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0)
在最后的小插曲之后,当日,建文四年六月十七日,朱棣在南京即皇帝位,明年改元为“永乐”———永乐皇帝诞生了。
尽管从史料来看,朱允炆在历代君主中,身上负面的东西不太多,但说到底,明朝帝座上坐着的究竟是谁,这件事本身并非我们所关心的。朱允炆坐得,朱棣坐坐又何妨?谁坐那个位子,都是朱家的皇帝,都无改乎那权力的本质,旁人犯不着拥护一个,反对另一个。
就此论,朱棣撵走朱允炆、夺了金銮殿,本无所谓对与错,只要这种改变对国家、人民和历史不带来损害或问题,就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也不可能如此。
撇开朱允炆这个人具有一般帝王身上某些不多见的积极面不论,他的被推翻,也反映出极权制度已发展到令人悲绝的地步。如前所述,“靖难事件”可以说是由朱元璋一手造成的,是其咎由自取;而进一步看,则是中国古代帝权这种国家权力形式,到朱元璋手中完完全全发展成“家天下”之后,所必然要有的恶果。
虽然“天子”这丑陋的事物在中国已经存在了许多许多年,虽然社会权力一直越来越远离“公”的范畴而向“私”的范畴集中,但是,权力变成彻头彻尾“大私无公”的东西,确确实实是在朱元璋手中完成的。他完全视权力为自家私有之物,不容他人稍稍分享。为着这极端自私的权力观,他尽戮功臣、裁撤中书省、使军队与将领相脱离、用诸王子为藩镇……这些措施,固然可以让他所视为一己之私的权力杜绝被社会或他人分享,然而恰恰也造就了朱棣那样的野心家,以及自家骨肉相残的局面。
我们当然不去为朱允炆被亲叔父所推翻而叹息,但不能不为这样一种极端自私的权力观,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制度而扼腕。朱棣篡权这件事之所以罪恶,实质不在于叔父干掉侄子、自己去当皇帝,而在于它宣示了极权制度必将鼓励、煽动人性中最坏的那些东西,诸如贪婪、残暴、迫害、奴役和独裁。
明朝一亡,黄宗羲即写下中国思想史上的不朽之作《原君》。非有明代的三百年历史,出不了这种文章。汉唐不能出现,甚至宋人也还写不出,必经明朝历史之后,才能达到像黄宗羲这样痛切的认识。文章所探讨的,是权力这事物如何从远古的“天下为公”,异化到当下的“家天下”。它抨击了君权的理念:
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32}
这段话,锋利无比,每一个字都直捣君权邪恶之要害。至若“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一人一姓乎!”“至废孟子而不立【朱元璋曾因孟子的反对“独夫”的民本思想,下令撤去孟子配享牌位,并删订《孟子》】”,“而毅宗【崇祯皇帝朱由检】之语公主【长平公主】,亦曰:‘若【你】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等句,更将矛头直指朱明皇室。
黄宗羲指出,这种“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的极端主义君权,是拿天下人为仇雠,而置自己为“独夫”。因为独霸一切,结果也就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一人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
也许写这些话时,黄宗羲脑海里就曾想到过朱允炆的悲剧。
朱允炆的悲剧,纯粹是制度的悲剧。就个人品质来论,他并不该被推翻赶下台。关键是,他所继承的权力,既过于诱人,又非他这样性情的人所能掌控。朱允炆与祖父朱元璋交给他的权力之间,天然存在一种矛盾———一个缺乏“独夫”素质的人,被安排到了“独夫”的位子上。这非但可悲,且尤荒唐。于是,另一个人杀了出来———他迟早会杀出来———这就是朱棣。那“独夫”式的极权,既令朱棣垂涎三尺,他自己又生性极适合这权力。于是,朱允炆时代短短四年便迅速崩溃。朱元璋自己虽未选对接班人,但他所设计的权力体制却准确无误地找回最正确的接班人人选。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1)
罪恶是一种本质性的力量。
罪恶一经种下,就将同生命一样,要生长,而且无法遏止。
从朱元璋设计的极权体制,到朱棣取代朱允炆充当这种权力的继承人,有必然性。从朱棣攫取这种权力,到他发展、完善之,将其进一步推向极致,也有必然性。
朱元璋庙号“太祖”;朱棣起初的庙号是“太宗”,后来嘉靖皇帝将他的庙号改为“成祖”。这一改,改得大有道理。因为到了嘉靖年的时候才看得越发清楚:明朝的政治制度和统治方式,朱元璋只是创始者和奠基者,并非完成者;朱棣对这一权力形态的完成,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因此嘉靖皇帝才不仅将朱棣放到与朱元璋并为二祖的地位,而且用了一个“成”字来评价他的贡献。
成就的“成”,成功的“成”。
他的成就是什么?成功又在何处?
当然不仅仅是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南京,将侄子朱允炆赶下龙床。毋宁说,当他终于一屁股坐在宝座上时,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合法性”的梦魇
虽然空前的极权,刺激、诱惑并催生了朱棣这样一个人物,虽然事实证明朱棣才是朱元璋构建的体制的合格继承人,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毕竟是以不合法的方式得到了似乎原本天生就该属于他———或者说只有他方与之相配———的权力;而在另一方面,他的权力越是来得不合法,他就越会想方设法、调动一切手段来强化这权力,结果二者反倒相得益彰,彼此生发,将各自的真谛发挥得淋漓尽致。
中国古代帝权的最高阶段,便以这怪异逻辑找到了自己完美的代言人。
朱棣以武力推翻建文帝,虽非不费吹灰之力,但确实颇为顺利,就像两个不同重量级的拳手之间的较量一样没有悬念。
他称帝的真正障碍,不是朱允炆,而是“合法性”。
当把守金川门的谷王朱橞和李景隆为他打开城门之时,战争结束了,然而朱棣却意识到,现在他才面临着真正严峻的考验。作为胜利者,他享受到的不是欢迎、拥戴和臣服。他赢得了战争,却没有赢得承认。史料为我们揭示出朱棣进入南京城时所遭遇的尴尬局面:迎降的朝臣不过百十号人,而“遁去者,达四百六十三人”{33},这还不包括自尽者、被捕者。假如置换为现代民意调查的表述方式,朱棣的民意支持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为什么?
朱允炆良好的声誉是一个原因。万历年间,李贽于《续藏书》借评述方孝孺其人之机,极大胆地在同洪武严政相对照的意义上,称赞建文的四年之治:“盖【洪武年间】霜雪之用多,而摧残之意亦甚不少。建文继之,专一煦以阳春。”比朱元璋为严冬,而把朱允炆比做阳春,乃至说他善始善终地(“专一”)只把温暖带给民间。这个说法应不过分。朱鹭在其诗《过金陵吊方正学诸臣》里写:“四年宽政解严霜,天命虽新故忍忘?”严霜,指朱元璋;天命虽新,指朱棣上台。诗句中对朱允炆怀念之意甚浓。
不过,这是较次要的原因。虽然古代因为“人治”的习见,对贤君心向往之,但朱棣之不受欢迎,却不可以这样简单地归结到对他们个人品质的爱嫌。
士大夫,或者说儒家官僚,有自己的政治理性。它反映在若干原则上,例如君臣之义,宗法关系,王朝继嗣制度等。这些原则,基于儒家对心目中政治秩序的诉求,关乎它所理解的国家根本和大体,是不可破坏的,具有超乎道德之上的地位,也是优先于道德标准的最高标准。
孔子在世时,即有意识地致力于建立这种秩序,他在七十岁左右的高龄,完成了毕生最后一部著作《春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34}此书之作,即为正名分、立褒贬,司马迁评曰“以绳当世”{35},近人则称“儒家政治思想,以《春秋》为最高标准”{36}。孔子自己有一句话:“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对此,经学家刘熙解释为:“知者,行尧舜之道者也。罪者,在王公之位,见贬绝者。”意即《春秋》树立了一个标杆,明确了应该怎么做,和不可以做什么;为此,有人会拥戴,也有人会怨恨。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标杆呢?说到底,就是制度,是任何情形下国家政治都不能被侵犯被破坏的礼法———甚至当从道德层面可以得出相反结论的时候。比如暴君被杀,依《春秋》的书法,也仍旧要用“弑”字,不能称“杀”,《春秋·襄公三十一年》曾记“莒人弑其君密州”,这件事,实际上是莒国国君为其人民所共弃,但《春秋》坚持称“弑”,因“弑”字当中,保留了以下犯上的意思,这层意思在孔子看来必须申明,哪怕那暴君已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地步,国家体统仍是要坚持的。所谓“春秋笔法”,实际上就是借对历史事件的书写,形成评价,建立一套理性的政治原则。例如:吴、楚两国国君已称王,《春秋》仍坚持周天子所予封号,称“子”。公元前631年,晋文公很不客气地以霸主身份将周襄王召至河阳、践土(古地名,在今晋豫一带)接受诸侯朝拜,这是严重违反礼法的举动,《春秋》于是记为“天王狩于河阳”,因为“‘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狩’”{37}。用这种记述方式,捍卫他认为绝不可以动摇的秩序。鲁惠公死后,嫡子(后来的鲁桓公)年幼,因此由继室之子暂摄君位,这就是鲁隐公,《春秋》对此事,很严格地写作“元年,春,王正月”,虽然确实发生了新君即位的事实,但在文字上绝对不用“即位”字眼,只用“元年”来表示发生了执政者的交替,这样死抠字眼,在于强调忠实于程序的合法性。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2)
这种政治理性,经过一千多年来从汉儒董仲舒到宋儒程颐等的深入阐释,到明代在士大夫心目中已根深蒂固、不容移易,构成他们对于政治合法性的基本概念。
最典型的事件莫过于嘉靖初年那场极激烈的“大礼议”。当时正德皇帝朱厚照死去,无子,由兴献王世子朱厚熜入继,成为嘉靖皇帝。他在当皇帝的第五天就下令讨论生父兴献王的尊号问题,亦即想给父亲追加皇帝名号,一下子引起非常复杂的伦理问题。根据礼法,作为入继者,朱厚熜继承皇位的同时,便自动以孝宗朱祐樘为父(朱厚熜与朱厚照同辈),现在提出给本生父上皇帝尊号,实际上就成为“继统不继嗣”。以我们今人的眼光,可能觉得这种问题无关痛痒,而在当时,却事关皇帝权力由来是否合法的大节。于是由首辅杨廷和带头,满朝士大夫奋起抗争,双方僵持三年之久,最后演变成“左顺门事件”。嘉靖三年七月十五日,自尚书、侍郎至员外郎、主事、司务等二百二十位官员,以相当于现代静坐示威的方式,跪伏在左顺门外,务求皇帝纳谏,嘉靖几次传旨令退去,皆不听,仍跪伏喧呼。嘉靖帝大怒,出手镇压,除当即逮捕一百四十二人外,命四品以上八十六人戴罪听候处理;七月十七日,命所有参与此事的四品以上官员夺去俸禄,五品以下俱处以廷杖,受廷杖者人数达一百八十余人,其中,死于杖下者竟达十七人。
由“大礼议”我们清楚地看到,明朝一般儒家官僚心中对于“合法性”,持着怎样的无法通融的极固执的态度。
朱厚熜是名正言顺做皇帝的,他无非想捎带着把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引入皇帝行列中,尚且招致士大夫阶层的一致抵制。那么,身为颠覆者,凭仗武力推翻合法君主、夺取帝位的朱棣,将面临怎样困难的局面,就更可想而知。
南京被燕王控制以后,大多数忠于朱允炆的人选择了弃官和逃亡,他们用这种办法拒绝与篡权者合作,只有少数人转至各地武装抵抗,但很快都被扑灭。如果跟崇祯皇帝自尽后对满清比较激烈的抵抗相比,这似乎显得平淡。不过其中情形并不相同,明末抵抗是基于亡国之痛,而朱棣篡政说到底是朱姓王朝的“家事”,不合法归不合法,江山终究没有易手。对此,士大夫的祖师爷早就教导过:“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38}“天下有道则见【现,指出来做官,参与政治】,无道则隐。”{39}“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40}眼下的情况,大约就属于“无道”罢。所以,跑掉,不合作,躲起来不做这个官,就够了,就足以表明自己对时事的评价了。
此种局面,朱棣事先应该料得到,就不致措手不及。但他未曾料到,愿意与之合作的人是那样少;而且,除了皇室亲贵———这批人因为朱允炆的削藩政策,早就站在朱棣这一边———迎降队伍中头面人物寥寥无几,部长级(尚书衔)只有一个茹瑺,副部级(侍郎)四位,以下都是中低级官员,反观他先后两次开列的“奸臣榜”,吏、户、兵、刑、工、礼部尚书和太常卿、大理寺卿俱在其内,加上一堆侍郎,外带一个皇帝首席顾问、知识分子领袖方孝孺。他更没想到,在大局已定之后,这些人绝大多数仍坚持死硬立场,甚至他做足姿态、给足面子,对方仍不买账。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撵走朱允炆、在肉体上消灭之是一码事,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法性”是另一码事。
有迹象表明,最初,朱棣是渴望“合法性”的。他愿意事情尽快步入正轨,从篡位者的阴影里摆脱出来。
那个替他策划了整个叛乱夺权计划的智囊人物道衍和尚(姚广孝),早就深谋远虑地忠告过他:进入南京后,当务之急是搞定方孝孺。道理不言而喻:如果连方孝孺且为朱棣所用,以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令儒家官僚集团接受既成事实,无疑将变得很容易。朱棣亦深知其意义,捉住方孝孺后,依姚广孝之言,亟假以辞色,结果却大失所望,进而恼羞成怒。《明史》对这一段的描写,细腻可观,如小说一般: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3)
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
至是欲使【方孝孺】草诏。召至,悲恸声彻殿陛。
成祖降榻,劳【慰问】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
孝孺曰:“‘成王’安在?”
成祖曰:“彼*死。”
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
成祖曰:“国赖长君【意指建文之子年幼不足立】。”
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
成祖曰:“此朕家事。”顾【示意】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
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成祖怒,命磔诸市。{41}
方孝孺果然厉害。本来,朱棣摆出礼贤下士姿态,“降榻”亲迎,口称“先生”,很像一位贤明的君主。但方孝孺不吃这套,一意剥掉他的伪装。朱棣因对方是大儒,主动投其所好,顺带也自我表现一下,说起了《周公辅成王》的故事。他实在万不该说这个,不说还罢,一说,则让方孝孺逮个正着。方孝孺抓住此话,就合法性问题向朱棣连连进攻,招招不离后脑勺,朱棣初还勉强抵挡,随即左支右绌,终于辞穷,扔出一句“此朕家事”,放弃讲理。
这场抢白,方孝孺不但明白地告诉朱棣:“你的所作所为,全都非法。”而且连提三问,每一问,都把朱棣逼到死角,让那伪君子的面目大白于众。本来,朱棣希望“转化”方孝孺这么一个士林领袖,以度过“合法性危机”。他让方孝孺“草诏”,方若接受,则不啻承认了他皇帝身份的合法性;而方孝儒的威望,使这一承认比所草之诏的意义更为重大,势将在朝野内外整个精英阶层起到示范作用。然而,方孝孺不但拒绝效命,反就合法性这个最敏感的问题穷追不舍。
方孝孺的态度,让朱棣山穷水尽。他已然认清,自己的行为不可能指望得到正统儒家官僚阶层的接受与认可。于是,一方面,他难免恼怒至极而丧心病狂,另一方面,他确也只剩下一种选择:运用暴力,去强化到手的权柄。
“磔”,是将犯人割肉离骨、断肢体,再割断咽喉的极刑。朱棣这样处死一个读书人,除了发泄极度的仇恨外,显然还包含更冷血的目的,那就是恫吓,希望可让正统儒士胆寒。
这层目的,更由他的进一步措施得到验证。
方孝孺自己被杀(时年四十六)不算,朱棣复诏“诛其九族”,说是“五服之亲,尽皆灭戮”{42}。将与方孝孺血缘相近的亲族全部杀光,朱棣犹“怒不已”,闻所未闻地“必欲诛十族”。
所谓“九族”,典出《尚书·尧典》“以亲九族”。历来经学家有不同解释,一派认为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一派认为是从自己算起,上至高祖,下至玄孙;明清刑律服制图则规定,直系亲属上推至四世高祖、下推至四世玄孙,另外再在旁系亲属中横推至三从兄弟的范围。不管怎样界定,九族尽诛,一个人现有的亲属基本就一网打尽,杀无可杀了。饶是这样,朱棣意犹未平,怎么办?他就破天荒地“将其朋友代为一族诛之”{43},这样凑成“十族”。
孝孺案总共杀掉多少人?黄佐的《革除遗事》记载有八百四十七人,李贽的《续藏书》记载有八百七十三人,略有差别,可能万历年间(李贽生活于此时)的研究者对罹难者又有新发现而使总数增加了二十九人。除直接死难者,受方案牵连被发配、充军的,又有千余人;直到一百多年后,万历十三年三月,终于全部赦免被方案牵连流放各地者时,统计的人数仍达一千三百余人。{44}
方孝孺以一人之“罪”,造成成百上千人陪死、落难,说明了三点:第一,朱棣确有嗜杀残暴的禀性,比之乃父只过而无不及;第二,与方孝孺其人的特殊性有关,这种特殊性不单指他的政治地位,更源于他的精神影响力;第三,如此滥杀,远远超出了满足报复*之需要,不宜仅理解为一种非理性冲动,事实上它主要的效果,在于对暴力、权威的炫耀。朱棣既然不能以“德”服天下,就索性以最血腥的面目示人,开动其强大的国家专政机器,压平其通往合法性权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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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永乐元年,都是在血腥中度过的。方孝孺案象征着大屠杀的开端。除方孝孺外,被以灭族灭门对待的,还有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大理寺卿胡闰、御史大夫景清、太常寺少卿卢原质、礼部右侍中黄观、监察御史高翔等多人。每案均杀数百人。如黄子澄案,据参与《明史》写作并主撰《成祖本纪》的朱彝尊说:“坐累死者,族子六十五人,外戚三百八十人。”{45}胡闰案,据《鄱阳郡志》所载,“其族弃市【处死而不许收尸】者二百十七人”,而累计连坐而死的人数,居然惊人地达到了“数千人”!这个数字应该是可信的,因为我们在官史中也读到“胡闰之狱,所籍者数百家,号冤声彻天”{46}的记述。朱棣登基后,遭灭门之祸的究竟有多少?已难确知,但仅那个永乐初年著名的大酷吏陈瑛,经其一人之手,就“灭建文朝忠臣数十族”{47}。
这种暴力,甚至于可以毫无尺度。方孝孺被诛“十族”,虽已闻所未闻,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遭牵连者毕竟与方家有这样或那样私交的名义。后来,则发展到纯粹伤及无辜的地步。如景清一案,“磔死,族之。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48}。就是说,景清乡邻全部遭殃;“转相攀染”四字黑暗之至,最后弄得几乎成为“无人村”。另一个被族灭者高翔,除了满门杀光,还被挖了祖坟;犹不足,复先把高家产业分给他人,再宣布凡被分给高氏产业者,全部课以重税,“曰:‘令世世骂【高】翔也’”{49}。这才叫“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除被灭族者之外,还有许多人,自己被处决后,其家属或被宣布为奴,或辱其妻女,使嫁最贱之人。直到二十二年后,这批人才被特赦为“民”,“还其田土”{50}。
中国历史上向来不缺乏杀虐,但以往多为战争、种族冲突、*、阶级压迫、灾荒所致。作为纯粹的政治*,像朱棣报复建文忠臣如此大规模的事件,杀戮之狠、株连之广,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他父亲朱元璋一生也搞了几次大的政治*,但那是分散在他三十年统治的不同时期;单论一次性地集中*,永乐元年当之无愧地创下了历史之最。
但其中情形又颇为怪异。朱棣的血腥杀戮,本意是树立威权、降服人心,可是杀人越多,也益发凸显了他权力基础的薄弱;他每杀一个人,都等于向世人宣告:“又出现了一个反对者———虽然被我干掉了。”另一方面,不断有人慷慨赴死,恰恰不断在证明被推翻的建文政权更合人心,或在人们心目中是更具法律或道德合法性的政权。在朱棣的酷刑面前宁死不屈、坚持立场的例子,比比皆是,大家翻翻《明史》,列传第二十九到第三十一,即卷141~卷143之间,记述了大大小小这样的故事一百来个,个个精彩,让人肃然起敬。还有更感人的故事,有人原本并不在所谓的“逆臣”之列,但为着正义,竟然自己送上门去:方孝孺处死弃市,开国名将廖永忠之孙廖镛、廖铭兄弟二人,明知危险,也不避斧钺,挺身而出,将支离破碎的忠臣遗骨收捡起来,葬于聚宝门外山上。事后,镛、铭果然被捕处死,他们另一个兄弟廖钺及从叔父廖昇也同时受牵连而充军戍边。
许多年后,李贽在总结这段历史时说了一番话:“故建文之时,死难之臣,若此其盛者,以有孝孺风之,连茹拔之【植物根部相互牵连的样子,指士大夫们彼此因信念而团结】,而建文复以春温煦之耳。”{51}意思是,之所以当时有那么多士大夫在淫威前宁死不屈,是因为一有方孝孺做榜样,二来整个儒士阶层为操守而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还有建文在位四年清明政治所给予大家的感动。现实如此,朱棣怎么办?也应该设身处地地替他想想:当时若不大开杀戒,势难压平局面;然而,屠刀高举的结果,反而更加彰显地暴露了他失道寡助的处境。左也不好,右也不是,的确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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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朱棣将朝思暮想的平天冠{52}戴到自家脑袋上,“合法性”问题,也就像驱不散的梦魇,始终追随着他。
这是他非正义攫取政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可叹中国的历史、社会和人性,也不得不为这位自命为永乐皇帝的人的贪婪和权力欲,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什么代价?只消看看朱棣在此后一生当中,怎样竭尽所能,为维持其从来源处即沾染的洗刷不掉的巨大污点的统治,做下哪些事,便一目了然。
难得心安
佛家以因果看人生。凡事,有因即有果,一切的果皆可到它的因上去求解。所以佛家劝人行善,不为恶。一旦作了恶,事情就会自动生成一种惯性,让人越来越恶,即便想超拔也身不由己。
有人以为,做恶人是注定的,其实不然。有因一时一事作恶的人,但没有永生永世情愿作恶的人。人之所以作恶,说到底是受一种赌徒心理支配,对寻常、本分的生存不满也不甘,希望比别人少费几十倍的气力或突然间暴得这样那样的大利益,于是,打破常规,去做平常人、规矩人不肯做或不敢做的事,这多半是孤注一掷,抛开通常的人性准则(道德、法律、内心良知等)用整个人生来赌一把。这种念想本身就是恶的,一旦把它付诸实行,则必做下这样那样的恶事。因为大家都是有一分耕耘,得一分收获,凭什么你少付出那么多却得到很大利益?你这么做了,势必要侵害、损害他人,这不是恶是什么呢?但天底下恶人其实还有一个心理,即当他占了大便宜后,还愿意安心过日子,过比别人更好的日子。没有一个作恶之人,目的是毁掉自己。相反,他作了恶以后,还想享受作恶得来的成果。比方说,贪污的官员一定会想着弄到大笔的钱后,平平安安,人不知鬼不觉,做一个体面人———这些人的可恨之处,正在于此,损害了社会和他人,还期求不遭报应———不过,我们这里暂不去诅咒他们的无耻,而着重了解他们的心理:原来,他们也并不愿意一直充当恶人,他们作恶的起因是想靠偷懒、走捷径或独自撇下大家都遵守的准则替自己谋幸福,亦即,作恶也是为了追求幸福。从追求幸福的角度说,作恶之人与常人无有不同。在这一点上他们极不讲理,凭什么你作恶了还想得到幸福?不过,他们的逻辑就是这样。只可惜,人类社会和历史的公信不支持这种逻辑,否则,天下只好一片混乱。由于人类社会和历史的公信不支持,作恶之人的动机与结果之间,就会永远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正义认为:恶人必须遭到报应。这绝非徒然给好人无谓慰藉的宿命论,而是社会的自我保护机制;若非这机制,人类无法存在和发展到今天。怎么报应?现实中许多善良守法的人往往很不平地指出,作恶之人干了坏事,却有权有势、花天酒地,好处全都归了他们。的确如此,我们常常看到丑恶之徒似乎比谁都活得好。但是大家却不曾注意过,没有一个坏人能够终止作恶,捞一把然后安享所得,过一种从外在到内心都是体面人的生活,相反,他们要不断作恶,一天都不能停歇,用新的作恶来维持他们不正当得来的一切。这实际上是违背他们最初愿望的。作恶之后,人最想要的是安全。比方说,一个入室窃贼,被人发现,如有可以安全逃窜的机会,他一定选择逃窜;但往往得不到这样的机会,遭窃的事主或出于本能,或出于气愤,总会想阻止他逃掉,这时,窃贼极可能作下更大的恶,例如杀掉事主———他为什么这样做呢?分析一下,结论是很令人吃惊的:他是为了安全,为了掩盖自己的罪恶!一个入室窃贼如此,一个拦路抢劫者,或实施*者,或一个贪墨弄权者,莫不如此。所以,作恶有自己的连锁效应,如滚雪球。大多数作恶之人,开始都想得很好,一旦得逞,就罢手不干,带着作恶的成果悄悄过好日子去。但天底下岂有这等美事?恶无法指望善的荫护的羽翼,恶只能寻求恶的保护。人一旦作下恶,就只好加大作恶的力度来保全自己,用大恶来化解小恶的危险。受贿一百万的人,一定会继续收贿并且同时变成行贿者,收更多的钱,来收买跟他一样的同类,巴不得身边的人都变得跟他一样坏,这样他就安全了;于是,三百万、五百万、一千万……越陷越深,越走越远,唯其如此他才能将那最初的一百万带给自己的危险处境对付过去。很多人以为这是这些作恶之人欲壑难填,实则他们更多的倒是自有苦衷,身不由己。一个人只要作了恶,就会永受这种惩罚,罚他们不得停歇地把恶一直做下去,最初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一辈子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中。不管表面上看去怎样作威作福,他们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今天那些贪黩的大官,被挖出来后,当着摄像机镜头一个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很多人觉得是做戏,我却认为这是他们内心感受的真切流露,因为那的确不是人过的日子。人类社会为了能够健康有序地延续下去,终究不会,也不能给这种人好日子过。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6)
眼下,这位永乐大帝朱棣先生,也活在作恶后的恐惧中,也不能忍受梦魇般的纠缠。他也跟每个成功得手的歹徒一样,特别希望“从良”,回到社会公信的尺度中来,做个有名誉的人,让他的非法所得被人看成正当的、他理该得到的一份。
一些事,袒露了他内心的不自信———或者———也是屈服。
先焚毁历史,然后伪造历史。朱彝尊讲过一句话:“盖革除年事,多不足信。”{53}为什么?禁毁甚严,又大加篡改,致使真相大多湮没。《明史·王艮传》提及:“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遍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54}“封事”就是奏折。“缙”即建文旧臣解缙,他归附朱棣后受到重用。就是说,朱棣向那些归附他的建文旧臣出示这一千多件奏折,除议论国防、农业和财政的以外,统统烧掉。他是极伪诈的人,表面上用这一手来释放那些归附者的不安,实际目的却是彻底消灭一切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和材料,一石二鸟。他以为,把过去留下来的一切这类关于他的议论,抹除干净,就可以给自己树立一个正面形象,堂堂皇皇享受所窃据的位子。
这样的“形象工程”还包括:严禁民间自由谈论或书写建文朝这段历史———他的说法是“怀疑怨谤”,犯此罪者,“事发族灭”{55},将处以最高的惩治。这可不是说着玩儿吓唬人的。有个叫叶惠仲的文人,就受到了这种惩治,“永乐元年,坐直书‘靖难’事,族诛”{56}。
将真相的传播加以禁止以后,还需要再编造假话。永乐年间重修《太祖实录》,只修一次不够,又修了第二次,才算比较满意。明代诸帝实录,均由继任者负责修定前任的事迹,朱允炆已经修过《太祖实录》,但朱允炆搞的东西,自然靠不住,必须重来。目的有两个:一是把所有有利于朱允炆的记述删减干净,二是添加直至杜撰对朱棣涂脂抹粉的内容。当然还有一点,由他朱棣来修《太祖实录》,等于否认朱允炆是朱元璋的合法继承人。两次重修后的《太祖实录》,朱允炆被批判为数典忘祖、奸恶浊乱;实在不能丑化的,例如建文时代良好的政绩,就讳莫如深,只字不提,让它们蒸发掉,好像压根儿没发生过。而一切涉及朱棣自己的地方,不止是丰功伟绩、高大完美,也不止是凭空吹嘘(如《奉天靖难记》所谓朱棣出生时“云气满室,光彩五色,照映宫闼,连日不散”这样的鬼话),尤有甚者,他不惜在自己亲生母亲是谁的问题上也撒下弥天大谎。
关于朱棣的生母,《明史·成祖本纪》写道:“太祖第四子也,母孝慈高皇后。”这说法,首先由朱棣授意在《奉天靖难记》中提出来,再写入篡改后的《太祖实录》。清朝初年,官方修编《明史》,不顾历来的许多疑问,将《实录》的这套说法全盘接受。殊不知,历史的本质是透明的,天王老子也难一手遮天,就算一时勉强遮住,其实也不过是纸糊的灯笼,终究会露出窟窿。其中一个比较靠得住的窟窿,是《南京太常寺志》中记载,在南京旧太庙,供奉着一位妃的神主(牌位),上面明确写着是她生了第四子朱棣。{57}这一说法曾由明代的一位野史作者潘柽章在其《国史考异》中披露。《南京太常寺志》是一份官方文件,现在虽已亡佚,在明代却不止潘柽章一个人见过,至少还有一个人,即万历至崇祯年间的名士何乔远也见过,他很谨慎地写道:“臣于南京见《太常寺志》,云帝【朱棣】为妃所生,而《玉牒》【指《天潢玉牒》,成文于永乐年间,载述朱氏皇族谱系】则为高后第四子。《玉牒》出当日史臣所纂,既无可疑。南太常职掌相沿,又未知其据。臣谨备载之,以俟后人博考。”何乔远话虽说得含蓄,但由于《天潢玉牒》大拍特拍朱棣马屁,臭名昭著———此书居然声称懿文太子朱标“为诸妃所生”,只有朱棣和周王二人的生母是马皇后,所以,连清代的《钦定四库全书总目》都斥之多为“当时谀妄之词”、“与史实不符”———他提出应该允许《南京太常寺志》之说存在,“以俟后人博考”,意思明显认为后者真实可信。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7)
不过,无论潘柽章还是何乔远,都只是从《南京太常寺志》读到相关记载,本人毕竟无缘亲见妃神主,所以向来大家也不便轻信。
但到了南明弘光小朝廷,终于有了直接的目击者,他们是礼部尚书钱谦益、大理寺左丞李清。他们都读过《南京太常寺志》,但事实究竟如何,连以博闻著称的钱谦益“亦不能决”。但在弘光元年元旦这一天,乘祭祀之机,他们终于开启孝陵寝殿,发现妃神主确在,且一切均如《南京太常寺志》之所云———李清的原话是:“及入视,果然。”{58}《三垣笔记》清代一直被禁,清末才重见天日。它的证词让史家大为兴奋,孟森先生称,朱棣身世“以前为疑案,《明史》中纪传自相矛盾。自《三垣笔记》出而证明《南太常志》之文”。
不过,我在读张岱的《陶庵梦忆》时,意外发现,早在钱谦益、李清之前,就有目击者,而且时间早两年,发生在崇祯十五年七月。目击人一个是张岱本人,另一个是当时主掌南京太常寺的朱兆宣。朱主持祭典时,张岱随观,得以见之,他写道:
壬午【1642年,即崇祯十五年】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飨殿深穆……近阁下一座,稍前,为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高皇后】妊为己子【对外宣称自己所生】,事甚秘。{59}
不知为何,这条记载孟森先生不曾注意到。
关于朱棣这样干的目的,孟森先生的分析是透彻的:
明初名教,嫡长之分甚尊。懿文太子以长子得立,既死则应立嫡孙,故建文之嗣为一定之理。燕王既篡,无以表示应得国之道,乃自称为马皇后所生,与太子及秦、晋二王为同母,明太子及秦、晋皆已故,则己为嫡长,伦序无以易之矣。{60}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心中有鬼。
这“鬼”,就是自知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又无勇气独自在黑暗中去挣扎,还想把黑洗刷掉,仍然回到光明的世界,做一个见得人的人。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世上当然没有鬼,敲门者不是鬼,是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人间的公信力。这种力量是巨大的,再不可一世的人,也没法与它抗衡,也难当其一击。朱棣厉不厉害?应当说很厉害。只为一袭黄袍加诸己身,就让几十万人赔上性命,半个中国遭兵燹之祸。这可不是一般的枭雄,这是一个能干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人。但只一条,他所干的事,没有一丁点儿正义性,而是完全违背正义的,结果虽然大获成功,却没有因此高大起来,反而在内心渺小下去,从“弯弓射大雕”的豪气一下子走向小偷小摸,连自己的亲妈也不敢认了。他手忙脚乱地掩盖真相,编造假话,就是可怜巴巴地向人间公信力低头,指望靠“瞒”和“骗”,重新混到“好人”的行列里来。可哪有这种好事?恶只能去除,不能洗刷;作了恶,只能老老实实去纠正,正义才可放过之,倘若想的是掩人耳目,用“瞒”和“骗”糊弄过去,便又陷于新的恶。人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环环相扣。
对于作恶之人来说,朱棣是有关这类人必受惩罚的一个上佳例子。对于天下善良的人来说,朱棣一生走过的路,也适足给他们以做“好人”的信心和自豪感。从富且贵的角度看,朱棣已极人寰,但又怎样呢?一辈子说着谎话,心惊肉跳地享受着偷来的东西,视给了自己生命的母亲为羞辱———这样的人,何尝有片刻安宁?
据说,永乐年间南京最大的工程“大报恩寺”,即朱棣为抚平内心不安而下旨兴建的。此工程极为浩大,动用人力十万,自永乐十年(1412)开工,直到永乐二十二年(1424)朱棣死时仍未竣工。规格也高得很有些破例,朱棣明确批示大报恩寺“梵宇皆准大内式”,也就是说,这个佛教建筑群可以享受皇宫的标准与规制。显然,大报恩寺对朱棣是有特殊意义的,绝非普通的宗教建筑。当时,对外美其名曰此寺之建是为报答太祖和马皇后的养育之恩,但民间历来的说法,都相信朱棣建这个东西,是出于对生母妃的赎罪心理,所以在当地人口中,大报恩寺的大雄宝殿不叫大雄宝殿,一直俗称“妃殿”。{61}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18)
事情没完,只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对朱棣,孟森先生有个概括,道是:“盖篡弑之为大恶,欲济其恶,必有倒行逆施之事。”{62}“欲济其恶”四个字,是要害。恶,也是一种活泼泼、有生命的东西,就像病毒一样,既顽强,又有惊人可怕的自我复制之能力。一旦激活,它就疯狂地繁衍生长,胃口越来越大,显示出吞噬一切的难以满足感。“欲济其恶”,讲的就是恶的那样一种难以满足感,或者说一种不可遏止的惯性,一种对能量充分释放的需求。
西方中古世纪的浮士德传说,用一个宗教故事告诫人,千万不能被“魔鬼”诱惑、和它签约,否则会永世沉沦———所谓“魔鬼”,其实是人内心的恶。对于朱棣来说,他不单受了“魔鬼”的诱惑,并且在协议书上签字画押,所以,他是无法摆脱它的纠缠的了。
恶之花一:精神戕害
古代中国的人文精神,遭受过两次严重戕害。一次是秦始皇灭六国,建立第一个皇朝秦帝国。一次就是朱棣篡夺政权,自立为永乐皇帝。
秦灭六国,害怕各国人民怀念自己的文化历史,或者干脆是为了强行统一思想舆论,秦始皇就下令烧书,只留下实用技术类的书籍,其余一概搜出烧掉。为防止没有搜到而漏网的情形,又明令严申,绝对禁止流传。这样,秦以前的各国史书,除了秦自己的官方史,其余统统被毁灭了;学术方面也一样,除秦官方的博士官所掌图书,凡是私人收藏的诸子书一概上交官府烧毁,下令三十天内不上交者,罚筑长城四年(肯定会送命死掉);聚谈诗书者斩首,是古(六国)非今(秦王朝)者灭族;不准许民间办学(私学),孔子以来形成的教育普及的好局面生生地被禁止,历史倒退了好几百年;人民求学以吏为师,换言之,教育以服务政治为目的,与自由的思想和学术绝缘……这些极端的文化专制措施,终结了此前何等灿烂多姿的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百家争鸣”时代,而它自身造成的后果,更是接近于葬送文明———秦灭亡后,面临着经典旷无的局面,许多年后,主要自汉武帝时代起,才靠着从废墟中发现的当初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匿存下来的少量典籍,复经许多学者的艰辛整理、疏证,一点一滴、丝丝缕缕地重新续上文明之脉。汉代经学,之所以那样发达,起因就在于秦对文明的毁灭。整个两汉对于中国历史,实有不亚于西方文艺复兴的意义。伟大的学者从司马迁、刘向到郑玄,对中国文化实有再造之恩。饶是如此,中国历史和文明虽万幸未致湮灭,后遗症却也相当严重。例如经学中的“今文学派”和“古文学派”之间打得一塌糊涂,耗去太多的精力和财力,直到清代仍脱不得身。
顺带说一下,秦朝其他的政治经济措施,如车同轨、通水路、去险阻(平毁各地要塞)、统一币制器具、以秦篆统一文字等,客观上的作用虽然利于大一统国家的建立,但其主观出发点,其实也是压制人民、消解各种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