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索的八月,秋风怒吼。()贪狼堂——金陵锦衣卫秘密总舵,负责江南事务的十二位锦衣卫指挥使们正襟危坐,大堂中气氛诡异,滴水可闻。
沈贤本能地眯了眯眼睛,从当他第一时间知道侄子又被人踩了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玩一柄沾血的匕,那温热略带腥味的鲜血顺着光洁如镜的森冷刀面缓缓滑下,不留一丝血迹,鲜血的源头正是沈贤自己的手掌。
董百焘的亲身父亲,沈贤的哥哥沈忠,闭着眼睛,面色如常,可仔细看会现,沈忠的双拳捏的铁紧,时而松时而紧,鲜见内心情绪复杂。
在场的所有人并没有见识到董百焘被踩的过程,也并不知其中谁对谁错,不过这显然不是关键,关键是董百焘是锦衣卫总指挥使的侄子,而沈指挥使现在很生气,从他的脸色就可以看出,铁青,这并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铁青。
沈贤是想自嘲笑两声的,老虎不威,真的还有不知死活的欺上门来,上次“大雁塔门”事件,沈贤同样不知道过程,但这也不是重点,对错估mo着不离年轻人争风吃醋,关键是百焘运气太差,惹到了最不能惹得人头上,位高权重的沈贤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就是魏征复活估计也没办法,李治不是先皇,断断不会理这种可有可无的劝谏,尤其是这种皇家礼仪的小问题,本身就是一笑谈,所以面对母老虎大嫂,沈贤的理由让他拒绝的心安理得,连董氏那种泼辣刁蛮的xìng子,在知道李治身份后,也没敢再说找回场子的hún账话。
可是这一次,沈贤实在找不到不报复的理由。下面一干江南指挥使们,见沈老大全身紧绷的肌rou逐渐松懈下来,知道沈贤有决定了。
就在沈贤准备下狠手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贪狼堂中安静,包括沈贤,所有人都是全身一震,此时此刻,能毫无响动不引起密密麻麻分布在贪狼堂外密探攻击,来人身份着实不可思议。
沈贤猛地站起来,一直闭目的沈忠也悄然站了起来,望向紧闭的贪狼堂大门,这种诡异的举动似乎蕴藏了不为人知的意义,让十二位江南锦衣卫指挥使死死盯住大门,他们早知道那位下江南,驾临金陵了,只是都接到命令,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去觐见,此时此刻,莫非……
大门被推开了,屋外阳光灿烂,越显得贪狼堂阴森湿冷,尤其是那四周点着的牛烛,不合时宜,古怪,透着一股神秘不能曝光的味道,一如他们的职业。
一个一头及腰长的青年缓缓迈进这座象征着江南锦衣卫最高级别的秘密总舵,青年身后跟着两个只能用“高大威猛”才能确切形容的武士,归海一刀、裴行俭,一背刀、一按剑,落后青年两步,并没有跟着青年进贪狼堂,只是肃立在阳光洒进的地面上,酷酷的,没有一丝表情,除了那双的丝毫不曾掩饰充满戾气的眼神,温暖秋日阳光中的两人,像是两个高大冷冰冰的杀神,极不协调,确极震撼,一如青年人到来对在场人的震撼。
青年头披散,刘海微1uan,嘴角和往常一样,挂着笑意,这刻,青年人一切完美如高高在上的皇者,雄风大唐千万汉家子弟的帝王。
沈贤缓缓走到最前面,沈忠和十二名江南指挥齐齐站了起来,走到沈忠后面,排成三排,看着这个同样望向他们的青年人,十五人轻轻的跪倒,双膝。()
飞扬跋扈为谁雄!
自始至终的披青年人保持着最强大的气场,缓步从十五人中间走过,中间踩到不少锦衣卫指挥使的双手,吱吱作响,青年毫不在意,被踩的平时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江南锦衣卫头子们,也吭都不吭,连眼神都没有变,身子更不可能有丝毫颤抖,无视那在平时会让他们暴跳如雷的剧痛。
转身坐在沈贤位子上的青年人,并没有让这十五个拉出去能吓死不少贪官污吏的锦衣卫巨头们,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轻声道:“转过身来吧,用膝盖。”
十五人没有丝毫懈怠缓慢,齐齐的跪着转过身,中间连头也没有抬过,更不敢像以前一样对李治刻意恭维了,后背一身冷汗,浑身jī皮疙瘩,这一切都告诉他们,主子不高兴了,非常不高兴,哪怕自己刚生了儿子,也得跟着作yù哭无泪状,他们是锦衣卫,他们不是大臣,大臣可以指着李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骂,回头顶多让怒火难消的李治穿点无伤大雅的小鞋,可若是他们敢这样,依照锦衣卫的条例,立马有人会把他拖出去喂狗,他们是虎,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是狗。
尾随其后的归海一刀笑容灿烂起来,恭敬不减半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骄傲,对他来说,青年人是他效忠的对象,是心甘情愿俯称臣的主子爷,能见到主子爷散王八之气震慑一干不大不小的jian雄,作为青年人忠实狗tuǐ子的他,实在快乐得意,这种开心已经有点变态了,李治平时越表现的惫懒,此时拉下脸来带来的快慰就越强烈,如果此时有一个人敢破坏这种庄严的气氛,归海一刀真怕自己会疯的砍杀了事,哪怕这个人是沈贤。
笑里不藏刀,不是没有锋利的刀,只是不敢也无用,沈贤的脸色早已僵硬,因为青年那一双不那么清澈的黑色眸子正凝视着他,虽然没有抬头,但他能感受的到,头皮麻,甚至诡异的有点火辣辣的错觉,mao骨悚然,感觉就像是刚准备公报sī仇,就被面上永远嬉笑怒骂,骨子里比他更狡猾的主子有意无意地敲打了一下。
沈贤的猜测遐想到此结束,接下来,裴行俭西域归来后,看到这些年以来最惊世骇俗的一幕。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青年轻轻弹tuǐ,飘起,平实无华的一人给了一脚,然后这些身材或臃肿或féi大或精瘦或粗壮或不胖不瘦文弱如士子的十五名指挥使,被踹的东倒西歪,十五人头脚颠倒的挤在一起,最让裴行俭不可思议的是,中间除了砰砰砰声,他并没有听见一句求饶的话。
可怜的指挥使们,手里掌握着江南七万密探的巨头大佬们,在青年人面前,连呻yín的资格胆子都没有,传出去,外界必然起轩然**o,可只要是锦衣卫,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这点小惩罚都忍不了,也就配做一个外围的联络员,扒开衣服,除了沈贤沈忠,十二位平均年纪达到不huo之年的指挥使们,哪个不是一身纵横jiao错的刀疤。
青年人狠到极点,也快到极点,转眼踹出去七八十脚,并且脚力极大,不少人都被踹的飞起来,除了偶尔不可自制的闷哼了一声,再无其他刺耳的噪音。
裴行俭望了望归海一刀,平时有点笨笨的归海一刀,满脸戾气,兴奋的双眼光盯着李治,这种眼神,裴行俭曾经在西域的拜火教徒中见过无数次,那时一种名作狂热的东西。
跟随李治一段时间,隐约间他已经知道一些东西,譬如锦衣卫的创办人是李治,可不仅仅是李治,或者说是那位一直冷眼旁观已经龙御归天的先皇,裴行俭完全能理解这个组织挥到完全时所带来的震慑,这让他身体泛寒,因为他知道青年人今年才十六岁,他有大把的岁月去完善这个组织,直到它坚不可摧,如今,裴行俭第一次见识了这个逐渐走进天下人眼睛里的神秘组织, 霎时间,裴行俭流了一身冷汗。
这意味着甚么?
这群平常拽得跟天王老子一样的锦衣卫大佬,在愤怒的青年人面前,连条狗都不如,哼都不敢哼。
无形中,裴行俭脑海中突兀的冒出了一句话:“别在跟皇帝论甚么兄弟了,因为他是皇帝,不再是昔年的稚奴二弟了……”
“知错了吗?”李治面无表情道,总算没有让自己失望到底,还有继续保存下去的必要,原本准备换血的心思也熄了一半。
没人敢站回答,知错了就要受惩罚,这是等级森严的锦衣卫威严的保证,惩罚不可怕,未知的惩罚才可怕,于是,贪狼堂更安静了,这次连呼吸声似乎都听不见了,只有流动的空气依然活泼。
“知道错在哪里吗?再聪明的人都有犯错误失误的时候,朕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可聪明的人更知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都说说,朕南下几多日了,这段时间,你们做甚么了。”
“你们是锦衣卫,皇帝的心腹特使,可以监察天下百官的一言一行,想必平时就是七大宰相晚上上了几次茅房,和哪个小妾过夜了都瞒不过你们吧,是不是感觉自己已经很无敌了,关键时候,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抄家逮捕,这权力确实大,那朕就让你们清醒清醒,怎么,还不说话,是不是准备以后也不说了,那好,一刀……”
沈贤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倔种,可时光荏苒,再多的棱角,也被某人磨平了一些,成了是半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知道自己作为锦衣卫总指挥使,这个时候如果还不开口说话,后面的那些“手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作弃子,推出来堵住李治的怒火。
一听李治喊归海一刀,沈贤就蛋疼了,那归海一刀一条筋,愚忠的无以复加,就是李治要他媳fù估计这小子都引以为傲,屁颠屁颠的双手送上,甚至可能还会把自己小妾也顺便推荐,这家伙动起手来也没轻没重,皇上小的时候,在街头打群架,结果被人下了阴手,这厮二话不说于闹市就把那人血溅三步,古往今来所有皇帝最为欣赏的就是这些犯些小错的愚忠臣子,因此这次才保了下来,其中不无李治的功劳,因此昔年的归海一刀可是长安大纨绔李治麾下有名的“疯刀”,一听到李治喊归海一刀这下手不知轻重的死变态,沈贤立马颓丧认错道:“陛下臣知错,也知道错在哪里,甘愿受罚!”
“小罚已经罚了,大罚先欠着,立了功,大罚变小罚,立不了,该如何你们自己估量着。”
沈贤1ù出一个苦涩的自嘲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声音沙哑道:“臣明白,关于小金陵王我们确实估量不足,没有调查清楚,原本只是怀疑他,可是因为此人在江南商人中地位显赫无比,动了他产生的影响,牵连的范围太大,所以就一厢情愿的只派人偶尔打听一下,到底做了甚么,一无所知。”
“虚虚实实何是真,这天下的阴谋历来都是光怪6离,诚实与欺骗同在,真真假假让对手mo不清底细产生错误的判断,这种事你们经历的不少啊,怎么一下子全体都白痴起来了,既然怀疑了,为甚么仅仅是偶尔打听一下,偶尔打听能打听出甚么。”李治眯起那双愈加令人捉mo不透的漆黑眼眸,嘴角的弧度,和往常判若两人,阴冷刻薄,“按照我们锦衣卫的规矩,历来都是可以将功赎罪的,功立的越多,赎的罪就越多越重,你们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功劳拿出来抵押一下。”
“臣等万死难赎其罪!”
“你们都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训练你们来之不易,你们能坐到今天的位子,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清楚,可是一如当初进锦衣卫背诵的条规,‘盛是锦衣卫,死是锦衣卫’,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三天过后,朕要得到绝大部分和小金陵王、李义府有关联的人选,这里面可以允许有无辜的人,但不能太多,分寸把握你们自己拿捏,过我心里的底线,不用我说,自己回家和父母妻儿告别,自己到锦衣卫夜监卫领白绫吧。一个假钱案,从报上朕的案头到现在,你们基本上没有给我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这中间有多少人从中渔利féi了自己朕不管,吃下去的权当赏你们了,你我都不是蠢货,其中利害关系一清楚后,有罪的无罪的,朕都会忘记,当然前提是能真的查到让朕觉得野火烧尽net风吹不生的安全感,救自己的人只有你们自己。”
李治的笑容依然冷冷淡淡,居高临下的语气根本不容十五名指挥使拒绝,十里不同村,百里不同俗,人心多变难以把握,他也从来没那个闲情去猜测一帮狡猾的老爷们心思如何,他一直记得父亲李世民在自己年幼时屡屡在自己和几位哥哥耳边提起的那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头子难得chou出时间不忙政务不赔嫔妃,李治自然不敢把这番已经听的快烂了的淳淳教诲抛之脑后,听着听着,他听出味儿了,每次老头子说这句话,念道后半句时,都会格外的加重,“水能覆舟”啊。
这句话李治听懂了,李治相信,四哥也听懂了。
这自然不是小白文主角装bī过了头,非要耍酷给对手留下阳关大道,转过身在被对方捅一刀,才幡然悔悟,对于锦衣卫这把历史上有名的双刃剑,李治比对武媚娘还谨慎,这是个可怕的组织。
“好了,都起来吧,其实也不是朕非要跟你们过不去,朕对你们的功劳心里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江南能有如此繁华,中间付出的汗血也不是看不见,本来这次下江南是要论功行赏,让你们入朝为官的。”
刚刚站起来的指挥使们一时间全都怔住了,升入天堂兴许并不能让一个人兴奋到崩溃,但把一个人从地狱带进天堂则可以,这些人权重不假,可位高可永远谈不上,除了沈贤,几乎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能锦衣夜行素袖藏金一辈子的人,古来能有几人。
一时间都安静下来,张大眼颇为无礼的看着李治。
“行了行了,君无戏言,别一个个瞪着牛眼,朕刚才说你们一个个人功绩心中有数,不是信口开河之词,朕已经派人尽快评定出你们这些年每个人的功绩,并且准备实行新的爵位制度,以后你们其中出现个把个国公爷也不是不可能的。”
若不是历来的纪律约束,这群刚刚大难不死的指挥使们就要欢呼雀跃了,虽然还是很刚才一样恭敬,只是这一刻那隐约间的人心浮动彻底消弭,如果李治仅仅是挥着**ang往死里砸这些人,效果肯定有,这些人不得不照办努力办,但李治走后肯定是一肚子怨气,怨气这东西,经时间酝酿,是能酵出许多东西的。
打一bang,给一甜枣,尤其当那份甜枣百分百能实现的时候,历来很有奇效。
“陛下说的新的爵位制度,不知是甚么。”沈贤问出了所有人最想问却没资格问的的那句话。
“其实说起来就是六等爵位,分别是王公侯伯子男,每等爵位又分成五等,例如最低级的子爵吧,可分为一星、二星、三星、四星。五星爵位,依次类推,无论皇室,还是异xìng封爵,每传二十年,就自动降低一级。
例如如果我四哥吴王李恪过了二十年,那么其一星王爵便降成五星公爵,再过二十年,降爵位为四星侯爵,不过念一些因开**功或特别原因例如救驾大功的人,可以世袭罔替,不过这个数字每一个爵位不得过十二家,也就是说,若想封新的一家,就只有剥夺那一层爵位十二家中的一家。
当然,每一星的递增都有他的权利,最高的五星公爵,可以见王不拜,带剑上朝,策马皇宫,不经君命,允许调动高达万人的大军。并且会得到相应的俸银,例如五星公爵岁月可得俸银五千贯,四星公四千贯,依次类推,如果是世袭罔替的,可得万贯,那一年可就是十二万贯,真正的腰缠万贯了。”
李治语气平静道,似乎如此大手笔根本就是说来玩的,不等沈贤从惊喜中回过神来,李治轻飘飘抛出一句让所有人冷汗直流的话,“当然,这些爵位也不能平白拿的,例如一旦国家生战事,如果是侯爵及侯爵以上的将军,不仅战败,还造成五千人以上的人员死亡的,爵位就削一个大级,也就是——伯爵了,祖宗挣得爵位来的艰难,去的更容易啊,不过要想爵位常保,这子孙可得好好努力天天向上了,否则,坐吃山空,哪怕是一个王爵,也经不起两三代人平庸无能啊,当然,朕历来是觉得增爵位还是战功和战果,战功就是斩杀了多少敌人,战国不用说,抢夺了多少人口牲畜金银财宝,这可比在地方治理来的快些,你们认为呢?”
裴行俭打量着李治那张已经成熟起来的脸,便好似在烟雾中,朦胧而坚毅,这个爵位制一旦出来,真正要石破天惊bo澜壮阔了,沈贤已经可以想象,若是真把爵位推行下去,裴行俭可以预料到的,那些有爵位的不想没落就得拼命,而那些没军功没爵位的大唐军士们,怕才是最狂热的。
爵位以军功战果论。
裴行俭撇了撇嘴,低低的喃喃道:“不知道从哪儿迸出来的怪物。”
还有一句,裴行俭没说出来,陛下想要学强秦还是穷兵黩武的先汉?
无疑,爵位制一出,这个天下要江山如画bo澜壮阔了。
※※※※※※※※※※※※※※※※※※※※※※※※※※※
小妖:因为cuba和国考,停更了两天,抱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白虎伏地·洗尽铅华的竺妹妹·萝卜黄瓜冬瓜
更新时间:2011-10-19 23:00:02 本章字数:9413
第三十七章 白虎伏地·洗尽铅华的竺妹妹·萝卜黄瓜冬瓜
归海一刀这辈子第一个敬畏的人,是已经驾崩被尊为太宗的先皇,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当年二十岁的自己和其他同伴第一次进紫宸殿,仰望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虽然当时太宗皇帝看都没看自己这些xiao人物,只顾埋批改奏折,可对于归海一刀这个胡人出身的武夫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皇帝就该是这样
偶尔无聊细细学着一些老夫子追究起何为人生,归海一刀也自有一得,自己这辈子一分是为了十年前已经老死的醉鬼老爹,两分是为了出人头地做一个能享受荣华的富贵之人,三分只为了现在妻儿子女,剩下的便是效忠陛下了。
裴行检将军每每叹自己愚忠时,归海一刀口上不说,心里却有着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恩,另外还有一丝得意,套用陛下闲暇时的笑语,你归海一刀就是天生做打手狗tuǐ子的命。
这话说到归海一刀心里了,别提多带劲了。
归海一刀是胡人,可从xiao就跟唐人xiao孩hún在一起,在自己懂事的时候,那个整天醉的稀里糊涂的老爹突然有一天清醒了不醉了,把自己叫过去,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命贱,别跟汉人比。那时候的一刀xiao啊,还没有成为那个晋王殿下身边的“狂刀”,sī下里被长安地痞称为“狗刀”,意思是晋王脚边含着刀的狗。
别人欺负自己了,归海一刀就加倍的还回去,一来二去,总有踢到门板的时候,这之后一刀才理解醉鬼父亲,好好的学着一个在大唐生活的胡人应该有的退让忍耐。
没有陛下就没有现在的归海大统领,没有陛下,昔年自谓上山能擒虎下海能降蛟的武夫,旧是那个行走大内见任何人都要行礼的胡人xiaoshì卫,滴水之恩,汉人祖宗说要涌泉相报,那知遇之恩呢?君对臣十二年礼遇之恩呢?归海一刀,你又准备拿甚么去报。
无非命而已。
从贪狼堂出来后,李治就马不停蹄的赶往下一站,自始至终居然没问裴行俭一句关于那个叫鱼玄机的女刺客的事,有时候裴行俭想主动提也被归海一刀打断了,裴行俭不理解,归海一刀也不懂,只是多年的朝夕相处,哪怕再赤子之心愚笨不堪造就的人也多少了解一些秉xìng方面的东西,归海一刀只知道一点,现在的陛下,不愿面对任何沉痛的消息,裴行俭的消息,能会是惊喜欢欣鼓舞的吗?
马蹄声清脆,李治身子微微有些许颠簸,xiao的时候学骑马,那是李治这辈子被人笑绣hua枕头最多的一次,就连童年傲娇无敌的萧淑然萧大xiao姐也有忍不住仰天哀呼的冲动,那时候,李治是克服不了颠簸时会掉下来的恐惧的,可越怕就越会出错,有时明明可以策马扬鞭,自己吓自己滚下马背,所幸马不大,否则李治非得如大哥李建成一样,做个瘸子不可。
当时一贯在众兄弟最受宠爱的李治,甚至被快气出火来的李世民破口而出了一句“白痴”,很幸运,李治还真是白痴,哈哈一笑,一切似乎烟消云散,不曾留一点痕迹在心里,成长哪会真的没有烦恼的,谁也不是一出生就天下无敌盖世无双的。
“爷,我们现在是……”
眼看着要出了金陵城,裴行俭一路上心事重重,作为一个武夫更胜文士,裴行俭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新爵位制,1uan七八糟想了很多,不知觉间抬头已经望见街道尽头城门楼子上扬扬猎猎作响的旗幡,下意识猛地惊问起来。
“调兵,然后雷霆一击大杀四方,最后扫清宇内还我乾坤江山,哈哈哈,一切是不是很完美,完美的人人都能猜到结局。”
“过程无趣了点,但结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陛下。”
李治摇摇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chou了一鞭,马蹄微仰,独自绝尘。
“眉mao下垂,两边嘴角也向下勾勒,眼神没有光彩。裴将军,知道这意味着甚么吗?陛下不高兴了。”归海一刀如此解释道,可裴行俭却更mí糊了,庸人自扰的自嘲摇摇头,和归海一刀策马跟了上去。
这是一场不算善良的游戏,是两个兄弟的无言的默契较量,那是源于同一种血脉骨子里的不服气,结局也许早已注定,只是过程中,李治输了,输的不仅残,而且一点都不光荣。
※※※※※※※※※※※※※※※※※※※※※※※※※※※
初秋已过,中秋将至,只是在江南这个温暖的国度里,初秋和中秋是看不出多大的差别,衰草更衰,菊hua更残的细微只存在于诗人的呻yín中,还有女人的梦中。
午后xiao憩的竺寒暄双手扶着腰,艰难的从榻上直起身子来,微微的嘘了口气。低下头女人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无声的笑了笑,肚皮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平坦芬芳,被细细的分布着的血脉所代替,乍一看笔走龙蛇,竟颇为惊悚。娇xiao柔弱的女人何时会有如此大的肚量,可又是那么美,譬如竺寒暄此刻的微笑。
又在做梦了,依稀间,自己双脚早已满布伤痕,血迹斑斑,太阳是那样的红,红的白,长风仿佛从天尽头刮来,呼啦啦的卷起满地的水草,山林间谷风习习,涛声不断,像是青翠色的海1ang,不断冲击着女人的心。
从菩提寺被那神秘的年轻人救出来,虽然不知道那年轻人是谁,但心里有一种声音在告诉自己,这人绝对不值得信任,年轻人在救自己离开的时候被刺天弩箭射了一箭,背着怀里抱着嫦曦的自己一路狂奔,躲避,终于流血过多,昏过去了。
大难不死,竺寒暄脸上得意的1ù出笑容,一如既往。
不过她高兴的是自己保住了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虽然不是第一次十月怀胎了,可似乎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的模样,她从来没觉得这么高兴过,虽然有大哥、二哥在不断的bī着自己,可仍然掩盖不了那份开心,有时独自一人坐在凉亭,就那么没有任何理由的傻傻笑着,还很大声,总是能急坏一群xiao公公校仕女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了,因为女人清楚明白的感受到,怀了他的孩子,那份开心满足远远不是怀嫦曦时愣怔平静,毫无开心可言,终究爱的是他啊。
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勇气,竺寒暄用那把刺天弩箭狠狠的将神秘店xiao二的手臂残连的几根筋划断了,年轻人痛醒了,痛的要死,可就这样,仍然想要抓住她,她躲避着远远的逃跑了,到了远处见年轻人没有追上来才算松下心,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听到那个年轻人叫了一句:“我张要离要是不死,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红色的火烧云被抛到了身后,雪白的xiaotuǐ还在摇曳,一连走了数天的女人,已经到了极限,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从xiao当爹又当娘的大哥,一个人时候喜欢独自坐在树林里一阵天偷哭的二哥,再就是……再就是耳畔响起了那个人爽朗的笑声,似乎在笑着说:“竺寒暄,你妹的,咋这么漂亮捏,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然后他就追,她就在前面跑,阳光炙热的洒满了她的全身,风在耳边jī烈的吹过去,如同她还是xiao女孩时千百次幻想的一样,幸福安康,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丈夫,可以不聪明但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孩子,可是就在她马上就要装作无力故意让他扑倒为所yù为的时候,天地巨变——苍白如雪,覆盖了一切的美好和愿望。
菩提寺中,爽朗惫懒的皇帝换了一副面具,仿佛瞬时间长大,一脸冷漠的站在她的面前,身后是无数身穿漆黑战甲的大内禁军,大唐帝国的王牌弩兵端着令人窒息的巨大冰冷的刺天弩,遥遥指向大哥、二哥、还有她,她仓皇的看过去,欣慰的看到了他眼中的迟疑和痛苦,可是他的手还是迅猛有力的挥了下去,甚至最后还嫌碍事,自己动手
大股的血hua绽放在大哥一生培养的那三十六位死忠身上,菩提寺大火蔓延,夏夜的风温暖的很,可竺寒暄那一刻,宁愿甚么也不想的死去,也不愿看到他那双孤寂绝情的双眼,他曾经在她的身上死死的占有征服怜爱,手掌那般大、那般有力,一点一点的让她刻骨铭心的攀上了巅峰。
火光刺眼,仿佛有字深深的刻在上面。
那一夜,火光鲜血弥漫了一个叫竺寒暄的可怜女人的双眼,苍山如海,夕阳如血,她孤零零的被人遗弃,满脚鲜血的走在旷野上,痛快死亡和挣扎求生不断的在女人脑海中徘徊,似乎想要将她整个人埋葬在其中,女人很累,疲惫的无力,夏天的太阳太毒太辣了,竺寒暄合上双目,她只是觉得自己要是死了就太对不起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了,死一个无辜的孩子没甚么,可他的孩子却不能无辜的死,女人倒下了,自始至终,女人对李治震惊过、失望过、伤心过、恨过、怨过,却从没有停止爱过。
一个前隋公主,一个大唐皇帝,可不是冤孽嘛!
如果老天爷是有智慧的,那真的当得起人们对他的膜拜,这一出出的滑稽上演滑稽落幕,那么精妙无双,该需要多少渊博浩瀚的智慧和无聊的心思。
竺寒暄最终还是晕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也是个午后,夏雨刚刚停歇,燥热褪尽,竺寒暄活下来了,所幸,在她胡思1uan想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女人扛着一把很大的马刀,刀头滴血,看着就一身煞气,看人的眼神也让人mao骨索然。
至今竺寒暄还记得那个和桃hua姐的对话,一个让她重新快乐活下来的对话。
“你还真命大,”女人道。“你大哥和大嫂被烧死了,二哥被斩,自己怀着个孩子盯着烈日一个人在原野上独行,居然差点杀死了张要离,脸色不见一点苍白,红润见光,你真是个幸福的女人”
“不过是一个不肯放弃自己孩子的普通母亲而已,你是谁?”
“我是谁?”女人跟着反问了自己一句。
“我不想连救命恩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我还不了的,未来我孩子出世提我还,你也救了他一命。”
“那你要我如何感谢你呢,我们都是女人,可不能以身相许了。“大劫过后,洗尽铅华的女人放佛一下子xiong藏万顷bo涛,通明豁达太多了,一扫以往的忧郁,些许俏皮。
“你猜猜?”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女人冷哼一声道:“我一个头长的女人,学那种狗屁不如的秃驴伪善行径干甚么。”
竺寒暄道:“那妹妹就猜不到了,该不会姐姐喜欢女人吧。”
女人理所当然道:“正解。”
竺寒暄脸色一僵,随后强撑着笑脸,一脸怕怕的看着陌生的女人。
女人嘴角轻柔,眼神从竺寒暄的脸庞缓缓移到腹部,竺寒暄不自在的转了转身子,避开了女人的注视。
“吼!”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无比的虎啸声,还没等竺寒暄震惊过来,但见女人吹一声口哨,一只全身雪白的白虎走了进来,白虎壮如牛,虎目扫视,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漠,那是掠食者天生的嗜血,这种不分正邪的单纯的嗜血,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白虎通灵的看了一眼竺寒暄,做出了一个令女人和竺寒暄死也想不到的动作,白虎对着竺寒暄前膝跪倒,或者说是对那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
屋外还有不好护卫的人,同时震惊出声,一时间室内竺寒暄和女人不言不语,室外轰然声大起,那是女人的手下、族人、奴仆。
传说成吉思汗平生有一个习惯,或者说是个奇迹,在他犹豫不决困huo不解时,每每都有一匹苍狼入梦,醒来后,一只白鹿在手——苍狼与白鹿。
女人微微眯了眯眼,冷声道:“白虎伏地,好煞气好兆头,你肚子里这个xiao娃出世后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竺寒暄神情慌慌,面上却深以为然道:“实情,要不你让我自生自灭吧,要不,干脆杀了我,反正我也一直想死。”
女人轻轻皱眉,犹豫了一下,放下马刀,到桌旁坐下,“这个世上女人和孩子是最可怜的,尤其是怀孩子没丈夫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个没爹的野种,做错了没人打他xiao屁股问他还干不,做对了也没人把他抱起来转圈圈说‘不错,是你爹的儿子’,更不会有人在他受欺负的时候,带着他理所当然的踹上门去,为自家儿子树立父亲的伟岸形象;等长大了,更不会有人去告诉他,男人是应该选自己喜欢的女人还是应该选喜欢自己的女人,这样的孩子,这辈子都没有亲爹打他骂他踹他教他夸他,还有不顾一切的为他撑腰,这么可怜的杂种,我杀他何用。”
竺寒暄“哦”了一声,没有下文了,低下的头不曾流泪,可眼睛早已朦脓,一片烟水气。
可女人却还伤口上捅刀子,一脸期待道:“没有爹撑腰,自己娘亲又如此美yan,你说,要是以后这个孩子在外被人欺负了回来,现为了保护自己,自己娘亲被附近的流氓无赖压在身下玩nong糟蹋,不知道会不会伤心的。伤心后,要是上去拼命,肯定被打的半死,要是不拼,一次两次三次,总有一天,别说白虎伏地,就是反过来去跪一头猪人家猪也不愿意,狗屎一滩,没有丈夫的漂亮女人,不肯放弃孩子的柔弱母亲,你说,这样的故事未来是会生还是不会生呢?”
没有丈夫的漂亮女人,不肯放弃孩子的柔弱母亲,这似乎注定是一个悲剧。
竺寒暄面色青,双拳捏的紧紧的,看女人的目光冷寂凄凉,扪心自问,若真到那时那景,自己要如何?自己能如何?一咬牙,竺寒暄道:“你到底想如何,只要你……我……”
女人淡然道:“你刚才不是问我名字吗?”
竺寒暄呆呆的点着头。
黄东来轻轻点头,御剑离开。
女人笑了笑,似乎刚才一番看似威胁实则劝慰的话让她很累的样子,道:“我叫孟桃hua。”
“《诗经》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华’?”竺寒暄虽是问,却眼含赞美之意。
“不是。”
“那是‘桃**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也不是。”
“哦,那姐姐桃hua之名一定是‘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hua树长成’,这回对了吧?”
“不对。”女人低怒。
“那一定是……‘桃hua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半柱香过后……
“好了,别说了,都不是。”女人盛怒过后,恢复平静,一字一顿,bo澜不惊,脸色却阴沉似水,手骨捏的连连响,态度很明显。
“不是就不是,哦……寒暄知道了,这回一定对。姐姐必是……‘癫狂柳絮随风去 ,轻薄桃hua逐水流。桃hua一簇开无主,种桃李郎何日来。’这回铁定没错吧。”竺寒暄满眼期待。
女人沉默了半响,深深望了一眼偏执不回头的竺寒暄,呼出一口郁气。
“差不多就是这个吧!休息吧,以后不要再像今日胡1uan猜测了。”
女人转过身走开,临出门时不忘拎上那把叫“桃血”的马刀,女人没有将马刀带入室内,似乎是怕吓着初次见面的女人,抑或者……是怕吓着竺寒暄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他的种。
后来,令竺寒暄捧腹,令当时知情人不解的是,孟桃hua自从出了房间,就召集了昔年跟随在她父亲孟虎身边的老人心腹,本以为是甚么惊天大事,可密议过后的山寨里的老人出来时都面色古怪,因为孟桃hua下了一条自她登上头人宝座以来,最让人啼笑皆非的命令。
“谁再敢提起老寨主喜欢吃桃子,整天念叨着桃hua朵朵开的事,严惩不怠。”女人恶狠狠的。
孟桃hua走后,竺寒暄脸上的促狭不见了,低下头,一如现在一样抚mo自己的肚子,喃喃的低声。
“宝宝,就在刚才啊,娘亲差点吓死。那女人好凶好坏好可恶,是不是。”
竺寒暄额头不知何时,晶晶亮,那是汗水,冷汗。
※※※※※※※※※※※※※※※※※※※※※※※※※※※
房间孤寂,竺寒暄mo着自己的肚子呆呆的想着心事,陷入往事的回忆,缓缓坐起身子,如今想来,仍旧出了一身的汗,风吹来,干涩的冷,令她空前清晰的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山庄一如往常的安静,无声,除了竺寒暄、孟水、孟桃hua,连个畜生也没有,阴盛的可怕。
“为何你单单认可了最后一句呢,桃hua姐。”
一阵轻轻的,却又撩人的笑声在房间响起,那么突兀,那么放肆,似乎没甚么能束缚出笑声人的灵魂,自由自在却又讨厌的很,竺寒暄皱起细腻精致的眉头,冷冷抬眼望向站在门边上的陌生女人。
女人迎风招展,像一朵开放在炎炎夏日里的寒梅,风.sao的无与伦比震撼人心,女人手上如站街女一样摇摆着一条红色的香巾,见竺寒暄望过去,有气无力的摆摆香巾,笑眯眯的说了一句让竺寒暄咪咪疼菊hua凉的话。
“好妹子,你肚子里藏的是甚么?”
“我胃胀气。”xìng情大变的竺寒暄冷哼的回道,然后抱着头,她现此刻自己真的很脑残,可是下一息,她就没这觉悟了。
“哦原来是生病了,看来你得吃萝卜,要不我给你做点腌萝卜干?”
“我不要萝卜,还有,你是谁?”竺寒暄压低声音,没敢出声,她现在可无丝毫武力值,这个女人完全有能力威胁她孩子的生命。
“真的不要萝卜,要不,来点黄瓜也一样的。再不成,冬瓜?”名叫武顺的女人笑意盎然。
※※※※※※※※※※※※※※※※※※※※※※※※※※※
xiao妖:从今日起恢复更新。最近几天,大四毕业、国考、cuba,有点忙。还有关于倒叙的问题,没办法,这些东西都生在以前,写时自然如此,理解才能万岁,不理解的全九千岁。标题要长要风s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