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目取人,一病根也。据其文章,孝弟【悌】与尧、舜同辙,仁义与孔、孟争衡,及考政事,则恣其贪,任其酷,前所言者皆纸上空谈。盖其幼学之时,父师所教,则皆谓读书可致富致贵,故进步止知荣身荣亲,谁更思行其致君、泽民之道哉?臣所以效贾生之哭者此也。{178}
不唯指出科举所重的道德文章,“皆纸上空谈”,更进而戳穿科举的本质就是做官,“致富致贵”“荣身荣亲”。近代对科举的批判,不过如此罢了。既然区区一个普通武举,能把话说到这个层次,可以推想类似的认识绝非少数人才有,很多人都心里有数。但读书人靠科举吃饭,他们不会出来抨击,砸自己饭碗。陈启新因为是武举,而武举制度在明代一直摇摆不定,本身并非求官之道,所以他的角色实际上是“体制外边缘人物”,同时他“觇知上意”,揣摸出崇祯现在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就是士大夫皆好发空论,于是瞅准机会,投其所好,上此疏抨击科举,果然“上嘉异之”,破例授以吏科给事中官职。此事可悲之处在于,抨击科举而且抨击得如此有力之人,其目的也在博取功名———这是题外话了,按下不表。
———总之,不足任事的士大夫,偏遇见一位头脑敏锐并且在燃眉之急的煎熬下时常显得尖酸刻薄的君主,二者间错位、尴尬的局面,遂势所难免。
在《烈皇小识》中,类似场面比比皆是。作者文博,为东林党名流文震孟之子,所叙之事显出自乃父。文震孟曾任崇祯侍讲,常得亲炙圣颜(崇祯为学颇勤)。因此,《烈皇小识》的内容,有相当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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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博笔下,崇祯皇帝朱由检展示出来的,是让人耳目一新的形象。思维非常清晰,注意力非常集中,总是能够抓住要害;性格激直,谈吐犀利,注重效率,直截了当,不留情面。就明快干练论,明代所有皇帝中,只此一人。
早在登基之初处理逆案中,他即显露了这种风格。在听取刑部官员就“李实空印案”(详前)的工作汇报时,朱由检与署理刑部的侍郎丁启濬之间,有一番对话:
“李实一案,有疑惑无疑惑?有暗昧无暗昧?”
“奉旨,九卿科道会问过,据实回奏。”
“李实何以当决不待时?【立即处决,而不等秋后】”
“李实与李永贞构杀七命,不刑自招。”
“岂有不刑自招之理?”
【丁启濬无言以对,朱由检转而质询参与会审的吏部尚书王永光。】
永光对:“李实初不肯承,及用刑,然后承认。”
请看他的言辞思路,何其锋利难当,三言两语即让本欲敷衍的负责官员难措其辞,只能说出真实情况。这些官僚们,从来只见过或心不在焉或愚暗昏庸的皇帝,也从来只以糊弄即可了事,不能料到眼前这位青年皇帝这么不易对付,脑瓜这么好使。
整顿吏治的号召发出,给事中韩一良上《劝廉惩贪疏》,铿锵有力,非常漂亮。崇祯命韩一良当庭向众“高声朗读”,并极赞之曰:“朕阅一良所奏,大破情面,忠鲠可嘉,当破格擢用,可加右佥都御史。”落实这一指示的吏部,研究后回奏:韩一良慷慨激昂的批评,应该是有依据的,他究竟在指摘谁,希望能够具体指明。意思是不能空发几句议论,就被提拔;既交代不过去,也会引起别人效尤。崇祯要的就是这句话,马上把韩一良找来,“着据实奏来”。韩嗫嚅道:“我现在不敢深言,要等到察哈尔部、辽东事平复以后才能具奏。纳贿的问题,我在奏疏中本来用词就是‘风闻’,并不知道具体人名。”崇祯脸一变,怒道:“你连一件事都不掌握,就敢写这样一份奏疏?限五天之内把情况搞明奏上。”几天后,韩一良拿一些众所周知且已查处的旧事来搪塞,崇祯一一点破,然后羞辱性地“又取一良前疏,反复展视,御音朗诵”。
至“臣素不爱钱,而钱自至。据臣两月内,辞却书帕已五百余金。以臣绝无交际之人,而有此金,他可知矣”。读至此,击节感叹,厉声问一良:“此五百金何人所馈?”一良对:“臣有交际簿在。”上固【坚持】问之。良始终以风闻对。上遂震怒,谓其以风闻塞责也。上即谕阁臣:“韩一良前后矛盾,他前疏明明有人,今乃以周应秋等塞责。都御史不是轻易做的,要有实功,方许实授!”刘鸿训【内阁大臣】等合词奏请:“臣不为皇上惜此官,但为皇上惜此言。”【意思是韩虽不称职,但他提出的建言还是好的】上愠色曰:“分明替他说话!他既不知其人,如何轻奏,岂有纸上说一说,便与他一个都御史?”召一良面叱曰:“韩一良所奏疏,前后自相矛盾,显是肺肠大换。本当拿问,念系言官,姑饶这遭。”
崇祯显然一读韩疏即发现它避实就虚,欲以空文邀宠。但他先假装激赏,表示要升韩的官,下吏部议处,借以观察吏部如何处理。还好,吏部未因皇上发话就遵旨照行,给出的意见,也符合他暗中的判断。这时,崇祯便把愤世嫉俗、刻薄的一面,淋漓尽致表现出来,逼韩一良非拿出真凭实据来不可,韩哪里敢?一味推托,确实很不像话。但韩是言官,不能因进言而治罪。这种情况,通常训斥一通了事,崇祯却咽不下这口气,冷嘲热讽,当众反复折辱之,让他出尽洋相;顺带儆示全体官僚集团。“他既不知其人,如何轻奏?”“岂有纸上说一说,便与他一个都御史?”这两句话就是说给所有士大夫听的,因为像韩一良这么做官的,比比皆是。
使人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袁崇焕身上。
崇祯即位不久,接受暂摄兵部事的吕纯如建议,让袁崇焕复出,支撑辽东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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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七月十四日,袁崇焕赴任陛见,崇祯询以平辽方略:“建部【建部,即建州女真,明廷以建州泛指后金诸部】跳梁,十载于兹,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忠勇可嘉,所有平辽方略。可具实奏来!”
话说得很清楚,“具实奏来”。
崇祯是个认真的人,要求臣下讲真话,不喜欢弄虚作假。
袁崇焕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这么答复崇祯:
所有方略,已具疏中。臣今受皇上特达之知,愿假以便宜,计五年而建州可平、全辽可复矣。
因前已特地强调“具实奏来”,崇祯便认定这是袁崇焕周详考量之后拟出的计划,十分高兴。
他的确很细心,很认真,把袁崇焕的承诺重复了一遍,也说出自己的许诺:“五年复辽,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悬之苦,卿子孙亦受其福。”
中间稍事休息,给事中许誉卿借这机会,赶紧找到袁崇焕,请教他“五年方略”究竟怎么回事。袁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聊慰圣心耳。”许当即指出:“当今皇上非常精明,岂可浪对?将来按期责功,你怎么办?”
甫闻此语,袁崇焕“怃然自失”。
过了一会儿,召对继续。袁崇焕马上设法补救。一面替自己留下后路,暗示建州问题积聚四十年,由来已久,“此局原不易结”;一面提出一系列条件,要求“事事应手”,凡钱粮、武器装备的供应,人事任用乃至不能以朝中意见纷然而干扰平辽方略等,都请崇祯给予有力支持。
袁崇焕陈述之时,“上起立”,一动不动地站着,“伫听者久之”———可想见多么专注、认真。最后留下这么一句:“条对方略井井,不必谦逊,朕自有主持。”包含的意思也是非常明白:你平复辽东的方案我都听清楚了,我的态度也很清楚———全力支持。
袁崇焕后来被杀,是大冤案,不必置疑。不过,赴任陛见时,他在一定程度上对崇祯虚与委蛇,也是事实。
除所谓“五年平辽”的方略属于想当然、“聊慰圣心”的漂亮话,更不应该的是,袁崇焕内心其实早就认明“辽不可复”。以当时朝廷和军队的朽烂,击败清人平定辽东,根本是天方夜谭。辽东问题最好的局面,不过是以军事手段为辅,以“羁縻之策”为主,“谈谈打打,打打谈谈”,维持一种均衡,把事情拖下去。
袁崇焕请求王象乾出任宣大总督,作为他的西翼,抵挡蒙古察哈尔部,即因王象乾在上述基本策略上与自己观点完全一致。
崇祯召见时,王象乾所谈主张即八个字:“从容笼络,抚亦可成。”到任后,采取的行动也“专任插酋【对蒙古察哈尔部的蔑称,“插”与“察”音同】抚赏事宜”。当时察哈尔部落看准了明廷这种心理,乐得利用,大占便宜。其与中国贸易,各以马匹、纺织品交换。察哈尔人将马分为三等。他们把母马系在山上,饥饿的马驹能够一跃而上者,为第一等,留下自用;登到半途倒地者,第二等,杀而食之;根本跑不动几步的,为第三等,卖与中国。而王象乾明知如此,照样做亏本买卖,目的是收买、安抚。但没有用。“未几,插酋内犯入大同,杀戮极惨,抚终不可成,而浪掷金钱数十万。”{179}
其实换了谁主持辽东、宣大事务,也都只能照袁崇焕、王象乾的法子办理。京城朝中诸公可以高谈阔论,发表激越的爱国演说,真正面对现实,却除了委曲求全、含辱忍让,不能再做别的。国家羸弱如此,*如此,何谈外却强敌?此时明朝的情形,跟19世纪末清朝的情形很相似,袁崇焕、王象乾的处境,跟奕*9、李鸿章的处境也很相似。
袁崇焕可算个一极端例子。他在召对时说点假话,吹点牛皮,既非成心想骗崇祯,亦非借此替自己捞点什么,是只能这样与万岁爷周旋。归根结底,这不有损于他为国尽忠的实干家本色。
但话也要分两面说。连袁崇焕这样的人,也不得不对皇上玩虚的,嘴上一套、实际一套,崇祯的境遇可想而知。设若他一而再,再而三发现,朝中其实没有一个人肯于或认为值得跟他讲真话,个个袍服底下都藏着掖着,他,还能够信任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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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时期政界还有一大问题:逆案虽定,党祸后遗症却相当严重。一批官员失势了,另一批得势;得势的抱成团,为其所排挤者则愤愤不平。宗派主义成为朝中主旋律。跟天启朝东林党与阉党的斗争不同,崇祯年间的门户之争,有时并不见得有何大是大非,只为争权夺利,而逐日攻讦。
崇祯元年十一月的“枚卜之争”,即是为抢夺内阁阁员位子发生的激战。几位主角,钱谦益与温体仁、周延儒,在士林中声望有好有差,但这件事本身却纯粹是权力斗争,并不关乎正邪,钱谦益入阁,不代表正义战胜邪恶,温、周得位,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左右朝政把它引往黑暗。双方只为了权位归属,争讼于御前。这令崇祯感到,大臣心中只有门户和宗派利益,为此舌敝唇焦,心思全不放在国家大政的得失上。他对此不胜烦恼。抱着这种心理,在钱、温双方对质时,崇祯内心先是情绪化地对人多势众的钱谦益一方更为反感,最后支持了温体仁、周延儒。
温、周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明史·奸臣传》共列八大奸臣,此二人即在其中。不过,钱谦益就很正派吗?《三垣笔记》载一事,说清兵南下,钱谦益北上迎降,留在家中的柳隐(柳如是)与一私夫乱,被钱谦益之子送至官府,杖死;为此钱谦益恨透了儿子,从此睽目,对人说:“当此之时,士大夫尚不能坚节义,况一妇人乎?”闻者莫不掩口。这个故事肯定是编的,因为柳如是死在钱谦益之后,而且根本不是被官府打死,是上吊自尽。但有人在钱谦益身上编这个故事,却无疑是表示士林对他的鄙夷。柳如是被官府打死无其事,偷没偷人也未必是真的,但钱谦益迎降总是确凿的,而且卑下不止一端,甲申之变后,弘光小朝廷在南京筹建,他马上赶了去,拍马士英、阮大铖马屁,还赞助替“三案”翻案。明末党争,本有正邪之辨,但到最后,恐怕已根本蜕变为拉帮结派,令国家徒陷于内耗。温周之得逞,实在是钻了明末政坛宗派主义太过严重的空子,将崇祯对士风的不满和绝望加以利用的结果。崇祯支持温周不对,但他对党争的不满有没有道理呢?大有道理。党争作为导致明朝亡国的原因之一,没有疑问,中立的李清,就以切身感受论道:“信哉,明党之能亡人国也。”{180}
试想,贪贿之风遍及整个官吏阶层,素日工作中又“不肯实心用事”、惯于敷衍塞责,国运多舛时群臣却把一大半心思用在争詈排陷上……这样的局面,怎么不令崇祯沮丧?
关于崇祯“有君无臣”看法的形成过程,文秉作出如下分析:
逆珰余孽【魏党】,但知力护残局,不复顾国家大计;即废籍诸公【被罢黜的东林党政治家】,亦阅历久而情面深,无复有赞皇魏公其人者【像唐太宗身边魏徵那样的人】。且长山【大学士刘鸿训,长山人】以改敕获戾,而上疑大臣不足倚矣。未几,乌程【温体仁,乌程人】以枚卜告讦,而上疑群臣不足信矣。次年,罪督以私款偾事【袁崇焕下狱事】,而上疑边臣不足任矣。举外廷皆不可恃,势不得不仍归于内【宦官】。……虽圣主日见其忧勤,而群上【大官们】日流于党比。痼疾已成,不复可药矣。{181}
阉党余孽,唯图自保,千方百计阻挠拨乱反正;而早先积极进取的东林党人,如今变得世故滑头;宰相级大官居然私改圣旨,崇祯从此觉得重臣不可信;“枚卜之争”令崇祯从此觉得群臣都不可信;袁崇焕一案令崇祯从此觉得边臣也不可信。最后整个外廷都失去了崇祯信任,只得重新依靠宦官。这边厢,皇帝日甚一日地操忧勤苦;那边厢,朝廷中的头面人物也日甚一日地醉心于宗派斗争。
就这样,崇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著名的结论: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李自成攻入北京前一天,情甚危,崇祯紧急召见百官,彼此相视无语,束手无策。“上书御案,有‘文臣个个可杀’语,密示近侍,随即抹去。”{182}这一刻,崇祯对群臣的仇恨达致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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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文秉已谈到崇祯对群臣失望的标志,是重新依靠宦官。
这苗头在他下旨撤回各镇守太监后不久,即已显露。崇祯元年五月,他重新委派内官提督京城及皇城各门。崇祯二年十月“乙巳之变”即皇太极率十万满蒙骑兵突入关内、逼临北京之际,他又将太监安插到军营中充当特务,从事监视,或稽查人员编制、军饷情况。到崇祯四年,派遣太监的范围,波及政府部门,朱由检最关心也最不放心的是钱的问题,于是他挑选了两个与此有关的部门———管钱的户部和用钱最多的工部———让司礼监张彝宪总理二部。有关臣工深受羞辱,工部右侍郎高宏图上疏抗议,有“内臣张彝宪奉总理二部之命,俨临其上,不亦辱朝廷而亵国体乎?臣今日之为侍郎,贰【副之,居于其下之意】尚书,非贰内臣”之语。崇祯答以“军兴,兵饷紧急,张彝宪应到部验核”的理由。高宏图继续抗议,连上七疏,最后愤而引疾求去,崇祯也很恼怒,报以开除公职。{183}
崇祯回到依靠太监的老路上去,是他一生遭受诟病最多的问题。后来,打开城门放李自成军进城的,正是太监曹化淳。很多人就此对朱由检感觉到一种自食其果的*。其实,谁放李自成进来,是次要的。若非曹化淳,别人就肯定不会开这个门吗?或者,只有太监会投降,文臣武将就必无此辈吗?关节显然不在这里。那个门,曹化淳不开,也总会有别的人来开。李自成攻下北京,岂是靠着一个太监替他将门打开?
崇祯的错误或者无奈在于,他感到满朝上下无人可用,于是重新信任太监。说信任,恐怕不是真信任。一来既然他一开始自己主动撤回各镇守太监,说明他对太监干预军政的危害,是有认识的;二来以崇祯的性格,恐怕很难信任任何人,所谓信任,不过是相形之下,何种人他更便于控制而已。在与朝臣的关系中日渐身心俱疲之后,他感到用太监比较简单直接、比较容易掌握,他想办实事,也有太多急事要处置,不能多费口舌与周折,虚耗不止———如此而已。他对群臣说过这样一段不满的话,很代表他的心思:
总是借一个题目,堆砌做作,落于史册,只图好看,一味信口诬捏,不顾事理,但凡参过内臣就是护身符了,随他溺职误事,都不诛处,这是怎么说?{184}
这些话,是戳着士大夫痛处的;同时,非深受其害者,说不出来。
至此,我们从方方面面考量了崇祯的“有君无臣论”,感觉此论之出尚非一味自怜,怨天尤人,将过错诿于他人。官场的*、士风的椓丧、人心的涣散,总之,如崇祯“溺职误事”一语概括的那样,明代官僚政治机器已经处在严重的运转不灵的朽坏状态。
我们替他的辩白,或给予他的同情,到此为止。关于明朝亡国的认识,必须还以历史的公道。
首先,我仍坚持明代士大夫是历来中国比较出色的一个儒家官僚集团(以这种集团自身的职业标准来看),正是他们的杰出工作,才令愚暗加无赖型帝王罕见地层出不穷的明王朝,得以苟延残喘近三百年之久,否则它早该崩解。反观那些禀赋顽劣、樗栎之质的皇帝,休说造福国家人民,但凡他们不过分地作孽,即属难得。实际上,他们前仆后继、彼此竞争地比着谁更拥有祸害士民的才干。“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我们看得很清楚,百余年来,甚至更早,朱家登上龙床的每个人,都在自掘坟墓、驱离人心。现在,不过是到了它应当领受这种合理结局的时候。崇祯只说他不是亡国之君,单单不提前头理该亡国之君恰有多少!据此,说他对朱明统治的罪孽既无认识,更无任何诚恳的醒悟与忏悔,恐怕毫不为过。一旦挖出这个思想根源,虽然他自评并非亡国之君,而国仍在自己手里亡了,照我看也并不冤枉。
其次,除了思想认识说明他并非真正的杰出人物,见地、觉悟与道德都不足以挽狂澜于既倒之外,他在性格方面也存在太多瑕疵。这些性格的缺陷,置他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境地,并随时随地抵消着他的努力,使他注定不能超越命运,成为它的战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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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上进,不甘堕落,困苦中仍不放弃而冀有所作为,这些品质是确凿的,在朱棣的那些几乎清一色污泥浊水般的子孙中间,殊为难得。然而,这仅是在其家族内比较而言;一旦出此范围,衡以更高标准,朱由检只能归于平庸之辈。
他几乎每一个好的方面,都同时伴随着致命的局限性。比如说:有鲜明强烈的意志,却缺乏把这样的意志成功贯彻的能力;有高昂的热情,却因为不能冷静缜密地思考而使这种热情流于急躁与浮躁;自尊自持,却又分不清楚自尊自持同刚愎自用的区别;有是非有主见,却缺乏对现实实际的体察和理解;渴望效率、喜欢雷厉风行,却往往忽视事情的曲折和复杂性;明快直切,不懂得很多时候不能相逼太急,要给人空间和余地;很有原则性,却不解当执则执、不当执则不执,不会妥协、不善合作、不知转圜;严于律己,却不能宽以待人;敢爱敢憎,却没有识人之明……他这种人,能在承平之世做一个还算正派的皇帝,做不得危乱之时的英杰之主———才具不够。
固然他可以声辩,原供皇权驱策的官僚机器,这时已经像一个自我编程、有自我意志的“生命机器人”,拒不执行他的指令;或单独构成了一种网络,依自己的规则运转,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在某种程度上,崇祯对官僚机器的指挥,的确失灵,最后关头,鸣钟集百官竟无至者,形象地说明了这种现实。但是,他不是没有指令畅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树立威望从而可以有力掌控官僚机器的机会。
当其一举扫除权阉、敉定逆案时,天下归心,很多人对他寄予厚望,以为得遇中兴之主。那时,他的声望达到了顶点。如果他对现实的认识足够深刻,如果他的性格足够健全,如果他对事务的处置足够高明和恰当,他将不难做到统一思想、使大家团结在他的周围、锐意进取。然而,他显然未能抓住已经出现在眼前的大好时机,任性、率性、固执、偏激,一再出错,遂使刚刚复苏温暖的人心重新变得冷漠。
“枚卜之争”是非常典型的例子。他对于朝臣拉帮结派的愤怒固然很有道理,但岂能不由分说地认定较为人多势众的钱谦益一方就是罪魁祸首,乃至所谓“科场舞弊案”,钱谦益与之无涉明明已有司法结论,他却一定要推翻,而且把自己的支持毫不犹豫地奉送给品质很坏的温体仁?
至于袁崇焕一案,更是他轻躁苛刻、不辨贤愚、心性狭薄的明证,当着人心涣散、满朝碌碌、充斥着空头政客的时候,崇祯能有袁崇焕这么一个干才可用,实乃福分,他却因为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而受到的一时惊吓,和敌方设计的一出类乎蒋干盗书式的反间戏,极其幼稚、丧失理智地将自己的边疆干城拆毁、推倒。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崇祯连这起码政治风度都没有;而目睹了袁崇焕的下场,每个有才干、敢承担的士大夫,又怎能不心寒?至于后来在边防、剿“贼”之中的用人,更加一无是处———不足倚任地引为心腹,可用之才却被百般掣肘。在杨嗣昌、熊文灿与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之间,他的立场基本搞错。
杀袁崇焕时,河南府推官汤开远上疏,批评崇祯不能善待臣子,及其性格缺陷。开宗明义,第一句“皇上急于求治,诸臣救过不给”就论得很透;崇祯君臣间的不解之结,大致就在此句中。以下具体论述,都击中要害:
临御以来,明罚敕法【整饬法令】,自小臣以至大臣,与众推举,或自简拔【指崇祯亲自直接提拔】,无论为故为误,俱褫夺配戍不少【稍】贷【宽恕】,甚者下狱考讯,几于乱国用重典矣。
皇上或以荐举不当,疑其党徇———四岳【尧有四大诸侯,分别主管东南西北四方,史书称为四岳】不荐鲧乎,绩用弗成【鲧没把事情办好】,未尝并四岳诛之也。
皇上又以执奏不移【指阁臣坚持己见】,疑其藐抗———汉文不从廷尉之请乎,亦以张释之曰:“法如是止耳。”不闻责其逆命也【张释之乃汉文帝的首席*官,执法严明,多次拒绝皇帝的干预,反而敦请他以法律为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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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以策励【鞭策、激励,严苛的婉转说法】望诸臣,于是多戴罪———夫不开以立功之路,而仅戴罪,戴罪无已时矣。
皇上详慎【详,仔细;慎,自谨】望诸臣,于是有认罪———夫不晰其认罪之心,而概行免究,认罪亦成故套矣。
侵粮欺饷之墨吏,逮之宜也;恐夷齐【伯夷、叔齐,商代孤竹国两个独善其身、不肯用命的隐士,这里当是引申来指代比较个性化、有“自由主义毛病”的士大夫】之侣,不皆韩范【指韩琦与范仲淹,宋仁宗时两大直臣,曾共同防御西夏,时称“韩范”】,宜稍宽之,不以清吏诎能臣。
今诸臣怵于参罚之严,一切加派,带征余征【官员害怕处分,不敢违抗繁多的加重人民负担的旨意】,行【这样下去】无民矣。民穷则易与为乱,皇上宽一分在民子,即宽一分在民生。
而尤望皇上宫府【宫,宫廷;府,政府。代指君臣】之际,推诸臣以心,进退之间,与诸臣以礼。锦衣禁狱,非系寇赋奸冗【冗,游手好闲者,类乎今所谓“社会渣滓”】不可入。如是而大小臣工,不图报为安攘【安,安内;攘,攘外】者,未之有也。{185}
此疏对崇祯执政以来,君臣之间的问题做了很好的总结,着重批评崇祯“求治过急”,一味以严苛待臣工,殊乏宽容,甚至容不得臣工有自己的主张,或依其本分履行职责。奏疏认为,崇祯对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过于严逼,这两个方面将来会有大麻烦———几年后,事实证明都言中了。其中,“皇上急于求治”、“不以清吏诎能臣”、“宽一分在民子,即宽一分在民生”和“推诸臣以心,进退之间,与诸臣以礼”这四句话,如果崇祯听进去了并在行动上切实注意,他应该会受益匪浅。
不过,从根本上说,我们为崇祯“有君无臣论”费这番口舌,意义不大。明之亡国,绝不亡于崇祯年间。君贤臣奸也罢,君臣俱贤或都不怎么样也罢,那亡国之大势早就不可逆转,能够有所不同的,无非迟速而已。
山穷水尽
暂将崇祯明瞀与否撇开不论,或姑且假设他是一个好皇帝,是明朝立国以来前所不见的有道明君,也一样无补于事。大明王朝到了崇祯时代,处境确非山穷水尽、四面楚歌不足以形容。国祚已竭之象,彰显无遗。
以大要论,必败之征计有四者:一曰外有强敌,二曰内有大乱,三曰天灾流行,四曰国无栋梁。
四大危机不独齐而并至,而且相互纠缠、彼此生发,紧密相扣、恶性循环,任何一种情形的恶化,都造成其他危机的加深加重,根本是无人能解的僵局,只能以“死机”了事。
辽东失陷以来,边事日急,边事急,不得不增戍;戍增,则饷益多,而加派随之沉重,导致民不聊生。文震孟《皇陵震动疏》把这种滚雪球效应,讲得比较清楚:“边事既坏,修举无谋,兵不精而自增,饷随兵而日益,饷益则赋重,赋重则刑繁【指因为征赋而频繁使用暴力,即如下文所述】……守牧【地方官】惕功令之严、畏参罚之峻,不得不举鸠形鹄面、无食无衣之赤子而笞之禁之,使愁苦之气,上薄于天。”{186}崇祯自己也承认,登基七年以来,社会现实基本是“国帑匮绌而征调未已,闾阎凋敝而加派难停”{187}。
民不聊生,遂啸聚山林。内乱既生,若在平时,征调精锐之师专意对付,或可控制局面,然而偏偏边境不靖,具一定战斗力的边兵无法抽用,只能以内地戍兵进剿,这些兵卒不仅毫无战斗力,本身军纪废弛,不但不能平定地方,转过来嚣扰虐害良民,文震孟一封奏疏反映:“今调官兵剿贼,本以为卫民也。乃官兵不能剿贼,反以殃民,以致民间有‘贼兵如梳,官兵如栉’之谣。”{188}以“平乱”始,以祸乱终,“乱”不能平,遂由星星之火而渐趋燎原。
*虽起,从历史上看,中国的百姓假设未被抛至饥馑之中,犹或惜命畏法,不致率尔铤而走险。偏偏天公不作美,灾害大作。秦、豫屡岁大饥,齐、楚连年蝗旱,和沉重的加派一道,逼得人民全无活路,只有追随造反———打家劫舍,犹胜等死———所以闯军所到之处,争先以迎。所谓“贼势益张,大乱由是成矣”{189}。局部社会动荡,于是演进为天下大乱,“流寇”遂由一部分敢为天下先的“豪杰”之所为,一变而成普通小民竞相加入的社会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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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天人交困、内外并扰之际,国不得人,是又一深深悲哀。面临虎狼之秦,赵国有幸出来一个蔺相如,暂渡难关。刘备走投无路,此时说动诸葛亮出山,情势立刻改观。苻坚驱百万雄兵而来,晋人自己都感觉不能当其一击,但只因谢安在,运筹帷幄,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情形下击败前秦大军。澶渊之盟时,辽强宋弱,辽军势若破竹,直抵黄河北岸的澶渊(今濮阳),距东京不过二百里,志在必得,宋朝举国惶惶,纷论南迁,全赖寇准审时度势,智性应对,遂以澶渊之盟换来百年和平……这些都是危难之际,国得其人,而挽狂澜于既倒的例子。我们看崇祯时期,前后两位主事者温体仁和杨嗣昌,一个鄙劣奸恶、唯知忌人有功不说,自己除了玩弄权术一无所长,另一个虽不特别小人,却是一个典型的夸夸其谈的马谡式人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史惇《恸余杂记》历数列位大帅:“内阁督师,只孙恺阳【承宗】少【稍】见方略耳。命刘宇亮,而宇亮以赏罚不中败矣。命杨嗣昌,而嗣昌以襄藩失守败矣。命周延儒,而延儒以受将帅赂又败矣。至命吴甡,而惮不即行。命李建泰,而未出近畿兵即溃散。”{190}全不中用。本已摇摇欲坠的时局,托付给他们掌握,真可谓“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说到这一点,崇祯用人错误,难辞其咎;假设袁崇焕不被杀,又假设洪承畴以守为主的战略构想被尊重,辽事并非不可能出现另一种局面。
内忧外患,天不佑彼,而人事上又一错再错。试问这样的政权,何得不亡?
两个叛投者
把明王朝送上绞架的,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闯军和满清。他们不单合力促成此事,而且对成果的分享,也很公平、有趣———李闯攻下北京,先在紫禁城享受权力,不满四十日,仓皇出走,将金銮殿让与满清,由后者稳居二百六十年。这个结果其实是合理的,默默反映着他们各自对于推翻朱明王朝的实际贡献的大小。
关于这两股势力之崛起及发展的全过程,在此不可备述。我们只希望,于全部经过之中,找出一两个令人瞩目的瞬间,供读者形象地了解明朝是怎样彻底败在他们手下。而历史非常善解人意,它提供了这样的瞬间,且以接近戏剧、小说的令人惊讶的高度巧合的方式,加以演绎。
我们将讲述的是,分别出现在闯军和清军营前的两个叛投者的故事。
据《明史·熹宗本纪》,天启六年(1626),“八月,陕西流贼起”。越两年,崇祯元年十一月,事态扩大,白水、安塞、汉南均有起事者,称“闯王”的高迎祥即在其中。明廷初未予以重视,直到崇祯三年,始以杨鹤(杨嗣昌之父)为三边总督,专任“平乱”事。行动颇为顺利,刘应遇、洪承畴分别奏捷。但适逢去岁皇太极率大军破关而入、逼围北京(乙巳之变),各地以兵勤王,京城解围之后,山西、延绥、甘肃等几路勤王兵因无饷发生哗变和溃散,一路嚣扰西归,本来已控制住的民变,借此反而由衰转炽。这似乎是明末内乱的一大关键,计六奇所谓“流寇始于秦之溃兵”{191},是当时历史作者的普遍看法。
此后,民变明显升级,陕晋两省起事队伍,有所谓“三十六营”,二十余万众;张献忠、李自成均于此时露其头角。
在大约十年左右的光景里,*与反*之间,事态起伏不定。农民军曾经摧枯拉朽,也曾经一落千丈。官军方面,也是剿抚彷徨,首鼠两端。单以战局来论,时而你占上风,时而我居强势,很难看清哪一方终将获胜。
但是,崇祯十年{192}发生的一件与战局无关的事,却为结局预写了注脚。
其时,河南连岁旱饥,而朝廷加赋不止,许多百姓背井离乡,流浪乞讨。
却说开封府杞县有个举人,名叫李岩,人因乃父李精白官至督抚、加尚书衔,都恭称他“李公子”。家富而豪,好施尚义,在左近一带很有名。眼下,人民困苦过甚的情形,李岩实在看不下去,遂面见县令宋某,冀望以李家的影响,稍舒民蹙。他提出两个要求,一是“暂休征比”,一是“设法赈给”。宋某的回答是,第一条根本办不到,“杨阁部【杨嗣昌】飞檄雨下,若不征比,将何以应?”至于第二条,也推得干干净净,“本县钱粮匮乏,止有分派富户耳”。不过,宋某所说其实也是实情,征派是上面的命令,而赈灾之事,县里穷得叮当响,无力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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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无言而退,在他看来,“止有分派富户耳”这句话,分明是冲他来的。看来只好如此,“从我做起”。他愿意带这个头———“捐米两百余石”,不是小数———希望别的富户能够跟进。
然而,愿望落空,无人响应。
饥民愤怒了。在他们看来,李岩之举除了证明他是个有良心的人,还证明了一点,即当成千上万的人将成饿殍之际,另外一些人的庄院里,却堆着小山一样、自己根本吃不完的粮食。这个反差确实太大。
饥民开始包围富户,要粮食;“以李公子为例”,让富人们以李岩为榜样,向他学习。“不从,则焚掠”,烧和抢。
富人就找县令宋某,说:你该下令制止啊。
这是肯定的。宋某贴出告示:“速速解散,各图生理,不许借名求赈,恃众要挟。如违,即系乱民,严拿究罪。”
这可是官方表态,代表法律,不遵,就要治罪了。但饥民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他们砸烂告示牌,汇集到县衙前,大呼:“终归是要饿死,不如一道去抢。”
宋某不能禁,假意请李岩来做调解人。李岩重申先前两个条件,宋某表示接受,饥民说:“我们姑且散去,如无米,再来。”饥民一散,宋某马上给按察司打报告,称:“举人李岩谋为不轨,私散家财,买众心以图大举。”按察司得报即刻批复:“秘拿李岩监禁,不得轻纵。”
于是,李岩被捕。宋某这个蠢材大约以为,擒贼擒王,李岩一逮,别人也就吓住了。结果消息传开之后,饥民赶来,杀死宋某,劫出李岩,把监狱里的重犯全都放跑,仓库被一抢而空,成了真正的暴动。
李岩对大家说:“汝等救我,诚为厚意,然事甚大,罪在不赦。不如归李闯王,可以免祸而致富贵。”显然只剩这条路了。于是,李岩将家中付之一炬,带领众人投李自成而去。
为什么说李岩是“叛投者”?他是大明两百余年来,第一个“从贼”的举人。
本朝先前造反的,都是草民,都是被统治对象,一代又一代,成千上万,人数再多,在这个方面不曾有变。李岩身份截然不同,他是有功名的人,是老爷,是政权的分享者。这样一个人,投入造反大军,成了自己阵营的“叛徒”。这件事,说明统治阶层的信念已经动摇,已经从内部发生危机;同时,也使*的性质有了根本的改变。就此意义论,一个李岩的加入,胜过以前成百上千的参加者;因为,当叛投者出现时,人心向背、历史趋势才表现得确凿无疑。
其次,李岩是知识分子。历来,目不识丁的农民起事,一旦有知识分子加入,都意味着重大转折。因为不管怎么说,在社会的历史阶段本身不曾发生质变时,造反的结局终将重新回到该历史条件下的主导意识形态或者说“道统”之下,农民起义的成功归宿仍将是新王朝、新皇帝的诞生。所以农民起义欲成其事,缺少不了掌握着意识形态、能够帮助他们重建秩序的知识分子。反过来,有知识分子前来投奔,也证明起事者有“王者之气”。
对李岩出现在闯军,人们有理由联想到当年李善长、刘基、宋濂等一批知识分子出现在朱元璋帐下的往事,正是从那时起,朱元璋脱离了单纯的暴动者形象,开始踏上建国之路。
李岩对于李自成,也完全起到这种作用。他对后者提出一系列重大战略建议,行仁义、管束军纪、图大事而不只以劫掠为生。比如他针对朝廷大肆征比的做法,专门为李自成制定“不纳粮”的宣传口号,令各地百姓翘首盼望闯王到来,“愚民信之,惟恐自成不至”。这似乎是并不难以想到的对策,然而,李岩到来之前,闯军确实不晓得以此换取民众支持。
据说,随后来到闯军的另外两个智囊人物牛金星和宋献策,亦系李岩所引。
李岩“叛投”一事,在当时士林造成的震动,是颠覆性的。计六奇在清初回忆说:“予幼时闻贼信急,咸云‘李公子乱’,而不知有李自成。及自成入京,世犹疑即李公子。”在士绅阶层,竟然在很长的时间里,将起义领袖传为“李公子”,不知李自成其人,可见“李岩效应”之强。{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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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李自成能够成就一番事业,除了明祚已尽,该当灭亡以外,他自己要感谢的方面也很多,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这一边。李岩归附是这样一种象征,也是他事业转折的一个实际的关键点。此外,还不能不提到,满清在北京东北一带施加的巨大压力。这种压力不仅仅是在心理上给明王朝造成“国势殆矣”的恐慌感、末日感,它甚至也转化为最直接最现实的影响。
叙至此,第二位“叛投者”就出场了。
此人姓洪名承畴,字亨九,福建南安人。明万历四十四年进士。累迁陕西布政使参政。陕西乱后,崇祯以承畴能军,迁延绥巡抚、陕西三边总督,继因屡建功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督河南、山、陕、川、湖军务。
他虽然是文人出身,却很能打仗,受命以来,大大小小历次征讨,基本不曾失利,是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崇祯十一年,洪承畴在潼关大战李自成,完败之,“自成尽亡其卒,独与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骑溃围,窜伏商洛山中”{194}。八月,洪承畴正式上报:“陕西贼剿降略尽。”{195}
洪承畴部,已是当时政府军的精锐王牌。崇祯对民变问题的严重性,一直有所轻估,“攘外”与“安内”之间,他的排列顺序,前者优先于后者。崇祯十二年初,他发表洪承畴为“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总督蓟辽军务”———跟当年袁崇焕一模一样的任命———移师东北,以为屏障。这个认识,谈不上错误,虽然更合理的应该是“攘外”与“安内”并重,情形都很严峻,但在明军善战之师捉襟见肘的现实面前,舍彼就此,亦属无奈之选。
可以说,客观上满清帮了李自成一把。设若洪承畴继续留在原处,领导征剿工作,李自成的东山再起,应该很难。
现在,洪承畴来到东北边防。他是否还能够像在三秦大地时一样威风八面,再建奇功?坦率地说,这不取决于他,取决于对手。
必须认清对手,正确评估敌我双方态势。彼强我弱?我强彼弱?抑或处于均衡?实际情形是,清强明弱。
洪承畴的认识是清醒的。他给崇祯的建议是以守为主,所谓“可守而后可战”。把双方解读为均势,谁都吃不了谁。严格说,这已超出事实,以明朝之弱,守并不易。同时,已被围困四月的锦州守将祖大寿,也派人传递消息,城中粮食仍然足可支撑半年,强烈主张与敌相拒,“毋轻战”。可见前线将帅对局势的各自研判,颇相一致。
然而,崇祯以及一帮不知兵、不调查研究、好发豪言壮语的文臣,不能接受对“区区”“酋奴”采取守势。崇祯提出“灭寇雪耻”的口号,兵部尚书陈新甲也错误估计形势,以为战可胜之。
洪承畴不能直接拒绝(“新甲议战,安敢迁延?”),用后勤供应跟不上为由回复,再次要求:“鞭长莫及,不如稍待。”崇祯倒是被说动了,陈新甲却坚持前议。他致函洪承畴,指责说:“用师年余,费饷数十万,而锦【锦州】围未解,内地又困,何以谢圣明,而副中朝文武之望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