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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浊流 当前章节:15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0

过了三天星期六下课后,陈首席训导到太明的教室来,耳语似的对他说,今晚只有我们的人为你举行欢迎会,你准备一下,他那带有什么阴谋的秘密口吻,使太明感到不快,太明了解这是要跟校长对新来的内藤久子举行的,只有日本人教员参加的欢迎会的对抗,其露骨的意图,太明心里有所领悟,从首席训导说的‘只有我们……’的措辞便带着特别的意味。只有我们自己的行动,通过集会在一起及其他的观感,渐渐清楚的成形,太明觉得这绝对不是好现象。这并非仅是内地和台湾的教员之间的隔阂,在学童的心情上显然也会投下暗影。至少,太明是这样想。所以太明说,大家的好意他心领了,无论如何不要这样做……他极力的推辞不愿意接受,但首席训导以为这是太明的谦虚,他说,因为已经都准备好了,硬要太明接受。

欢迎会就在太明的宿舍举行。那房间六席榻榻米,既没有壁橱,也没有纸门,发黄的榻榻米表面,显露出生活环境的水准,连接榻榻米室的泥土地厨房里,只放着一个炉子和水缸而已。太明住进来之前,黄代用教员一家五口住在这里。

时间到了,陈首席训导带着五、六个男女教师一拥而入。太明连招待客人坐的棉坐垫都没有,只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要被宴请的太明,却像站在主人这边的颠倒立场。

酒是他们带来的,料理由街上的餐馆叫的,酒宴开始,席间女教师为他们斟酒。酒过三巡,陈首席训导的话题便集中于校长身边的事。他把学校的校工当私用,为他家里劈柴、烧浴缸的洗澡水等杂事而忙碌。有出差的机会,几乎都由校长自己独占,偶尔有教员的慰劳出差,也几乎都派日本人的教员为优先,校长如此行使其权利。李训导聆听着这些批评。但是其他大部分的人,只是敷衍地附合著他的话而已,并没有注意聆听。其证据是,新的一道菜端上桌,大家都集中注意力于吃完菜,批评校长的话便成为有头无尾。

一座这样的气氛,使太明的心情渐渐不开朗。这与其说是衷心的欢迎太明,不如说是藉这个名目,大家吃吃喝喝一场罢了。

不久空酒瓶和杯盘狼藉时,陈首席训导和女教师先走一步回去了,还留下四、五个人,席散后仍然意犹未尽,他们带太明上街。

太明因为硬被劝酒喝醉了,脸发热,走到外面夜风吹着感觉爽快。忽然大胆起来,心里有一股冲动,想把自己心里的热烈想法,用什么过激的表现,对同僚们说出来,太明觉得同僚们只注意眼前小事象的想法,眼光未免太过于短浅。但从太明口里说出来的话,却断片的没有说服力,他想说的事的百分之一都没有说尽。李训导听了:‘你是大国民﹝大国民一词,是从日本侵略当初的一首歌转借而来,指日本人的走狗之意﹞啦,但是……’他以揶揄的口吻指出的说:‘但是,可惜你还青涩,从学校里的书本所学的知识,还不能了解现实的社会,世间如果都那么简单,人生就不必吃苦了。’不知不觉一行人已来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只有太明不知那是什么场所,那里是一行人预定前往之处。黄代用教员领先,他们进入其中的一家。垂着魅惑的红帘子,小房间里置着床,挂着绸蚊帐,其上面装饰着横额般的福州刺史,漆着的美丽凤凰看来像跳舞一样。那前面站着一个穿高领衣裳的佳人,摒住声音愉快地、挑逗地笑着。

太明忽然看见壁上挂的一幅西湖美人图上的对句:“英雄自古难忘色,葵蕊何心独向阳‘,他发现那对句隐藏的别有意味,不禁感到有一点满足。黄代用教员对那认识的女人说:’学校里新来的胡先生。‘他这样介绍太明时,太明接口说:’英葵小姐,初次见面……‘太明的话,使大家很惊讶。

‘胡先生,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呢?……’黄代用教员一直觉得讶异。

‘宰相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样说着,太明只是笑。那女郎本人被叫出名字,显然也觉得奇异。于是太明说,那一副联的对句,冠首有英、葵二字,所以知道的。他这样点明,便显露出他在这方面有一点素养。

接着黄代用教员唱起山歌,乘着这个机会,话题陆续出来。这天晚上,太明回宿舍上床后,想着台湾人教员对于日本人教员心里感到不平,和他到任以来环绕着他的不透明气氛,而又想起英葵所唱的‘叹?花’阴暗的歌词和旋律,想着这些而一直辗转睡不着。于是英葵的脸,不知不觉变成跟他同时到任的内藤久子的脸。想到久子,年轻的热血不觉滚烫起来。

久子

以每一学期划分的教坛生活朝夕匆匆忙忙的过着。暑假过完了,街上水果店头原摆着的西瓜,已换上了红滴滴的柿子色,令人感觉季节的推移是么的快。还有在那期间,地方制度已变为自治制,文官服装上那华丽的金色鼓花缎滚边,改为朴素的黑色滚边,腰间佩的短剑废止佩挂了。也有人执着于佩短剑,太明则觉得腰间轻松了,不论在精神上或肉体上都感到愉快的解脱心情。

到了入秋后暑热并未减弱,学校这时进入开运动会的期间,从校园就可以看见戴着碧空的大雪山,学生在操场每天游戏或练习跳舞。因为太明担任音乐主任,下课后仍然忙着弹风琴伴奏。但他为孩子们的练习跳舞伴奏着,有时他的心会忽然离开键盘,飘于无限的空间似的。于是节奏走调,学童的舞步跟着走样。教授跳舞的是女教员瑞娥和内藤久子,瑞娥一边擦汗一边走近太明:‘不行,先生弹的调子无法配合。’她轻瞪眼般的说,这与其说是责问,不如说是满脸示媚的眼色。

‘啊!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太明随口这样说,手肘在风琴上托起下巴,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那视线的片隅映入瑞娥轻喘息着般的乳房一带,几乎能触及的近距离。

因为太明停止弹风琴伴奏,内藤久子便吹哨子宣布停止跳舞,她慢慢的走向太明和瑞娥这边。瑞娥说:‘胡先生,真是不知怎么搞的呢。’瑞娥像要求得久子的共鸣般噘嘴,而她所说的话里,与其说嗔怪太明,不如说是出于对身近者的一种充满爱护和关心之情。

太明感觉得到瑞娥平常对他表示出的亲近之意,有时这便成为一种媚态。可是太明的心不知怎么无意跟她亲近。他的心里对于这无法呼应的接受瑞娥的爱,感到很抱歉。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现在太明的心里住者内藤久子的面影。因此他无暇想其他的事,顾到其他的人。连温柔地接近他的瑞娥的爱意,都使他觉得厌烦。

‘先生,风琴借我弹一下……’瑞娥连她的身体都投向他似的,要求太明让出风琴座位。太明勉勉强强地站起来让座,他想若是久子这样要求他那就好了。

瑞娥弹风琴,内藤久子跳起‘羽衣’舞,她那练过体操有弹性的肢体,跳起了这支舞蹈,显现出柔美的曲线,她翩翩回旋,裙裾随着轻盈地旋转成轮形掀起,两条花蕊一般洁白的腿便显现出来。

‘啊!那洁白的腿!’太明内心里喃喃自语,晃眼般的闭着眼睛。即使闭着眼睛,那双洁白的腿依然描着美丽的曲线,在他的眼睑里面娇艳地继续跳舞着。那是丰满温润的日本女生的腿。而像白蝴蝶一样在风中翩翩飞舞的有看头!太明想起有一次游艺会时,久子穿着洁白跳舞衣表演‘天女之舞’时的光景,那美艳的肢体和绝妙的舞蹈造诣,博得满堂摒息观赏。而有时她穿着美丽的和服,系华丽的锦缎鼓腰带散步时久子的美丽姿影,总是会引起太明对她情不自禁的遐思。

太明把闭着的眼睛睁开来。久子仍一心一意跳舞着。可是太明正视其舞姿感觉透不过气来。恋慕她的情感越被引起,越觉得久子和他之间的距离-因为她是日本人,而他自己是台湾人,使他觉得无论如何没有办法拉近这距离。

太明的心现在患了相思病。她那俏皮的偶然随兴而起的跳舞举动,更加撩起太明对久子的思慕之心。这一天他借口头痛早退回去,一骨碌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又想着久子。

‘她是日本人,我是台湾人,这是铁的事实,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事实!’他这样想着,胸口好像被抓破似的感到很痛苦。即使他能够跟她结婚,其后的生活将如何?日本女人的久子,她所要求的高水准生活,而他的生活能力不过如此,永远没有升迁机会的名为‘训导’的公学校教员身分。最好的情形不过是工作三十年,破格的被升为偏僻的临近蕃界的公学校的校长。学校里的陈首席训导,服务二十四、五年,还尚未升到六级俸的情形,最近日本人训导们给他一句‘旧脑筋’来形容。在陈首席训导看来,有许多事值得愤慨。但他要养五、六个孩子,只得忍耐着。校长把年轻的伊滕升为教务主任,不把陈首席训导放在眼里。而首席训导甘于这样的地位为学校服务,李训导背后批评他傻,但连李训导也因为每年增加一个孩子,对校长的态度渐渐的成为迎合的了。太明想着,将这些事情联想在一起,对一切都令人感到绝望了。

而在太明的观念中,他把内藤久子美化的来想,在他看来内藤久子就像‘羽衣’舞里无瑕疵的理想女性,近乎完美的女性。那几乎是近于偶像。而现实上的内藤久子,却对太明说:“本岛人不洗澡,胡先生大概也是有生以来从未洗过澡吧?‘太明不吃大蒜,却说太明大蒜臭。又动辄说:”因为本岛人那样,所以不行。’她说这些话也许没有什么恶意,但内心的优越感不知不觉的流露出来。这种情形不胜枚举。阴历过年时,地方上的保正请太明和久子一起吃饭,那时有一道菜是蒸整只全鸡。久子对太明低声耳语:“野蛮呀!‘但她一挟起来吃,便不禁称赞美味,贪婪地吃着。尽管她本身有优越感,仍然由于无知而显示出其自大自满。一个民族的智慧而产生的,无上的味觉之极致,她因为其美食之形而嘲笑为’野蛮呀!‘却终于屈服于其美味,而且并不感觉到自相矛盾。她那忘了谦虚、糊涂的健啖样子,显示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太明并非不知道这点。但连久子这种缺点都并未使太明对久子的思慕冲淡些,反而更加煽旺。她想着种种事情。这天晚上一直久久无法成眠。

‘父亲纳一个无知淫荡的女人为妾,而我身上也流着父亲这种血,这种业障我必须自己绝弃其浊,好自为之……’

思慕的挫折

运动会过了,然后便是准备升学考试,学生们以考上师范学校为目标,各个专心用功准备着。但是,每年能够考上师范学校的,录取率约一郡一人而已。郡下有十六所学校,仅六年级生就大约有二十班以上,一郡一人的录取率竞争当然激烈。

太明希望能够为自己服务的学校,争取到那一郡只有一名录取率的升学率,他每天早晨上课前为学生复习国语、算术,下课后为学生解答入学考试问题,晚上又把考生叫到自宅辅导,功课排得满满的,踏出了突破难关的第一步。但太明一旦着手为学生辅导,才发现考生中连三年级的基本教材都没有消化的呢,这真是使太明感到愕然。其下学年级担任训导(导师)教师的松懈程度可想而知。

太明很热心地全心全意为考生辅导,他无暇和同事们交谈什么,希望今年因此而从对内藤久子不能自拔的思慕泥沼中解脱出来。但是,他这样热心为考生辅导,却未必得到同事们好意的看法,甚至还有人背地里诬指这是太明博取名声的行为,或嘲笑他是徒劳无功的努力。李训导说,因为本岛人入中等学校的人数受到限制,不管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假定A学校的录取人数多一名,结果B学校的升学人数便减少一名,大局上没有改变,这就是蜗牛角上之争,他这样说着,在太明眼前露出冷笑。然而,这一切说法,不过是把他自己懒于为考生辅导的做法,做一个合理化的辩护罢了。太明对于周围的这种空气,相反的很不以为然的排斥。‘一切要看结果,等着瞧吧!’他督促考生朝夕学习,他的眼睛发红充血。

有一天晚上,一个风度不错的中年绅士,到太明的宿舍来拜访,他自称姓林,是镇上协议会的会员,人格高尚,有名望的绅士。林氏郑重地开口说:‘先生年轻有为,亲身照顾考生,令人敬佩,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先生……’他有三个儿子,长男投考岛内的一些中等学校均落榜,没办法只好让他去日本留学。但是,在东京十年,只是混日子,学会打撞球和玩乐女人而已。于是一事无成的回来。次男也走同一路线去日本留学,而他投入思想运动,音讯断绝。林氏的期待便全部落在三男身上。他的愿望是至少让三男能在父母的眼前读岛内的中学。而三男就读太明服务的学校,今年是六年级生,被分在伊藤先生班上,这一班老师未给予课外指导,他谦虚地拜托伊藤先生给予特别指导,但被拒绝。他无计可施所以来拜托太明。不用说,以他现在的学业实力,是没有把握能考上中学的。

太明听了林氏的这一番话,他如此信赖太明,使年轻的太明又感动又兴奋。把其他班上的学生,纳入他辅导的考生之内,尤其是曾经诬指他是卖名者的伊藤班上的学生,他若这样做,他知道将会发生难料的情绪问题。但是,太明却接受了林氏的拜托。林氏的望子成龙之心感动了他,一股正义感在太明的心中沸腾着。

谈过了正事,林氏舒一口气,闲话家常起来,他环视室内说;‘这宿舍都没有整修,榻榻米不换吗?’‘已经三年没有换的样子了。’‘三年?但是预算上,每年都要换的嘛。’‘去年岁暮我曾经提出申请,但校长说没有预算。’‘没有预算?’林氏变了脸色的说。

‘这是那里的话……新年我到校长先生、伊藤先生以及女老师的宿舍拜年时,他们家里的榻榻米都漂亮的换新的了,真是过份!把预算挪用。’于是林氏又指出,校长和日本人教员的一连串独断专行之事,吐露其不平之鸣后才回去。

由于太明的努力,学生们的成绩进步,那清楚的进步迹象显露时,太明对于自己的努力有了酬报的喜悦,心里觉得温暖。

‘尽量辅导考生,尽力了,就是失败也无悔无憾!’太明感到一种战斗了的,充实的心情。

考试的日子到了!结果如何呢?那天太明从早上便感到心里忐忑不安。蓦地觉得至今累积的努力,好像都无益似的,涌起了一股没有把握的心情。可是到了如今,只有等待着那冷严的裁决结果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考试的结果,获得了预期之外的好成绩,太明辅导的考生,一个考上师范学校,两个考上中学。从一所学校有三名录取率,这是没有前例的好成绩。太明的心里有一股由衷的感谢天的心情,热泪盈眶,看著录取名单的视线模糊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着太明的肩膀,他回头,看到林氏。

‘大成功!恭喜!’林氏这样说者,衷心地,握着太明的手。但那一瞬间太明想到‘啊!林氏的孩子考得如何呢?’太明的心倏地冷了。他急着看全体的成绩,对于个别的学童,尤其是林氏的孩子忽略了。

太明的手被林氏握着:‘对不起,由于我的能力不足……’太明说着垂下头来,语尾带着难过的泪声。林氏反而鼓励太明的说:‘这是哪里的话,先生已经尽力了!结果是,我家的孩子能力不够。’林氏这样说,语尾流露黯然。

升学录取率获得破例的好成绩,谁都无法否认,这是由于太明的努力得来的。学校里和镇上都传遍了这消息。

太明自己心里感到欣慰,不禁也感到有面子。第二天,放学后,他收拾着准备回去时:‘胡先生!恭喜!’久子这样说,太明听了她的声音,顿时像全身触电似的发麻。

久子又说:‘你真的善于指导考生,领领他们坚持拚到底!’她说话的语气是平常少有的充满情感的口吻。此刻太明也诚心的接受她的祝福,两人交谈的话虽然少,但两人感觉到心灵沟通了,而默默的就站在那里。

但是,那个和谐的气氛,被瑞娥的话打破了:‘了不起呀!胡先生,恭喜!真的好极了!’瑞娥那高亢语调的兴冲冲声音,一下子打消了太明和久子之间的和谐气氛。

‘哎哎,这个女人为什么这样呢?’太明对于瑞娥这种完全显露的好意感到索然无味,没有力气跟她说话。而这种心情,反射般的变成对久子喘气似的渴仰。在他全心辅导考生准备升学考试时,一度以为已经超越过对久子的思慕了,其结果不过时一时的糊涂罢了。现在这样面对着她,听着久子的声音,看着久子的脸,他便这样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着,这证明他内心还是思慕着她。和久子道别后,太明对久子还是念念不忘。

其后,偶然的太明和久子不只一次相遇,在充满哀欢离情依依的毕业典礼时,接着在放假回家旅途中,又和久子不期而遇。于是久子请太明中途下车跟她一起到她父母家里。在久子来说,这也许是她对同事的表示友好的一般礼貌罢了,但对太明而言,对于其访问不禁感到一种紧张的意味。

久子的双亲很诚意地招待这位稀客。到她家时刚好是中午时分,便请他吃日本料理的午餐。炸虾、炸蔬菜和斑豆,太明倒也不觉得稀奇,但对于山药汁和生鱼片,太明吃不习惯。久子一边吸食着山药汁一边对太明说:‘哪!胡先生,它很美味可口,你吃一些看看。’她天真地劝太明吃,太明只稍微沾沾筷子而已。她母亲看太明对生鱼片未下箸,便对他说:“这是鲔鱼,你吃一片看看!‘长辈的劝他吃菜,太明只得挟了一片送入嘴里,他也不品尝,不稍咀嚼就吞下。但一吞下时,又马上反胃成为呕吐感涌上来,太明忍住,掏出手帕,装作擦嘴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吐在手帕里,眼睛里渗出了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苦涩的恋爱之味。久子好心的一家人并未发觉到太明的这种反应。他们认为自己吃来美味生鱼片,太明也会觉得美味的样子。太明告辞时,久子送太明到车站。火车出站时,她挥着手帕目送着。在新学期开始前,暂时见不到面,离别的哀伤啃着太明的心,在驶向故乡的列车中,太明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久子挥手帕目送着他的影子。

故乡的山河

离开故乡一段日子太明回到家里,一切都如以前一样。阿三和阿四还是老样子,鸦片桶仍然是鸦片桶,依然‘吹’着过日子。阿公也依然身体硬朗,咕噜咕噜抽着水烟筒。太明离家一段日子,回来想和阿公谈一谈话,而阿公对长大成人了的太明却像对待客人般,使太明困惑。但阿公依然健谈,话题从谈茶开始,而移到二十四孝的故事,太明回来,有了谈话的对象,他侃侃而谈,说个没完。说到彭秀才依然在蕃界附近的地方教书。而他父亲胡文卿依然热中于行医和累积财富。

但是,虽然说一切都如以前一样,其中还是有微妙的变化痕迹。就像阿三和阿四的额头皱纹加深一样,家中的调度或其他的事情,或许是由于太明的心理作用,他觉得有一种老废的阴影浓厚起来似的。

二十年前,聚集着一族几百人举行盛事的‘至善堂’公厅荒废了,墙壁被儿童们淘气的涂鸦弄污,‘至善堂’三字的金箔剥落了,神桌(佛坛)堆积着灰尘,烛台上,长年的蜡泪仍然粘附地垂着。一族人的团结失去后,有些人落伍,流落到南台湾或东台湾。或像阿三或阿四那样,无所事事的寄生虫。

‘阿三和阿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太明漠然的想着。

各人的生活方法,有其一定,清楚地看得出来也颇为有趣。彭秀才逃避现实,太明的祖父超越现实。而胡文卿则热中于跟现实交手。这么说来,太明本身也是为现实的杂事疲于奔命。他是凭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对未来的梦想。但是,仔细想来,有时连这些也觉得未免毫无意义。太明反而羡慕阿公那种超越现实的心境。

阿公讲二十四孝的故事,说明无后可以数为不孝,暗示希望太明早日娶妻。阿公的心里早就想到这件事,他希望趁太明学校放假回家的机会,实现其愿望。以当时的情形来说,男女亲事,通常,只打听女方的身世,并不先相亲就提亲了,是一般的习惯,相亲便已是结纳的意味,也就是决定婚事的表示了。太明反对这种旧式的结婚。而且他的心里只想着久子,然而尽管他如何爱久子,但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如何,便无法可想。根本就不能用久子的事来推辞阿公希望太明早日结婚的客观根据理由。结果,太明不知如何是好。但他阿公也不过是探探太明的意向而已,并不再多提,话题又回到谈汉文方面的事。令太明感到惊讶的是,阿公的想法,不知不觉之间已有了新思想,他说:‘即使是千万篇的八股文,结果还是及不上一个炸弹的威力。时代进步了,仅是诗文的低徊趣味已不管用,现在已进入了科学时代。虽然诸子百家在儒教里被视为异端,并不把它们纳入学问之列,但日本人却能够加以活用,对于商鞅之法也有效的利用。下一代的人要在科学上用心。’这一番论断,使太明对阿公看时代的能力有了新的评价。但现在的太明,对人生没有深入洞察的余裕,他情不自禁的只是想着久子。就像现在这样听着阿公的谈话之间,太明的脑海里也浮现着久子的声音、久子的话,以及她的影子。

第二天,太明的哥哥志刚提出分家的问题。性格有点不开朗的志刚,绕着弯子犹未说到正题,被嫂嫂催促着才说出口。也就是,事情是这样的:他们的父亲之妾阿玉生了小孩,办理入籍的手续尚未完备,父亲正在想办法解决。照志刚的意见,在其手续未办理好之前分家,在财产的分配上对志刚和太明较有利,所以主张应趁早分家,因此太明应跟志刚采取共同的步调。

太明立刻察知其兄志刚的这种看法,其实是嫂嫂的意见。太明不同意这种做法。纵然是父亲之妾的孩子,都是父亲的儿子,应该视同兄弟,不分彼此,父亲正在为办理户口的手续奔走,却私下做出背叛的行为,太明看不过去,更没想到自己也要参与其事,他终于不愉快地说:‘我只有一个人,不需要什么财产,阿兄那么喜欢,你自己跟阿爸分产好啦。’他抛下这句话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一个人了,心里想着亲人之间争财产的丑陃嘴脸,心情十分沉重。哥哥连明年妹妹秋云要读高等女子中学的学费也提到,使太明的愤慨加倍。哥哥既然如此,太明决心直到最后都站在父亲这边。

固然父亲纳妾实在不是好事,父亲有这弱点,太明的态度又如此,可能会照太明之兄志刚的如愿以偿了。嫂嫂在背后窃笑的脸,以及其他连带的可以获得的利益者的脸,太明都想像得出来。纳妾是不好,但所生的孩子是无辜的。太明这样想着,忽然想跟父亲说说话。被阿三和阿四,以及太明兄嫂包围着,父亲孤立无援,太明觉得父亲很可怜。太明走进父亲的起居间,把内心的话和盘托出之势,说出自己对于分家的意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流出了眼泪,任泪流着并不拭去。父亲及阿玉听着都很感动。

近来他的父亲胡文卿显著的老了,含着泪的眼睛带着无限的感谢和信赖望着太明,于是抱起小乳儿对太明说:‘他是你的弟弟,你要多照顾他。’太明把那天真地笑着的温暖小生命,从父亲的手里接过来抱着,体会到骨肉间的手足之情。

家庭对太明来说已不再是使他感到安心的场所。他的父亲胡文卿声明,要等他死后才分配财产,待分家问题的争论平息,太明不等到新学期开始回学校的宿舍。久子尚未回来的学校里,显得荒凉而寂寞。就是看到瑞娥也好,他走过乡下路在那可能是她家一带的地方徘徊着,但没有勇气敲门。他怅然而回宿舍,有一股冲动想发出声音呼叫爱人的名字,他忍住了。想以无意味的孤独的睡眠来忘记一切,但久久无法成眠。

暴风雨的季节

到了四月,新学期又开始了。有三、四个教职员调动。平常对新学期,如对纯白的纸一样,有新鲜的期待和紧张,但这一次那白底,像有什么激烈的、杀气似的紧张感。

每天早上照例举行教职员朝会和学生朝会。这朝会的时间,对太明来说,是最痛苦的时间。因为校长在朝会的训辞里,屡次以激越的语调,说到教员对于学生的训育态度。校长的训辞从不会国语(日本语)者是没有国民精神开始说起来,说到本岛人教员必须从自己的家庭国语化开始。连自己的家庭都不能教育者,便没有当教育者的资格。以这种论旨来责备教育态度的低调。太明每次听到这种训话,便觉得就像他自己被指责似的挨鞭子。还有规定值班教师必须每天检查学生的行为,在教职员朝会上报告。在那报告里若有人指出本岛人的家庭厕所不洁,便立刻导引出弄脏学校厕所的全是本岛人学生的结论上来。还有入学不久的学生,因为语学力的不足,回答问题话说得不对时,便又引起级任导师伊藤的不满,提出应该家庭调查这种过火的行为。太明对于这些事情,总是感到痛心。

有一天在朝会上,太明班上的班长,不知为了什么小事情,被值班的教师拉出去,被追究到其事的责任。该生尽量以他所能驱使的语言能力,试着解释事实。但是,这反而只是给值班教师坏印象而已。值班教师说:‘这个家伙,还顶嘴!傲慢不逊!’突然就伸手打那学生巴掌。那学生不再抗辩,眼睛里含满了泪。

值班教师看了他那副样子,似乎也觉得内疚吧,又说:‘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虽然他这样抚慰,但孩子的心一旦紧闭起来,这么一些话不可能就使他再打开心扉的。学生别扭地不吭声。于是值班教师又怒不可遏起来。

‘这个家伙!很别扭!’他歇斯底里地叫着,控制不住自己又一连打学生几个巴掌。

班长终于哭起来。于是值班教师又说:‘这么不争气,能够成为日本国民吗?’这样叱责。

太明看了,感觉就像他自己被打似的痛苦。他觉得这实在太过份了。但在当场,他并没有什么积极性的做法。

像着了什么魔似的,这种粗暴的空气在那一个期间笼罩着学校。街上一些对这种情形看不过去的有心人和家长,到学校来抗议,但仍未见改善。

然而,有一次因受体罚的学生引起中耳炎事件后,这种体罚学生的风气才下火。伊藤训导便在教职员会议中,提议以罚跪水泥地代替用暴力制裁顽皮的学生。这提案被采纳。硬施予学生这种对犯错的赎罪方法,看来比挨耳光更难受,在教室的一隅,经常可以看见膝盖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露出哀诉的目光受‘刑’的学生。

太明对于教育渐渐感到怀疑。或者这是对于教育方法的怀疑吧。思考起来,有种种事情他难以理解。例如,日本人子弟读的小学校,不体罚而能收到教育效果,台湾人子弟读的公学校却采用体罚。还有,日本人小学依照学则办理,台湾人公学校则置重点于农业教育。但是太明对于这些,他只是心里感到有点疑惑不解,并未持有什么清楚的改革意见。

每月两次,学校举行‘实地教学研究批评会’,有一次在研究会上,因为有人提到公学校学生日语的音调欠佳,是本岛人教员的责任。由此而引发内地和台湾教员之间的感情问题。

若这种伤感情的问题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将成为不妙的结果。沉重的,一触即发的沉默空气笼罩着整个会场。这时,向来从不发言,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不引人注目的曾训导站起来,脸色苍白,向校长提出质问。他平常为人温厚,大家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的一种紧张神情,倾耳听着曾训导的发言。

‘认为本导人教员的日语不好,但究竟我们本岛人,是从最初就懂得日语的吗?这日本语,岂不是你们教的吗?第一,校长本身,在朝会时命令学生’出水‘,倒还没听过有’出水‘这样的国语。还岂不是’出锤‘的口误吗?还有像伊藤先生那样,一句话第二言的发音又如何呢?例如:“??????????????????,料理法????????”,这样难道在教育上就不成问题吗?’曾训导的话,像泼了水似的回响着,使一座鸦雀无声,校长也如塑像般沉默着,一言不发。曾训导又继续说:“校长先生常常如口头禅的说:”内台一如“,内地和台湾平等,这句话的真义如何,我来示范一下吧。‘他说着,毫无顾忌地走到教职员名牌前面。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满座的视线都集中在曾训导身上。校长的脸色发青。曾训导锐利的目光对那些名牌一瞥:’教职员名牌的顺序,应该从职位的高低和年资来排列,因为是日本人就挂在前面是不对的,真正的”内台一如“是这样的。‘他一边说着,把十三块名牌不同日本人或台湾人,按照职位的高低,重新排列挂上去。

然后,慢慢地转向校长说:‘校长先生!真正的“内台一如”,是对人不怀偏见,不戴著有色的眼镜来看人。’他流露出的是一种凛然难犯的态度。从校长以下,没有人发出一言。在那气氛中,曾训导行一礼,以静静的脚步走出教职员室。纵然是有人叫住他,他也不会回头的,毅然决然的脚步……。

太明感到好像全身发出声音,沉入地狱的最底层似的,在自我丧失感中一直伫立着。直到如今他自己建立的那小小的自己合理化的理论,哗啦哗啦发出声音崩溃了,是这样一种无助的心情。他跄踉地走向归途,竟然不知道要怎样走。

曾训导的事件,在太明的心中带来一阵暴风雨。这并非因为曾训导平常不太引人注目,太明对他也并不特别关心。那曾训导的心里竟然有如此激烈的思想,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但太明听人说,他非常用功读书……。

从第二天起,曾训导的影子就从学校里消失了。据说他自己提出辞呈。过了两三天,太明接到曾训导寄来的一封信。

‘胡君:世界的潮流正对着台湾这个孤岛汹涌而来,你知道吗?站立在狭窄的天地间的时代已过去了。我们要以更高的文化做为手段来思考教育的问题。说到教育,当今的台湾青年都认为这是出人头地手段的代名词。为了赚钱而选择走医生之路,或为了当做斗争的工具而选择走律师之路,这已成为一般的做法。但是,二十世纪是科学的时代。尤其是台湾人不拿手的理科这一门学问,更是应提早研究的领域。将来的人类显然将由科学之名来竞争胜败吧。即使设立了大公司,也缺乏台湾人的技师,连懂得高等数学者都很少。今后,我将做一个理科之学的学生走这条路。希望你展现你的个性,展现你博大的教育爱,使我没有后顾之忧。’大明对于这个跟自己的年龄相若的前辈所说的话,一字一字如饥似渴的读着。

埋葬彭秀才

放暑假后一周间,太明每天访问学生的家庭。被风吹着的木麻黄像淙淙流水声似的,他走在那乡间的道路,有一种奇异的孤独感。

有一天,他也是要去访问学生的家庭,走过一棵浓绿上更长出新绿的大榕树旁,榕树的叶子茂生下,有一个福德正神之祠,在那旁边有十几个农夫休息着。太明从在云梯书院读书的时候,老师便教他们经过福德祠之前要拜拜,因此太明停住脚步,恭恭敬敬的在祠前拜拜。

太明的这行为,农夫们看了很感动。

‘大人拜土地公哩!’农夫们交头接耳。太明说:‘我是学校的教员。。。’他向农夫们问路,于是才找到要家庭访问的那一家。

吠个不停。于是一个腰弯了的老阿婆出来急忙把狗赶开,向太明合掌叫:“大人!大人!‘打招呼。她那锐利的眼睛含着不安和恭顺的复杂感情。太明如同对刚才的农夫一样的态度,不喜欢不必要的给对方压迫感,所以立刻说明自己的身分。老阿婆说:’学校的先生吗?我以为又是大人呢。。。‘她这才安心了的样子。那时,太明的来访问,大家全知道了,从正厅的横门一带,流鼻涕的小孩,或背着婴儿的妇女们好奇的探头看。

‘学校的先生,可是没有佩剑。’也听见这样的悄悄低语,大家全带着敬畏的神情,远远的围着太明。

太明谆谆地向老阿婆说明,暑假中学生应注意的事项,便告辞了。而家庭访问也结束了。

暑假中的学校里空荡荡。太明留在学校里担任值班工作,上午,他花两三小时为准备升中学的考生补习功课,午后闲着没事,但经常有毕业后的学生来拜访他。

岛内的毕业生们目光短浅,视野狭窄,心情有一点沉滞,但到过日本的留学生则不同,见闻广,很活泼。他们谈到世界思潮和社会问题等,太明听了感到自己知识的落伍,而焦躁。

有一天,太明的一位师范学校前期的同学由中国大陆回来,他来访太明,他早太明六、七期毕业,在日本明治大学毕业后去中国大陆,在那里住了大约四年。

这位前辈对太明谈到的一些事情,使那时太明萌生想去日本留学的热情,引起强烈的动摇,而犹豫起来。据这位前辈所说的,台湾人到哪里都因为是台湾人,而处于受歧视的立场,尤其是在中国大陆,因为排日风气的煽动,台湾人也不被愉快地接纳。又说他自己,因为硬充实了一点学问,反而懂得种种事情而烦恼,在这不景气的情况下谋职不容易,没有人雇用,他说,倒不如索性当个农夫种田。但是,这位前辈同学过来人的一番话,仍未使太明完全打消留学的念头。总之,他的意向不变,他要以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各种事情。

‘总之,要走出去,总之。。。。。。’太明对他自己的心这样说。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祖父突然派人来通知太明彭秀才去世的消息。祖父因为年纪大了,无法到交通不便的蕃界附近的彭秀才书院去一趟,因此希望太明代表他去吊丧。太明和彭秀才己经没有来往,但他曾经是仰以为师者,尤其又是祖父的命令,不能不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明的心里这样喃喃念着,整理行装,立刻动身。

要去彭秀才的书院,必须先搭火车再乘汽车,然后被台车颠摇着,才能深入到达那偏僻的地方。台车并非营业性的交通工具,而是搬运煤炭的线路,内部被煤炭弄污。

太明乘上台车正要出发时,来了一个衣衫寒酸抱着孩子的妇人希望搭便车,她仰望着太明,但看见他穿著文官服装,而不敢说出口。

车夫看了,叱说:‘不要靠近大人!走开!走开!’那妇人像被弹出般的跳下,含泪的眼睛恳求地一直望着太明。太明对车夫说:‘没有关系,让她搭乘吧!’就让那妇人搭便车,但他觉得自己这种像高高在上的施予人慈善般的做法,以至对自己感到嫌恶。那妇人抱着的孩子患了肺炎发高烧,医生说要绝对安静,太明从那妇人小心谨慎的说明而得知时,他的心更加觉得受不了。仿佛眼前的妇人便是一种无言的抗议似的。

中途那妇人下车时,太明才觉得舒一口气,心情轻松了。

台车沿着溪谷穿越地前进。台车不断发出隆隆的如雷之响,在山间传出回声,随着台车的前进,眺望得到的景色陆续地变化。

仰望悬崖绝壁,从头上压下来似的,而眼下就是清水如碧的湛然深渊的展现,头上有鸢飞着,在这深奥之地的大自然中,人类就只有太明和车夫而已。太明的心灵体味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而车夫看来虽然粗野的样子,其实很亲切,例如台车到了‘牛斗口’时,对于那一带的故事,加以种种说明。那一带,从前是蕃人出没有名的地方,曾经发生了几十个人的牺牲者。还有关于开拓这个地方的隘勇(当时台湾人警丁)的英雄故事,据说他们都只有少数一两个人在隘勇线上守备,维持地方治安。

台车接近煤矿坑时,便遇到许多搬运煤炭车,也看到矿工们。然后到达一条小街,那里充满了一种炭坑街特有的、粗犷的空气。

太明到了那笔迹熟悉题著「云梯书院‘的陋屋前时,已经是黄昏了。这荒凉的偏僻地方,做为一生奉献于礼教的彭秀才安息之地,实在过于苍凉。但这也是那已消失了的时代一个象征的风景。太明心里有复杂的感慨,他站在那门前,望着那熟悉的笔迹。

不过,彭秀才的葬礼相当体面,从他的遗族和门生中,太明看到昔日的同窗李乞食,其余大部分是不相识的云梯书院的前后期同学。

出殡仪式在翌日上午十点举行,仪式完毕后,出殡行列肃肃然出发,前头由写著「故秀才彭逸民先生‘的大帜作为前导,又立著「大梦南柯’、‘驾鹤仙游’等二、三十支的吊旗,送葬行列中,也有矿工休工来送,这是对在那小街过完其余生的彭秀才的最后相衬的装饰。

太明在葬仪完毕后,立即先回去了。他有一种好像从古代的亡灵、古代的空间中逃出来般的心情。彭秀才有彭秀才的时代,那里有他的努力、牺牲和开拓的功绩。也许他想在自己住惯的思想中,一直闭门永远地过着的吧。这样就随他这样吧。而我有我的时代。太明这样想着时,觉得辉煌灿烂的新时代,仿佛在向他招手似的。当他从冥想中冷静过来时,台车辘辘地发出声音已过了牛斗口,向街上,向街上一直跑着,两旁的山和树木向后向后跑过去了。

爱和告白

秋季的新学期虽开始了,但教职员室里还是笼罩着暑假休闲的空气,话题是去钓鱼或海水浴。在教职员室里,也看到内藤久子那像少女般晒过太阳健康的脸,还有瑞娥那依然如白瓜(越瓜)般苍白的脸。

有一天,太明陪校长到那冷清的龙眼林里面的甲长(部落长)家里去访问。甲长一家全专心在制作细竹器,一看到校长和太明,立刻一家人都忙起来招待贵宾。

太明今天是当校长的通译随行去的,看见甲长一家欢迎他们,忙着要买啤酒来招待,心里很难过他们的破费。这部落的人靠卖采收的龙眼为主要的收入,而龙眼每隔一年才收获一次,除此之外,便是像这位甲长这样勤做细竹器,或当苦力为副业,勉强来维持生计。学校里有些连学用品都购买不齐全的学生,大都是来自这一带地方。太明因为知道他们的生活困苦,而却接受他们的破费招待,所以心里感到难受。但是校长对于这些显然不大在意。太明当通译的心情沉重。

归途,校长因为喝了啤酒的醉意轻嘴起来,蓦地开玩笑般的对太明说:‘听说你和女教员交情不错,是内藤久子吗?还是瑞娥呢?若是你有意,我可以凑合。’因为校长的话突如其来,太明一时不知怎么说,脸色发红了。校长说话的轻薄和粗俗的语气,也使他不敢恭维,校长的话似乎有什么另外的意味,使太明注意,校长既然这么说,那么这事情在学校里无疑的已经成为风言风语。若既已成为这样,那就不妙了。不过,瑞娥的事姑且不论,久子的事,他爱慕她只存在他心里而已,所以太明无法以平静的心听到说,他跟她交情好。他并非不梦想跟她结婚,但要实现,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不过,这和恋慕的感情有别。校长这半带开玩笑的话,太明的恋情便被苦闷的挑了起来。

九月里的有一天,瑞娥急忙跑来告诉太明,久子将要调到别的学校。瑞娥说:‘久子老师,将要调动呢!’太明听到这句话时,感觉他脚下站立的大地倏地陷落似的,次一瞬间校长那天别有意味的话,在他的心里鲜明地回想了起来,愤怒和悲哀,和对久子恋慕的心情一时全混合著逆流上胸坎。他心里惊慌失措,想着:‘现在正是对她告白的时候。’失去了对她告白的这个机会,那么他将会永远失去获得久子之爱的机会。太明这样想着,坐立不安起来。

太明在瑞娥面前感到很难堪。

他找了一个理由让瑞娥先回去,一个人心情混乱的待在教室里,卑劣的校长显然是为了拆散太明和久子,而把她调动教职。久子究竟是知道这事情的吗?若是知道了,不知她的感受将如何呢?他想弄清久子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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