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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但在城外就不行了。尤其是苏州城西十里的楞伽山,俗名上方山;为“五通神”所

盘踞、五通神不知起于何时,又有“五显”、“刘猛将”、“五方贤圣”等等名目,在

苏州是家家奉把的神道。于是巫师、巫婆,借五通神造出种种荒诞不经的神话,敛财诱

色,无恶不作,这样已有数百年之久。

在上方山,就更加荒唐了,俗称上方叫“肉山”,山下宋朝范成大的故里石湖,称

为“酒海”,仅凭这两个地方,就可以想见那里是如何一种淫奢的地方。

上方山的香火终年不绝,迎神赛会,亦是层出不穷,此外还愿唱戏、酬谢丰收唱戏、

久旱灾荒、祈求雨雪亦要唱戏,酒食相邀,男女混杂,搞得乌烟瘴气。五通神庙的庙祝

极富,因而以放债为副业,据说借了五通神的钱营商,可以致富;所以不需周转,亦来

借债。还债时要烧香唱戏,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上方山上几乎没有一天不是歌舞笙

簧,彻夜不断。

五通神像古时“河伯娶妇”那样,亦为娶阳间妇女为妻;绝色妇女偶有寒热之类的

症候,立刻就有人断定,说是“五通神看中了”。

这一来,她的家属就不替她治病了,眼看她渐渐病重,至于死亡。也有些妇女,会

跟母亲嫂子悄悄说起,在梦中曾恍惚与五通神同上阳台。像这样的情形,每年总有几十

家。

哪里是五通神入梦,是些神棍假借名义,诱奸妇女——骗局拆穿了一次,被害妇女

的家属告到当官,汤斌知道了这事,怒不可遏:“光天化日之下,岂容此淫昏之鬼横

行!”他对刘滋才说,“更不容神棍、巫师假借名义作恶。你替我严办、严禁!”

“是。”刘滋才说道:“不过回禀大人,禁者自禁,信者自信,一时的雷厉风行,

终恐故态复萌。”

“何以见得?”

“数百年的积习,人心受惑已深,不是一纸告诫,一时严查,所能收功。”

“这也说得是。”汤斌想了一下说:“我自有区处。”

第二天一早,汤斌处理完了公犊,传呼已升为抚标参将的李虎,到得后堂,吩咐他

选二十名亲军,听候差遣,然后传轿到上方山。

上方山正在锣鼓喧阗地唱神戏,吴县知县得到消息,赶紧派出隶役到山上弹压,驱

散香客闲人。大家一打听,说是“汤大人上山”,心里无不疑惧——历任巡抚也有到上

方山来拜五通神的,如前任巡抚余国柱就来过不止一次;但汤斌绝不会跟五通神攀交情,

那么,此来是为了什么?

汤斌给苏州人的感觉是既怕又敬且爱,所以心里惴惴然,却又为他深深担心,怕他

不卖“上方山老爷”的帐,会有灾祸降身。所以都避开了窥视着,但愿汤斌只是兴到逛

山,逛完就走。

等轿子到达山门,汤斌跨出轿来,四面一看,随即喊道:“李虎!”

“李虎在!”

“把什么五通神的泥土木偶替我拉下来!”

“喳!”李虎答应得很响亮,却站着不动,满脸惊疑为难之色。

“去啊!”

“大人,”李虎嗫嚅着说:“沐恩不敢。”

汤斌心里很生气,但转念就心平气和了。看着庙外群情惶惶,奔走相告的百姓,心

里在想:如果五通神,迷惑人心不是如此之深,又何用自己来拆淫祠?不必怪李虎。这

样想着,便一言不发,大踏步往里走去。行得不多数步,只听后面人声嘈杂,转眼一看,

一大群百姓正忧容满面地赶了上来,见了汤斌,一齐跪倒。

为首的一个白须老者,磕着头,用哀恳的声音说道:“青天老大人,千万慎重!老

大人爱民如子,三吴黎庶,敬之如父,不敢不犯颜直谏。神道得罪不得,从前也有几位

大人,得罪了神道,一回去立刻就有灾祸。崇祯十四,小人二十岁那年的知县老爷,也

是冒犯了神道,还不曾下山就中风在轿子里。青天老大人千万动不得,请上轿回衙门

吧!”

越是如此,汤斌的决心愈坚,微笑摇头,“不要紧!”他说,“灾祸我一身当。”

“大人的灾祸就是三吴百姓的灾祸!”

话说得如此恳切,汤斌不能不感动,决定因势利导,希望说服,“你看我可是固执

刚愎的人?”他问。

“大人绝不是那种人。”

“那就是。五通神是淫昏之鬼,这件事我想了又想,绝非心有成见。我不信有何灾

祸。”汤斌又说,“这两年水旱灾荒,民生疾苦,岂可将有限金钱,浪费在这伤风败俗

的荒唐淫祠上。我今天决定要革陋习,严办神棍;你们不必怕,没有什么可怕的!你们

都起来!”

等百姓站了起来,汤斌又引经据典,讲了一套“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和祭典须虔

诚简朴的大道理;无奈数百年根深蒂固的迷惑,绝非一时的解释所能消除。汤斌看看空

言无益,便命亲军守住殿门,大踏步走上前去,毫不考虑地将五通神的左臂一拉,只听

“克哒”一声,泥屑纷落,一条断臂已经在他手里。

百姓无不惊骇失色,有的发抖,有的默祷,有的跪了下来,喃喃念佛,与汤斌的神

色自若,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们还不动手?”汤斌向亲军大声下令,“你们受命于我,‘冤有头,债有主’,

如有灾祸,有我挡着,与你们绝不相干。”

看巡抚已经动手,神色如此凛然,言语如此透彻,再想到五通神降祸,固然可怕,

现任巡抚,有八面旗命王牌,掌握着生杀大权,万一由于违令的罪名,喊一声:“捆下

去斩掉!”也不是好玩的事!

这样考虑下来,胆子便都大了,李虎在此时亦只得豁出一切,领头行动,带着亲军,

把神案移开,将五通神抬了下来,放在当地。

“跟我来!”汤斌说了这一句,提着泥塑木雕的那条断臂,首先走了出去。

一走走到山口,下面就是称为“酒海”的石湖,汤斌使劲将那条断臂抛了出去;回

头看了一下,示意照样行动。

“五通神老爷,我是上命差遣,迫不得已!”李虎默默祷告:“汤大人是好官,你

老人家看老百姓分上,饶过他一遭。如今请你先到酒海去住几时。有机会再塑金身,我

一定出钱出力,补报今天冒犯的罪过。”

说罢,挥一挥手,八名亲军合力往外一甩,将五通神抛人石湖,只见湖面起过涟漪,

渐渐扩大消散,五通神就此失踪了。

这时吴县知县刘滋才已经赶来伺候,见此情形,跪伏在地,不胜钦服地说:“大人

为民除害,实为千古快事。百姓一时迷惑,久而自知,大人请回衙门吧!”

“好!”汤斌听刘滋才这么说,料知他必能体会自己的意思,彻底执行命令,便又

吩咐:“尚有妖像木偶,不妨火而焚之;淫祠拆除,木料移作建学宫之用。除恶务尽,

不可疏漏。至于神棍及淫祠执事请人,如果改过自新,不妨网开一面。”

不但苏州,其他各地,特别是风俗相近、交通方便的松江府属,亦有类似的淫祠,

汤斌一律照此办理,土偶拆毁,词村移修学宫,神棍庙祝许其改过自新,不然严办。

汤斌到任还不过半年的工夫,但威德俱着,下属奉令唯谨,果然有办不到的困难,

照实申复,亦必有满意的指示。所以这一道命令下去,数百年名山胜地的酒肉之臭、乌

糟之气,一扫而空。老百姓先为汤斌和自己担心;看看汤大人每月朔望在义仓、社会,

聚集老百姓讲“孝经”,依然精神抖擞,声音洪亮,不要说是灾祸,连个小病小痛都没

有,这下才为自己也放下心来,都赞叹说:“果然邪不敌正。”又说:“汤大人命大福

大,将来一定要入阁拜相,所以五通神不敢难为他。”最玄妙的是,据说上方山上掘出

来一块石碑:“肉山酒海,遇汤而败!”这个以迷信破迷信的传说,流行甚广,收效甚

宏,五通神的气数终了,合该如此1就没有人再怕它,也没有人再提到它了。

这时是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汤斌接到部文,举行“大计”——考察百官,在明朝是

六年一次,逢己、亥两年举行,京官称为“京察”,外官称为“大计”;人清改为三年

一次,由吏部规定办法,分行各省举行。特别优秀的官员,由地方大吏,特疏“举荐卓

异”。汤斌接到公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江县知县郭琇。

此人是山东即墨人,字华野。以“榜下即用”的进士,分发江苏,奉委吴江知县,

才干卓越,颇有政声,但有一样名声不好:“郭大爷就是喜欢钱!”吴江的百姓都这样

说。

汤斌对待属吏,一向先教诲、后责成,真的不上进、不改过,才上疏奏劾;所以听

得郭琇的贪名,下了一道公文,召他上省面谈。

吴江密迩苏州,郭琇一到就上巡抚衙门,汤斌在花厅接见,看他年纪甚轻而衣饰朴

素,不像是个饮食起居讲究享受的人,于是这样问道:“听说你在吴江苛敛,不法之财

很不少,是不是都寄回山东买回置产去了?”

“请大人行文山东巡抚衙门彻查,如有一分郭琇所置的田地,我甘受重典。”

“那么你并无贪污的事实?”

“有!”郭琇答道:“前任巡抚,是大人的同年,为人如何?大人深知。如果我不

能填他的贪壑,就得丢官,丢官就不能替老百姓做事了。”

“这也算一项道理?”汤斌笑道,“你自己不觉得强词夺理?”

“遇见大人这样的上官,才能讲理、”郭琇说道:“我请大人宽我一月限期,倘仍

如以前一样,请大人立置典刑。”

“可以。我给你一个月限期。如果不改,请你自劾。”

郭琇连声答应。回到吴江县衙门,亲自动手,率领仆役,将大堂内外,洗得干干净

净;然后坐堂召集三班六房说:“以前的知县郭琇,已经死了;现在是另外一个知县郭

琇。如果你们假借名义,在外胡作非为;你们要想到,现在是不要钱、不怕死的新郭琇

当知县。”

大家都知道郭琇的脾气,凡事不说则已,说了一定做到,因而各具戒心,相约敛手。

而郭琇也是一点都不肯放松,明查暗访,不准属下舞任何弊。这样一个月下来,特地上

省,禀见巡抚复命。

汤斌看到郭琇的手本,开中门亲自迎接,一见面就说:“老兄的毅力决心,可佩之

至。我一定要奏报朝廷,特予褒奖。”

“多谢大人成全之德。”郭琇深深下拜。“郭琇能够无忝所生,都出大人之赐。能

容我补过赎罪,已经感激不尽,何敢再邀褒奖?我今天来见大人,一则是复命,二则是

有所报答。”

“不敢,不敢!请坐了细谈。”汤斌猜想郭琇的所谓“报答”,一定是对地方的兴

革,有所建议,所以欣然接待。

郭琇倒是有一番建议,但与地方政事无关,“这一个月里,我不断想到,廉吏易为

亦不易为;遇到大人这样的长官,做一个廉吏不难。推己及人,大人许我为廉吏,朝廷

可许大人做清官?我不能不关心。”

“多谢厚爱。”汤斌答道,“圣主在上,没有不能做清官的道理。我望六之年,捧

檄复出,正因为时逢明主,是大有可为之时。老兄这话,我倒真要请教。”

“圣主在上,佥壬在侧。大人可许我直言,可容我毕词?”

“当然,尽管请。”

“前任余抚台与大人同榜,但知其人之深,大人恐不如我——。”

郭琇从余国柱谈起,谈到权臣明珠;余国柱在江苏的搜括。为明珠所授意。此外则

皇帝宠信的南书房翰林高士奇;熊赐履的门生、顾炎武的外甥徐乾学,揽权索贿,一时

有“四方玉帛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淡人”的口号,“东海”是徐氏的郡望,淡人则是高

士奇的别号,由此两句口号,可以想见其中的卑鄙龌龊。举世滔滔,众浊独清,便成为

反常的现象;因此,郭琇提出两个疑问:第一、朝中用事的大老,能不能容汤斌一尘不

染?第二、倘或开口索贿,汤斌如何应付?

“我报答大人者,即是提醒大人这两句话。”郭琇说道:“大人不曾体会得贪读之

心,不知此辈的险恶;江苏膏腴之地,为此辈的利薮,岂肯容大人在此做清官?如果所

欲不遂,一定设法排挤大人去位。圣主在上,固然不错,但耳目毕竟有限,难免不受蒙

蔽。这一层,大人可曾想过?”

汤斌静静听完,久久不答;踌躇又踌躇,才慢吞吞地答道:“蒙老兄如此厚爱,论

理料事又是如此透彻,我就跟老兄实说了吧,最近有人来跟我说,我奏报康熙十八年至

二十二年积欠的钱粮,改为分年带征;睢宁、沐阳、邳州、泰州,以及西淮、扬州、徐

州等地水灾,豁免前两年的欠赋,减了本年的新课,都靠明相国的力量,江苏百姓,宜

有报答,他们要我四十万。”

“如何!”郭琇拍着大腿,“大人如何答复?”

“我能答复他什么?唯有置之不理。”

“这绝不是办法。”郭琇说道:“我有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你说!”

“我与在籍绅士也曾谈过,几乎异口同声,不愿大人为难。”郭琇很谨慎地说,

“大人如果不便出面,尽可不闻不问。”

这话说得语气暧昧,汤斌一时不解,细想一想有些明白了;他当然知道老百姓的爱

戴,巴不得他长生不老,一辈子当江苏巡抚,所谓“不愿大人为难”自是意指朝中有人

索贿,由地方来应付;这应付无非是凑成一笔巨数,填京朝大官的贪壑。这话如果明说,

知道他绝不能同意,郭琇所说的“尽可不闻不问”,正就是此意。

想是想明白了,总有些令人不信。前明好官获罪要钱来折赎,部民醵金相援,如他

老师孙奇逢救左光斗的故事,已经难能可贵;地方百姓凑钱来替长官行贿,那可以说是

千古创闻,而况数目又如是之巨!

这样想着,觉得表示态度,亦属多余,便即笑道:“老兄一月之前方自洗堂庑,如

何又管此闲事!”

这一说,郭琇就无法再往下谈了,但心迹不能不表明,“大人,”他说,“若非与

大人有关,我何苦管闲事?”

“盛情可感!”汤斌说道:“但望与我一样坚持,就是爱我了。”

“谨遵台命!”

郭琇果然言而有信,等吴江的绅士,得到风声,与苏州方面联络,有了成议,来见

郭琇,请他代为禀达巡抚时,郭琇婉言拒绝,与朝中贪官,绝不妥协。

郭琇那里碰了钉子,苏州知县刘滋才那里亦碰了钉子,大家还不死心,居乡的绅士

以曾任大学士的宋德宜为首,聚会商议,决定请藩司章钦文出面,七府一州共凑四十万

银子交给他转送余国柱。

兹事体大,章钦文不敢擅自作主,特地去见汤斌,用江苏绅民,只为求得汤斌无事,

可以为民造福,所以送这笔钱是为自己打算,与汤斌无干之类的话,希望打动他。哪知

汤斌一点水都泼不进去。

“此事有三不可,蠲赋出于天恩,如今变成江苏百姓不得实惠,似乎皇上口惠而实

不至,一不可。我生平自矢,不以一己富贵荣辱而降志,现在等于买官来做,良心何安?

二不可。现在他要四十万,给了他了,将来要四百万,又将如何?三不可。因此,不但

我不能理他,你们亦不能理他,否则造成陋规,害苦了百姓,我必指名严参。”

这一来,没有一个人敢再管这件事。余国柱派来的人的失望,自然可想而知。

三年大计,汤斌认为该当举荐的,除了郭琇、刘滋才以外,还有松江知府鲁超、上

海知县史彩、通州知州边声扬、高淳知县张象翀、六合知县洪炜,但或者钱粮催科,尚

有未清,或者因为盗案未破,不符部文规定,结果只能举荐一个松江府儒学教授陆在新。

他是苏州人,举人出身。府、道、按、布各长官,都有优异的考语;汤斌亲考,列举事

实,共有四条,除了勤于训诂,每月在明伦堂集合生徒讲学课艺,寒暑不更以外,还有

三项卓异的行谊。

陆在新也是讲理学的,但绝不是腐儒,除了淡泊自甘,敦品励行以外,又留心与国

计民生有关的世务,农田水利,如何应兴应革,都能讲出一篇很深刻的道理来。至于约

束松江府的秀才,最使得地方官感激的,就是不准秀才出入衙门、干预公事——江苏的

劣绅最多,相沿成习,最喜欢干预公事;秀才见县官,只打躬、不磕头,言语冲撞,亦

不能打他的屁股,利用这些优于一般老百姓的地位,包揽讼事,关说人情,包缴漕粮,

生财之道多得很,地方官当然头痛,如今有陆在新管着,可以省了许多麻烦。

陆在新为人极其热心,口才又好,所以经常接受府、县的邀请,城里城外,讲解上

谕,宣扬政令,对地方立推行政务的帮助极大。在义学讲书,每日有课,极其辛苦,照

例是有贽可收的,而陆在新一概不受。所以汤斌在叙明事实以后,下了这样的考语:

此一官者,为学力追先贤,司教克端士习,更能阐明孝经小学之旨,使共识明伦敦

本之修,有许风化,不愧儒林,所当特举,以备拔抉擢。

以江苏地方之大,好官之多,三年计典,唯一能登荐牍的,只有陆在新一个人;而

又是出于汤斌的保举,所以皇帝格外重视,特旨召见,亲加考间,果然是品学俱优的人

才,御赐蟒袍,放到江西文风最盛的庐陵去当卸县,颇有政绩。

汤斌在江苏没有一天不想到的一件大事,就是各地的灾情;这年——康熙二十四年,

淮安、扬州、徐州府所属二十多州县,自五月到八月中,飘风露雨,接踵而至;此处古

称天下的泽国,黄河、淮河、洪泽湖、高邮湖一齐涨大水,同时山洪暴发,水连天,天

连水,一片汪洋,百姓几乎无路可逃。伤心惨目,汤斌还是第一次看到,站在城头上淌

着眼泪,竟像傻了似地。

回到驻节的一条小渔船上,汤斌吩咐连夜回苏州。天黑灯昏,风骤雨急,秋天竟如

严冬,汤斌冻得瑟瑟发抖,风湿病大作,痛得腰都直不起来,船家看不过,说找个避风

的地方油一夜,明天一早再走,汤斌不肯,非要加紧赶回苏州不可。

一回巡抚衙门,连湿衣服都顾不得换,立即找了藩司章钦文、按察使丁永誉、苏松

督粮道来商议放赈。

“如今第一大事是办米。今年湖广、江西大熟,米价甚低,我们派人买米来办平

粜。”他问章钦文:“你看哪里有公款可以动用?”

“公款是有,但未经奏准,不能动用。”

“转眼严冬,等奏准了再去采办,米运到已经是明年的事,灾民早已不能活命。”

汤斌又说:“反正办平粜是本钱可以收回的;到时候归垫,有何不可?这件事,我完全

负责,将来上头有处分,我一个人承担。”

“为救百姓,没有让大人一个人担处分的道理。”章钦文说,“我拨五万银子出来,

请大人指派采办人员。”

“你们公举!肯实心办事,清廉能干的才合格。”

即席推定松江府海防同知李经政、苏州府海防同知刘三杰,委任为采办委员;米款

亦议定在前任巡抚疏浚茆河,特开捐例,溢收的款项内,动支五万两,随后平粜归垫。

于是连夜办公文,下委札、扫点起程;汤斌派了一名戈什哈通藩司,说李、刘三人

动身以前,他要找他们谈一次话。李经政、刘三杰便约齐了一起去禀见。

“你们是司道公举的,操守才干,我都相信得过。”汤斌问道:“你们是一起采办,

还是一个到湖广,一个到江西?”

“卑职两个已经商量过了,两个人一起办事,一则,遇事有个商量;再则彼此监督,

务必仰体大人嘉惠灾黎的仁心,每一文钱的米。都到得了灾民嘴里。”

“有此存心,我听了很高兴。不过灾情紧急,你们要多多辛苦。还有,买米怎么买

法,你们想过没有?”

李经政和刘三杰相顾愕然,拿钱买米,还有个买法,怎么买?李经政想了想答道:

“湖广、江西两省的公文,已经办好了。到了那里自然是先投文,请两省帮忙,召集米

商议价。”

“不是,不是!”汤斌摇着手说:“这一来就慢了。饱汉不知饿汉饥,讨价还价,

大费工夫;说不定还有不法恶吏,从中操纵把持。所以投文可以,不必期望那两省帮

忙。”

听这一说,果然有些道理;看来买米确是有个买法,刘三杰便看一看李经政,老实

说道:“我看请汤大人指示吧!”

“对!”李经政对汤斌说:“请大人示下。”

汤斌点点头,屈着手指,从容说道:“第一,你们一到先打听市价;第二,打听好

了,找米商自己打交道,能便宜就便宜,不能便宜照市价买;第三,随买随运;第四,

买到一半不要买了,你们等在那里听消息。”

“是!”

“还有件事,学程、朱讲究不欺的人,不肯做的;只是阳明之学,讲究推求本心,

本心可质天日,做也不妨户

无端发这么一段议论,所为何来?李、刘二人只好顺着长官的语气,同声称是。

“你们到那里要说一半真话。说一半假话。真话是说淮扬灾情之重,百姓之惨;假

话是说此地米贵如珠,一斗一金。”汤斌问道:“你们懂我的用意不懂!”

说破了怎么不懂?假报行情、迹近欺人无怪乎说学程朱的人不肯做!

因为其中别有妙用,李经政和刘三杰改变了计划,一个到江西,一个到湖北,一面

买米,一面照汤斌的指示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这一半假话,打动了米商的心,

一两银子一斗米,那就何必在本地卖米?到灾区去卖!

于是运河、长江中风帆相望,触目尽是米商;到了淮扬,才知大上其当。有些米商

不服气,扳高不售;无奈“货到地头死”,你不卖有人卖,米多得是。汤斌一看这情形,

通知章钦文,转告李、刘二人,江苏的米甚多,价钱亦不贵,不必再在产地买米。

接到章钦文的通知,李经政与刘三杰哈哈大笑,都觉得精明的商人,也会中了规行

矩步的道学先生的计,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也由此悟出了阳明之学的体与用,如果说

汤斌所设的一计是诡道,则王阳明平宸濠,为了先声夺人,让叛逆惊疑迟徊,有所瞻顾

起见,假造公文,说起兵多少万,分途围剿宸濠,岂非更不可取?

“持正体第一!”李经政这样对刘三杰说,“欲行诡道时,尽不妨行。只是诡道亦

须无碍于善类。”

“是啊!”刘三杰深深点头,“其实湖广、江西的米商,闻风而集,钱还是有得赚

的,只不是求取暴利而已。”

“灾民头上取暴利,于心何忍?汤大人亦绝不会客商人求取暴利;不过话又说回来,

能用这样的手段,令人无从求取暴利,这才是为政的上乘功夫。”

汤斌就是在这样实实在在,时时刻刻不忘记百姓的施政中,获得了属员的敬仰。平

粜的米款,连运费只花了两万六千两银子,很快地归还了公库。当然,光是这些米是不

够的;只是先动公款买米的奏疏一上,足以看出灾情紧急,皇帝特派一名侍郎专程到江

苏勘查,灾情果然严重,特准动用凤阳、徐州、淮安三府公仓的余粮,及历年的积谷,

普施赈济。秋冬水退,灾民重理田园,但河患始终存在,皇帝决心,加紧整顿黄河下游。

在汤斌,由于江苏天下膏腴之区,尚有饿殍,内心的感触极深,自奉也更加刻苦,

经常采巡抚衙门后国的野蔬供膳,由市上所买的莱,每天必有的一味是豆腐,因此得了

个看似谐谑,而实为尊敬的外号,叫做“豆腐汤”。又拿他的施政予人的感受,编成一

句口号,叫做“黄莲、半夏、人参汤”,意思是莅任之初,雷厉风行,百姓这也不便,

那也不便,生活好像黄莲般苦;以后苦得好些了,味道像半夏。而皆是“良药苦口利于

病”,最后才感觉到,这一点点苦味,是“人参汤”的味道?入口为大补之剂。

汤斌自己的生活,在衣食无缺的小康之家看来,苦得像黄莲一样,夏天,从典当铺

里买旧夏布帐子来用;冬天,汤夫人坐轿出门,西北风起处,有旧棉絮从轿帘里吹散出

来——苏州人一提到此眼圈就会发红。

他有四个儿子,小的两个带在任上,亲自课读;老大、老二留在睢州,侍奉祖母,

下帷读书。有一次汤斌看家用帐,写着“买鸡一只”,便即查问,老仆回报:“是大少

爷来了,叫买的!”

汤斌大怒,把他的大儿子汤溥唤来,罚跪庭中,这样教训他说:“自从我到苏州,

从不曾买过鸡!你以为苏州的鸡,像家乡那样便宜吗?你想吃鸡,回河南去!世上哪有

读书人不能咬得菜根而可以做大事的!你马上回去,好好读书!”

他的大儿子已经三十四岁,幼承庭训,极其孝顺,听得这一顿责备,愧悔不已,涕

泣请罪,而汤斌到底把他撵回去了。

一过重阳,汤斌的生日快到了;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这年五十九岁,苏州人做生

日,讲究“做九不做十”,所以汤斌的五十九岁生日,便等于花甲之庆。

地方士绅集议,汤巡抚待民如此,老百姓必须有所表示,表示江苏人不是不识好歹、

忘恩负义的人,所以他的五十九岁生日,必得替他“做一做”。

然而替汤斌做寿甚难,送寿礼不但不会收,说不定还要惹他生气;开筵唱戏,更不

可能。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送一篇寿序,汤斌不能不收,而且也正好在这篇寿序

中,表达三吴父老的敬爱之忧。

这是篇大文章,而天然有个第一等的大手笔在那里——归院尧峰山的汪苕文,他单

名琬,学者称“尧峰先生”,自称钝翁,苏州人。汪尧峰是顺治十二年的进士,初授户

部主事,升员外,升到部郎中。这类所谓“部曹”是政务推行的中坚人物,有才具最易

显露;汪尧峰虽然文名甚盛,却不是书呆子,在户部尽心钩稽,积弊尽出;在刑部以六

经诠释律例,是当时响当当的红司员。

到了顺治末年,江南发生“奏销案”,株连甚广,欠一文钱粮的,都会被革掉功名。

汪家亦有旧欠,因而汪尧峰降官为京师北城“兵马司指挥”,这是个不文不武的管街坊

地面的小官,真所谓“风尘俗吏”,在王公大臣眼里,就跟巨家大族看地保差不多;汪

尧峰把这个官,做得有声有色,当时亲贵重臣的家人,许多是横行不法,鱼肉小民的豪

奴,汪尧峰却能不顾情面,不畏势力,不遇到便罢,遇到了当街一顿板子,外加七斤二

两重的一面枷,要悔过了才放。

过了两年,由兵马司指挥再升户部主事;这一次复入,更是锐意任事,最有名的一

案,是裁减吴三桂的军饷,替国库省下了极可观的一笔经费。

由户部主事外放,汪尧峰当上了一个很不错的差使,到江宁西新关去征税;税差有

陋规,汪尧峰看看宦囊所积,可以养老了,便起了急流勇退之心,辞官回苏州,在尧峰

山中筑了一座“皆山阁”,闭门著书。康熙十八年应征就试博学弘词,授职翰林院编修,

编纂明史,跟汤斌成为同年、同事,他们的交情就是这样来的。

汪尧峰在史馆只有两个月,因为性情偏急,落落寡合,便告了病仍旧回到尧峰山;

那时他的古文,几乎可称为海内独步,名公巨卿的寿序、墓志铭,都要来请教他,否则

不足为荣。他跟汤斌的交情极深,就是大家不请他,他也要自告奋勇;所以接到委托,

一诺无辞,精心结构,写成一篇洋洋洒洒两千余言的寿序,再请名家工楷写在八条朱笺

上;字是用泥金所写,精工装裱,外加红木雕花框,装潢得讲究无比。

到了十月中旬,汤斌的生日将到,地方士绅雇了一班吹鼓手,将这八幅寿屏,抬到

巡抚衙门。这件事,期前做得极为秘密,汤斌事先毫无所闻,一听说地方士绅来送寿屏,

大为不悦,不但不收,连见都不肯见。

“这是尧峰先生的手笔,汤大人岂可辜负人家的一番心血?”

这话也对,汤斌便派人把寿屏上的序文抄了下来:原件仍然“壁谢”!

这好像有点不近人情,令人难堪;但以知之有素,谅解他绝不是出于矫情,所以这

种难堪,就好像人参汤中的一丝苦味那样,事后体会,格外有味。

到了年终,接到吏部的公文,奉旨“行取”州县官,以备言路之选。“行取”的意

思等于征史,也就是说,选拔州县官去当御史;品极同为七品,但职权地位大不相同,

以明朝的规制,巡按御史,代天巡方,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州县官须以属下的礼

节参见。由明人清,虽废除了巡按御史的制度,但言官的身分清高,远非县令所可同日

而语。

因此,州县官行取为御史,限制甚严,第一要合资格,须两榜进士出身;第二要才

德俱优;第三要任内不欠钱粮,没有未破的盗案。前两点操之在己。最后一点,在江苏

这样“赋重役繁,甲于天下”的地方,就很难了。

汤斌认为这是好官吃亏的规定,决定据理力争;因而他亲自起草奏疏,保荐刘滋才

和郭琇。他说:做州县官,都知道皇帝的“知人之明,出自天授”,做臣于的,只要洁

己爱民,一定能够升迁,所以操守廉洁,政绩可以表扬的,颇不乏人。但细考他的钱粮

征收成数,则无论如何不能完清,因为“势处其难,智勇才力无所用”。如果一定要拘

于成规,以合格的官员报送,那就只有拣小县分,事情少,赋税轻,容易藏拙,也容易

见功的人来敷衍塞责。这样的人,辜负了行取的美意良法,而且其人的才具,亦绝不能

邀得皇帝赏识。这一来,岂不是有滥举的责任?

如果真知其人而不保荐,则是“蔽贤”,罪过与“滥举”相等。因此,汤斌说他与

总督王新命,细心考查,决定保荐刘滋才与郭琇;他说郭琇禀性恬淡,颇有风骨,对百

姓的抚慰启迪,勤劳不倦,吴江的百姓对他的称颂,众口如一。任内亦没有未破的盗案,

但钱粮只有康熙二十二、二十三两年全完。历年的钱粮不能全完;而郭琇虽未能追完旧

欠,至少已有任内的两年全完,与历任官员比较,可见得不是他的才具不行——汤斌希

望能表达出这样一层意思,如果都像郭琇这样的县令,那么,根本就不会有积欠的钱粮

了。

这道奏疏一上,刘滋才和郭琇都奉旨补为监察御史;去任之日,百姓自然攀留不舍,

彼此有一场眼泪好流。

到了京师报到,郭琇因为身居言路,职责所关,所以经常考察吏治民生。遇见的人

多了,才发觉朝中的派系,相斗甚烈,或者是政见不合,或者是讲学问的路数不同,形

成门户之见,而说到头来,其实不脱争权夺利四个字。

朝中的派系,最初是索额图和明珠两大派;以后又有徐乾学、高士奇、王鸿绪、李

光地等派,用战国连横、合纵的手法,今天联甲倒乙、明天又联乙倒丙,搞得暗潮汹涌,

纠纷迭起。熊赐履的罢黜,照徐乾学的说法,就是由于索额图的陷害。然而熊赐履的

“嚼签字”,确是假道学的行为,所以连与索额图为敌的明珠,亦不以为然。

当然,所有的争权夺利的冲突中,以明珠和索额图两派的争斗为主。明珠的受知于

皇帝,是由于力赞撤藩,但他的手段,也确比粗豪疏略的索额图高明得多;素以轻财好

义,礼贤下士知名,听说郭琇是汤斌特荐而行取的御史,便托人来致意。但是,这个人

恰是郭琇所看不起,而且深恶痛绝的余国柱,自然就更不会理他了。

不久,又有一个人来拜访郭琇,这个人也是皇帝所宠信的,以理学出名的迈赫人物,

他是郭琇的同年李光地,字晋卿,福建安溪人。康熙九年点了庶吉士,学得一口满洲话,

也会满洲文,三年教习期满,“散馆、留馆”,授职为翰林院编修,请假回籍省亲。

第二年也就是康熙十三年,三藩乱起,耿精忠在福州起事。响应吴三桂。李光地跟

他的同年,家住福州,同时国籍省亲的陈梦雷合作投机,做了一次“买卖”。这个计划

是如此:一方面陈梦雷在福州投降了耿精忠;一方面由他与李光地联名,用蜡丸呈上密

奏,建议大兵进取的方略,密奏中这样说:

窃闻大兵南来,皆于贼兵多处,尽为鏖战,而不知出奇以捣其虚,此计之失也!

臣度:仙霞连浙江;彬关连江西;漳、潮连广东,此三方者,本地守土之兵,自足

以控制之。其汀州一路,宜因贼防之疏,选精兵万人,或五六千人,作为入广之兵;道

经赣州,逆转而入汀州,为程七、八日耳。二贼闻急趋救,非月余不至,则大军入闽久

矣。贼方悉兵外拒,内地府、州、县,尽致空虚,大军果从汀州小路,横贯其腹,则三

路之师,不战自溃。仍忍小路崎岖,更须使乡兵在大军之前,步兵又在马兵之前,庶几

万全。

这篇奏疏,看来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是纸上谈兵,而且间关万里,到达御前,亦已

归于无用。然而这些都不关重要;重要的是,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的“忠贞”。李光地和

陈梦雷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耿精忠成功,则有陈在,可以为李援引,同作新贵;如果耿

精忠失败,则有蜡丸书在,李光地可以为陈梦雷出面说话,说他是假意投降,埋伏在耿

精忠那里作内应的。这样,依然得膺上赏。

这左右逢源的一计,到头来李光地“如意”,而陈梦雷大倒其楣。毛病是在李光地

出卖了患难朋友。

蜡丸书归李光地制作,一小块纸片上,写满了蝇头小楷,用蜡丸封固,由李光地的

叔叔,护送一个名叫夏泽的亲信家人,出江西北上;走了一年才到京师。蜡丸密奏上达

御前,皇帝降谕:“编修李光地不肯从逆,避人山中。具疏遣人前来,密陈地方机宜,

具见矢志忠贞,深为可嘉!下兵部录其疏,令领兵大臣知之。”

为什么只有李光地一个人的名字?因为李光地根本没有把陈梦雷的名字写上去;照

他的想法,如果耿精忠成功,陈梦雷就根本不会知道,密疏只是李光地独上,因为这是

无法查考的。倘或耿精忠失败,则不但独显忠贞,更为难得;而且那时陈梦雷被捕,攀

扯上自己,有口难辩,或许会变得弄巧成拙。这样写了自己打算,决定出卖朋友。

靖南王耿精忠响应吴三桂起事,是在康熙十三年三月,巡抚刘秉政,事先已经暗通

款曲;顾虑的是总督范承漠——他是宋朝范文正公的后裔,清朝开国名臣范文程的儿子,

耿精忠怕他不从,托词请他到王府议事。范承漠坦然应约,一到就被耿精忠的卫士,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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