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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遍天下 当前章节:13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薛良看张寅,有些胆怯,可他将李福达的家住何地,家里有多少兄弟等等硬往黄寅头上说,说得凿凿有据,明知是假话,竟然也说得斩钉截铁。

张寅矢口否认,江潮、马碌带有偏见,却不与理会。

张寅有一位心腹仆人,见主人被抓,家被封,趁乱逃了出去。他在太原一打听,听人说张寅就是白莲教反贼李福达,他感觉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他,想制主人于死地,于是,就赶紧骑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跑到京城,去向武定侯郭勋求救。以武定侯的性格,凡朋友有难,他都两肋插刀,极力相救。武定侯当即给山西巡按马碌写了一封信,证明张寅不是李福达,想请他们将张寅超释。

马碌本来就恨着武定侯,他拆信一看,呵呵大笑道:“哈,好一个国戚大臣!竟然为反贼妖人说情,难道将王法都不顾了么?”

武定侯郭勋的这封信,倒成了他勾结反贼的有力证据。

马碌立即联合巡抚江潮一起上奏,与朝廷的那伙人一起,里应外合弹劾武定侯郭勋,说他包庇奸人扰乱法纪。

76.借刀杀人除郭勋

76。借刀杀人除郭勋

这么好的机会岂会放过啊,那些护礼者都兴奋不已,杨廷和、蒋冕都走了,他们将毛纪当成了主心骨,他们又聚集在了一起商议起来。

何孟春义愤填膺地说:“那郭勋庇护张璁和桂萼之流,又庇护白莲教漏网反贼李福达妖人,这次决不能轻饶他,一定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金献民愤愤不平地说:“郭勋提都团营,家里养的闲士又多,出门进门都有随扈,想刺杀他恐怕太难,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发动众臣上奏章弹劾他。”

毛纪也赞同金献民的意见,他说:“刺杀不可取,上次刺张璁和桂萼就未能成功,还致张翀、赵鉴二人入狱,现已打草惊蛇,想必他们早有防备,还是发动众臣上奏弹劾他吧。”

徐文华说:“这次是勾结白莲教反贼,是罪孽深重,属谋反,恐怕连皇上也不可轻饶他,郭勋这次应该是难逃其罪了。”

何孟春说:“弄掉了郭勋,想必那张璁和桂萼等就没那么放肆了,没有了张璁和桂萼二人的鼓动,想必皇上也不会再提议礼之事了。”

那些护礼者以为找准了武定侯的命门穴,可以制他于死地,因此,他们四处活动,发动支持护礼的官员,准备借题发挥,上奏章弹劾武定侯,要求将他治于重罪。

第二天早朝,护礼者万炮齐发。

徐文华首先开了炮,他说道:“白莲教妖人李福达杀人巨万,两年前逃脱我等围剿,潜踪匿形,柔媚自进,今罪迹已经败露,论以极刑,尚有余辜。武定侯郭勋曲为嘱托,恐两年前即与那李福达有干系,亦宜抵法。”

金献民紧接着说:“郭勋身为国戚大臣,却结交逆贼,私通妖人,明受贿赂......反贼李福达谋反,既应伏诛,郭勋庇护,更不得轻赦!”

何孟春义愤填膺地说:“郭勋党护叛逆,心怀叵测,应判他谋叛罪名,非灭族不足蔽辜了。”

参劾武定侯的奏折,一本接一本,一本凶似一本。

这时的武定侯,听到众臣所奏,本本都可治自己死罪,明知是那些恨自己的人借题发挥,想借刀杀人,趁机灭了自己,可又有口难辩。

嘉靖皇帝听了众臣所奏,也感到此事非同小可,要真是武定侯与那李福达反贼相勾结,那就是共犯了,那李福达当诛,上下比罪,武定侯也不可姑宽了。于是,嘉靖帝准了众臣的本章,李福达秋后处决,郭勋有旨切责。

护礼派欢欣鼓舞,这是杨廷和走后,护礼派第一次取得的胜利。果然,那些支持嘉靖皇帝的议礼派,个个夹起了尾巴,只有张璁和桂萼仍然一如既往。

那些护礼派看轻而易举地就把张璁和桂萼的后台搬倒了,以为时机已到,就采用同样的方法,利用人多优势,发动百官齐奏,在朝堂上狂轰乱炸,欲将张璁和桂萼二人治罪。

六月初,吏科给事中李学曾等30人,监察御史吉棠等45人又一并上奏弹劾张璁和桂萼二人。

嘉靖皇帝虽然年少,但脑瓜灵活,他看到这雪片般飞来的奏折,他突然有一种落入圈套的感觉,张璁、桂萼来京后,他们先是想剌杀,刺杀不成,又来弹劾保护张璁、桂萼二人的武定侯,武定侯追责,他们又反过来继续弹劾张璁、桂萼二人,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打击支持朕的议礼派吗?嘉靖皇帝趁到文华殿看奏折的间隙问张璁道:“汝实话跟朕说,那个张寅,真是反贼李福达吗?”

张璁正想为恩人武定侯开脱,他听嘉靖皇帝询问自己,连忙答道:“依微臣之见,张寅即是李福达目前尚不能盖棺论定。武定侯因支持皇上,为议礼派,触了护礼派诸臣之怒。就如微臣,那些护礼者皆与吾为仇,刺杀微臣不说,还不停上奏弹劾微臣。武定侯又保护微臣,所以他们要纷纷弹劾武定侯。”见嘉靖皇帝不停地点头,就接着说,“臣等查得太原卫指挥张寅,实非那李福达改名。因诸臣欲害武定侯郭勋,故诬张寅为逆犯。求皇上莫听那些护礼者之说,以成不白之冤。”

年少的嘉靖皇帝在议大礼中受了众臣的多少委屈,今日听张璁之言,正好应证了自己的猜测,更是感觉“张寅案”疑点重重,于是,遂发出一道旨意,提张寅及相关证人来京,并命解巡按马录同审。

案子到了京城,总该审一个水落石出吧,可让嘉靖皇帝没有想到的是,参与复审的刑部尚书颜颐寿、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寺卿汤沐等主要审案人都是护礼派,他们心中早有盘算,就想借张寅案先把武定侯搞掉,然后再接着把张璁、桂萼搞掉,最后将议礼都斩尽杀绝。复审结果可想而知,维持原判!

嘉靖皇帝看到复审结果,心中产生了5种疑惑:一是谋反重罪,应铁证如山才是,可复审采用的证言皆模棱两可,竟然认同了“好像是”;二是天下相貌相似者多着呢,仅以秃头就下了结论,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三是熟话说,口说不为凭,首告者薛良非诚实之人,又仅有其言为证,而并未提供任何实证;四是佥都御史李钰调查已经调查得出结论,认为此张寅并非李福达也;五是采信的证人证词只有李福达亲属和张寅仇人的,可想而知,李福达的亲属巴不得有人顶罪,张寅的仇人更巴不得张寅被治重罪,这样的证言证词难免有失公正。

案子并不复杂,那些疑点就摆在眼面上,很显然,审案者带有偏见,复审带有倾向性。

上早朝,嘉靖皇帝想起大理寺少卿徐文华曾参与平定白莲教造反,应该听说过那李福达,就问徐文华道:“大理寺徐爱卿,你去过代州崞县,你说说,那个张寅是不是李福达啊?”

徐文公华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谨慎多了,他想了想说:“臣未亲眼见过那李福达,只是听说过那李福达是秃头。”虽然也拿不定那张寅是不是李福达,但从骨子还是想为复审者帮腔。

嘉靖皇帝不高兴了,反问一句:“你的意思秃头即是那李福达了?”

徐文华见嘉靖皇帝变脸色了,赶紧说:“禀陛下,臣非此意,天下秃头千千万呢。”

“仅因秃头,就认定张寅即李福达,真荒唐之极!”嘉靖皇帝一怒之下,下令改组三法司,另派完全靠得住的礼部侍郎桂萼取代原刑部尚书颜颐寿而领刑部、以兵部侍郎张璁代理督察院、以少詹事方献夫代理大理寺进行再审。

他们首先审的是那首告薛良。那薛良是好逸恶劳之徒,平时游手好闲惯了,首告张寅,本想是得到官府犒赏的,没有想到官府审来审去,从太原一直折腾到京城,也没将那张寅定案,自己还处处受官府限制,就跟人犯没有什么两样,早不耐烦了。当张璁、桂萼询问他是如何认识张寅时,他竟然说漏了嘴:“小人是那张寅在太原做生意时认识的。”

那李福达是白莲教妖人,岂会去做生意?

不想,薛良这句话露了马脚,张璁、桂萼等刨根问底,弄得薛良招架不住了,才吐出实情。

张璁、桂萼又乘胜追击,提审马碌,那马碌为官多年,审过多少案子啊!起初,马碌百般狡赖,极口分辨,最后只好用刑。那马碌进士出生,享尽荣华富贵,哪吃得了那种苦,受得了那种罪啊?刚一用刑,他就招了,承认自己审案是挟私故入人罪。原因是与武定侯有嫌隙,恨他保护张璁、桂萼等人,以致构成冤狱。

真相大白,张璁、桂萼等人奏禀了嘉靖皇帝。嘉靖皇帝一怒之下,撤了刑部尚书颜颐寿、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寺卿汤沐等人之职;判薛良诬首罪名,秋后问斩;马碌发边卫充军;张寅官复原职;武定侯平安无事;张璁、桂萼等审案有功,赐二品服俸,给三代诰命。

护礼派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武定侯不仅没能被搬倒,又失了好几个护礼之大将不说,反而还让张璁、桂萼等得到了皇上的赏赐。

翰林修撰杨慎极为不满,率同僚数十人上疏,亦表示耻与张璁和桂萼等为列。

嘉靖皇帝不高兴,下旨夺杨慎等人奉禄。

77.东施效颦左顺门

77。东施效颦左顺门

嘉靖三年六月下旬,张璁和桂萼为了反驳朝臣们疯狂攻击,又给嘉靖皇帝上书,以《祖训》为依据,条例十三事,指责礼官的欺妄之罪,驳“本生”之非,并愿意与护派对质朝堂。

自然,护礼派们不会同意,鸿胪寺少卿胡侍等人立即上书反驳。

两派互相攻击,展开了激烈地争论。

嘉靖皇帝屡次派司礼监周正到内阁,要求大学士毛纪拟旨,去掉册文中的“本生”二字,颁诏天下。

但是,首辅毛纪等人力言不可,拒不执行。

嘉靖皇帝生气之极,于是利用在宫西游玩时,在平台上召见众臣。并谴责的口吻说:“此礼当速改之,众爱卿不君于朕,朕岂能不父于生父?”你们不将我当皇上,我可不能将我的生父不当父亲啊?

皇帝的话说到这种份上了,毛纪等臣没再敢言,惶惶而退。

七月十二日,嘉靖皇帝再次敕谕礼部:“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更定尊号曰‘圣母章圣皇太后’,于七月十六日恭上册文,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即具仪以闻”。

毛纪等人屡次上书反对。

吏部侍郎何孟春偕九卿秦金等具疏,发十三难以批驳张璁。

礼部侍郎朱希周率郎中余才、汪必东上书谏争说:“陛下这样做将使‘明诏为虚文,不足信天下’”。

翰林学士等、六科给事中等、十三道御史等以及六部郎中等官,尽皆上书谏争,群情汹涌,一连上了十三道奏章。

面对铺天盖地地反对奏章,嘉靖皇帝心里也开始犯疑惑了,朕想尊生父,怎么大臣们都反对呢!难道真是朕错了?定于七月十六日恭上册文,可到今天尚有如此多的官员反对,如何是好呢?嘉靖皇帝犯起难来,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七月十五日,上朝罢,眼看明天就要上尊号了,嘉靖皇帝心里乱极了,他翻了翻那些奏疏,都是要自己收回成命的内容,他心恢意冷,没有心思处理那些奏章了,还将群臣奏疏留了下来,迟迟不予回复。

没有想到嘉靖皇帝此举惹怒了那些护礼者,他们为此愤愤不平,情绪异常激动。

兵部尚书金献民和大理寺少卿徐文华、吏部侍郎何孟春一边从朝堂退出,一边议论着。

何孟春说:“诸疏留中,皇上必定是欲改孝宗为伯考,称兴献帝为皇考!”

何孟春这么一说,提醒了众人,那些人就像开锅的水,一下子沸腾起来。

刚刚走出宫门,何孟春又对大家说道:“宪宗朝,百官哭文华门,争慈懿皇太后葬礼,宪宗从之,此国朝故事也。”

翰林修撰杨慎听何孟春这么一倡议,马上起而响应。他撩起朝服鼓动一些情绪激昂的官员说:“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啊!”

当时正是朝罢时间,群臣正准备退去,编修王元正赶紧跑到金水桥南,拦住众臣说:“今日有不力争者,日后众臣必攻共击之。”

见群臣都停住了脚步,何孟春、金献民、徐文华又做了一番动员,激以纲常大义,百官们群情激昂,皆愿效法前朝,力争大礼。

于是九卿有23人,翰林22人,侍郎12人,给事中21人;御史30人,诸司郎官吏部12人,户部36人,礼部13人,兵部20人,刑部27人,工部15人,大理寺属11人,共有230多人,浩浩荡荡行到左顺门前,呼啦啦一起跪伏在了地上。

于是,他们高呼:

“太祖高皇帝!”

“孝宗皇帝!”

喊声此起彼伏,声彻禁廷。

当时,嘉靖皇帝也是刚刚下朝,在文华殿休息吃茶,正在翻看奏折,准备考虑醮斋一事,忽听得左顺门外人声鼎沸,闹哄哄的。嘉靖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派身边的太监周正去左顺门察看。

很快,周正回来禀告嘉靖皇帝道:“奴才禀陛下,有二百余朝臣卧于左顺门前,央求陛下更改大礼,收回明日恭上册文和祭告天地之成命。”

嘉靖皇帝一听,非常不高兴了,而且还非常紧张,你们这不是在造反吗?自登基以来,嘉靖皇帝只是见过百臣万炮齐鸣上奏折,还没有遇到过二百多大臣一齐跪在地上大喊大叫的。本来,明日将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更定尊号曰‘圣母章圣皇太后’,恭上册文,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以后,落了一件心事的,没有想到,那些护礼派们会来这么一手。

78.强驽之末最后搏

78。强驽之末最后搏

太监周正见嘉靖皇帝有些慌乱,就说:“要不,奴才去传谕,让群臣赶紧退去吧。”周正见嘉靖皇帝点了头,就到了左顺门前。

可众臣听了周正之言,也和当年宪宗朝的那些臣子一样,只是叩头,口里说:“不得旨不敢退啊!”不肯离去。

嘉靖皇帝一时也紧张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是考验年少的嘉靖皇帝忍耐力和高智慧的时候了!嘉靖皇帝想到了历朝类似的情形,他想到了宪宗朝时群臣跪哭文华门,心里骤然一震,祖父宪宗皇帝可是依了众臣啊!难道这做孙子的也要仿效爷爷依了他们不成?

嘉靖皇帝一细想,祖父宪宗皇帝当年为何要依众臣的呢?不对呀,对于钱太后与英宗皇帝全葬一事,宪宗本来就与众臣的意见一致啊,只是他的母亲不同意,他曾多次奉劝过他的母亲呢,与其说是宪宗依了众臣的,还不如说众臣哭于文华门是众臣为了帮宪宗解难题呢!你想啊,一边是宪宗的父旨不敢改,一边是宪宗的母命不能违,在父母之间选择,若依了哪一位就会造成对另一位的不孝,宪宗正处两难境地呢,是众臣哭门让宪宗的母亲改变了态度,收回了成命。由此说,众臣哭门之举,表面上是向宪宗皇帝抗议,实际上是帮宪宗皇帝解了大难题,让他既遵了父旨,行了孝,也未对母亲造成不孝、不亲。

可目前的情况不是如此啊,朕正是因为行父母之孝才与众臣意见相左的呀!他们这样在左顺门前胡闹,朕如何处置才对啊!

嘉靖皇帝正在为难之时,内阁亦闻之,时任首辅毛纪对新入阁兼文渊阁大学士的吏部尚书石瑶说:“我等不得袖手旁观啊,说服皇上,辅臣更当义不容辞啊!”

毛纪和石瑶也赶到左顺门前跪伏于地。

趴在地上的众臣见首辅也参与其中,更加坚定了信心,哭喊声更大了。

一太监见此,立即到文华殿禀报嘉靖皇帝说:“禀陛下,首辅毛大人也到了左顺门了啊!”

嘉靖皇帝一听,立即锁紧眉头,满脸愁云,那杨廷和走了,新任了几位首辅还是不支持朕啊!现在朝廷的重要职位,除了礼部尚书由支持朕的席书担任外,其余还是由那些护礼派把持啊!他想到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袁崇皋,要是他还健在那多好啊!在这种时候,他一定会给朕出主意的。嘉靖皇帝突然脑子一闪,来了灵感,想到了袁崇皋临终前写下的字,那“金白巾”不是正是一个“锦”字吗?只是当时他力不从心,将笔划写散开了。难道袁崇皋是要朕依靠黄锦不成?这时,黄锦已经升任尚膳监,掌皇帝及宫廷膳食及筵宴等事,可忙着呢。嘉靖皇帝立即令小太监将黄锦叫了过来,那黄锦马不停蹄地跑到文华殿,可他一个太监,又有什么办法呢!面对众多固执的大臣们,他更是手足无措!他早在内宫时,就听到了左顺门前的动静,真替老主子捏着一把汗啊!

嘉靖皇帝看了看有此紧张的黄锦说:“黄伴,你去让他们离开,若还有不愿意离开的,你带人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吓唬吓唬他们。”

黄锦领旨到了左顺门,就奉劝众臣说:“诸位都离开吧!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众臣不理。

黄锦说:“那我等就遵旨记下诸位的名号了,哎,若现在有人离开者,我等可不记其名号。”

意思是记下了你的名号,等到事后再处理尔等,可众臣还是不与理会。

黄锦记了众臣的名号,回到了文华殿。

嘉靖皇帝看了看那些名号,个个都是常提反对意见的护礼者,是杨廷和的忠实追随者。

叫他们离开,他们不理,记下他们的名号,他们又不怕,一直这样僵持着,可也不是办法啊!可嘉靖皇帝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就命太监周正传谕说:“诸位皆离开吧,一切皆成定局了,汝等再闹也没有用处了。恭穆献皇帝神主将至,册文、祝文悉已撰定好了,尔等姑退!”

但是,群臣从辰时跪到午时,仍然不起,非要让嘉靖皇帝收回成命,改了大礼不可。那些臣子们犯糊涂了,就一根筋,意思也很明显:臣等就是不让你认你亲老子!

有何办法呢?只有劝退了!嘉靖皇帝一再传旨:“众卿且退去吧,皇宫圣地岂能如此闹腾啊?”只差跪着求他们了。

群臣达不到目的,坚拒不退,我等就是要闹腾,闹腾到你收回成命为止!

嘉靖皇帝派人再三劝退,可众臣仍不与理会。嘉靖皇帝急得就像热锅里的蚂蚁,不停地在文华殿来回地走着。

嘉靖皇帝看着比自己还紧张的黄锦,心里想,不对啊,袁崇皋要朕依靠黄锦,可黄锦也没多大的本事啊!难道是那个“锦”字是朕理解错了?

这时,奉劝众臣退下的人就跟走马灯似的,可那些人仍然岿然不动。

皇帝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啊!再说,嘉靖皇帝这时才17岁,正步入青年,正年少气盛,众臣如此刺激,他岂能受得了啊?此时,嘉靖皇帝还是强压着怒火,令人去劝众臣离开,还许诺说:“尔等离开吧,明日供俸恭穆献皇帝神主一事,下午再作商议吧。”

嘉靖皇帝这不是做了让步吗?可众臣却想,你这不是在使权宜之计骗我等离开吗?臣等可不会上你的当啊!仍然不愿离开。

凡事皆要有一个度,适可而止最好,不然就过犹不及,适得其反了。照说,这时嘉靖皇帝已经给了你们一个体面的下台机会了,众臣应该给皇帝一个面子,趁势借坡下驴,退下了事。可众臣皆跪趴在地上,把头埋得深深的,又没有一个指挥者,更没有领头的人商量出一个对策,就是有人想离开,也不好意思,谁不怕被人说成是缩头乌龟,胆小鬼啊!再说,众臣已经在这左顺门前闹了半日了,也未见嘉靖皇帝采用什么强硬招术,以为那个年少的嘉靖皇帝不会对众臣怎么样的,因此,众臣皆如此硬撑着,谁也不说离开。

79.一退再让终发狠

79。一退再让终发狠

嘉靖皇帝还是忍耐着性子先礼后兵,做到仁至义尽,降旨发出警告说:“尔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尔等不是在以下犯上,以臣犯君吗?再如此这般......朕岂可姑息啊?”

众臣错判了形势,还是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把嘉靖皇帝的话当成了耳边之风。

这么以来,嘉靖皇帝就认为,众臣就是有意要与自己过不去,便恼怒了,尔等眼里就没有皇上?我做皇帝的为什么非得有你们啊?17岁的嘉靖皇帝拍案而起,令黄锦将锦衣卫指挥使朱宸召来,想请他来商量对策。

看到黄锦领旨离开,嘉靖皇帝突然又想起了袁崇皋留下的那个“锦”字,那袁崇皋不会是要朕依靠锦衣卫吧?想到这里,嘉靖皇帝心里一亮,好像袁崇皋正在自己身边做参谋呢。心里说:你们不愿离开,朕让锦衣卫来实施强制手段,看你们离开不离开。

那锦衣卫指挥史朱宸也听说200余大臣左顺门“造反”,心里早就摩拳擦掌痒痒的,想替老主子排忧解难。心里正在着急呢,已经升任礼部主事的曾慎来了。曾慎更是着急呀,他怕嘉靖皇帝一急糊涂,脑子里只想到用“礼”的办法,而忘了用“律”的办法解决了。那曾慎尚未走,锦衣卫同知骆安、千户陆松、王佐、陈寅等在锦衣卫任要职的40余位安陆兴王府的旧人都来了,他们来京后都得到重用,现在皇上有难,正是自己感恩感德的时候啊!

有的说:“朝廷大臣,竟然趴在地上又哭又闹的,成何体统啊!”

有的说:“朱大人,那么多大臣欺负皇上,我等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有的说:“我等带人去把那些人强行拖离左顺门就是了。”

朱宸皱着眉头说:“谁不想啊?皇上不下旨,我等岂能贸然行动啊!”

嘉靖皇帝没有发话,大家只有干着急。

正在这时,黄锦来了,众人又来围住了黄锦,打听起了左顺门前的情况。

黄锦满头是汗,急忙说:“那些人太固执,不肯离开,皇上正着急呢,这不,请朱大人去商议对策。”

陆松说:“看来,该是我等出手的时候了。”

朱宸说:“本官先随黄公公去,汝等先各自带好人马做好准备,只要皇上一下旨,我等就采取行动。”

朱宸一见嘉靖皇帝就说:“皇上,下旨让臣等将那些人拖走算了。”

嘉靖皇帝想了想说:“方法不能太简单,人都拖走了,离开了,可他们的心还在那儿,那怎么办?我看这样,将你们的人马带来,先抓几位闹得最厉害者,杀一儆百。”

得旨,骆安、陆松、王佐、陈寅等人立即带着手下心腹满面杀气地来了。

来了如此多的凶神恶刹似的锦衣卫,众臣这下该离开了吧。

黄锦再次对众臣说道:“好了,好了,诸位大人已经呆在这儿半日了,也该离开吧!”算是最后通牒。

众臣以为只是吓唬吓唬的,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人理会。

没有办法,锦衣卫只好下手了,他们将翰林学士丰熙等8人逮入诏狱,意思是给一点颜色众臣看看,让众臣自动退下。

没有想到,嘉靖皇帝的做法竟然与宪宗皇帝相反!这一强硬做法就像火上浇油,群臣的情绪更加激昂了。

杨慎突然站起身冲到门前,捶撼着那厚重的朱漆大门,放声大哭。

王元正见杨慎冲到门前,他也冲了上去,锤门哭泣起来。

一时间,众臣也都跟着杨慎、王正元二人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声震阙廷。

哭丧吧?嘉靖皇帝怒不可遏,朕怕什么,有锦衣卫呢,文的不灵验,尔等想硬碰硬,朕愿奉陪!嘉靖皇帝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一不做二不休,愤怒地说:“将五品以下官员逮入诏狱拷讯,四品以上官员姑令待罪。”

于是,员外郎马理等134人被下狱,何孟春等21人、洪伊等65人俱待罪。毛纪、石瑶等人劝离,没有进行处罚。一时间,左顺门前弄得是鸡飞狗跳墙。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大礼议”。跪伏事件被嘉靖皇帝用铁腕弹压了,左顺门又归于往日的平静。

第二日,上章圣皇太后尊号为:章圣慈仁皇太后。在举行册礼时,尚书秦金、金献民、赵鉴、赵璜、侍郎何孟春、朱希周、都御史王时中、大理少卿张缙、徐文华等人全都没有参加。

七月二十日,锦衣卫指挥史朱宸请示嘉靖皇帝,关在狱中的和待罪的官员该如何处理?嘉靖帝对这些朝臣们敢于蔑视君权,以下犯上,以臣犯君,耿耿于怀,于是下旨:“四品以上者停俸,五品以下者当行廷杖责。”

这廷杖之法律,历代所无,惟明朝独有。自设此法以来,不知屈死了多少忠良。可怜诸君子触怒皇上,今日受此极刑!

司礼监掌印太监秦福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宸按规矩,各自带着30人,一左一右早已等在午门外了。100名锦衣卫校尉手持木杖整齐地立在两旁。这些校尉都是平时受过严格训练的,技艺纯熟,能够准确根据司礼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的暗示来掌握受刑人的生死。五品以下的官员一个一个地被拖到了午门外,立刻被扒去官服,反绑双手,用一块大布包裹着,秦福命令一下,校尉们举杖就打,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哭爹喊娘。杖毕,还要提起裹着受刑人布的四角,抬起后再重重摔下,有的人还大喊“哎呀”一声,有的哑口喊不出来只有“扑通”一声了,此时布中人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性命。

廷杖时还有一个讲究,被杖人是死是活,行刑校尉还要看司礼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的两脚摆放的形状行事。当编修王相、王思等17人行刑时,司礼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的两脚的脚尖朝内,证明此等受刑人小命难保,果然,他们由于伤重,先后死去。余下的人行刑时,司礼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的两脚摆成了八字形,证明他们可以杖下逃生。

午门前,这一整日就呼天抢地,凄惨无比。

廷杖过后,棒下逃生者,皆遣戍边疆。

七月二十一日,兴献皇帝的神主从湖广安陆州到了京城,安放在了奉先殿旁边新建的观德殿,嘉靖皇帝给生父上的尊号为:皇考恭穆献皇帝。

“本生”二字不再言了。

首辅毛纪没有廷杖,没有追责,对议礼一事不再敢提了,却非常同情护礼者,于是,斗胆上疏请求嘉靖皇帝宽宥伏阙诸臣。

嘉靖皇帝看到毛纪的奏章,心里说,自己就泥巴菩萨过河,自己顾不了自己了,还替别人说情,便传旨送给他八个字:“要结朋奸,背君报私。”

毛纪愤然上书求退,嘉靖皇帝当即责备他说:“你有负重托,还想用辞职来要挟,以达到你为那些反对朕的人说情的目的,你做好人,咎归朕躬,这是你大臣忠厚爱君之意吗?”意思很明显,你要走,我不留你,最终特允其致仕。

七月二十八日,有太监禀报说:“当戊寅朝罢,群臣业已散去,乃修撰杨慎、检讨王元正、给事中刘霁、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时柯等七人,又纠集在一起伏阙哭泣呢。”

嘉靖皇帝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命锦衣卫再次廷杖之,结果这7个人又第二次受杖,张原竟死杖下。杖过之后,杨慎、王元正、刘霁被陆续充戍,安磐、张汉卿、王时柯被削籍为民。

护礼派势力终于完全土崩瓦解。

杨慎遣戍云南永昌卫。

在嘉靖三年十二月十五日这个天寒地冻的夜晚,被监禁近5月的杨慎,已骨瘦如柴,他身带枷锁,携着被称为“才女”的娘子黄峨步行,狼狈走出京城。他们行至江陵的驿站门前,他看到爱妻风尘满面,疲惫不堪,再也不忍心让她向前护送了,力劝娘子回四川新都老家去。临别之际,杨慎填作了一首题为《戍云南.江陵别内》临江仙词:

“楚塞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何洲?今霄明月为谁留?团圆清影好,偏照别离愁。”

夫妻离别,抱头而泣,情辞凄楚,催人泪下。

这时,有几个黑衣人一直尾随于杨慎的身后,欲趁机行刺。为首者就是杨廷和裁汰的锦衣卫冗员胡泽,胡泽见杨慎如此落泊凄惨,心里想:如此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于是便未动手,让他活受罪去罢,收了家伙离开了。

杨慎娘子黄峨回到新都,看到新都桂湖景物依旧,物是人非,写了一首怀念相公的七律《寄外》:

“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一片深情,凄婉动人。

在京城正阳门外的大集市里,有一个大大的赵记绸缎铺格外显眼,专卖苏州绸缎,每天公子小姐来来往往,门庭若市。绸缎铺里的生意买卖由大掌柜、小伙计们打理,东家赵三爷却在吴婆茶坊里吃着碧螺春,品茗香茶,听客官们家长里短,街论巷议。

有一日,赵三爷听一客官小声说:“......有18个朝臣命丧杖下......”黎庶们也私下议论起了发生在皇宫里的撼门之事......

正如杨慎诗曰:“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嘉靖三年九月,嘉靖皇帝定大礼,称孝宗为“皇伯考”,昭圣太后张氏为“皇伯母”;称恭穆献皇帝为“皇考”,章圣太后为“圣母”,并将恭穆献皇帝远在湖广安陆州的陵寝取名为显陵。

至此,护礼派全军覆没,大礼之争终止。已告老还乡回四川新都的杨廷和于嘉靖七年削职为民,第二年卒,终年71岁。其子杨慎终生未再被朝庭启用,嘉靖三十八年70岁客死他乡。

与之相反,议礼者均得重用。张璁、方献夫先后官至内阁首辅。桂萼、席书、霍韬、黄绾等官至尚书。

此时,17岁的嘉靖皇帝已经脱下龙袍,很随意地坐在乾清宫里,翻开武定侯郭勋呈上来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轻松地看了起来。读了前面几章,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说:“杨廷和、蒋冕、毛纪等人为今日之董卓、曹操也!”合起书,立起身,又得意地说,“朕可不愿做汉少帝刘辩、汉献帝刘协呢!”

****************

嘉靖皇帝经近过3年的抗争,在年满17岁时终于皇权大握,一言九鼎了。“大礼议之争”也因 “大礼狱”而基本结束,议礼派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本来,大礼议之争,就无是非与曲直,正确与错误,只有君权和臣权、虚权与实权之争,谁掌了实权,谁的话就是真理。没有实权时,虽是皇帝,可连自己是谁的儿子,自己说得也不算数!一旦大权在握,谁死谁生也由你定了。大礼仪之争,其核心无非就是大宗与小宗,正宗与支宗的问题,也是争论之焦点,何为大宗?按照杨廷和等臣的观点,孝宗是大宗,嘉靖皇帝的生父兴献王是小宗,大宗不可绝,小宗可绝。孝宗和兴献王是亲兄弟,为什么要说孝宗是大宗呢?原因不就是孝宗是皇帝吗?如果说做了皇帝就是大宗,这嘉靖皇帝不也应该是大宗吗?儿子是大宗难道父亲还是小宗了?所以说,这是一个如同是鸡生蛋还是蛋孵鸡无法说清楚的问题,因而留下了悬念:大礼仪之争结束了,而大礼议却远没有结束。

只到嘉靖十七年,那个悬念才又浮上桌面,也就是恭穆献皇帝的称宗、入庙问题。这次却是嘉靖皇帝自己提出来的,与当初议礼所不同的是,这次议礼不仅没有反对者,反而还有争先恐后的诌媚者。嘉靖皇帝亲自撰《明堂或问》一文,阐明观点。众臣立即鹦鹉学舌,迎合附会。

时任礼部尚书的严嵩博览群书,集思广益,再三推敲,奏上一疏,抛砖引玉,以表忠心。严嵩的奏疏将皇帝稽古定制的勋业和称宗入庙的圣谕吹捧成:“举百王之旷礼,垂亿代之鸿名;圣神之见,度越千古;诚孝之念,发自天衷。”且将嘉靖父子比周文王、周武王,并提出了“宗无定数”的古礼,强调兴献皇帝称宗入庙的合理性,具体做法是:献皇帝与孝宗皇帝是亲兄弟,同为一世,称宗后,宜奉其神主合入孝宗之庙,与孝宗同居昭位,而序居穆位的武宗之上,称兴献皇帝为睿宗。

严嵩的奏章得到了嘉靖皇帝的赞赏,首辅、辅臣、尚书等朝臣无一人反对,等于全票通过。严嵩终于搭上了“大礼议”的末班车,但他后来居上,在举行兴献皇帝称宗入庙大典时,他受命任知大礼上册使,且秉虔尽职,让嘉靖皇帝感动不已,便御赐白银百两,彩帛400副,加太子太保,升一品官阶,后来还登上首辅宝座长达20余年。

至此,大礼议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可嘉靖皇帝之孝道却远未结束,他又开始动起了扩建显陵的心思。

嘉靖十八年二月,嘉靖皇帝生母蒋太后病逝,三月,嘉靖皇帝南巡安陆,这时的安陆州已升格为承天府,为中央直属顺天、应天、承天三大府之一,御赐其出生地之县名为钟祥,取“钟聚祥瑞”之意。从承天返京后,四月视察大峪山陵寝,并与显陵风水形势进行比较,认定“峪地空凄,岂如纯德山完美;决用前议,奉慈驾南祔 ”,大峪山地宫便空置下来。五月嘉靖皇帝派京山侯崔元护送蒋太后灵柩南祔,七月同朱祐杬合葬在显陵新玄宫内。嘉靖二十一年,改荆州左卫为显陵卫,以正军李貌才等1200人余充之。九月,命修显陵陵恩殿,遣内宫监太监黄锦,同巡抚湖广工部右侍郎陆杰提督工程。此后,显陵建设继续进行,嘉靖三十三年四月,下命改建享殿即陵恩殿“如景陵制”。以工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卢勋提督工程。嘉靖三十五年七月,诏修显陵二红门左角门、便路及御桥、墙等。扩建工程直到嘉靖三十八年九月才最后完竣。嘉靖四十五年九月,又遣工部左侍郎张守直重修陵恩殿,显陵的建造才告一段落。

规模浩大的显陵,是大礼仪之争的重大成果,嘉靖皇帝力排众议为行孝道而建的“形象工程”,恐怕他做梦也未想到,他为后人留下的却是宝贵的文化遗产。436年后,公元2000年12月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古迹遗址委员会第24届会议正式将显陵评为世界文化遗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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