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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吴浊流
如今世界变灰色了,但是,如果探寻其底流,可能潜藏著令人忧虑的事。
历史经常会重演,在历史重演之前,我们探究正确的史实,指出过去由于被扭曲的历史所造成的命运,避免重蹈覆辙。因此,我们经常征诸过去的史实来寻求其教训。
《亚细亚的孤儿》这部小说,是我在战争时期中写的,也就是从一九四三年起稿,至一九四五年脱稿,以台湾在日本统治下的一部分史实做为背景。但当时这是任何人都不敢写的史实,这些事情我照史实毫不忌惮地描写出来。
说起来胡太明的一生,是在这里被扭曲的历史下的牺牲者,他追求精神上的寄托离开故乡,彷徨日本,也渡海到大陆,然而哪里都没有能够让他安住的乐园。因此,他一生苦闷,觉得没有光明,心情忧郁,他不断追寻理想,但理想往往背弃他,终于遭遇到战争的苛酷现实,他脆弱的心灵受不了,一下子就发疯了。
啊,胡太明终于发疯了。
有心的人,谁能不发疯呢?
写到这里原想就此搁笔,但我不知怎么想起执笔当时的情形,而觉得言犹未尽,这里说一下当时的状况。
战争到了一九四三年,对日本而言已到了国家存亡之秋。因此日本政府施行极端的战争政策,所以自然而然的日本人就分为顺应时局者和非顺应者两种,前者讴歌战争,后者经常被嘲笑为‘非国民’(背叛国家者)。同时,台湾人也一样,被区别为皇民与非皇民。
在这种矛盾中,人与人之间便起了不平、不满、猜疑、嫉妒,而在其缝隙谣言层出不穷。在那期间马尼拉被夺回,然后,美军究竟会到哪里呢?香港、台湾、琉球吗?不得而知。总有一处会成为被瞄准的目标,万一,台湾被登陆呢?日本军部会用何种方法动用台湾的知识份子呢?这个问题,知识份子心里都害怕那些散布的谣言,战战兢兢地无所适从。
然而,笔者把对谣言的害怕置之脑后,我心里涌起的一股冲动便是要完成这部小说。当时笔者居住的房屋,前面是一排台北警察的官舍,其中有认识的两三个特高警察。要写这部小说的第四篇、第五篇,是很不适宜的环境,因此我很畏惧。但俗语说:“灯台下光线暗‘,我觉得最不安全的地方反而安全,所以没有搬家。不过,不能不防万一,而细心注意着。写了两三张稿子便藏在厨房的炭篓里,累积了一些稿子便移开带回乡下的故乡。
如今回想起来不禁感到多么的小心翼翼,但在当时实在是无法粗心大意的时代,若是被发现了我写稿子那就糟糕了,不论稿子的内容如何,立刻就会被轻易地认定为叛逆者或反战者来论罪的吧。
总之,历史的巨轮必然是移动着的,事到如今无意味的牺牲就傻了。但话虽然这么说,空等着时机的到来又觉得难耐,再加上空袭越来越激烈,不知道在何时何地会如何,完全无法预料。因此我急于要完成这部小说。如今想来,好在我那时候写下来。现在恐怕就不容易写出这样的作品了。即使写了,也较难涌出当时的实际感受,因而作品的质素便不同吧。且不说这部小说的好坏,其第四篇、第五篇,确实是我冒生命危险写出的作品。
此次这部小说终于能够在日本出版,笔者的兴奋可想而知超过我的想像。读了这部小说,若是有益于读者,要感谢这是由于挚友上野重雄、中泽富美雄两氏的斡旋出版的友情和?牲所赐的。
最后,关于本书的出版,十年如一日鼓励笔者的工藤好美教授的精神上的支持,每一次回想,我都不禁热泪盈眶,同时对于先生的爱好文学精神肃然起敬,在此谨致谢忱。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日序于蓝园
苦楝花开的时节
春天暖和的太阳照在背上,胡太明被祖父胡老人牵着手,一边数着踏脚石一边走上后山的小径。小径两旁是杂木林,两三只不知名的小鸟,从树枝上飞渡过树枝上吱吱……地短促鸣啭。铺着踏脚石的上坡小径,看来仿佛无限绵延不尽似的。太明走着上坡气喘吁吁起来,不知不觉停止了数踏脚石。他发觉已落后祖父了。老人在坡径中途一处稍较平坦的地方,等着落后的太明。太明喘着气,总算上到那里。
老人解开长的黑色头布,使脑袋吹吹风,太明也模仿,脱下瓜皮帽,擦拭额头的汗。有点冒汗的发辫根感觉刺痒痒的,风立刻使汗消失了。老人大概想在那里吸菸,他把解下的头布又缠在头上,一股脑儿坐在石头上面,在他爱用的长竹烟管装入菸丝,让太明给他点火,很美味似的咻咻开始吸菸。那咻咻的声音,太明已经听习惯了。听着那声音,宛如它将引出一个长故事的迷人先声似的,把太明带入一种奇异的向往心情之中。
老人好像一时沉入昔时的回忆里,他把烟管的烟袋锅砰地磕打在石头上说:“这里改变了,阿公年轻的时候,这里有惊人高耸的大松或樟树或树的大森林……而且,树藤或蛇木繁茂,连白天里都有狐狸或松鼠大摇大摆出现,即使是很大胆的汉子,也不见得一个人经过这里。但是,太明阿公在二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一个人走过这里呢。‘那山坡,昔日是土匪盗贼的抄道,倘若途中被盗了牛,无论如何决不会再回到牛主的手里。而穿龙颈(坡顶)那地方更可怕,就是有人在那一带被盗贼杀害了,也因为那里近蕃地,其暴行便被归为番人的所为,宪警的手也往往无济于事。然而老人在年轻时不知惧怕,有一天他轻率地一个人经过那里。当他走到坡地中途时,一阵难形容的带着凉冷阴气的大风凭空刮起突然向他袭来,啊,他闪避,本能的掩蔽身体,眼睛发花目眩,飞扬的黑砂尘遮蔽了视野,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动弹不得。好歹回神过来他看看脚下,横陈着一条雨伞节大蛇。他栗然后退两三步,捡起旁边的一颗石头摆好架势,但怎么搞的!蛇已经杳无痕迹。那仅是三、四秒间的事,太奇怪了,他把手里的石头抛到草丛,发呆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的,仍前往目的地办事情。但是归途走到来时的那地方,却看见他抛到草丛的那颗石头,竟被安置在路的正中间。他感到背脊骨发冷哆嗦,他飞也似的急急跑回家,但就那样发烧了,头沉重,腰脱落似的痛。
他相信是碰到了‘鬼’,但并不‘驱鬼’,每天发高烧,骂起来:‘鬼呀!是你来找我,若喜欢金银财宝,要去找运气更坏的人,我是不会给你的啦!’这是他的作战方法,但是,鬼执拗地不走,他母亲担心,找算命者驱逐鬼。所谓的鬼,显然是指赤脚大头神。于是准备纸钱:金纸一千、银纸三百、线香五支、大身白虎一对、饭一碗、汤一碗、蛋一个,从病榻送出去至一百二十步外的地方。于是烧金银纸,第二天,霍然退烧了。其实并没有许鬼怪什么东西,一周之间坚持不懈,鬼怪不得不认输。老人这样说着豪放地笑了。
‘追忆谈’结束,老人说:‘那就走吧!太明!’他抬起腰站起来,又领先走。越过穿龙颈,视界开?了。醒目的新绿茶园一望无际,遥远的青绿尽头,横着如洗过一般清爽的中央山脉。太明刚刚听到的有关穿龙颈奇异的昔话,好像一场白日梦似的了无痕迹了。
从相思树荫下,传来了年轻女子们的歌声,那是采茶女卑俗的山歌。因为太明他们的脚步声,歌声突然停止。某种期待,使她们闭嘴。但是,看到了对方,她们便表示:‘哼!老阿伯和小孩啦!’失望的脸色明显的流露出来,她们说些开玩笑的话,发出淫媚的笑声。
‘风俗习惯相当不好的地方。’老人苦涩地喃喃说着,加快脚步巴不得早一刻走开那里。当时士君子和读书人的风习不唱山歌,老人对山歌忌如蛇蝎,仿佛听了山歌会污及他的耳朵似的。
不久两人走下一片松树的大斜坡,来到面对著有榕树广场的云梯书院。书院隔着榕树与一所庙相对,利用庙方的一栋房屋做为教室。狭窄的空间也有三、四十个学生,朗读声与学生们的嬉笑声混合,那杂然的教场气氛,传到了外面。老人带着太明走进暗淡的建筑物里面。因为从明亮的户外突然踏入光线阴暗的室内,一时视界看不清楚,但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样子便徐徐清楚地显现出来。一隅有一张床,那上面放置着一个方形的烟托盘。烟托盘上有一个酒精灯般的封灯,淡淡的小火光寂寥地闪着。而那暗淡的火光阴沈地照出杂乱地散放着的烟筒、烟盒、烟挑等鸦片吸饮用具,和在其旁边躺着的一个瘦老人。床前的桌子上堆积著书本,插着几支朱笔的笔筒(这时距夏天还有一段时间,笔筒里却插着一把脏污的羽毛扇,格外显眼),正面墙壁上有孔子像,线香的烟如缕袅袅上升,这一切使室内沉淀的隐居般的空气,更浓厚地显出来。
老人走到床前,很有礼貌地叫一声:“彭先生!‘床上的老人迟钝地睁开眼睛,注视着对方:’呀!胡先生!‘他从床上跳起来说:’哎呀!久违久违!‘出乎意外的是有劲的美好声音。
彭先生下了床,端正威仪,去探视隔壁的教场,喝斥一声什么,顽童们的吵嚷声音,便顿时鸦雀无声了。
彭先生和胡老人是同窗的穷秀才,他在学生时代曾经受过胡老人的照顾。勤勉苦读有成考中秀才,他拜访各大户人家时,富翁们赠予他祝贺的红包,因此彭秀才成为稍富有的小康了。但是他转眼就把那些钱花掉了,又恢复为原来的贫穷。
他仿佛说,这样才适合于我……。
在乡下,读书人的工作说来不过是地理师、医生、算命、教书等这几种。彭秀才选择走教书之途,成为云梯书院的教师,梦想着未来是举人或进士,而在学问上精进的充实自己。但是,台湾成为日本帝国的殖民地,教育法也随之改变,旧来的登龙之途被封闭了。彭秀才对于举人或进士的梦想幻灭,三十年恍若一场梦,他的生涯空虚地为私塾教育奉献。这与其说是为地方作育英才,不如说是藉以糊口较为适切。但是,他跟胡老人谈话时喜欢用文言文的的‘斯文坠地’、‘吾道衰微’等之词嗟叹汉学的不振,又连对胡太明说话也用:“贵公子几岁?‘之类郑重其事的措辞。这是他对于失落的事物的依依难舍,也是傲气。太明依照老人事先教他的话对答,使彭秀才很高兴。老人希望把为太明托彭秀才教育,所以今天带他来。彭秀才指出从通学的距离而言,对九岁的太明来说路途太远,建议暂且再等一年。但是,胡老人无论如何要让其孙子接受汉学教育,而因为村子里学童读汉文的书房都被关闭了,现在,除了赖云梯书院外别无地方。连这所云梯书院,都不知几时会遭受到关闭的命运,情势如此,无法从长计议再等一年。
结果由于胡老人热心的主张,要让太明入云梯书院,因为无法通学要让他寄宿。老人虽舍不得让可爱的孙子离家,但为了他的教育,不得不这样做。
告辞时,彭秀才把由红纽绳串的一厘钱一百二十枚的铜板一吊,挂在太明颈项赠予。而在苦楝花薰的四月,太明穿了母亲做的布鞋,辫发上戴瓜皮帽,入学云梯书院了。
云梯书院
胡太明开始时读三字经。跟着先生的朗读之后口诵。跟着覆诵两遍后自己一个人独习,一周之间要三、四次,当面背诵给先生听。
从艰深的人生哲学到人文历史由格言构成的三字经,对少年来说是太深奥了。他们只是认识字的读书。因为太明在家里时学习了若干的字,读三字经不觉得困难辛苦。课业的学习顺利。但云梯书院的顽童们,在勤勉学习的余暇,会发生一些愉快事件,下象棋、玩捉迷藏还可以,却甚至半有趣地偷摘附近邻人的蔬菜或水果。偷摘的水果,春天是桃子和李子,夏天少不了龙眼,秋天则是番石榴、柚子、柿子等,获得之水果格外丰富,冬天有橘子。顽童们的偷摘蔬果横行,像每天必作的事情,常常趁彭秀才午睡的时间而行(他很喜欢午睡,从中午起每天必睡二小时)。而他们的淘气常引起近邻人的物议。有趣的是顽童们的行为,自然而然的有原则,例如书院之邻的老好人老阿公的园子等,要偷摘尽可以偷摘,却免于被偷,而那有名的吝啬把拾得物藏起来的老阿婆的园子,是他们掠夺的对象。她戒备得越严密,顽童们就越感到钻漏洞的喜悦。这与其说是他们喜欢偷摘水果,不如说是他们对于这种行为-苦心绞脑汁想出来的狡智计策,巧妙地达成的过程,使他们感到真有说不出的魅力。
但是,这些顽童怕彭先生,他的教育方法极严格,对成绩不好者丝毫不宽待地处罚。而彭先生虽然吸食鸦片,但清晨起床很早。还没有天亮,便听见他吸水烟筒(菸经过水来吸的烟管)的咕噜咕噜声,吸烟声停了,房门呀地一声开了。
这开门声成为起床号,寄宿生们起床,出去室外为花卉浇水。彭秀才穿着像蚊帐一样的长袍,手在腰间稍提高下摆似的步下台阶来。除了教书时间以外,连白天他都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吸着鸦片地生活着,因此几乎瘦得无肉的脸苍白发青不见血色,即使是照着朝阳,他的脸上看不出红肤色。嘴唇青黑,牙齿也黑。他那拿着水烟筒的左手的指甲任其生长没剪,有一寸以上之长。
他除了鸦片以外,对于现世的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不跟人来往,对于学生除了上课以外也几乎不开口的怪人。但每天早上到院子里看花已成为日课一样,他尤其喜欢兰花和菊花。他三十年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有一天,太明遭遇到一件意外的事。他在书院附近的野地和四、五个同学游戏,前方的一头水牛,一边吃草一边慢慢走近太明来。那在周围牧歌般的风物中呈显为可爱的点缀景,映入太明的眼帘。太明站起来,毫无警戒心地伸手摸水牛的两角,这是朴素的表示友善的动作。但是当他的两手触及水牛的角之瞬间,太明感到眼前一阵黑风,同时他的全身失去平衡,被痛击打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了。水牛吃一惊的摇头时,牛角刺入太明侧腹,他依稀记得有人抱他起来,于是又陷入昏睡中。醒来时他已躺卧在床上,父母担心地看着他,觉得侧腹发麻似的隐隐作痛。
太明看到母亲哭泣,反射般的了解到自己遇袭的事故。那被牛角刺入之一瞬的战栗回想起来了。然而,却像很久以前的记忆似的。
看见太明醒了,他父亲说:
‘已经无碍了,不要担心,伤口已敷上熊的胆汁,也喝了胡萝卜汁……’
他说着,回顾周围的人。他是汉医。彭秀才也陪在太明的枕畔,不禁脱口说:
‘恭禧!恭禧!’
啊,这里是云梯书院,看到彭秀才,太明心里若有所悟。他的父母亲听到发生这件意外之事,越过穿龙颈赶来看他。
第二天,为了让太明回家疗养,由云梯书院乘轿子回去。在家里过着疗养生活。因为西医少,伤口敷青草药。一方面,他母亲每天到处向‘伯公’、‘恩主’等神明许愿,祈求早日痊愈,出于迷信由庙里带香灰回家溶于开水给他喝下。幸而伤口没化脓,伤口的痊愈过程不错。然而太明离开病床时,已经是腊月时候了。
太明的伤口痊愈,腊月临近,家里渐渐忙碌起来。母亲晚上藉着小手提油灯的光,缝制太明的鞋子和妹妹的帽子心无杂念。母亲把褴褛的破烂衣服层层重叠,仔细穿针线密密缝成鞋底。鞋面用黑天鹅绒刺绣山茶花。妹妹的帽子绣着华丽的牡丹花和红鸡,帽缨还垂着两个铃子。父亲每天很早便出门,难得见到面。阿兄和长工下田收获甘薯工作到很晚,嫂嫂把甘薯蒸熟装入有盖子的圆木桶里,让它发酵制酒煞费苦心。在这种情形中,只有胡老人闲着。而孩子们喜欢过年,说到甜粄(年糕),说到新鞋自我吹嘘,屈指数着杀猪的日子,急切盼望着过年的到来。
书院从岁暮到正月过年放假,因此太明伤口虽痊愈仍然在家里。
为胡老人换水烟筒的水,是太明例行的工作,老人久未这样跟太明谈话,显然非常高兴,说起了拿手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又把他本身体验过之事讲给太明听。他说:‘太明,如今已是日本人的天年,日本人的社会盗贼或土匪少了,道路宽了,虽然也有方便之处,但是考举人或秀才之路被堵塞了。而且税金提高,应付不了。’新年就要到了。从旧历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一月五日,称为‘年驾’,在这期间不可口无遮栏,民众相信若说了不吉利的话,会碰到什么灾厄。太明的家,每年除夕要宰一头猪祭祀天公(玉帝)已成习惯。当日,在院子的中央设祭坛,其上座供着糕点、水果、五香、酒、长钱、金银纸等纸钱,下座供着鸡或肉类,两旁供着猪或羊的牲礼,从黎明前四点钟时候即一家都到院子里拜天公。而胡老人和其儿子穿着长礼服行‘三献礼’,向天公、观音菩萨、关帝爷、妈祖、伯公等众神许愿,祈祷一家繁昌,感谢过去一年的平安。元旦日从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处处爆竹齐鸣祭祀祖先和众神。人人不工作休闲,男人出去拜年或打牌,女人回娘家或到庙里烧香,悠闲地享受快乐的新春,这样持续到正月十五日。红纸门联和气象新的爆竹声年年不例外,洋溢着新春的气氛。
正月初三是俗称‘穷鬼日’,要烧一些门钱给穷鬼,这日习惯不出门。但是下午,彭秀才却破例来拜年。他站立在胡家中庭,欣赏着门上贴的春联,于是被请入正厅。彭秀才和胡老人寒暄后,太明端了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有四碟糕点,他恭恭敬敬地捧到彭秀才面前。彭秀才说:“吃红枣年年好!‘说着吃两个红枣,又说:”吃冬瓜年年加!’取两条冬瓜糖吃。然后喝甜茶,又说:‘一庭鸡犬绕仙境,满径烟霞淡俗缘。很好,有脱俗的风格。若不是达观的人,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他称赞胡家春联的句子。胡老人听了愧不敢当,问道:‘你今年写的春联呢?’促彭秀才说出来,彭秀才说:‘劣作。’他谦逊的说:‘大树不沾新雨露,云梯仍守旧家风。’他吟咏了,写在纸上给胡老人看。胡老人说:‘很好,仿佛伯夷叔齐的气概。’赞赏其句子,但忽然他的声音消沉。
‘可是,云梯书院的旧家风,像这句子一样,能够守得住吗?’胡老人喃喃地这样说,素来的挂心不禁脱口而出。
‘如果云梯书院被关闭了,那么汉学就灭亡了。’彭秀才黯然地说。
这时,太明和其哥哥,以及他父亲都出来寒暄,一座突然热闹起来,洋溢着新春的兴致。但是,不一会儿,彭秀才频频打哈欠,那是鸦片烟瘾发作的兆候。胡老人看了领会,机灵的把彭秀才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吸食鸦片。
正好那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热闹声,是新客人到了。那是胡老人之兄的儿子,也就是太明的伯父叫鸦片桶,许久没有来的访问。他是深入骨髓的鸦片吸食者,分家当时每年的一千数百石田地稻米收成的财产,悉数化为鸦片烟,从那时起本名胡传统,而却被人称为鸦片桶,他能说善道话术这方面的,也是艺人。鸦片桶来到,一座立刻谈笑风生。
太明对彭秀才和鸦片桶两位客人,心里稍稍加以评价。胡老人尊敬彭秀才,这从他格外招待彭秀才便可显现出来。但是太明不像他祖父胡老人那样,忆憬着秀才或举人的科考。他模糊地觉得那些将会趋于消失的宿命,吸引太明注意的是,鸦片桶的儿子志达。志达是‘巡查补’(警察补充人员),被人称为‘大人’,会说日本话。到哪里都吃得开,他吸的菸是‘敷岛’纸菸,用雪白的手帕,散发出香水味。村民看见他用白手帕擦汗,觉得很奢侈。而且志达走过时,闻到一股香皂的清爽味。那是乡下人称为‘日本味’的一种文化的气息。一般洗衣服是用木浪树之实或茶子来去污,连洗脸也是用山茶之实的时代,肥皂的气味,令人感到高价、珍贵。太明对于志达的观感,虽然觉得有点轻薄,但又感觉到一种新时代的风气。
但是,在村子里志达的‘人缘’欠佳。志达的亲戚对他有点疏远,村人对他则‘面从背反’。当面点头哈腰,他的影子一不见了,不,甚至连他的影子还看得见之中,便背后议论他。这不仅是对权力的反感而已,也是由于某种感情所致。
但是志达常到胡老人家里谈谈话。胡老人年轻时即了解香港、广东,又有一点涉猎了西洋文化,因此志达跟他有话题谈。志达顺着话风建议的说:‘叔公!让太明进学校读书吧!因为这是时势啦。’‘不论时势如何,因为在学校里不教四书五经!’老人的回答总是这样说。老人对西洋文化感到一种惊奇,但并不心服。何况是对日本文化呢,认为只不过其亚流罢了。老人的脑袋里,充满了对春秋的历史、孔孟的教化、汉唐的文章、宋明的理学等,光耀的中国古代的憧憬。他认为好歹要把这些还给子孙。
初三彭秀才来拜年,被挽留着在胡家住了四日。其实他也许想多住几天,但阿三、阿四之徒听说胡家大请客都赶来当食客,不仅如此,在胡老人和彭秀才文雅的话题(楚辞、离骚赋、诸子百家的议论)中,乱插嘴,使彭秀才感到很扫兴,便说要回去了。阿三、阿四是鸦片桶的同类伙伴,在村子里的绰号叫顺风旗,也就是拍马屁的徒辈。彭秀才若回去了,他们也难做食客,因此拼命挽留彭秀才,但彭秀才坚持要告辞,胡老人挽留着,也挽留不住他。
以食客三千的孟尝君为理想的胡老人,彭秀才回去后,其余的一切就交给儿子,撒手不管,懒得应酬阿三、阿四这类人。胡老人的儿子,也就是太明的父亲性格现实,食客待不住,悄悄的走了。如此这样中,过完年,到了十五日的元宵节。这天晚上称为‘迎花灯’,街上有种种节目,姑娘们由亲人陪着,穿戴得漂亮上街。映入眼帘的有很多年轻男子,这对于闺中小姐来说,是难得外出的机会,同时也是选夫婿的好机会。
太明和阿公为了看元宵节的‘迎花灯’,太阳还没有下山前就出门了。走到接近街上时,便听见打鼓、敲铜锣、吹唢呐和笛子声齐鸣。这天晚上因为有特别的‘迎花灯’,比往年热闹,台北都有人来看。老人和小孩被人潮拥挤着,简直插足困难。然而老人和太明被推挤推挤着,进入了热闹的人潮中。花灯正酣。种种花灯和火把缤纷的排成长龙令人眼花撩乱。
喇叭队、小唱班、小人和大人的化装行列。装饰着仙人仙女摇曳生动的‘艺阁’,它们淹埋在花和古董里,好像演戏一样。每当‘艺阁’经面前时,胡老人便把其来历剧目解释给太明听:这是‘昭君和蕃’啦,这是‘吴汉杀妻’啦,也有关公斩六将予人印象鲜明的场面,太明踮着脚尖,不厌倦地看着。行列的最后面是载着艺妓演唱的高台,人潮非常杂乱,挂着印有太阳旗灯笼的警察和壮丁在维持交通秩序。这时狂热的群众为争睹艺妓,更加挤得水泄不通,人潮中起了海啸似的动摇。于是从人潮中被挤出去的十几个人,一下子踩进花灯的行列中,立刻起了混乱。维持交通秩序的警察和壮丁大声喝叱:‘马鹿(混蛋)家伙!’警察怒喝用棍子驱赶被挤得闯入花灯行列的群众。胡老人无力挺住身体不知不觉被挤出人潮外,刹那之间,被卷入那混乱的漩涡中,不巧重重地挨到警察的棍子,一下子跌倒地上。
老人勉勉强强站起来,退避到安全的地方,满脸惊魂未定的神色:‘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叫苦连连。
太明抱住祖父:“阿公,我们回去吧!快一点回去吧!‘太明哭着这样说。胡老人咬紧下唇,含泪的眼睛向下望着太明。太明突然感到悲哀,眼泪潸潸落下,泪流不止。快乐的元宵节气氛,因为这突然发生的事情,而兴致完全被破坏了,两人无心再看花灯,心情颓丧,狼狈不堪的回家了。
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使太明的心受到很大的震动。次日,听到这事情的邻近的亲戚和朋友,都带着面线和蛋来多方慰问。但胡老人就像自尊心受伤似的默默无语。但时间能冲淡一切,对祖先的扫墓、对种种事情,经过了忙碌的日子,他心里的创伤自然而然的痊愈了。不久,桌子上摆的纯白水仙花变黄萎,鲜明的门联也褪色了,正月的年假结束,太明再回到云梯书院。书院的学生减少,空气完全改变似的萧条。
公学校(台湾人子弟读的国民小学)频频劝导学生入学,因此住在近街上的云梯书院的学生,多数转学就读公学校了。但彭秀才对一切顺其自然并不心慌,镇上的学校要招聘他去当汉文教师,他也辞退了。生活的穷困。藉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之吟咏来抒发,每天早上依然咕噜咕噜的吸水烟,给花浇水。
然而,不知什么风使他有所决定,当西瓜成熟时,彭秀才突然接受位于蕃界附近一所书房的礼聘,飘然赴任去了。胡老人失望,没有办法,就把太明带回家。从此他自己教太明读四书五经。
新旧潮流
在那期间,新文明的潮流,在沉滞的生活周围不断起伏动荡。这种情形在太明的身边,也从种种角度涌过来。太明首先深切感受到的,是在他母亲生日那天亲戚带来的孩子,他们围在院子里,大家一面合唱着鸽子咕咕的歌一面游戏,太明看到时的感受。太明这才了解到他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存在着,感觉到自己在他们的圈子之外。他想起志达说过的话。
不仅如此,他父亲胡文卿也说:‘在官厅里,不懂日语的人等于呆子。’令人感觉到时代已经有很大的变化了。但祖父为什么让他读汉文呢?太明想着却不明白。
他父亲胡文卿对于新教育隐约有所期待,但当前他还有不得不解决的事,以致尚未决定该如何让儿子受教育。当前的问题是,对其父胡老人失去的土地,如何经由他的手购买回来。这是身为儿子的人应做的有意义之事,更是为他本身的利益不得不做的事。
但是费尽心力,土地失而复得,却发现这土地已有第三者的债权设定他没看清的差错。其次,自己的土地却因为测量的错误,而成为邻接土地持有主所有了。还有,他又感觉到自己不如西医,他身为汉医参加山崩现场的救护工作,公医俐落地处理,他只有束手旁观的份。一些他已认为无救的患者,也有注射一针就得救了。尤其是治疗性病,汉医常觉得难开出有效的处方笺。为了正确处理土地的问题,必须具有新的能活用的实用科学的能力,还有对于传染病的治疗,西医也比汉医有效多了,胡文卿深切地感受到这些,最重要的,西医和汉医比较,有利益多了。
尽管胡文卿关心应吸收新知识,才能够跟得上时代的潮流,他却仍然让自己的儿子太明由祖父施予汉学教育,这是因为他很明白老人头脑的顽固。太明就像飘流于两个时代潮流之间的,无意识的一叶小舟。
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太明进入公学校了。那是在公学校里任教的林先生,他不但富有汉学素养,而且善于捕捉年长者的心情,他巧妙地说服老人,使他同意让太明进入公学校。那一天,公学校的校长先生和担任通译的林先生,到胡家附近的池塘钓鱼,归途顺便到胡家,老人请他们喝茶,展开了话题。
太明从第二学期起进入公学校。当时的学校,从一年级即可以跳级入三年级,对资格并没有限制,可以中途插班。但公学校的气氛和私塾的空气完全不同,朝气蓬勃。太明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运动场或教室都场地宽大光线明亮。
太明于是住入大众庙的寄宿舍。学校里的堀内先生和林先生也住在那里面。五、六个寄宿生,他们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其中也有已娶妻者。太明安静,勤勉读书,大家都喜欢他,学业的进步顺利。
在学校里的见闻及一切的事象,都充满了新鲜感和令人惊奇。以前太明听人迷信的说拍摄照片,会被夺去魂魄,在学校里这种迷信轻易地被打破了,大家安心地被拍摄照片。
变化,不只是在太明一个人身上而已。隔了一段日子他放假回家看见,据说那有关胡家盛衰的松林备受重视地保存着,却已完全被砍伐了,变成无树的光秃秃惨状。因为谣传山林将会被全部收归国有,所以赶快把林木采伐下来。但是后来才知道那并非将归于官有,而是由官方保管。
胡文卿每天还是忙碌地出去为病人看诊。他父亲所失去的土地,由于他的收入又陆续买回来。看来走下坡的胡家,村人相信其家运又有了重新挽回的迹象。
经济情况的好转,胡文卿的衣服由黑色短衫不知不觉变成长衫,而其长衫,也由棉布变换为柔软的绸料子。他穿著有花纹的绸长衫,胡文卿神情得意。
但胡文卿的心里悄悄地据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影子,那是有一次他往诊的归途初遇的女人。她的名字叫阿玉。寄生虫阿三看出胡文卿私慕阿玉,便以充满诱惑的花言巧语在胡文卿的耳边说:‘胡先生,公鸡都会啼的,哪个男人不花心。阿玉漂亮,肌肤细嫩,而且温柔多情,娶为医师夫人都没有可挑剔之处。她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家境清白。胡先生,你这样的人,不说没有娶三房,连二房都没有,说不过去呀。’胡文卿‘嗯,嗯’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但喜欢阿玉却使他大为动心了。阿三看穿胡文卿的心思。
‘先生,没有问题的,万事包在我身上……’阿三显露出卑鄙的笑,一脸领会万般事物的表情。
结果如阿三所安排的,阿玉接受胡文卿的金钱援助,她的家里增添了床、衣橱等新家具。拜金主义的胡文卿对妻子以外的女人初尝到如痴的喜悦。但他却不知道,他没去她那里时,他买给阿玉的那张床,阿三就躺着吸鸦片。
阿三贪心不足,他把阿玉介绍给胡文卿,得了一些甜头还意犹未足。他对阿玉说:‘金钱,要趁能够弄到时弄到手才聪明。对于猪,何须有爱呢,要从猪身上榨取到能够吃喝一生的钱,这要怎么样做你该知道吧!’阿玉是阿三亲戚的女儿,她叫阿三‘阿叔’。她听了阿三这一番话时,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阿三又再去游说阿玉的母亲,让她同意以胡文卿为对手演一场戏。
胡文卿一点也没发觉,照例在往诊的归途飘然到阿玉家。晚餐桌上有胡文卿喜欢吃的麻油鸡酒,阿玉比平时更深情地款待胡文卿。晚餐后,胡文卿陶醉地躺在自己买给她的床上。就如同这张床价钱昂贵一样,他就要把阿玉诱入高价的,但要让她忘掉它是高价的美妙陶醉的境界里。阿玉领会这一切,不一会儿她将如柔柔的空气一样,滑入胡文卿官能的销魂中。
像鸦片一样,连带着慵懒的陶醉一刻一刻地过去了,不久胡文卿落入惬意的睡眠里,那是半夜。
突然,一阵破门般的急急敲门声,打破了胡文卿的睡梦。从敲门声中,听见:‘是谁!偷睡人家妻子的家伙!打死他!开门,出来!猫奴!’不知谁这样大叫。胡文卿吃惊地跳起来。阿玉也跳起来,她一边合拢乱了的睡衣襟一边说:‘啊!是他啦!’阿玉以惊恐的尖声叫着。胡文卿面对这意外的事态,慌得哆嗦着。户外的声音仍然继续叫着。那中间传来阿玉的母亲求情的声音。奇怪的是,如此深夜,却好像阿三也来了。
‘等一等,交给我吧!交给我来处理!’屋里的人听见阿三拼老命极力制止闹起来的声音。
由于阿三的机智,胡文卿危险中捡回一命。条件是胡文卿要付一笔五百元慰藉费,写出一张借据,并把金表、金戒指、金链子、金丝边眼镜等,随身佩戴的贵重品作抵押,他狼狈不堪的逃回去了。
第二天,阿三以那张借据跟胡文卿换五百元现款。这是一场预先被设计的‘美人局’骗剧。而且阿三又以解救危局自居首功,又向胡文卿索取一百元。从那天起这件事情被人称为金丝猫事件,在村子里很快传开了。
胡文卿痛失六百元损失后,暂时受到教训,不再提起阿玉的事。但大约过了两个月后,从阿三口中听到阿玉被丈夫提出离婚了,他对阿玉那一份执着之情又复燃。因为她而痛失一大笔金钱,他无论如何忘不了。
于是他提出由阿三仲介,娶阿玉做妾。阿玉那边没问题,但困难的是要怎样使他的正室阿茶同意她纳妾呢。胡文卿和阿三商量,阿三便发挥他策士的点子。
有一天,阿三陪着一个据说是从中国渡海来的相士,装模做样地到胡家来。他戴着黑眼镜,手里拿一把大扇子,说起话来操着汀州口音。
‘胡家地灵人杰是不争的地理事实,尽管胡家的地理良好,但人各有命,命运有盛衰,自然的有长寿者,有短命者,这就是命运。不知命运而抗者是匹夫,纵然是大丈夫,单靠匹夫之力是无济于事的。不如采取逃避的方法。倘若项羽事先知道有垓下之危,他可以避免其灾,后来取得天下。真可惜,古今有多少名将、英雄不信命运,徒然以力抗衡命运。’他这样说了开场白,引用孔明、刘玄德、关羽、张飞等对抗命运之愚来说明。然后说,胡先生的脸上充满杀气的晦气,大概最近遭遇厄运险丧一命,但因为祖先的余德和胡先生自己的积善,因此免于灾厄。但是灾厄尚未完,要避免其厄运的方法-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以庄重的语气说,便是置二房之妾。
相士又说:‘让我拜见一下令夫人之相,双方都对照,才能够完全下判断。’胡文卿欣然让在一旁的妻子给看相。妻子顺从地听丈夫的话。相士说:‘夫人是百万富婆之相,但是显露出不能独占丈夫之相。否则,胡先生身上会有危难降临。“子午一冲”,今年正进入子运,一运走五年,不容易渡过。胡先生真是双妻命。’相士直言这样论断。
既然这样被断定,阿茶便看开了。何况丈夫纳妾,是社会上常见的事,她也不觉得有多大的痛苦。不知怎么她想起了跟纳妾关连的种种事情。阿茶以童养媳妇嫁到胡家来是十一岁的时候。当时的胡家是虚有其名的名望家,事实上家境贫困。虽然有土地的收入,但仅够付利息而已。她十六岁结婚,依然要劈柴或帮忙农事晒稻谷。其后,胡文卿的医业发达,土地的价值也上升,仅六、七年便还清债务。胡家的再兴,村人都说是由于阿茶的福禄。
阿茶从结婚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她从没有一次跟丈夫一起回娘家,也没有到街上去看戏,阿茶也从没有想到自己是幸福或不幸。每日,从大清早就工作,疲倦了就休息,然后再工作。这阿茶终于不得不思索,是她的丈夫认识了阿玉之后的事。她怀念那什么都不必想的从前的日子。但是,阿茶最后想到自己有二男一女,即使死了,也有儿子给她端香炉,有女儿拿火把到坟墓,阿茶这样想着,从烦闷中解脱了。胡老人对于儿子要纳妾,并没特别反对态度,默默不表示意见。倒是长男志刚对于父亲的纳妾持反对态度。但这阿三对此也有智慧,他授予胡文卿计策:把志刚分家时应得的‘长孙田’多分配几甲地给他,以安抚这不满的长男。就这样,第二房夫人阿玉,便娶进了胡家之门。时代虽然变化了,但其反面社会依然如此不断重复。太明有时放假从学校回家,对家庭的这种变化不习惯,感觉无法融合。这是因为他对于家里产生的这种变化,观感太过于悬殊。例如他仿效当时前进的知识分子的风潮,把辫子剪了,成为光头,剃成光头的脑袋,还残留着辫子之痕的圆圈,爱嚼舌根的家伙便给他取一个‘石灰矸’的绰号。老人们则以‘身体发肤不可毁伤’的原则,认为断发等于断头,非难断发的做法。还说若照古时候的习惯而言,断发是对通奸者的一种私刑。
太明是以自己的意思剪去辫子的。断发后第一次回家时,母亲阿茶看了:‘太明,你这样子,死了会见不到祖先呢。’她绝望声音颤抖地说着,流下眼泪。哥哥志刚半嘲弄地脱下太明的帽子向大家介绍,妹妹连声说:“难看啦!难看啦!‘阿玉都待在里面,除了吃饭时以外,很少探出头来,而太明从学校回来时,她却像亲人一样的照料他。但是太明对于自己不在家的期间成为家庭里的一员的别人,无法亲近。总之,他和家庭之间产生了一种断层。他感到有一点无法弥合,放假照例回家一趟,看望了父母后又立刻回学校。而那无法填补的空虚,他以求学问求知识来充实自己。
身在浊流中
太明的性情温顺,所以学校里的老师都喜欢他,而他又帮忙单身的堀内先生煮饭,日常的交谈机会多,因此日语的进步也快。公学校毕业后,太明曾报考医学校,但落榜,考入国语学校的师范部。在那里度过的四年岁月,对他有很大的影响。虽然知识浅薄,但他以新一代的文化人而成长。在他的同窗中,也有身怀大志去日本留学者,他和许多师范部的毕业生一样,有被赋予的使命,被派到乡间去当教师。赴任的途中,他抽空回家。
太明的文官服装:金色鼓花缎滚边的帽子和衣服,腰佩短剑,在他的家乡引起了一阵小旋风。朋友、亲戚都聚集来,欢迎他,为他庆祝,非常热闹,门口爆竹霹雳哗啦响,老式的祝贺,七、八十个贺客一大座,酒席摆开,那鸦片桶站起来演说:‘在我们的村子里出了第一个文官,这是可以和从前的秀才匹敌的荣誉。我们的胡家从来没有这么值得可贺可喜的事。’总之,鸦片桶是藉这个机会让大家开怀的多喝几杯。太明接受新教育,他感到自己对于这一套已不习惯,内心里对于这种热闹场面颇不以为然。他没有在家里多停留,应酬一番,就匆匆赴任地去了。
他被派往的K公学校,是在一处偏僻的火车站下车后,再换乘制糖公司的台车,由台车摇晃一小时以后才到达的偏远地方。学生大部分是农家的孩子,教员十三人和校长。
太明和另一个刚从‘高等女学校’毕业的日本女性,同时到任。她的名字叫内藤久子。
太明和内藤久子到校长室报到,校长是日本人,因为秃头,看来显得有点老,其实才三十出头而已,在他旁边的首席训导,是一个四十四、五岁的台湾人,跟他身上穿的那不清洁的官服金色鼓花缎滚边已褪色了一样,他这个人看来也缺乏光彩。校长例行的训示后,学生们集合于礼堂,接着就介绍新来的导师。太明站在讲台上,无数的视线射向他,太明因为兴奋,也不知自己向学生讲了些什么。典礼完毕走出礼堂时,首席训导对他说:‘你精神充沛,口若悬河。’太明觉得这是调侃他,只是更感到难为情。
第二天下雨。太明下课后一个人留在静悄悄的教室里,他深深地望着窗外被雨淋湿的油桐花凋落校园的地面上,白色的花瓣染着泥,浑然一团泥污。
蓦地他听见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而回头看,只见是陈首席训导和李训导、黄姓代用教员三人。陈首席训导笑着走近来说:‘胡先生,你对学校的观感如何?’‘呃,我才初来报到,情形还不了解……’‘嗯……最初大家都这样,但是,很快就会习惯的。’然后他对李训导说:‘可是“猫”真阴险,昨晚据说在校长宿舍,举行了只有日本人教职员参加的,为内藤久子而开的欢迎会。’‘昨天开学典礼后,他说的,内地和台湾一样的“内台一如”啦、“教职员融合”啦,舌根都还没有干,他就做出这种内地人和台湾人有别的欢迎会。“内台一如”听了就使人生气。’除首席训导借着和李训导这样的对话,似乎是想藉此暗中挑起太明认清现实对校长心生不满。他们所说的“猫”是校长的绰号。太明对于这三个人以不像教育者风度的口吻,批评校长的说法,不以为然。他沉默着,眼睛看着窗外,装着没有听见的样子。陈首席训导说:‘胡先生,你认为如何?’他把话锋对着太明。太明说:‘嗯,我还没……’他含糊其辞的敷衍。三个人又说了一些对校长和日本人教员不满的话。然后说:‘你也早一点回去吧!那么,我们先走了……’留下这句话便走出教室。太明出乎意外地得知内地和台湾籍教员之间存在的隔阂,而感到心情很沉重。而且,是因为太明没有被招去参加欢迎会,成为陈首席训导等人不满的直接原因,使太明更感到难堪。太明本身,对于这一事,其实并不感到不满或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