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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何孝荣:《明代南京寺院研究》,第二章,《兴废和分布》。.3

作者:李洁非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28

{61}何孝荣:《明代南京寺院研究》,第二章,《兴废和分布》。.3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16)

不错,士大夫确有“忠君思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并非虚言。但如把士大夫的“忠君”看做忠于皇帝本人,却完全没有搞对。士大夫所忠之“君”,乃是合乎其理念之君,并非某位坐在龙床上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人。当一位人君是这副德性的时候,真正的士大夫是绝不服从的,相反,会拼着性命去纠正他。只要君主的所作所为不合圣人之道,士大夫宁可不要脑袋也要尽其批评之责。明代士风尤其如此,抗争极其惨烈,因为不屈而死于廷杖之下者绵绵不绝。这就是所谓的“文死谏”。但士大夫为谏而死的时候,与其说为昏君尽忠而死,不如说是为自己心目中有关君主的那种理想而死,这才死而无憾,死得心甘情愿。士大夫里当然也有小人、懦夫直至巨奸大恶之徒,但若论士大夫的纯正之义,则他们之所以在中国古代政治中出现和存在的理由,便是充当维系国家与百姓之间关系的纽带。对于老百姓,他们是国家意志的体现者、行使人和君权的捍卫者;而对于君主,他们却站在国家整体利益———亦即儒家伦理所主张的体现出辩证关系的君、民相互依存的共同利益———立场上,在效忠君主的同时,不弃批评、纠谬直至抗争之责。简而言之,士大夫就是中国古代社会的一只平衡器,两千多年的封建中国能够基本保持大一统、超稳定的生态,这个人群的作用至关重要。

搞清楚士大夫阶层的这种性质,方能对朱厚照同朝臣间冲突不断、愈演愈烈的现象看得比较透彻,进而弄懂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太监、近幸之流像蛀虫一样几乎把国家整垮,却仍然那样倚信这一类人。

很简单:对朱厚照来说,士大夫是一股异己势力,是处处为难他、制约他,不让他随心所欲、快活度日的捣蛋分子。而宦官亲随等辈,才是可任意驱策的地地道道的家奴。这些人从不会对他说半个“不”字。非但如此,凡自己想做之事,想满足之欲望,这些人无不百般奉承,竭尽全力帮他实现;此外还有一条,或许更重要,那即是,他必须集结和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张大此辈权势,来与朝臣抗衡。至于这些人品质有多坏,在外面又是怎样为非作歹,朱厚照毫不关心———他就关心一点:谁是我的人?

同样的问题,如果换一位有作为的君主,将有截然不同的思考。但在只想堕落,且唯恐堕落得不尽兴的朱厚照的脑袋中,唯存一个逻辑:顺我者亲,逆我者仇。众鼠辈吃准了这一点,皇上喜欢什么,他们便给他什么,而且只要给就一定给得很足!朱厚照想要的,无非是声色犬马,于是,他们就献鸡犬、戏文、乐舞,导引他出宫游冶花花世界,让他醉生梦死。大臣们觉得这些人明明是在害皇帝,正德自己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他们才爱惜他,体贴他,真正对他好。大臣越是咒骂这些人,他就越发认定这些人是知己是依靠。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正德朝的路线斗争的主旋律,便这样定型了。

政变

正德元年九月发生了一件事,此事将皇帝与大臣之间的矛盾首度公开化,并为后来那场大政变埋下导火索。

九月二日,正德颁下旨意,委派太监崔杲前往南方督造龙衣。崔杲趁机奏讨一万二千盐引{55},说是作为此番公干的经费。在古代,受产地和运输的限制,盐历来是紧俏甚至是具有战略意义的物资,并与国家税收关系重大,故自汉代起即实行国家专卖的制度。盐既由国家垄断经营,势必有人要利用这一点,挖空心思从*取暴利。盐引本身已内含巨大差价,更有甚者,有人往往还会在官盐掩护下夹带私盐,倒卖后将暴利收入囊中,颇类似现代污吏的洗钱术,同时严重扰乱盐市。太祖时代,是严禁宦官出宫的,更不必说承办公事;永乐篡位,多有赖此曹,故从那时起,太监干政之禁不仅解除,且渐被皇帝倚为心腹,监军、镇守、织造、侦查……凡属皇家私密之事,无不付诸彼手。而对太监们来说,出宫办事就意味着可以大捞一把,索贿的索贿,敲诈的敲诈,不放过任何机会。到成化年间,到江南办理织造的宦官,就打起了盐的主意。本来,织造经费一律由户部拨给,有关太监虽然也可从中克扣,但拨款终究是死的,可供私吞的也就有限,倘如以盐引取代户部拨款,暗中夹带私货,一趟差事下来,很容易赚个盆满钵满。尽管按照祖制,盐政收入一律作为边防开支,不得挪作他用,但成化心疼家奴,情知彼之所为是中饱私囊,仍准其以盐引代替拨款,此例既开,直到弘治初年仍在实行。后来,大臣奏明弊害,弘治乃下令禁止。正德的登基诏书,重申了这一禁令。但实际上,登基之初朱厚照在政治上一窍不通,那份诏书系由大臣代拟,表达的都是文官的政见;时隔一年,现在他自然是不认账的。于是,他批准崔杲所请———既作为对内臣的笼络,又等于发出向朝臣挑战的信号。户部尚书韩文按其职责,理所当然对此表示异议,还搬出登基诏书相关条款,请求正德取信于天下。正德主意已决,坚持不改,驳回韩文本章。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17)

天子的决定,令群臣哗然。专司谏言监察之职的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的奏疏接踵而至,正德不胜其烦。对科道官而言,谏阻不合法度之事,是他们职责所在,一定会坚持到底。而朱厚照也深知,此场争执,涉及他权威的确立,必须咬住不放松,否则以后这个皇帝当起来实在“窝囊”。彼此这么僵持不下,数日之后,朱厚照对科道官们下了死命令,称有关盐引的圣旨已下达给崔杲等,君无戏言,所以谁再妄行奏扰,必予严办!

不过,朝臣方面还有一张牌未打。科道官品级较低,皇帝不妨厉旨呵斥,但刘、谢、李三位顾命阁老,却不可以如此对待。于是,这时内阁出面了,三老明确表示,给予崔杲盐引的敕书,内阁不打算拟旨。明代内阁无决策权,只有票拟权(即代皇帝拟旨),但若遇存在疑义之事,内阁倒也有权拒绝拟旨,并请皇帝重新考虑其旨意。三老这一招果然了得,正德无奈其何,一时陷入僵局。

毫不让步,恐怕不行了。朱厚照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变动,他发现这些日子群臣所递本章中攻击最烈的乃是那个崔杲,于是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此次使命的领衔人选进行微调,改派另一太监王瓒为首,崔杲副之。他认为,这一让步,朝臣有了面子和台阶,理应知足。不料,对方的回应竟然完全针锋相对:你让一步,我也退一步,然而对整个事情的原则与是非我们不能退让。经研究,户部做出妥协,同意将原先奏讨的一万二千盐引,一半支予盐引(即六千盐引),另一半则折成价银。这个方案的意义,一是适当降低太监贪污和国家财政损失的数额,而更重要的是它的象征意义:皇帝接受这一方案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错,而大臣们则达到了证明自身行为合法性的目的。

正德虽然年少,但其身边的蝇营狗苟之辈却足以帮他透彻理解这方案的含义,所以略有犹豫之后,正德方面做出了强硬的回答:必须全部支给盐引!

九月十五日这天,正德在文华殿暖阁召见三大辅臣,展开最后交锋。李东阳在《燕对录》中记下了君臣间的全部对话,内中朱厚照时而装傻,时而耍横,倒也将其个性表露无遗。如,论及户部“半与价银,半与盐引”,他先问:“既与半价,何不全与盐引?”刘健等答道,户部用意在于节约用度。他马上说,既然是节省用度,户部为何不把折价之银留着,而全部给予王瓒、崔杲等盐引,“岂不两便”?意思是,盐引又不是现钱,把盐引交给太监由他们去折腾,留下实实在在的钱,户部何乐而不为啊?这纯属装疯卖傻,利用年龄小,假装天真,故作未谙世事的模样儿;其实只须一句话即可戳穿正德的面目———如果他真觉得现钱比盐引好,又何必固执地坚持要全部付与盐引呢?当然,刘健等不便这么反问,他们唯有耐着性子解释说:“价银有限,不若盐引之费为多。”正德则继续胡搅,问:“何故?”刘健等只得又将盐引可能夹带从而引发私盐雍滞、盐法不行的弊端解释一通。正德口称,如果真有此事,“朝廷自有正法处治也”。刘健等人不能说这些人因有皇帝庇护,根本不会得到“正法处治”;他们只能利用太监的品质做文章,指出“此辈若得明旨,便于船上张揭黄旗,书写‘钦赐皇盐’字样,势焰煊赫,州县驿递官吏稍稍答应不到,便行捆打,只得隐忍承受”。哪里还谈得上“正法处治”,“所以不若禁之于始”。与其指望将来“正法处治”,不如从开始就掐断发生这种事的渠道。话论至此,虽然正德以小卖小,胡搅蛮缠,三老却侃侃以对,有条不紊,正德眼见理论不过,终于抹下脸,“正色道:‘天下事岂只役几个内官坏了?譬如十个人也,只有三四个好,便有六七个坏事的人,先生辈亦自知道’”。“正色”二字,说明他确实急了,不再继续装傻。而且这几句言语十分不讲理,意思是说:何以见得天下事都坏在内官(太监)身上?如果非说十个人中间,只有三四个好人,另外六七个都是坏事的人,那么朝臣里面也一样(“先生辈亦自知道”)。至此,这场君臣对的实质才昭然若揭:盐引之争,争的不是盐引,是皇帝集团与朝臣集团谁是谁非。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18)

召对不欢而散。朱厚照扔下一句:“此事务要全行。”刘健等叩头退下,深感绝望。作为正统的儒家官僚,在这种局面之下,他们只剩下最后表达自身职责与操守的选择,就是引咎辞职。达成一致后,翌日,三人即递交一本:

自古帝王到从谏为圣,拒谏为失。国家治乱,常必由【因】之。顾【向来】顺旨之言易入,逆耳之言难受【采纳】。故治日【政治稳定的时候】常少,乱日常多。臣等每以此说进于陛下,诚欲陛下为圣德之君,天下成至治之世也。今文武公卿台谏,合词伏阙,皆谓盐法不可坏,而圣意坚执排群议而行之……臣等岂不知顺旨者有宠、逆耳者获罪,若贪位恋禄、殃民误国,则不独为陛下之罪人,抑亦为天下之罪人、万世之罪人矣。区区犬马之诚,犹望陛下廓【开拓,扩大】天地之量,开日月之明,俯纳群言,仍从初议,以光圣德,天下幸甚。若以臣等迂愚不能仰承上意,则乞别选贤能以充任使,将臣等放归田里,以免旷职之愆【过失】。{56}

辞呈中三人虽然自斥无能,但字里行间分明说,唯有皇帝应对此事负责。

也许,朱厚照唯一未尝料到的,便是内阁居然全体请辞。他毕竟年龄尚轻,登基方才年余,政治上毫无经验不说,连在朝臣中物色、培养“自己人”也根本来不及,一旦三老撂挑子,千头万绪自己如何应付得了,更何况以三老的影响,此事的后果将绝不仅仅是他们的离去……我们虽无从知道接到辞呈后正德的内心世界,但想必他经受了一场羞怒交加的感情风暴———因为最终在三辅臣辞职的压力下,他被迫宣布:接受户部方案,半与价银,半与盐引。

危机虽得暂渡,却可以想象正德与他的文官系统从此势不两立,结了极深的梁子。大臣们的做法固然有例可循,正德却不免感到被要挟的滋味,毕竟他乃新君,立足未稳,在此之际,竟遭内阁以集体辞职逼己就范,也确有身陷绝境之痛。

俗话说“君无戏言”。朱厚照头天还那么强硬地甩下“此事务要全行”的话,第二天便在内阁辞职的威胁下改弦易辙,虽然事后朝臣给他戴上“从谏如流”的高帽子,来帮他*,但他内心恐怕只会想到“奇耻大辱”四个字。仅隔一个月,当那场大政变爆发的时候,我们尤其感到,正是崔杲奏讨盐引事件把正德君臣矛盾推向极致,从而点燃了导火索。

在朝臣一方,也许解读有误,以为正德真的“从谏如流”,也许是想趁热打铁,抓住有利时机重创皇帝身边群小,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在赢得盐引这一回合的胜利之后,他们“把斗争引向深入”,矛头所向由事到人,从低级别太监转向正德最倚信的几个核心太监,即有名的“八党”———明代“八人帮”。

所谓“八党”,指环绕在正德身边的八位高级宦官刘瑾、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和罗祥,此八人自正德登极以来不单诱其堕落,实际上也渐渐控制了他。朝臣普遍认为,新君即位以来“圣学久旷、正人不亲、直言不闻、下情不达”以及“朝令夕改”“政出多门”{57}诸状,根子就在这八人身上。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应该乘盐引事件之东风,解决“八党”问题,斩草除根。

于是,“健等遂谋去‘八党’,连章请诛之。言官亦交论群阉罪状”{58}。盐引事件结束之后的一个月内,斗争达到白热化。以三辅臣为首,群臣奏章雪片似的飞来,攻势甚猛。一时间,朱厚照颇难招架。为缓兵计,他派朝臣并不反感的司礼监太监李荣、陈宽、王岳等,前往内阁说情、讨价还价,先说“朕将改过矣,其为朕曲赦若曹”,遭到拒绝后,朱厚照索性祭出“鸵鸟*”,对大臣奏折“留中不出”。然而,当户部尚书韩文挑头递上由各部大臣签名的奏疏时,朱厚照再也坐不住了。

这个韩文,前面我们已经认识他。在盐引事件里,他领导的户部首当其冲,站在与皇帝和太监斗争的第一线。可能因为他是管钱的,对于那些内幸如何靡费、贪污和侵损国家财政,了解更加深切,感受更加强烈;据说他每每奏完事从朝中退下,对僚属们谈及这些事,“辄泣下”{59}。他手下有一个人叫李梦阳,时任户部郎中。说起李梦阳,那可不是等闲之辈,虽然他居官不高,却乃当朝有名的大才子,以他为首的“前七子”是明代文学最重要的流派之一,所有搞文学的人耳熟能详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便是他所提出的文学主张。此人做官也是一个“刺儿头”,骨头相当硬。早在弘治年间,即曾因弹劾张后兄弟、“势若翼虎”的张鹤龄而坐牢。当日,三阁老并言官等交相上书猛攻“八党”之际,韩文在户部与一班下属亦倍加关注,日日谈论,说至慷慨激昂处,韩文免不了又是涕泗横流———这时,李梦阳在旁冷冷开了腔:“公大臣,义共国休戚,徒泣何为?谏官疏劾诸奄,执政持甚力。公诚及此时率大臣固争,去‘八虎’易易耳。”一语甫出,激得韩文气血上涌,“捋须昂肩,毅然改容”,赞道:说得好!“纵事勿济,吾年足死矣,不死不足报国。”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19)

一个重大的行动当即酝酿成型:第一步,由韩文领衔、李梦阳执笔、经众同僚讨论修改,草成一疏,在朝中广泛征集签名之后,上奏皇上;第二步,上疏后的次日早朝,将由韩文领头,偕九卿、阁员等重臣及百官,伏阙请愿,直至皇上下旨拿办“八党”为止。

想那李梦阳何等人也,由他担纲草疏,分量力度岂是泛泛可比?在《明史》里我们可以读到这件直接导致明代一场大政变的著名奏章,其云:

人主辨奸为明,人臣犯颜为忠。况群小作【为】朋,逼近君侧,安危治乱胥【都;皆】此焉关。

臣等伏睹近岁朝政日非,号令失当。自入秋来,视朝渐晚。仰窥圣容,日渐清削。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上【指朱厚照】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君上】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突发状,指上述“异象”】占候【自然气候】,咸非吉兆。

此辈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今大婚虽毕,储嗣【皇位继承人】未建。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指群小】,何补于事。高皇帝【朱元璋】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指过往明朝历代皇帝】继承,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以累圣德?

窃观前古奄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伏望陛下奋乾刚【刚健的天道】,割私爱,上告两宫【父皇、母后】,下谕百僚,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泄神人之愤,潜削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

确实是大手笔,奏章写得气势很盛,不容辩驳。开篇即以君臣大义立足,正气凛然;随之迅即一一点出“八党”之名,以一连串精炼有力的“四字句”,述尽他们的胡作非为;进而转入对朱厚照的“劝谏”,指出无论从自爱还是仰体祖宗创业之艰、先帝顾命之嘱的角度,“姑息群小,置之左右”都是有违做皇帝的责任和道德的;最后,则鉴之以史,用历史事实说明“奄宦误国,为祸尤烈”,“若纵不治”“必患在社稷”。通观全文,天理、人伦、历史全站在作者一边,正德里外不是人,简直一无是处。但更要命的是,奏章摆出了“清君侧”的架势,正德虽不喜读书,历史上一些“清君侧”典故还是知道的,而且他的直系祖宗朱棣当年就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建文帝赶下台,眼下,掂量掂量韩文本章里的用词,年少无助的他难免心惊肉跳。而比写在纸上的言语更令他惊惶的是,满朝官员这次采取了联合行动,伏在宫外请愿,志在必得,一定要将“八党”“明正典刑”。

朱厚照再次派王岳等前来谈判,这次开出的条件是,且留“八党”小命,将其发往南京“闲住”。所谓“闲住”,是明宫对获罪太监的一种处置方式,相当于流放。朝臣方面坚决不同意,正德就反复派人来磨泡,据说“一日三至”。最后一次,刘健忍无可忍,掀了桌子,恸哭道:“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乾【干】,使若辈败坏至此,臣死何面目见先帝!”{60}王岳见状,知群臣此番倒“八党”决心已定,乃与衔旨同来的另两个太监范亨、徐智当场表示,他们赞成阁议,将回去密奏皇上明晨逮捕“八党”。史书上称王岳等“素忠直”,未必可信,比较可能的是,王岳等作为“八党”之外的内臣,在权力争夺上与后者素有隙怨,满朝上下齐心合力欲除“八党”,本亦正中下怀,刘健的坚定不移,更让他们打消疑虑,乃欲与朝臣里应外合,扳倒“八党”。刘健等意外得此奥援,信心倍增,以为大局已定。

古往今来,历史多次因某个小人而中间改道,此刻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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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当时在场有一人,姓焦,单讳一个芳字。此人乃一地道小人,《明史》给他如下评语:“粗陋无学识,性阴狠。”{61}正德改元,他靠谄媚做了吏部尚书,犹嫌不足,冀更上爬,加之跟刘健、谢迁不合,久有龃龉,所以虽然迫于时势而在朝臣倒“八党”运动中参与其事,内心却极不愿看到此事最终告成,因为显而易见,此事一旦告成则刘谢势力必然益发强大稳固。那日,一旁听了刘健与王岳们的计议,焦芳不禁暗中转动着脑筋。他以一个小人的天性以及独到判断,认定从本质上说,世上万事应该是“正不压邪”———只要“邪恶”一方有所防备,“正义”向来输得很惨。他觉得眼下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押宝的关头,他选择把宝押在“邪恶”一方。就像三百年后的晚辈袁世凯一样,焦芳用来下注的本钱也是告密。他在第一时间把王岳与刘键密谋奏请皇上逮捕“八党”的消息,捅给“八党”。王岳还没来得及去见正德,“八党”一干人早已把正德团团围住,痛哭流涕,并将王岳等如何与外臣交结、合谋剪除异己的情状诉诸正德,其间,少不了添油加醋一番,以使正德形成这样的意识:除“八党”是假,这些人真正的矛头是对着皇上,必欲将其架空,然后任意摆布。

自韩文本章呈上后,正德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对方来势汹汹也若此,年仅十五岁的他自然又惊又怕,传说被吓得啼哭起来,连饭都不吃{62}。此刻又听到发生内廷、外臣相勾结的事,直有末日临头之感。

王岳支持朝臣的举动,犯了大忌。明制,内官不得与外廷交结,违者死。其实王岳等人实在有些冤,因为原本是正德派他们去内阁协调此事,并非私下暗通。但经“八党”一渲染,好像就变成了王岳背着皇帝伙同刘健另有图谋。

“八党”缠了正德一夜,先是哀求,待知性命无忧后,则转守为攻———告诉正德如何反击,而这恰恰是正德的燃眉之急。其间,刘瑾表现出他在此曹中见识过人的一面,他的分析直捣要害:朝臣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哗闹?根本原因是“无人”,是皇上没有在关键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有则惟上所欲为,谁敢言者!”{63}的确,“八党”虽受宠信,但其职守皆非要害,比如刘瑾,只是钟鼓司掌印太监———除了掌管每日上朝的钟鼓(说得不好听,就是敲钟的),再就是负责调教乐工、搬演杂戏。

刘瑾一点拨,正德豁然开朗。是啊,一旦在重要位子上都安排自己人,今后哪还会担惊害怕、受制于人?瞬间,他心头阴云一扫而空。正德立即颁旨,拘捕王岳、范亨、徐智,由刘瑾取代王岳入掌司礼监{64}兼提督团营,调丘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并管京营事务。至此,内廷中枢以及京城主要特务机构和禁卫军,全落“八党”掌中,一场彻底的大政变就这样在夜幕掩护之下悄然发生……

然而,宫掖外,以为稳操胜劵的刘健对此木然不觉,他还这样对身边因久候无果而有些焦躁的群僚说:很快便有好消息,大家只需再坚持坚持。(“事且济,公等第坚持。”{65})

毕竟是书生!

正德元年十月十三日清晨,候在左顺门外的百官终于看见了内使的身影,然而当宣读圣旨时,人们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旨意宣布,皇帝赦宥刘瑾等八人,并对他们的职务做出新的任命;旨意还强调指出,这是皇帝的最终决断。

天翻地覆的激变!所有人措手不及,呆若木鸡。刚才还信心满怀的刘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现场一片寂静,没有激愤,甚至连一点骚动也看不见,因为事情以人们最不可能设想的局面画上了句号,就像对弈的时候对方弈出匪夷所思的一招,而这一方根本就没有准备好下一手———棋局戛然而止!刹那间,从刘健到百官,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们脸上布满迷茫的神情,就那样,稀稀落落地各自散去……《武宗实录》简短地记述了当时场景:“明早,健及【韩】文等率九卿、科道方伏阙,俄有旨:宥瑾等。遂皆罢散。”{66}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21)

然而与现场的平静截然相反,正德元年十月十三日清晨所发生的,实际上是大明帝国一场猛烈的政治风暴。《明史》在叙述这个时刻时几次用了“大变”一词,如:“顷之,事大变,八人皆宥不问,而瑾掌司礼。”{67}“八人各分据要地,瑾掌司礼,时事遂大变。”{68}这场风暴,彻底扭转了整个正德朝政治航船的方向,它至少直接带来三个后果:第一,久经败坏而好不容易在弘治年间恢复起来的文官政府,重回形同虚设之状态;第二,宦官和近幸势力再度崛起,为以后贯穿整个正德朝的“豹房政治”奠定基础,并构成真正的权力中心;第三,对朱厚照来说,则再也不必“戴着镣铐跳舞”,从此无任何力量能予其约束和制约,从而大可随心所欲展示“个性”,近乎“完美”地完成他古今第一“浪帝”的生涯。

政变中的人物和余绪

政变发生当天,“健等知事不可为,即日疏辞政柄”{69}。

这是继上月盐引事件后,内阁第二次全体请辞。仅隔一个月,朱厚照就完全换了个人,他不再被内阁辞职所吓倒,相反,他愉快而迅速地批准了这一请求。

照惯例,内阁辅臣这样级别的人物提出辞呈,皇帝就算内心十分乐意,也不宜立即应允,至少要来回折腾三四次,以示挽留。但这一次,朱厚照却径直批准———内阁三巨头中,唯一未准退休的是李东阳,这当中以及李东阳其人都有些故事,我们稍后再叙。

尘埃落定,主要当事人此后的遭际各不相同。

刘健:一代名臣,年高德劭。弘治十一年起任内阁首辅,“竭情尽虑,知无不言”,对拨乱反正、奠定弘治朝较为清明的政治,居功至伟。弘治深为倚信,“呼为‘先生’而不名”;临终之际,执手托孤,情殷意切。武宗嗣位以来,刘健继续其厘剔弊政的努力,同时竭其所能保护弘治以来政治改革的成果不受伤害,《明史》赞曰:“其事业光明俊伟,明世辅臣鲜有比者。”{70}评价相当高。这样一位功高老臣,一夜之间就下了台,连半句慰留的言语亦未曾听到,实际上他是被赶出了京城。次年,在刘瑾一手炮制且由正德诏示天下的“奸党榜”上,更名列榜首;再过两年,被削籍为民,追夺诰命。所幸他德高望重,品行无可诟病,刘瑾等虽深衔恨之,亦不敢置之死地。于是得以善终,二十年后嘉靖五年卒,享年九十四岁。

谢迁:内阁二号人物,退休后享受待遇与刘健同,但所受骚扰却远胜之。概因除刘瑾外,新权势人物焦芳也与其积怨甚深,此刻正好多方报复。先是罢其弟兵部主事谢迪的官,斥其子编修谢丕为民;正德四年二月,又借口浙江举贤周礼等四人皆谢同乡,“必徇私援引”,将此四人逮入诏狱逼供,欲将谢迁牵连进来,治罪抄家,只因李东阳力阻而未果,但周礼等人未予放过,全部流放,同时发布禁令:“诏自今余姚人毋选京官,著为令。”让家乡读书人,全体替谢迁受过。其余骚扰如“奸党榜”、夺诰、罚米等,不一而足。谢最后死于嘉靖十年,活了八十三岁。

韩文:“倒八”干将,运动失败后未效刘健、谢迁之所为,但刘瑾“恨文甚”,岂能轻饶?每天派密探监视韩文,想揪辫子;过了一个多月,探子来报,说国库发现有“伪银”(等于假币)输入,刘瑾如获至宝,以此问责,对韩文做出降一级勒令退休的处理———早知如此,韩文还不如当初主动辞职。事情并未到此为止。韩文丢官返乡途中,刘瑾令侦卒始终暗相尾随,一旦掌握任何不利于韩文的证据,即拿回京城问罪,“文知之,止乘一骡宿野店而归,逻卒无所得”{71}。不过,韩终未逃过牢狱之灾。刘瑾还是借户部文件丢失之事,将韩及侍郎张缙下诏狱,关了几个月,因罪不至死放出,但判罚他向边镇大同仓输送军粮,先后两次计1500石,相当于韩十年俸禄(尚书级,即部长级)之总和———史书上说,这以后,韩文“家业荡然”{72}。不过,韩老爷子也如刘、谢二人一样硬朗,挺过了刘瑾倒台,挺过了正德驾崩,直到嘉靖五年,八十有六高龄的时候与刘健同年谢世。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22)

李梦阳:执笔“倒八”奏疏,字字见血,状若飞刀,但这酣畅淋漓的檄文也注定了他此后的命运。收拾韩文后,刘瑾即拿他开刀,先谪贬到山西,随即勒令退休,不久,又制造事端将其逮于狱中,准备杀掉。这时发生了一件戏剧性的故事,当时另外有位大文豪叫康海的,与李梦阳并称“十才子”。康海文名既高,又与刘瑾同乡,刘瑾大概觉得与这样一位闻名海内的同乡交好,很有面子,所以有意罗致;然同一事自康海看来,却很没面子,一直敬谢不敏。再说康李二人,同为当世文苑重镇,不免有些“文人相轻”的意气,“各自负不相下”。及梦阳下狱,将死;这时有人告诉他,唯康海可救之。无奈,梦阳以片纸,仅书数字致康海,曰:“对山救我。”(对山,康海之号)再无他言。康海见书,二话不说就去刘府求见。刘瑾得讯大喜,“焚香迎海,延置上座”,而“海不少【稍】逊【谦让】”。坐定,康海劈头便问刘瑾知道唐玄宗命高力士为李白脱靴的故事否,刘瑾以为他是以李白自居,忙道:“瑾即请为先生脱之。”不料,康海却说:“李梦阳高于李白数倍,而海固万不及一者也。”刘瑾这才知其来意,他不能不给面子。“海遂解带,与之痛饮。梦阳遂得释归。”但五年后,刘瑾败,康海却因与之结交故,“罹清议”,坐其党而被免职。{73}事颇豪迈,令人荡气回肠。梦阳虽免一死,却从此历尽坎坷,越十余年即死,年仅五十七岁。

焦芳:那个以告密扭转乾坤的小人。人生能得几回搏?他这一搏,搏进内阁,“以本官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辅政”{74},入阁拜相的同时,还保住了吏部尚书的位子,以后又“累加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尽得*,并证明“恶有恶报”的说法从来只是善良之辈的一厢情愿。明代士风的特征在于两面性突出:士大夫中硬骨头非常多,历朝少有俦匹,而同时也频频出现极端无耻下作、堕落腐烂的例子,焦芳便是后一情形的代表之一。焦芳有子名曰黄中,一如其父,不学无术,却偏偏要在廷试中被内定为状元,李东阳觉得说不过去,拟其为二甲头名,已很过分,焦芳却由此衔恨李,数次在刘瑾面前谗詈。一日刘亲自以诗试其子,事后将焦芳叫来训道:“黄中昨在我家试石榴诗,甚拙,顾恨李耶?”连基本可以说没文化的刘瑾都觉得焦黄中所做之诗“甚拙”,其不学无术的程度可想而知。后来,焦芳与另一刘党张彩(一作綵)争宠不利,失势,“乃乞归”;刘瑾事败,与张彩同被处死刑,焦芳却幸免于外,据说刘瑾死前发牢骚说:“今彩与我处极刑,而芳独晏然,岂非冤哉。”焦一生卖官无数、广受贿赂,赚得钵满盆满,“居第宏丽,治作劳数郡”(意思是,他的宅第极豪华宏大,筑建时动用数郡之力)。起义者曾攻下彼乡泌阳,入其府,“发窖多得其藏金”。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无良小人,最终一生平安,难怪《明史》亦不禁惊叹:“芳父子竟良死!”

李东阳:弘治顾命三大臣的幸存者。参与了“倒八”运动全过程,并在失败后与刘谢联名请辞,独被留任,且在以后刘瑾罗织的“奸党榜”里不见其名。对此,有人认为正德不便将父亲嘱托的顾命大臣“一锅端”,而手下留情。但《继世纪闻》提出了如下指控:“【刘】瑾素与李阁老东阳有旧,重其诗文。密以韩文等所劾【指“倒八”奏章】询之东阳,得其大略,瑾等惊觉……”这个指控相当严重,倘果有其事,则李东阳所为不逊于焦芳。但此记载不见于别书,仅为孤证不可轻信,官史《明史》未予采纳。不过,当正人君子纷纷见逐、罹祸之际,李东阳独超然无恙,实为奇事。《明史·李东阳传》对这位“不倒翁”的描述,用词讲究,大有深意,很堪玩味。有这样两个场景:场景一———当时他与刘、谢共同疏劾“八党”,刘、谢持议欲诛瑾,词甚厉,“惟东阳少缓”;场景二———刘、谢辞职获准离京时,李来饯行,“泣下”,刘健嘲讽道:“哭什么呢?当初阁下如果也坚决抗争,现在自然就能够和我们一道被恩准辞职了。”史家写道,闻此语“东阳默然”。从这些细节来看,李虽未必屈膝附恶,但在大节大义之前,他选择明哲保身是无疑的。以后,在整个刘瑾当政时期,他的表现基本可以概括成三点,一是忍辱负重、“委蛇避祸”,二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保护一些清正之士,三是为刘瑾的胡作非为擦屁股,“凡瑾所为乱政,东阳弥缝其间,亦多所补救”,令国家不致崩溃。因此当时人们对李东阳有截然相反的两种反应,有人认为“其潜移默夺,保全善类,天下阴受其庇”。然而相反的是,“气节之士多非之”。他的一位门生、礼部侍郎罗玘,上书劝其从污泥浊水中早早抽身而退,否则自己深感耻为东阳门生,“请削门生籍”{75}。我一直想找到这封信,多年搜阅,最后在《玉堂丛语》里发现了它,照录于下: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23)

生【罗玘自称】违【离开】教下,屡更变故,虽常贡书【晚辈给尊长写信,谦辞】,然不敢频频者,恐彼此无益也。今则天下皆知,忠赤【正派人】竭矣,大事亦无所措手矣。《易》曰:“不俟终日。”此言非與?彼朝夕献谄以为常依依【环绕不舍】者,皆为其身谋也。不知乃公身集百垢,百岁之后,史册书之,万世传之,不知此辈亦能救之乎?白首老生【指自己,罗玘虽为学生辈,年龄却并不轻】,受恩居多,致有今日,然病亦垂死,此而不言,谁复言之?伏望痛割旧志,勇而从之【听从内心忠赤之声的召唤】,不然,请先削生门墙之籍【逐出师门之意】,然后公言于众,大加诛伐,以彰叛恩之罪,生亦甘心焉。生蓄诚积直有日矣,临椷【书信,信函,通“缄”】不觉狂悖干冒之至。{76}

读此信,方知是时罗玘病重,将不久人世,而以此谏语为诀别,诚感人也。还有一个读书人,献给李东阳这样一首诗:

文名应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绿,鹧鸪啼罢子规啼。{77}

诗中讥以“行不得也哥哥”、“不如归去”之意。刘瑾倒台后,御史张芹即对李东阳提出弹劾,指责“当瑾擅权乱政之时,东阳礼貌过于卑屈,词旨极其称赞,贪位慕禄,不顾名节”。这都是确凿的。其实李东阳这一类政治家也算中国历史的特产,从古到今并不鲜见。他们都聪明过人(李幼时即是神童,为天子召见,过门坎时太监笑道:“神童腿短。”小东阳随口对以“天子门高”),身在官场,当政治极黑暗之际,他们八面玲珑、委曲求全,同时折冲尊俎、周旋揖让;从某种角度看,他们像中流砥柱,是乱世中仅存的良知,但换一个角度看,他们也实在难免同流合污之嫌。这种政治家所起的作用,究竟是避免国家和人民陷入更深的苦痛,还是在客观上助纣为虐、令*维持得更久更稳固?刘瑾专权之下,朝政是因有李东阳而幸,抑或反之?诚一言难尽,就连同他们的人品,也无法一概而论。正德三年发生了针对刘瑾的“匿名书事件”,刘瑾一口气将三百余名官员投入大狱,是李东阳力救得免。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很多,刘健、谢迁、韩文、刘大夏等一批正派“老干部”,以及像杨一清这样的能臣,所以没掉脑袋,或者还能继续在政坛发挥作用,均与李东阳的拯救和保护有关。但既与黑暗同行,做“伴食政治家”,他们无可避免地在自己身上留下这样那样的污点,被人所诟病与不耻。如李东阳,政变后“八党”鸡犬升天,人人祖上受荫封迁坟,而所有祭文“皆李东阳撰”;刘瑾在朝阳门外创玄真观时,李东阳又为之撰碑文,“极称颂”。{78}———此等作为,在古代士林属最丑之事,不单对刘瑾和“八党”,就是对走卒焦芳、张彩之流,李东阳也加以巴结。{79}刘瑾败后,李上疏罪己,内云“委曲匡持,期于少济,而因循隐忍”。此数语,可作为古今此类政治家所共有的贴切、绝妙之写照。虽然活得很累,也饱受争议,但不管怎么说,李东阳立朝五十年而不倒,生前身后都荣显非常,七十岁那年去世,“赠太师,谥文正”。

整个事变,到翌年三月公布“奸党榜”,才算尘埃落定。“奸党榜”的意思相当于后世的“反党集团”。中国自宋代起,政治上有了一种新罪名,即所谓“党祸”;过去臣下或黜或诛,只是个人罪名,而“党祸”则开创了用有组织有纲领的所谓“结党营私”的小集团罪名打击某种政见的形式,并且从此成为在政治上处理统治层内部不同政见的主要思路。从明代来看,除了贪污、渎职等行政犯罪,只要涉及政见分歧,基本都被定性为“奸党”。这一思路对后世中国政治影响颇深,一旦发生政治见解的冲突,似乎便非要揪出某某集团方能作罢,而且不如此似乎也就不足以彻底搞倒搞臭政治见解相左者。

正德二年由胜利者宣布的“奸党”名单,共计五十六人。其中,宰相级二人,尚书四人,宦官三人,科道官四十一人,其他部员六人。这些人全部被勒令致仕(退休)、免职或被发配,其中一些人在不同程度地面临死亡威胁时却最终化险为夷,只有两名宦官王岳、范亨在解送途中被秘密处死。解读这份名单,能清楚地看到政变所带来的政治格局的两大变化。首先是朝廷人事的剧烈动荡,内阁成员三去其二,各部首长六去其四,内廷核心位置易人———可以说国家权力高层发生了一次大清洗、大换血。其次,名单中科道官(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的比例之高,逾七成以上,意味着司职监察、纠劾和言论的朝臣是朱厚照及其近幸势力重点打击的对象,也意味着政治由此转向一个言路不畅、更有利于专制*的局面。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24)

豹房秘史

今人往故宫观光,由天安门进入,行至巍峨的午门,向右看为东华门,由此径东可达繁华的街市王府井,向左看则是西华门。出西华门一直前行,穿过南长街,便是中南海。

中南海,连同今之北海,在明代原系一体,统称“太液池”,全是皇家园林西苑的组成部分。历史兴替,慢慢模糊了明代皇城的格局。在当时,今之故宫到中南海整个的广大区域,统属“大内”,所以西苑又称“西内”,其间并无百姓杂居,北长街、南长街也尽是宫殿和皇家各种办事机构。天启年间太监刘若愚的《酌中志》在《大内规制纪略》中,叙说详尽。

现在游故宫,打从西华门出来,折往中南海,沿途所见已是商厦林立的现代化景象。而在当年,这一带全属禁地,虽未必有“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盘盘焉、囷囷焉”{80}之盛,但的确是宫阙连绵,气象森宏。

整整五百年前———公元1507年———正德皇帝朱厚照又在此大兴土木,耗巨资修造了宫廷史上独一无二的怪胎,完全为他个人专用的宫殿群“豹房公廨”。

所谓“豹房”,是宫廷豢养观赏动物的场所,此外如虎房、象房、马房、虫蚁房等。至今,不少北京地名犹存遗影,如“虎坊(房)桥”、“报(豹)房胡同”、昌平区的“象房村”等。珍禽异兽,自古为中国皇帝所好,这爱好兼有几重意义:一是珍禽异兽往往被视为“祥瑞”,二是它们作为夷狄属国的“贡物”,象征“天朝上国”的威势,当然,更是宫中皇族消遣娱乐的对象。历代宫廷均有驯兽师,调教动物,作兽戏以娱君王,更有不甘寂寞之君如正德者,喜欢亲自下场与兽角力{81}———好像他的老前辈商纣王也很乐于此道。

由于不断有臣子进献、属国朝贡,加上历朝皇帝自行搜罗,豢养珍禽异兽之费实际已成朝廷一大负担。成化间,内官梁芳“进白水牛一只,每岁支费千余金”{82}。《治世余闻》有条记载,说正德之父弘治皇帝继位后,因见“蓄养四方所贡各色鸟兽甚多”,而首次提出将其放纵,“以减浪费”,但又怕“所司*豹之属,放即害物”,于是下旨:“但绝其食,令自毙可也。”不知是否真正如此实行,总之,皇家养兽玩兽其风之盛可想而知,单单豹房就不止一处两处,笔者所知,现在东单的“报(豹)房胡同”是其中之一,亚运村以北大屯一带,还有一处地名叫“豹房”———但它们皆非以正德而闻名的那个“豹房”。后者的地点在西华门内外,即紫禁城与西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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