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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洁非 当前章节:11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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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朱棣的北征,是他缜密谋划的某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这个计划,涉及迁都北京、削藩这两件对巩固其到手的权力至关重要的大事;换言之,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他必须走出北征这招棋。思考不妨从这里开始:御驾亲征究竟有何必要?实际上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性。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也搞过一次北征,但是他没有也不必亲自出马,而由燕王朱棣和晋王朱*9担任统帅。历史上,皇帝向来不可轻动,如想表示重视,派亲王或至多太子以皇帝名义出征,规格就足够了。征安南的时候,作为军事行动,其规模尚在北征之上,朱棣更有理由重视,但他却未自己挂帅。他何以单单对北征如此热衷,每次皆躬亲其事?还有,从前面所述可知,五次北征的隆重上演,实际上是小题大做,甚至所谓敌情也纯属子虚乌有,这不能不令人疑其另有文章。我们可以留意,在时间上,北征恰恰是随着营建北京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展开,以及工程开工日近而发生的。我们当还记得,永乐五年徐皇后病故,朱棣借机把皇家陵寝迁至北京,派官员和命理家择“吉壤”,永乐七年结果出来了,朱棣去北京验收,竟就此留下不走,而第二年,他便发动第一次北征。这绝非时间上的巧合,明显是紧凑弈出的有连贯性的两手———陵址安置在昌平,显示了他迁都北京的决心;而以北京为基地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则意在增加北京的政治军事分量,同时使他得以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以北京为中心,来削弱南京的意义。又如我前面讲过的,迁都北京还不是他的底牌,迁都隐含了他另一个处心积虑的目的,即改变洪武时代以几大“塞王”负责北部边防的布局,将后者迁往内地,然后自己来填补塞王内迁所造成的边防空虚,此系旨在释塞王兵权、消除权力隐患的苦心经营的一手。而为了显示塞王内迁不会对国家安全构成损伤,他必须大张旗鼓地一次又一次搞“御驾亲征”,宣传其“战果”,以证明其决策的正确。朱棣“五出漠北,三犁虏庭”,从其过程看,明显不必要,并带有刻意而为的痕迹;换成今天的话来讲,基本属于为迁都北京和削藩这两大目的而服务的政治“作秀”。

他这一作秀不要紧,银子可就花得如流水一般。兹以永乐二十年第三次北征为例,我在《太宗实录》里找到他所动用的人力物力的一项统计数字:

共用驴三十四万头,车十一万七千五百七十三辆,挽车民丁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四十六人,运粮凡三十七万石从之。{174}

这远非整个此次北征使用的人力物力,甚至也非全部后勤使用的人力物力,而仅仅是后勤中运粮这一项所使用的人力物力,却已到令人咂舌的地步。想象一下,三十多万头驴、十多万辆车、二十多万民夫、三十多万石粮食的付出,末了只换来数百名战俘(多半还是老弱平民),这桩买卖是否太亏了?朱棣当然不会心疼,因为花的是百姓的钱,受苦受难的也是百姓,而他却收获了“万世不拔”的称颂,何乐而不为?

一次北征即如此,他竟然总共搞了五次!还要加上征安南、造北京、下西洋……国无宁日。

难怪在他死后,那个叫黄泽的湖广官员,不避斧钺,公然抨击永乐时代“丁男疲于力役,妇女困于耕耘;富者怨征敛之繁,贫者罹冻馁之苦”。

可几百年后,颇有人既不研究历史,也不把屁股坐在人民一边,只是看见朱棣“尚武”、“勇于拓疆”,就慷慨地送他一顶“有作为君主”的高帽子。

其实,朱棣没给中国增加一寸土地。不仅如此,与他那些唬人的御驾亲征所乔装打扮出来的民族英雄、爱国者形象刚好相反,他为了一己之私,从根本上瓦解了朱元璋构建的北疆防御体系,给以后的国家安全埋下严重隐患。

那还须从他发动叛乱时说起。朱棣乃心思细密之人,起兵之际瞻前顾后,不仅对造反的决断周详考量,甚至虑及南下与政府军作战之后北平作为其后方是否会为人所趁。当时,封于大宁的宁王朱权握有重兵,实力仅次于己。万一朱权阴怀“鹬蚌相持,渔翁得利”之心,则腹背受敌。朱棣左思右想,想出一条狠计,不单教朱权无法从背后捅刀子,还进而使大宁之兵为己所用,那将大大提高自己的军事实力,此所谓“一石二鸟”———为达此目的,朱棣与大宁所属兀良哈三卫构成密约,借后者之六千蒙古骑兵胁迫朱权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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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朱棣是以怎样优厚的条件,使兀良哈部落同意与他合作的呢?《明史》白纸黑字,记之甚明:“徙宁王南昌,徙行都司于保定,遂尽割大宁畀【给,给予】三卫,以偿前劳。”{175}即:将宁王封地改为南昌,将大宁行都司所在地迁往关内的保定,将原来大宁所辖之地全部割让于兀良哈三卫。这三个“报偿”,朱棣即位之后,果然一一兑现。

引狼入室、割地求荣,这样的事件若搁在近代,朱棣必落得个“汉奸”、“卖国贼”的骂名。他所以侥幸逃此骂名,甚至一般人很少知道他有这样的污点,只是因为兀良哈部落比较弱小,并非劲敌,倘若兀良哈与宋代时的辽国或明末的女真人相似,朱棣则注定臭名远扬。

但朱棣所为的恶劣之处,一是尽管兀良哈不足构成中国大患,但此事性质与历来的“卖国”没什么区别;二是朱棣纯属出于个人夺权需要,而出卖国家利益;三是迁徙宁王于南昌、迁徙大宁行都司于保定,把大宁三卫拱手让与异族,在北京正北至东北防线撕开一个大口子,后患无穷。

顾炎武所撰巨著《天下郡国利病书》,对明史研究是极重要的著作。其对兵要地理,尤有深考,凡各地形势、险要、卫所、城堡、关寨、岛礁、烽堠、民兵、巡司、马政、草场、兵力配备、粮草供应、屯田等,无不详述。在谈到大宁对明朝东北边防的意义时,它这样说:

大宁,居遵化【在河北,后为清东陵所在地】之北一百里,沿山海【即山海关】以逮【及、至、直到】独石【即长城独石口,在今河北赤城县北,是宣府镇明长城之重要关口】,一墙【指长城】之外皆其地。独石、山海离京师皆七百里,与大宁正相等。国初【指明朝初年】建谷、宁、辽三王……以屏藩东北,其为计深矣。{176}

大宁的军事地理重要性体现在,可以同时扼制蒙古、女真两部,而朱棣将大宁行都司后撤,不啻乎使大明国从正面完全暴露,外寇随时可以长驱南下侵扰。因此,“正统已巳、嘉靖庚戌,诸敌犯内,皆从此至【祸根是由大宁内撤种下的】”{177}。不单明代中期时受蒙古部落侵扰与此有关,尤为惨痛的是,明代晚期东北建州女真人崛起,直至导致明亡国,与这一带防卫的空虚,关系也很直接。明亡后,痛定思痛,有人将矛头直指朱棣:

抚今追昔,宁无叹慨?而况于数千里严疆,一旦波沉陆海,则明季【末年、末代】边臣之偷玩,有不忍言者【意谓明代末年未能尽其职责的边臣,实在有其难言之隐】。而迹其始境【追溯其由来】,宁不罪有所归哉!{178}

朱棣有没有意识到割弃大宁的潜在危险?绝对意识到了。华而不实的五次北征,恐即为掩盖割弃大宁造成边防空虚的事实而设,他仿佛拍着胸口说:有朕亲自坐镇北京,不时加以征讨,区区“胡虏”不足忧虑。

也可能在他脑中,真正心腹大患乃是身边像宁王那种拥有重兵的潜在挑战者,至于寒碜“诸夷”,只要不时搞一搞“御驾亲征”,即足压制。看来,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果然是历来中国*者们的共识,他们的全部精力总是放在消灭内部异己势力上———老慈禧不也有言曰“宁与洋人,不与家奴”吗?

道德化暴君

前面把朱棣归在暴君之列,而他一生的作为,也的确当得起这称号,所以我们并不打算收回这样的评价。

但其实这并不是他的真正特色,仅仅给他这样的评价,有点委屈他了,抑或把他过于简单化了。

暴君屡见不鲜,朱棣却只有一个。

一般暴君,自有一腔桀骜之气,唯我可负天下,为所欲为,把恶作到淋漓尽致;他们对于自己的暴虐从不掩饰,一览无余。这固然令人切齿,却也不失直爽。这种暴君,包括夏桀、商纣、秦皇、隋炀和北朝后赵石虎{179}之流。

按我们通常的经验,暴君不屑于讲仁义道德。而朱棣作为暴君,残暴虽不逊于同类,却具有其他暴君都没有的特点:满口仁义道德。这是他在古往今来暴君中的岐嶷不凡之处,也是一种真正的明代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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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已是帝制社会晚期。这概念,一面意味着帝国趋于老迈和衰落,一面也意味着帝国进入稳固和成熟,早期的野朴和中期的蓬勃都渐渐化于循规蹈矩的凝重。界限出现在宋代。宋及以后,倘将短暂插足而未肯融入中原文明的元代除外,则可看到这七八百年的历史,秦汉的霸气,魏晋的*,隋唐的开阔,俱往矣;代之而来的,是缜密和刻板。这也是两千年帝制中儒家伦理真正树立起权威的时候。其间,明代尤具承上启下之作用,它一面将宋儒所开辟的理学从元蒙之搁弃中恢复,一面加以发扬光大,结合到本朝的政治法律制度、文化建设和世俗生活准则之中;后世称“宋明理学”,若单论创言立说和对理学的贡献,明不如宋,然而把“知”转化为“行”,实践性地把理学原理深入融于体制和社会生活规范,明又超过了宋。正是明代所起的中间作用,才有按照儒家尺度最平稳运行的典范般的清代———它在制度上悉遵明制,却能够吸取明代的若干教训,从而在19世纪之前,把儒家伦理的政治能量发挥到极致。{180}

野蛮的冲动虽然仍有,却面临业已不可动摇的儒家道德权威的巨大压力,而不得不有所自我抑制。朱元璋很典型,他天性之中明显有强烈的暴力倾向,并在具体事件和局部行为上时有流露,但总体上他却能够了解接受儒家仁爱为君理念的意义。还有起自蛮荒的满族人,起初他们的表现,跟以往一入中原唯知杀戮与蹂躏的其他蛮族,没有两样,然而当天下既定、切实实行统治的时候,他们却意识到收敛野性、洗心革面的必要,转而成为有史以来在中原执掌政权的最理性之异族。总之,无所顾忌、*裸、将破坏性宣泄殆尽的*,宋、明、清三代并不存在。

唯一有潜力发展成“暗黑破坏神”式暴君的,便是朱棣。从他做下的一些事,完全可以看出他在这一方面的罕见禀赋。永乐十九年,仅仅为着一个宠妃之死,朱棣即悍然在后宫实施了一次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事因朝鲜进贡的权妃而起,这权氏进宫后很受朱棣喜欢,渐教她掌管六宫之事,难免为别的妃嫔所嫉。永乐八年的一天,权妃突然死了,但当时并未引出什么事。到了永乐十二年,忽然传出权妃当时是被另一朝鲜宫人吕美人下毒害死的说法———其实这纯属后宫龃龉导致的诬陷———朱棣怒极,*大发,命人将被冤枉的吕美人用烙铁足足烙了一个月,方才处死,另外还处死宫女数百人。他又坚持要求朝鲜国王杀吕氏满门。与此同时,为了泄愤,“将赴征【此时朱棣结束第一次北征,刚刚回到北京】时逃军及从军士之妻妾奸他夫者”,共计一百多人,全部杀掉,每天杀人时他都亲临现场观看。事情并未到此为止。不久,诬告吕美人的宫人吕氏(也姓吕,不过是中国人),还有另一宫人鱼氏,曾因难耐寂寞而与宦官私通,朱棣似有觉察,吕、鱼感到事情败露,双双自尽。吕、鱼之死,令当年权氏旧案复发,朱棣大行拷掠,宫婢不堪受刑往往信口胡言以求暂解,结果刑逼之下,生出所谓宫中存在谋杀朱棣的阴谋之说,一旦如此,进而辗转攀连,牵及宫女二千八百人———这二千八百名宫女全被杀光,而且个个以剐刑处死,每剐一人朱棣均亲自监刑。据说,有宫女受剐刑之时,破口大骂朱棣:“自家衰阳,故私年少寺人【与年轻宦官私通】,何咎之有?”{181}看来以“尚武”闻名的永乐大帝,作为男人其实并不值得骄傲,难怪他如此丧心病狂。

累计起来,从永乐十二年起,至永乐十九年止,朱棣因为权氏之死而引起的这件惨剧,前后杀人逾三千。

此事足以证明,朱棣其人的残暴,绝不在后赵皇帝石虎之下。但是,类似这样的行径,我们在《太宗实录》里却找不到一点踪迹,全部被掩盖起来。这场后宫大屠杀,所以为后世知晓,仅仅由于当时宫中有个名唤金黑的朝鲜籍乳娘,她在朱棣死后,得返朝鲜,将全部经过对朝鲜国王做了汇报,然后载于《李朝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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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黑还报告说,朱棣死后,共有三十余名妃嫔,被强令殉葬;从金黑所提及的人名看,多为朱棣生前所宠爱的女人。这些女人被领入一间大殿,事先已有许多小床放在那里,她们被扶上小床,将脖颈伸入绳套,随即撤去小床……金黑描述说,朱棣的宠姬韩氏,这位与之母女相称的朝鲜美人,临死之际哭叫道:“娘,吾去!娘,吾去……”“语未竟,旁有宦者去床。”{182}其状甚惨。殉葬的旨意,究系朱棣早有吩咐,还是出于其子仁宗朱高炽,不明。但细察此事的风格,兼以朱棣一贯的为人、性格、心理来推测,十有*是朱棣的安排。汉代以来,殉葬在中国已经废止,以宫人殉大行皇帝之事鲜有所闻;一般做法是遣散或在宫中养起来,“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是比较典型的情形。朱棣能在15世纪有此倒行逆施之事,一是强烈而可怕的独占心和嫉妒心作祟,再有,只能说此人过于刻毒,天良丧尽。

幸赖外国史志,这些本已湮没的史实多少年后才重见天日。由此不禁令人深疑,朱棣一生究竟还有哪些暴行已经石沉大海,被官方史志抹杀得一干二净?

这个恶贯满盈的统治者,若询之今人,恐怕没有几人认为他是大暴君。原因何在?除了他本人和明代官方竭力销毁那些罪恶证据,除了他搞过很多迷惑后人的“形象工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他曾用大量言论把自己打扮成道德高尚的贤明君主。但更可悲的是,今天许许多多、泛滥成灾、不负责任的通俗化帝王传记作品,对朱棣这些漂亮话居然连最基本的“听其言,观其行”的意识都没有,一味采信,把它们用做刻画朱棣形象的材料,影响相当坏。

就在他血洗后宫的过程中,永乐十九年四月八日,紫禁城三大殿忽为雷火所击中,引燃天火,新皇宫这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最主要建筑,落成仅三个月,即化为灰烬,直到正统年间才由英宗朱祁镇修复。三大殿毁于雷火,曾给未及被杀的人们带来一丝希望:“宫内皆喜,以为帝必惧天变,止诛戮。”{183}朱棣的确于第二天就下了一道罪己诏,里面说对于三殿之灾“朕心惶惧,莫知所措”,他随后在内外政及自我道德修养等所有方面,反躬自问,又极诚恳地表示:“尔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休戚与共,朕所行果有不当,宜条陈无隐,庶图悛改,以回天意。”{184}可实际上呢?《李朝实录》指出:“帝不以为戒,恣行诛戮,无异平日。”这正是朱棣一贯的风格: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公开说的是一套,实际做的是另一套。他可以一面下罪己诏,满是悔过之意,一面依旧屠杀不辍,“无异平日”。

这才是真实的朱棣。

朱棣之生也晚。以他的禀质,早生数百年,当不失为历来暴君头把交椅的有力竞争者。但前面所说的帝制晚期特色限制了他,使之不能尽情发挥。

过去,讲到宋以来礼教(道学)对人的束缚,多注意的是读书人和士绅所受的影响,小说家也以此为题材,加以渲染,留下很多精彩故事,所以现在一谈起礼教的虚伪,我们脑中浮现的尽是严贡生一类形象。

其实皇帝也一样。到了明代,做皇帝愈来愈不“自由”,道学的各种清规戒律如影随形,令他们不胜烦恼,却又无可奈何。终明之世,几乎每个皇帝都不得不以自己的方式去回答道学的提问。有朱元璋的方式,朱允炆的方式,朱祐樘(明孝宗)的方式,也有朱棣的方式,也有朱厚照(明武宗)的方式,朱厚熜(明世宗)的方式。各不相同,但都必须和道学打交道,做出回应,表明态度,而无法置之不理,其情形则无奇不有。像朱厚照,生性与道学相左,又不惯隐忍,索性破罐子破摔,以沦为市井无赖的方式来达到反叛目的。朱厚熜也很有意思,早期他极在意道学,他承祧武宗得为皇帝后,首先想到的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生身父母正名,为其上帝后尊号,他这行为正好触动了礼教的自相矛盾之处,礼教凡事以孝为先,朱厚熜所争正因他笃行孝道,不愿当了皇帝而成为别人的后代,但礼教对于名分偏又抠得很死,从名分上说朱厚熜必须以孝宗朱祐樘之子的身份继承皇位才算合法———一边是孝道,一边是名分道统,朱厚熜为此与群臣往来相斗,双方引经据典,各不相让,搞到后来终归皇帝力量大,朱厚熜如愿以偿,但也真可谓焦头烂额———此即有名的嘉靖“大礼议”事件,其所起,完全由于如何解释道学理论是正确的。经此恶战,朱厚熜身心俱疲,加上其他一些事如“宫婢之变”的影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中年后完全转向仙学道术的钻研,关起门,沉浸在虚无的神仙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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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却有自己的应对方式,那就是阳奉阴违。他既不像朱允炆那样“中毒”颇深,对道学诚心信奉,一言一行都比照“圣王之道”;也绝不像朱厚照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圣人之言,老子就是不侍候,不学、不听、不理睬,通通给我滚一边去!朱棣的方式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毫不手软、毫不顾忌,然而在言语上他却是比谁都正宗纯正的道学大师。说得雅致一些,这叫文过饰非,说得粗俗一些则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这实际上反映出朱棣是一个深刻的矛盾体。他不具备“仁柔”的心性,可又比较在意自己的名声,希望跻身“正派”君主行列,甚至是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伟大皇帝,而不愿意与荒淫无道的坏皇帝为伍。但朱棣并不在自身矛盾的夹击中痛苦,相反他倒是追求把这种矛盾练成一种独门功夫,其情形正类乎金庸笔下那个练“左右互搏”的周伯通;干出的事,绝大部分属于地道的“小人”,说出的话,却绝大部分属于标准的“君子”———在这一点上,历来帝王似乎无出其右者。

奇怪的是,他自己对此竟然心知肚明。当皇帝后,有一次与翰林侍读胡广等人闲聊,他吐露了这样的心声:“为学不可不知《易》,只‘内君子,外小人’一语,人君用之,功效不小。”{185}此语出《易》“泰(卦十一)”:“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原意是讲事物应该刚柔互为表里。但朱棣之用于自况,却显然是在替他的表里不一作辩解。甚至他能想到用这句话自解,也真是让人钦佩不已———双手沾满鲜血的独夫不止他一个,但从没有哪个曾这样,做了很多坏事以后,还能找到如此漂亮的借口。

大*者朱棣给自己搭的牌坊巍峨壮丽,高耸入云。倘并不了解此人一生所为,只读史书上记述的他的言论,你简直会相信这是上下五千年屈指可数的贤君之一,那样忧民爱民,那样敬仰天命,那样理性澄明,那样好德乐道。所有这一切,都集中在永乐七年他撰写并颁布的《圣学心法序》{186}里。

《圣学心法》,据说是朱棣亲自编纂的一部“采辑圣贤格言切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要者”,专供其子孙学习之用的一本“德育教材”———这恐怕不可信,他老人家大约没这份闲工夫充当一名编辑家,而当系臣下“代劳”,却用了他的名义发表。不过,那篇序言应该是他自己捉刀,理由是文字并不高妙,观点也保持着他一贯言不由衷的特色。

读读《圣学心法序》,很容易知道朱棣给自己究竟搭了怎样一座美轮美奂的牌坊。我从中撷取五段话,分别与他一生为人和行事的五个重要方面相关。以这些话,质诸他的实际做法,对照起来读,会非常有趣。

第一段,谈“仁义为君”、“*”:

道德仁义,教化之源。善治天下者,以道德为郛郭【外城,比喻保障】,以仁义而为干橹。陶【陶冶、化育】民于仁义,纳民于道德,不动声色,而天下化如流水之赴壑,沛然莫之能御也。虽然,王者下之表,上以是帅之,下以是应之【君主应在道德上为人民做出表率】,故笃行躬钱【当系“践”字之误】,渐摩人心,此德化之实也。

第二段,谈“以民为本”:

民者,国之根本也。根本欲其安固,不可使其凋敝。是故圣王之于百姓也,恒保之如赤子【婴儿】,未食则先思其饥也,未衣则先思其寒也。民心欲其生也,我则有以遂之;民情恶劳也,我则有以逸之。

第三段,谈“慎刑少杀”:

明刑以弼教。终也,刑,期于无刑【最终而言,用刑的目的是有朝一日可以根本无须用刑】。先王之敬用五刑也,一则曰钦【恭敬,指态度庄重和严肃,不玩不亵】,二则曰慎,以见用刑之不敢以轻。故天下无滥狱过杀,而民罔不协于中【只要不滥用刑狱、少杀人,老百姓没有不心平气和的】,所以久安极治也。至若秦隋之君,用法惨酷,倚苛暴之吏,执深刻之文,法外加法,刑外施刑,曾何有忠爱恻怛【忧伤】之意?死人之血漂流愈多而奸愈作,狱愈烦而天下愈乱矣,失四海之心,招百姓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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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谈“富民之利,扰民之害”:

经【治理】国家者,以财用为本。然生财必有其道。财有余,则用不乏。所谓生财者,非必取之于民也。爱养生息,使民之力有余;品节【衡量、鉴定】制度,使物之用不竭。下有余,则上何患于不足?下不足,则上何可以有余?故曰: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人君富有天下,亦必量入为出,守之以节俭,而戒慎于奢靡。……若夫衰世之主,极财用之费,穷耳目之好,朘【搜刮、剥削】民膏血,暴殄天物,民怨于下而不恤,*于上而不惧,欲国不亡,乌乎可得!

第五段,谈“不穷兵黩武”:

驭夷狄有道,谨边备是也。……毋先事以启衅,毋贪利以徼【求取】功。起衅徼功,损财耗力,中国罢【通“疲”】弊。

“善治天下者,以道德为郛郭,以仁义而为干橹”,“圣王之于百姓也,恒保之如赤子”,“终也,刑,期于无刑”,“死人之血漂流愈多而奸愈作,狱愈烦而天下愈乱矣”,“民怨于下而不恤,*于上而不惧,欲国不亡,乌乎可得”,“起衅徼功,损财耗力,中国罢弊”……这些话字字珠玑,说得是何等好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正大光明、更高尚动听的至理嘉言吗?

可是请注意,朱棣写下这些句子时,是永乐七年五月。

那时,他早已屡兴大狱、滥杀无辜、恢复锦衣卫、任用大酷吏。

那时,征服和吞并安南已然三载,正在如填无底洞般地消耗着国家和人民的巨大财力。

那时,他已经四遣大臣、征调大量民夫在各地采木,紧锣密鼓准备再建一座京都。

那时,以“耀兵异域”、宾服四方为目的,靡费无算的郑和远航,已进行过两次(永乐三年和永乐五年),马上就要搞第三次(永乐七年十月)。

就在写下“毋贪利以徼功”这句话的当年,墨渖未干,朱棣北上抵达北京,着手调集兵马粮草,强迫数十万农民离开田地、家乡和亲人,即将发动对蒙古部落的第一次北征……

在许许多多这样的事实面前,我们再去拜读《圣学心法序》的大哉煌言,能不充满作呕之感?

“向也,南征北讨,出师连年,辎重牛马,耗散钜万。又江北困于营造,江南疲于转输……向也,料差日繁,饥者弗食,土木屡作,劳者弗休。养官马者或鬻子以偿驹,佃官田者或典妻以纳税。”此时,复以黄泽奏折所提出的指控,与《圣学心法序》的自我标榜相对照,你无法不惊讶于两者间的反差,是如此悬殊和刺目。

你心底将浮现出一个字眼———只能是这个字眼:伪君子!

十足的坏蛋,至少比十足的伪君子要好些。

至少,十足的坏蛋并不会在祸害人间的同时,还额外向世界和历史索取名誉。

【注释】

①故事大致说,杜太后病危时,召见赵匡胤,命其传位于赵匡义,再传赵廷美(赵匡胤四弟),三传赵德昭(赵匡胤子),理由是“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避免皇帝年龄太小)。赵匡胤依母命,并写下誓书,放在金匮之中密存。事见《宋史·列传第一后妃上》《宋史·列传第三宗室一》。

②③《明史》,列传第二十五。

④《太祖实录》,吴元年十月。

⑤《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四。

⑥《太祖实录》,洪武元年四月。

⑦《太祖实录》,洪武二年五月。

⑧《太祖实录》,洪武三年四月。

⑨《太祖实录》,洪武三十一年五月。

{10}{11}《明史》,列传第二十七。

{12}{13}{14}{15}无名氏:《奉天靖难记》,一。稿成于永乐年间,撰者佚名,然当为朱棣指使下结撰,因后之《太宗实录》卷一至卷九即在其基础上增改而成。

{16}孟森:《明清史讲义》。

{17}朱鹭《建文书法拟》前编,页四下。

{18}宋端仪:《立斋闲录》,卷一。

伪君子朱棣 伪君子朱棣(51)

{19}《建文书法拟》前编,页九下。

{20}《明史》,本纪第四,恭闵帝。

{21}《建文书法拟》附编上,页二十四,过金陵吊方正学诸臣。

{22}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一,革除。

{23}《野记》二。

{24}王崇武:《明靖难史事考证稿》。

{25}《建文年谱》,卷一。

{26}对此,李贽《续藏书》卷五有评语,极好:“然在建文,但可谓能长养死难之人才,而不可谓能长养辅弼之人才也。”方孝孺等一身正气,但作为政治家却都不甚高明。

{27}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一,革除。

{28}黄佐:《革除遗事》,一。

{29}朱睦:《革除逸事》,卷二。

{30}史仲彬撰、徐兴抄:《致身录》。

{31}有两种说法,一说朱允炆城破后在宫中纵火自焚,一说乘乱出宫流亡。

{32}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

{33}谈迁:《国榷》,卷十二,惠宗建文四年壬午。另据《续藏书》,“逊国名臣”条目之下,单单有名姓者即近二百人,尚有四百余人没有留下姓名。

{34}{35}《史记》,孔子世家第十七。

{36}范文澜:《中国通史》,第一册,176页。

{37}《春秋左传正义》,卷十六,杜预疏,孔颖达注。

{38}《论语·卫灵公》。

{39}{40}《论语·泰伯》。

{41}《明史》,列传第二十九。

{42}{43}大岳山人:《建文皇帝遗迹》。

{44}《明史》,列传第二十九。

{45}朱彝尊:《明诗综诗话》(《静志居诗话》)。

{46}《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六,奸臣。

{47}孟森:《明清史讲义》。

{48}{49}《明史》,列传第二十九。

{50}《明史》,本纪第八,仁宗。

{51}《续藏书》,卷五。

{52}平天冠,原系古代冕冠的一种,用于祭礼时着装,上至天子下至士族均可用之,主要以旈(冠前后所缀的串以珠玉的垂饰)数量多少为别。后渐渐变做帝王(包括神话传说中的玉帝、冥王一类人物)所特用,成为帝权的象征,即中国式的皇冠。洪迈的《容斋随笔》说:“俗呼为‘平天冠’,盖指言至尊乃得用。”民国初年,袁世凯复辟帝制,所预备的东西里面就有玉玺、龙袍和平天冠。

{53}朱彝尊:《曝书亭集》,史馆上总裁第四书。

{54}《明史》,列传第三十一。

{55}谈迁:《国榷》,卷十三,成祖永乐元年癸未至三年乙酉。

{56}《明史》,列传第三十一。

{57}另说称明军攻克北京后,得元顺帝某妃,朱元璋纳之,而朱棣即此蒙古女人所出。一般认为该说荒谬,盖因朱棣出生之年,远在攻下北京之前。

{58}李清:《三垣笔记》,附志二条。

{59}张岱:《陶庵梦忆》,卷一,钟山。

{60}孟森:《明清史讲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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