏忠孝不能两全!”

“那么,”宋荦问道:“到底是尽忠呢?还是尽孝?”

“这要看各人的机缘、境遇,有时尽忠,有时尽孝,不可一概而论。如李天生这样

的情形,自以尽孝为是。”

“是!”宋荦心悦诚服地说:“汤大哥这话,才是讲恕道的持平之论。”

“所谓‘四布衣’,还有三位是何许人?”汤斌问说。

“这三个人,早已简在帝心,称之谓‘三布衣’,是慈溪姜宸英,无锡严绳孙,嘉

兴朱彝尊;真是‘英雄出少年’,如今声名最盛的是朱彝尊。”

“是跟陈其年合刻《朱陈村词》的朱竹诧么?”

“是的。”宋荦接着又介绍姜宸英和严绳孙——

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溪人,经史百家,无所不览,诗与古文,都是一代能手。为

人孝友而耿直。宋荦说他亦颇佩服汤斌。

严绳孙字荪友,是个神童,六岁就能写径尺的大字。他读书不重记诵,一卷书能够

读一天,读了想,想了读,所以一卷书不经他的眼则已;一经眼,精义便都在他腹筒中

了。他的性情高洁,不慕荣利文字如其人,古文诗词,无不蕴藉深秀,丰神独绝,而且

能书善画,多才多艺。

汤斌虽对这些风雅之事,不甚爱好;但听了宋荦的话,亦不禁神往,心里打算,到

应试那天,要见识见识这些文采风流的江南才子。

三月初一,应试的征士,一早齐集太和门前,由礼部官员引到太和殿,排班行礼,

在胪唱声中,行了九叩首的大礼。接着,又被引导到太和殿东面的体仁阁下;每人一张

矮桌,席地而坐。不久,翰林院掌院学士叶方蔼,捧着写在黄纸上的试题出临,一赋一

诗,赋题是“璇玑玉衡赋”;诗题是“省耕”,限五言二十韵的排律。

“你们都是荐举人员,原来不必考试,但经过考试,愈显才学,所以皇上十分敬

重。”叶方蔼这样宣示:“皇上特为赐宴,这是会试、殿试的三鼎甲和点了翰林的,都

没有的荣宠,你们都要知道皇帝的诚意。”

宣旨完毕,荐举人员先赴宴、后就试——体仁阁中,已设下五十张高桌,东西向而

坐,每席十二色肴撰,由光禄寺承办,异常丰盛。正中有一席,称为“主席”。由礼部

尚书及翰林院掌院学士,满汉各二人陪宴。

宴罢赐茶,饱袄天厨,然后从容应试。到傍晚还有十几人不曾完卷,如果是进士殿

试,照例“抢卷”,由监试在未完卷之处,铃盖名章,作为识别;但这一次词科,格外

优容,都给了蜡烛。到最后一个人交卷时,天已经黑透了。

五十本卷子分为四束,当夜呈进御前,皇帝亲自浏览过一遍,分交“读卷官”李囗、

杜立德、冯溥三大学士,及翰林院掌院叶方蔼评阅。

卷子看得非常仔细,首先是严绳孙的那一本,不曾完卷。“璇玑玉衡赋”未出;

“省耕诗”应作二十韵,只做了八韵。

这就不能不研究其中的道理了!考试那天,并不曾限定时间,而且以严绳孙的才学,

何至于一首二十韵的五言排律都不能交卷?

“自是有意如此!”叶方蔼说,“严荪友本来就不愿就征;应考那天,自陈目疾,

其实是托词,功令所关,我看是爱莫能助了。”

大家都同意他的话,于是严绳孙一卷首先被摈落。

“这一卷有麻烦了!”冯溥面色凝重地说。

其余三个人凑过去一看,卷子是施闰章的。此人是安徽宣城人,从小父母双亡,由

祖母抚养成人;顺治六年中了进士,授职刑部主事。以后外放山东学政,转为西湖西道;

居官的惠政极多,为百姓称颂为“施佛于”;公余之暇,喜欢用诗歌来教化部属黎庶,

提倡文教,不遗余力。

康熙六年,江西湖东、湖西两个道缺裁撤,施闰章失去了官职。卸任之日,所驻的

临江百姓,倾城相送;环城的那条江,其清无比,当地百姓以为江水清如施闰章,命名

为“使君江”,但这天的使君江却与施使君为难——一江上水涨,施闰章所坐的,他的

朋友所送的船太轻,竟无法渡过。于是临江百姓争着去买当地所产的石膏,为他“压

舱”,方得安然渡过。

由于居官清廉,施闰章家居极苦,这十年赋闲的罪,实在不大好受,因此被征举后,

以花甲之年,披一件老羊皮袄,单身就道。到了京师,向朋友借了钱,才能置办一副过

冬的被褥。

从这些地方看,可知这一次考试,对施闰章来说,得失索怀,所关不细,但偏偏就

是他的卷子出了大纰漏。

诗的结句用了“清夷”二字。称皇帝及八旗族为“夷”;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不然!”李囗独持异议,“这‘夷’是化险为夷的夷字,与四夷的夷无关。清是

清平的清,亦不是指国号。望文生义,无非说天下太平,没有什么!”

“不然。”冯溥胆小,“倘或说是借以隐射,这话就很难说得清楚了。我看还是弃

置为妙!”

“有卷如此,何忍言弃置二字?”

“诚如叶学士所说,爱莫能助!”

“只要有担当,如何不能相助。倘或皇上诘责,我独任其咎好了。”

官位是李囗最高,既然他如此说,大家自然无话,把施闰章取在里面。

这不过是其中有瑕疵的两卷,还比较容易处理;文字的高下优劣,见仁见智,大不

相同,那就更费斟酌争议了。

因为,第一,皇帝虽有搜罗山林遗贤,消除汉人反抗之意的用心,却更重的是选拔

其才,以为国用。其次,这一次制科,虽有许多志行高洁之士,宁死不就,或者就征而

不应试;应试而不望取中的,却也有许多热中的人,更多的是妒嫉的人,言词文字;往

往语涉讥刺,如果选拔不慎。必致惹出许多闲是闲非,说是主司无眼,不配衡文;甚至

造谣说是有意徇私——已经有这样一个谣言,主试四学士各拟诗赋两题,御笔点定李囗

所拟的赋题,杜立德所拟的诗题;试期前一日,题目已经泄漏,说哪一个哪一个诗文,

有如“宿构”,即是皮里阳秋的话。因此,四读卷官相约,取中的名次,必须彼此同意,

这样,就很费工夫了。

半个月过去,尚无动静,沉不住气的,便设法到各处打听。消息自然甚多,但人言

人殊,大部分是由揣测而演变出来的谣言。

又过了半个月,四读卷官,方始拟定名次;决定分为一等二十名;其余的列为二等,

至于严绳孙未曾完卷,应否录取,奏请御裁。

复奏以后,皇帝又亲自细阅全卷子,召见四读卷官,有所垂询。

这时已经决定,凡是录取的,不论授何官职,都人“明史局”修史;因此,皇帝不

拿一般科举的功令来看五十名“征士”;严绳孙的名字,早已简在帝心,他说:“史局

不可没有这个人!”

这就是严绳孙也录取了,换句话说,应试的五十人,无一不取。当然,严绳孙是

“背榜”。

“名次也还有斟酌的余地。”皇帝说:“诗赋的韵脚,亦是学问中很要紧的,何以

都检点。赋韵且不论,诗韵则取在上上卷里的,亦有出入。你们看这一卷。”

发下来的一本卷子是潘丰的,此人是江苏吴江人,也是个布衣;而应试的仍为“四

布衣”,因为姜宸英原由叶方蔼与韩状元韩艹炎相约,共同列名荐举,谁知叶方蔼被宣

人禁中,半月不得归家;韩艹炎久等没有消息,独自上书举荐,但已过了期限,所以未

得应试,恰好江苏举到潘丰,便补足了“四布衣”的名称。

潘丰这本卷子中,“省耕”诗上一个“宫”字上有朱笔圈出。李囗这才明白,他这

首诗用的是“二冬”的韵,而“宫”字在“一东”

无独有偶,另一本则以“二冬”的韵,误为“一东”,那本卷子是李来泰的,“逢”

与“浓”字上亦有朱笔圈出。

施闰章的“清夷”二字,皇帝倒不甚措意;但指出一个字错了,这个字是“旗”字,

误书为“囗”;旗属“四支”,旅属“五征”,亦算出韵。

李囗等人,自然引咎;并为犯错的人解释,说是“大醇小疵”,皇帝亦以为然。于

是重新定了名次。上上第一名叫邵吴远,汤斌取在上上第二名。

名次定了,便得授官,由吏部议奏。由于旗籍大官,对此冷淡;而汉人中存着妒忌

之心的甚多,所以吏部不敢授以较好的职位,建议的办法,一共四条:

第一、有官者各照原任官衔。

第二、已中过进士、举人而未曾出仕,俱授职内阁中书。

第三、贡生、监生、布衣,俱授职翰林院待诏。

第四、未试而年老者,授职司经局正字。

这四条办法奏达御前,皇帝颇为不满;诏谕煌煌,数百年未曾举行的盛典,落得这

样的结果,何足为征士之荣,更失朝廷礼贤尊士的原意。因此召见有关大臣,面谕“再

议”。

于是再次商酌,尽翻前议,齐人翰林,一等第一名邵吴远授职读翰林院侍讲;以下

汤斌、吴来泰、施闰章授职翰林院侍讲,此外援职为翰林院编修的十八人,授职为翰林

院检讨的二十八人,合计五十名。另外来试而年老者,俱授职为内阁中书,准予回籍。

点翰林是好难的事,三考出身,御笔亲点;十年寒窗的辛苦,未见得能够如愿,而

五十征士,凭一赋一诗,半天的工夫,就能高坐清秘堂上,这就更使得未曾被荐的人,

既妒且恨了。

于是这五十新贵,被称为“野翰林”,而且有一首七律,流传众口,讥嘲李囗、杜

立德、冯溥、叶方蔼四主司外,当然也要攻击“野翰林”:

自古文人推李杜,如今李杜亦希奇、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宿构零

軿衡玉赋,失黏落韵省耕诗。若教此辈来修史,胜国君臣也皱眉。

在这五十征士中,尤其为人所妒的是“四布衣”;只是入史馆的只有三个,李因笃

坚决“告终养”,得能如愿,回乡侍母。

不愿受职的,也还有得是,其中有一个叫孙枝蔚,当他被荐时,以年老为借口,请

求免试;吏部官员说他不老。到了授职那天,那官员看他须眉皆白,便笑着说道:“孙

先生老了!”

“我不老。”

“须眉庞然,怎说不老?”

“我四十岁就是如此。”孙枝蔚大发脾气,“我要求免试,你们说不老;现在又说

我老了!老了不能做官,连辞官都不可以。这叫什么话?”

吏部官员唯有笑着道歉,而孙枝蔚亦终于带着内阁中书的街头,回到家乡。临行之

前,做了一首诗:

一官如宠鹤,万里本浮鸥。献赋曾非晏,童年况异刘。山人今上路,小妇免登楼。

临水看蝌蚪,惟添错字愁。

这些逸事妙闻,或者讥刺的诗文,对汤斌都不发生影响;得官不足为喜,令他兴奋

的是,明史终于要开馆纂修了。

修明史开馆,以内阁学士徐元文为监修,翰林掌院叶方蔼、右庶子张玉书为总裁,

五十弘博及右庶子卢传等十六人为纂修。于是搜集史料、订定体例,积极展开了记录一

代兴亡、以为鉴戒的史学大业。

史馆中最起劲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朱彝尊,连上总裁好几封信,谈体例、谈史料、

谈前朝公案的真相和是非,议论侃侃,锋芒毕露,颇道同事的妒忌。再一个就是汤斌,

他的议论平实,作了一篇《明史凡例议》,认为官吏“纪、传、表、志”四大部分,

“必君临天下方称纪,则系统分明”,因此,明太祖长子,被立为太子的朱标,虽被建

文帝尊为“兴宗”,当称为“懿文太子”;世宗人承大统,追尊本生父为“睿宗”,仍

当称为“兴献王”,因为这两“宗”,实际上不曾做过一天皇帝。

当时引起争议最烈的是,立不立“道学传”?有人主张照宋史体例,“将明儒学术

醇正,与程朱吻合者,编为‘道学传’”,这是存着门户之见,意在贬斥王阳明一派;

汤斌不以为然,但在体例中的议论。却并无成见,只说如立“道学传”,应该如何;不

立“道学传”,只立“儒林传”又应该如何?最后当争议得相持不下时,汤斌提出了黄

宗羲的一封信,方始定议。

黄宗羲的那封信,解释“儒”之一字,与圣贤并称,他说:“统天地人曰儒,以鲁

国而止儒一人,”这是指孔子;所以“儒之名目,原目不轻。儒者成德之名,犹之曰贤

曰圣也。”而“道学者,以道为学,未成乎名也,”换句话说,“道学”是个虚泛笼统

的名词,与“儒”的成为一种“成德”的尊称不同。“以道为学”,不过表示有志于道,

并不能显示出此人在学术上有何成就;好比有志做圣贤,究竟不是圣贤。所以“道学”

不可以作史传的篇名,否则,就是“欲重而反轻、称名而背义。”元朝修宋史特立“道

学传”,是元人之陋,不足取法。

这番议论,比朱彝尊所说的“儒林足以包道学、道学不可以统儒林”更见精警,因

而由汤斌公开以后,“道学传”三字,便从预定的明史目录中删除。

编纂明史稿,以洪武至正德为一期,纪、传两部分,刊出人名,分别拈阄,巧得很,

汤斌拈到的是开宗明义第一篇:“太祖本纪”

于是汤斌以明太祖实录为根据,通览当时有关的公私记载,冥搜默索,数次易稿,

都觉得不能满意。便先撰作比较简单的史稿,着手“天文志、历志、王行志”的编纂。

皇帝对修明史的进度,非常注意,常常召见叶方蔼、徐元文等有所垂询。知道勤慎

将事的是那几个人,补为日讲起注官,可以专折奏事。汤斌是其中之一。

康熙二十年辛酉,逢到乡试的年分,照例点翰林官为各省主考,这是个好差使,除

了地方官办供应以外,录取的举人皆为门生,谒见“座师”时,要送上一封贽敬,数目

多寡不一,但集腋成裘,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各省录取举人的名额,称为“解额”;以省分大小、人口繁简而定解额多寡,最多

的是顺天和江南,都有一百六十余名,最少的是贵州,只得四十名;浙江列为第二等,

有一百名左右。每一名新举人送座师的贽敬,通扯十两计算,汤斌此行就有一千两银子

的收入。

这是皇帝特加的恩惠。当然也因为词科出身的,品学两胜,能够端正科场风气,为

国选拔真才,所以十五处、三十名正副主考,词科出身的占了十三个,而且以正主考居

多,除了汤斌以外,泰松龄放到江西,李来泰放到湖广,施闰章放到河南,曹禾放到山

东,严绳孙放到山西,方象瑛放到四川,邵吴远放到广东,乔莱放到广西,米汉雯放到

云南。年纪较轻的,像朱彝尊则放到江南当副主考。

汤斌奉旨即行,随带了史稿,坐船由运河南下。到了杭州,总督李之芳,巡抚李本

晟,都在码头上迎候;主考等于钦差,照例接入接官厅,将汤斌引入上首西南而立,然

后地方大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报名“恭请圣安”。

“朕安!”汤斌代表皇帝回答。

行过这套仪注,方始有私人的酬酢;李之芳是汤斌的同年,自然分外亲热,但巡抚

李本晟是顺治六年的进士,官职比总督低,科名却比总督早,所以汤斌称他“前辈”,

非常客气。

寒暄既毕,正副主考被护送到“公馆”休息;椅子还没有坐热,总督派“戈什哈”

送来了一桌燕菜席;接着是杭州府的钱塘县知县,持着手本来谒见。

省城的知府称为“首府”,首府的第一县称为首县。凡有达官贵人莅省公干,或者

路过,照例由首县“办差”,供应一切。这个规矩,汤斌自然知道;因而了解首县此来

是谈办差的事,不能不见。

未见之前,得先邀副主考于觉世来谈一谈,“子先兄”,汤斌喊着他的号说,“三

藩之乱,虽已平定,疮痍满目,民生凋敝;浙江为人阎的要道,这几年平服耿精忠,大

军由浙江经过,军需供应,颇费民力。你我该当体谅!”

于觉世是山东新城人,顺治十六年的进士,科名既晚,又是副手,自然唯命是从,

所以在了解汤斌的意旨以后,很爽快地答道:“老前辈莫问俺!老前辈怎么说,俺怎么

听!”

“既如此,我就自作主张了!”

当首县的都是极能干的人,一见面先把汤、于二人恭维了一顿,然后请示:“两位

大人有什么吩咐,尽请明示。”

“多谢老兄关爱。”汤斌指着簇新的湖色杭纺的门帘说:“贵县备办的东西太华丽

了,实在受之有愧。等试事完毕,请老兄都收了回去;下科乡试,还可以用。”

首县一听,大为诧异。向来“办闱差”是件最苦的事,公馆中里里外外,都要新制;

考完了捆载以去,还要首县出一张“甘结”,说是考官未曾白要地方的东西,一切供应,

都已照实价付款。在闱期前后,多主需索,视为当然。独独这位汤主考,反嫌供应过于

华丽,而且不愿带走,这是什么道理?

那首县灵机一动,自以为已默喻于心,便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是!”

“我曾两任监司,”汤斌又说,“对地方上的情形,也还不隔膜,公私交征,无非

取之于百姓,本院如今正告贵县,行馆的一切伙食供应,我们自己备办。下人及闱中役

使人等,如有藉故需索,或者委托代办事项,不照实付价的,请随时锁拿,或者告诉本

院,一定严办。”

“是!”首县答道:“久仰两位大人弊绝风清,绝不致有此情事。”

“但愿无此情事。”汤斌正一正脸色又说:“不过贵县亦不得有任何摊派,否则本

院要严参的!”

“是!”首县懔然应声,“遵大人的谕。”

口中遵命,心里另有打算;回到县衙门,悄悄封了三百两银子,派一个亲信家丁。

送到主考公馆,叮嘱面交汤斌的管家。

去不了一个时辰,那名家丁哭丧着脸,跑回来跟主人说:“碰了老大一个钉子,差

点被汤大人给抓了起来。”

“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送红包!”

首县深深透了口气,把户房书办找了来,关照他说,这趟“闱差”很省事,不可有

任何摊派。此外也要当心,主考照例采风问俗,可以专折奏事;地方上有何劣迹,落入

汤主考眼中,须防他参劾。

三场试毕发榜,杭州人大为惊奇,取中的寒士特多。

虽说“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科场的风气,还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占

便宜;即使有“辛西科场案”那样的大狱,闱中毕竟还不能没有关节,只是不如以前那

样肆无忌惮。而况最公平的考试,亦不能免贿赂,不能免人情,所以卖关节的事没有,

送关节还是有的;唯有汤斌是例外。

他自己绝不送关节,也不理房官送关节;凡是荐了卷来的,只凭文章定去取。富贵

人家子弟的关节,归于无用,大家凭本事角逐,寒士的机会多了,相形之下,就显得取

得多了。

出了闱,汤斌便即吩咐:“收拾行李,明天就走。”

“老前辈,”于觉世这下可忍不住了,“西湖山水甲天下,俺还不知道西湖是在城

里,还是城外呢!”

这一说,汤斌倒觉歉然,“既如此,我们自己载酒作一日之游。不必扰地方上。”

他问,“你看如何?”

“俺听老前辈的。”于觉世答道,“索性不扰,一清如水。”

话虽如此,到底不曾瞒得住首县,陪着去逛西湖;汤斌拒绝不了他的人,却拒绝得

了他的物,坚决不受首县的供应,自己叫厨子做了四样菜,带着一坛酒去见识了西子的

面目。

等游罢归来,门生来谒见的,已不知多少,贽敬一大堆,多到上百,最少也有八两;

汤斌不能叫于觉世不收,但他自己的那一份,却另有处置。

汤斌是这手来,那手去,收了富家门生的贽敬;分送给清寒的门生,勉励他们敦身

立本,力学励行。那些寒士自是不肯收受的居多,害得汤斌费了好些唇舌,才得安排妥

当。

闱事全部处理完毕,巡抚李本晟要尽地主之谊,约请正副主考作两日盘桓,第一天

游山,第二天玩水,到一处名叫西溪的地方,看芦花,吃螃蟹。

汤斌说什么也不肯,坚持“事竣复命”的昭官正则;下一天上船,仍旧由运河回京。

汤斌未曾到京,皇帝已知道他在浙江主持乡试的经过了。

这是出于杭州“织造”的密奏——织造是沿袭前明的一项敝政,原由宫中直接指派

太监,分驻江宁、苏州、杭州三处,负责织制禁中所用的一切绸缎;清人废除了许多不

当的供应,而织造却被保留。由于这是皇室的一个私人机构,所以由作为皇帝奴仆的内

务府包衣掌管。织造的经费报销,与户部无关;工务亦与工部无涉。但在地方上,织造

与总督、巡抚、将军、学政,几乎处于同等的地位;或者说,织造是受命监督这些地方

大员的。

江南富庶,是国家的要区;但离京师甚远,皇帝有鞭长莫及之苦。付托得人,自然

不须烦心;如果地方大员贪污虐民,官官相护,则皇帝就无由了解实情,因此,利用织

造为耳目,定下一套极周密的制度,可以使得皇帝在万里以外,了解江南和两浙地方官

的一举一动。

这个制度是规定织造应将本地的政情,按时奏报。奏折必须亲缮,绝对不得假手于

人;专差递到京城,交由指定的太监进呈。皇帝用朱笔批谕,有时是一个简单的“阅”

字;有时长篇大论,或者指示,或者垂询。批完发出,原折由原差带回,到满一年,将

这些经过朱批的折子缴回,不得私留一件。

地方上可以专折奏事的,还有督抚、将军、学政;如果遇到天时变化,与民生有密

切关系的,必须奏报,如久旱之后喜雨,或者瑞雪初飘,要报明得雨几寸几分,得雪几

天几寸,有时所报的各不相符,便以织造所奏为准,而从这个比较上,皇帝就可以知道,

谁是所言不实,办事马虎?于是此人奏报其他政情,皇帝也持存疑的态度了。

杭州织造根据耳闻目见,奏报汤斌在浙江当主考,说是闱中弊绝风清,闱外一介不

取,清廉公正,极其罕见。寒士而有真才的,无不扬眉吐气。当然,他不收清寒门生的

贽敬,反助以膏火的这段美谈,也叙在密折内。

因此,皇帝对汤斌有着发自衷心的敬重。深信他是言行一致,不欺暗室的真理学,

将他升为翰林院供读,选任为经筵讲官,表示承认他可作帝师。

不久,由于叶方蔼病故,徐元文罢职。汤斌又被派为明史总裁官之一,并受命纂修

世祖实录。就这样由侍读升为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再升为内阁学士,充大清会典副总

裁官,其时为康熙二十三年二月。

清官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