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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浊流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0

太明走到久子的教室前时,怦然停住脚步,隔着窗户,他看见久子迷惘的坐在桌子前,桌子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去,而仍然坐着沉思的样子。太明顿时鼓起勇气走进教室。

久子看到太明说:‘胡先生,我。。。。。。’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从她的样子看来,显然她也知道校长的做法。

太明说:‘久子老师,我知道。我。。。。。。’太明说到这里,心里的酸楚使他说不下第二句话,但他毅然说:‘久子老师,我有话跟你说,今晚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他一口气说完。久子听了那话的瞬间显出吃一惊的样子,她仍然没有回过头来,以肩膀传来:‘嗯。’似有若无,低低的声音,她点点头,表示答应了。

‘啊,她也是有一种跟我相同的心情。。。。。。’太明知道她了解他的心情,他真想发出声音感谢上天。

这天晚上,太明草草吃了晚饭,趁着天黑走出宿舍,前往跟久子约好见面的地方。

到了约见的地方,四周已完全黑暗了。但太明还是能够辨视出久子站在树下避着人眼的黑影子。他忍住感动走近去:‘久子老师,你来啦,谢谢。。。。。。’他只能够这样说而已。

两人默默无言的向寂静无人的地方走着。太明无言。久子稍落后跟着他走,她低着头无言地移动脚步。但两人的心里有一股热流相通似的。

突然,太明的心里起了一股难于形容的热情冲动而停住脚步,他回转身,在黑暗中能够触及的近距离,久子的脸微微发白的浮现着,喘着的嘴唇,吐出的气息都闻得到那般的近。

‘啊,这嘴唇。。。。。。’太明觉得头晕。

若是现在他一口气凑近,他可以接触到那很近的嘴唇!但是,那对于他仿佛是永远无法触及的禁果,或者。。。。。

太明这样想着,情不自禁起来:‘久子老师,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太明不顾一切地只这样说。短短的,但他又觉得像无限长的时间的沉默后,太明控制着卜卜跳的心,听见久子断续的、但清楚的说:‘我,很高兴,可是。。。。。。还是不能够的,因为,我跟你。。。。。。不同。’什么不同呢?这是在当场不必听她说明也知道的,她还是拘泥于彼此的民族不同。

‘啊!’太明心里绝望地叫着,他感到脚下的大地仿佛崩落了。她的话是多么令人感到绝望的宣告,久子对太明而言,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人了。

青春的恸哭

大地上,和太明的心都进入了冬季。

久子回答了太明保守而肯定的拒绝之话后,便从太明面前消失了姿影。

‘啊,你走后天地之间是多么的空虚。’对于太明来说,未发出声音的恸哭日子持续着。

他发觉满目的天地是萧条和冬枯,来到的日子都是灰色的刮寒风的冬天。

太明一日一日信步在郊外走着,难以排遣的消沉,使他徘徊复徘徊。

太明沿着埤圳走着,芒草的白穗波摇曳,穗浪波绵延无尽。而如屏风般排列的相思树上停着白鹭。多么空虚的冬景。但是,农民不知太明的这种心情,他们从事着季节性的劳动,心无余念,挥锄头,或赶水牛,放牛的童子把田里锄出的土块堆叠起来,做成烧炭般的?炉,那红红燃烧的颜色勾起他的感伤。

不过,太明年轻的心,不久便从那感伤之底显露出恢复起来的预兆。

‘我应尽心力于现在的教职工作,以忘掉一切,或者归耕田园呢。。。。。。’他苦恼的心里,突然露出了一线光明。

‘对了,去留学,忘了过去的一切,去日本留学,以展开自己新生的一页。’他这样想着时,眼前豁然开朗了。

越过波涛

公厅里插着大的红蜡烛,煌煌点燃着。长发老祖父穿着长衫礼服在其旁恭敬地焚五香。鸦片桶、阿三、阿四及其他的所有亲戚都聚集一堂,这是欢祝太明壮途的饯别宴。庭院里烧着金纸和银纸的纸钱,爆竹声声大响爆开,在这村子里这是有人头一次要去日本留学,所以人人兴奋。

人人争相说着吉庆的话。鸦片桶说:“留学回来,总之,就是郡守(县长)了,若是在从前这里还要再立一根旗竿(科举时代考中举人的标帜)呢。‘他指着可以立旗竿的基石说。而阿三则说:’当郡守,不如当警察课长比较好。‘阿四说:’当警察课长,不如当警部。警部可以升为分室主任。‘大家都兴高彩烈的说笑,在一座的欢笑声中,太明的心是孤独的。

宴席散后,太明之兄志刚和阿三、阿四代表大家送太明到车站。不久列车出开出了冷清的车站。

太明扑向车窗般的望着后退而去的故乡的风物,他感到自己放下过去迎向未来前进。对于未来的光明想法,给太明一线希望。他?开对过去的淡淡感伤,与对未来的不安、期待,年轻的心交织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基隆,很难得的这日天气晴朗,这好像是祝福太明的壮途。他在基隆下车,太明从月台被拥挤的人潮推动着走到出口时,不料发现了一个人。

‘噢。’太明惊讶,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看到瑞娥。

‘啊,你怎么会来呢?’瑞娥对吃惊的太明微笑:‘我知道的,你将出发,消息灵通,了不起吧!’瑞娥依然是未脱诙谐十足逗人的样子。

他预期不到瑞娥会来送行,这使太明感到很愉快。他从未觉得瑞娥像此刻这么可爱。还有二小时船才出帆,两人在港口散步。太明这一天跟平日不同说的话多起来,他谈到留学后的抱负,瑞娥出神地听着,她有一点不像女教员常常很俏皮的样子,与港口近代化明朗的风景调和也令人愉快。她听说太明将于今天出发,便向学校请假到基隆来送行。

临别时,她说:‘一点小意思。。。。。。请留做纪念。。。。。。’她这样说着,给太明一个用丝线编织的小钱包和一个挂表袋。小意思,却是含着她的心的礼物。而挂表袋里还放入了关帝庙的神符。充分地流露出女子之心的温柔。

太明蓦地觉得瑞娥的眸子里露出的光,那是他从未注意到的,充满了热情的目光。

‘这里有一个女性,悄悄地、远远地向他表示好意地关切着。’太明这样想着,心里感动、胸口发热。他后悔自己一直到现在都不想知道她对他的好意。

时间快到了,两人从码头一起上船。甲板上拥挤着送行的人和被送行的人。别离的时间渐渐地迫近。太明和瑞娥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说不出什么。

不久,开船的铜锣声慌慌响了。瑞娥夹杂在陆续下船的送行人中也走下舷梯。太明从甲板上向下望着,瑞娥夹杂在许多送行人之中站立在码头上的影子,从那距离看来小而可怜地映入太明的眼帘。终于解缆了的船渐渐离开码头,跟随着而站在码头上人们的影子渐渐的远退了,瑞娥热烈地挥着手帕的影子也消失了。。。。。。。

‘再见!瑞娥!再见!故乡!。。。。。。’太明的心里涌上了青春的哀愁,久久的伫立在甲板上,船逐渐增加速力,翻滚着白泡沫的水脉,滚滚而去,那前进的遥远彼方是日本。

留学日本

东京这大都市,熙熙攘攘人山人海,车辆也多,电车或汽车发出噪音,像潮水般地接连不绝。大家都很忙碌的样子。在步道走着,若不留神,还会跟人相撞。热闹的街景,令人眼花撩乱。太明在悠闲自在的台湾乡下成长,在他看来,人人走路都像小跑似的,他想:“东京为什么有这么多忙碌的人呢?‘他在来东京的途中,曾顺路到京都探望一个朋友。太明很喜欢这个古都。那里的人、市街、大自然的景致,一切的气氛沉静,很有品味。令人感觉到一种从悠久的历史,以及长久的岁月培养出的,芳香的高水准文化。太明接触到的人全对他很亲切,令人愉快。餐厅的服务生、旅馆的女服务生、公共汽车的车掌小姐,以及百货店的女店员,看来都像是具有高教养的人,尤其是女性的优美气质,使太明感到新鲜的惊讶。

‘优美的国土,优美的人民!’太明这样想着,都觉得满心高兴。

东京跟京都比较,不沉静,是一个使人神经疲劳的都市。不过,东京的人也很和气,太明每次向人问路,他们都恰当的,而且亲切地告诉他应走的路。不像在台湾的日本人,称呼台湾人‘你呀!’(你的意味,却含有侮蔑的口吻),所以他这个‘乡下人进城’也能够不迷路的到达目的地。他要去找的是在师范学校时代的蓝姓同窗。蓝同学在快要毕业时,因为一点小细故和教师发生冲突,被学校中途退学。他以这个机会到日本内地留学。在明治大学的法科读书,梦想不久的将来当律师或高等文官。

太明从在师范学校时代,就常常和蓝为谈论事情而争论,两人的世界观、思想虽然不同,但以一种论敌意识而结为知交的人。蓝的个性很偏激,因此议论起来不免走极端,而太明谈论采取中庸的立场。两人不倦地一再争论,偶而也会见解一致,只是到达一致的路程不同,因为方法论不同。

太明到了东京,他的脚自然而然走向蓝居住的地区方向。

蓝正好在寄宿处没出去。自从分别后以来几乎很少通信,但见面了,就像昨天才分别的朋友似的,若说两人之间有什么改变,便是蓝对留学生活有一技之长的他,已完全一副兄长的样子了。

‘胡君!无论怎么说,台湾是乡下,你所持有的思想,在这里不适用,你从一年级生开始从头学习吧。’他这样说,还中听,但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你在这里最好不要说出自己是台湾人。台湾人说的日语很像九州口音,你就说自己是福冈或熊本地方的人。’他忠告太明时,像说什么不吉祥的事情似的,使太明感到不愉快,他不喜欢这种自卑的看法。这种不以为然的心情,在晚餐时,寄宿处的姑娘端晚餐进来的时候达到高潮。

蓝向姑娘介绍太明是他的朋友,姑娘问太明:‘府上是哪里?’蓝不等太明回答抢先说:‘跟我一样,是福冈。’太明听到蓝当着他的面这样瞎说,而且又是与太明他自己有关连的事,所以他更加觉得不愉快。太明因为觉得难为情与屈辱感,脸上痒痒的涌上血液。若是能够,他真想实话实说自己是台湾人。但是,想到蓝的立场,他又不能这样做。那姑娘就坐在那里侍候他们吃饭,太明懒得开口心情黯淡,他默默地挟饭菜入口,意识到蓝与他之间已有鸿沟。

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太明觉得蓝是个亲切的朋友,但不凑巧,蓝的寄宿处已没有空房间,在觅到寄宿处之前太明就暂时住在那里,一边寻找出租的房间。太明觉得另外找房子也不错。跟蓝住在一起,一直瞎说自己的出生地,不如自己租他处的房子,一开始便堂堂的说自己是台湾人。

这天晚上太明心情放松了,他给老阿公写了一封平安到达日本的信。写好了信,他又很想给教职调动而消息断绝的内藤久子写一封信,但想到内藤久子最后给他的苦涩心情又犹豫起来,总之,他现在对久子而言,已等于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给她写信又有什么用呢?不如保持沉默才是自然的,他这样的自问自答之后,终于没有提笔。然后他又想到瑞娥。现在他想到瑞娥对他流露好感,他能够沁入身里的体会得到。但是,给她写信他还是犹豫。他觉得自己应把过去的一切割断,现在专心于在学问之路精进,才是唯一之路。

这天晚上,他和蓝并枕同寝一室。虽然他对蓝觉得两人之间已有一道鸿沟,但隔了很久再见面,说到过去的种种事情,几乎谈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朦胧地入睡了。

从第二天起,蓝也帮忙太明寻找出租的房子,顺利的在第三天就觅到了,那是一个陆军士官遗孀的家,家里有一个女儿和读小学的儿子,环境安静不错,太明马上签租约当天就搬进去住。他从起初就表明自己是台湾人。房东家的人,对于他是台湾人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并不因人而异的区别对待态度。

太明租住那里后,从那天开始便猛然用功起来。也上补习班。以台湾来的留学生而言,他与一般人有异,准备投考高等工业学校。房东家的人不干扰他读书,除了有时蓝来访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人会来找他,很适合读书的环境。房东的女儿名叫鹤子,非常客气的日常生活端来三餐等,有如干地渗入水滋润他的日常生活。

星期日等等,太明读书倦了躺在榻榻米上休息休息,听见楼下传来鹤子弹琴的声音。那幽静典雅的旋律,令人想到她的贤淑和美丽。太明随意听着,不禁想起内藤久子。于是又涌起了苦涩的记忆。触及旧创伤之感觉。他想到比内藤久子更美、更有教养似的房东女儿,模糊的希求着慰藉而自己反省:‘不要想女性,只专心读书,只全神贯注于读书。’他每次都这样的对自己说。

蓝偶尔来看太明,他仍然以激烈的口吻跟太明谈论种种问题。他曾带来一本‘台湾青年’同人杂志,劝太明也加入该杂志为同人。蓝走后,太明翻阅那本杂志,那些文章都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充满青年的血气方刚,容易激起读者的异常愤激。但太明感觉自己不会跟着他们走。

太明了解台湾青年被政治吸引住的心情,但太明觉得自己来日本留学目的便是求学问。

若青年都投向政治,不勤勉求学问,则台湾的学问土壤将会荒枯。就像曾训导说过的,不只是政治、艺术、哲学、科学、实业等所有的领域都等待着青年献身投入。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事。那么,太明觉得自己不受政治杂音影响,自己有自己的目的,做为科学上的一个学生应在那条路上勇往直前,这是太明的看法。然而他也并非就在那境地安心立命。就像蓝激烈的反对他这种看法时说的,不论要做什么事,若台湾青年首先要排除政治上的限制是先决的条件,那么,太明也觉得政治是青年应走之路。说到什么是最本质的问题,太明的思考常错综复杂,迷惘而难以决定。

但是,对于蓝执拗地劝诱太明加入‘台湾青年’杂志为同人,太明则借口忙于准备考试,没有时间,未答应加入。

日月流逝,终于高等工业学校入学之日到了。太明是第一个入高等工业学校的台湾人学生。入学当天晚上,蓝跟一个詹姓同学来给太明祝贺。而这些从事政治运动的信徒,趁来看太明的这个机会,也不放过劝他加入‘台湾青年’杂志为同人,说了种种议论。蓝带来的这个詹姓友人,是个观察力出色的、锐利的批评家,他甚至引用汉朝因为欲削弱王侯的势力,而实行推恩制度的例子,来说明‘日台共学制度’的矛盾(汉朝为了削弱诸侯的势力,王死亡时,即把王所有的土地财产平均分给王子,以分散势力的方法。日台共学制度,虚伪在美其名为‘一视同仁’之下,暗做差别,以不够皇民化、或学力不足等,其他种种理由来限制台湾人子弟的入学人数,巧妙地实行扼杀人材的制度)。然后又说,台湾的制糖事业制度的‘原料采取区域制’实不啻压迫土著的资本之点等等,明快的给予说明。当时,台湾为了保护制糖事业,采取在甲公司地域生产的甘蔗,不能卖给乙公司,实行这种所谓‘原料采取区域制’。这种政策阻止公平竞争,招致甘蔗收购价格仅由单方面决定。以致造成嘉南大圳方面的地区不得不实行‘三年轮作制’,致使几乎把资本都投下土地的台湾人陷入苦境。太明缺乏经济知识,虽然对于詹所说的情形并不很理解,但还是有点感觉得出其矛盾的情形,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当前,太明觉得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求学问。’太明总是以如此来逃避加入‘台湾青年’这个问题。蓝和詹见太明优柔寡断,怫然而回去。两人特地来庆祝太明入学,却以不愉快落幕。他感到心情空虚,身体躺在榻榻米上,想着自己与蓝等人之间无可奈何的鸿沟,但在心底把自己跟他们奔放的热情比较,他有点嫌厌自己不无贪图安逸。

异国之花

对太明来说,一个新的季节开始了。那是求学的季节。每天每天生活规律的、快适的。从学校回来寄宿处,早上散乱未整理就出门的房间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装饰坛插的花总是散发出新鲜的香气。好像子就在他身旁嚧寒问暖似的,使他感到鹤子温柔的好意。

太明的生活充实,充满了希望。这对于他的留学生活有很好的裨益。鹤子的存在,对他的生活带来愉快的刺激和滋润。但他并不从那里踏出一步。比如鹤子的存在,就像插在装饰坛的鲜花一样,静静的,谦虚的,使他的生活增添光彩,这样太明感到满足了。

鹤子的母亲,即是房东,是个温厚明理的人,因为太明很用功,放学回来仍然埋头书本里:‘胡桑,你这样用功对身体不大好,偶尔也出去散散步吧!’她这样说着,要让鹤子也跟太明一起出去散步,她这种‘开明’做法,使在对儒教墨守成规的环境中成长的太明,感到一种惊异。他虽然感谢女房东的好意,一旦要出去,跟鹤子一起出去散步,又使他觉得难为情而却步。但是,一个秋日,太明受邀连她母亲也一起三个人,到奥多摩去观赏红叶时,太明已无法借口拒绝。那天的印象,太明难忘。那满山争姘的红叶,对于生长在台湾四季如常夏的太明来说,红叶全看成花呢。

同行赏红叶的人也美丽。

‘日本的秋天真美!’太明好像醉了。

一路上太明并未和鹤子交谈了什么有意味的话,但那燃烧似的,如火如荼的红叶,以及站在红叶下,浴着反射红光的美人倩影,在太明的心里留下长久不消失的印象。

那天的情形还记忆犹新,而发觉秋去了,灰色的冬天已来到。有一天,太明读书倦了,到公园散步,不期然遇到蓝。自从那次的不愉快而散之后,两人一直未再见面。但是,蓝并不介意,走近太明:‘怎么样?仍然是啃书虫吗?’他这样说着,把他的手放在太明的肩膀:‘好久不见了,我们去喝一杯茶吧!’他邀太明到附近一家吃茶店,太明不问起,蓝自己说的仍然是办那同人杂志的事,因为经费筹集困难很伤脑筋。谈话之中,他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对了,今天其实要到一处有意思的地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听听?’他正要去中国同学会主办的演讲会。太明不怎么想去听,但和蓝隔了许久才见面,不想扫他的兴致,而且也有一点好奇心,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演讲尚未开始,但会场已来了许多听众,处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交谈着。大家说的全是北京话,而这些说北京话的年轻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长发一丝不乱地梳得油光光,皮鞋也擦得一尘不染,而个子高高,脸色苍白,有一点文弱的样子。

蓝走近其中的一小群人,熟识地用北京话和他们打招呼,对方也立刻回应的打招呼。太明觉得自己也应该跟他们打招呼,但他只稍微谙北京话而已没有自信说出口,不觉说出了惯用的客家话。于是一个学生说:“你是客家人吗?那么,我给你介绍同乡。‘他说着,带来五、六个别的学生,这是梅县的刘君,这位是羊城的邱君、这位是蕉岭的黄君、、、这样一一介绍。太明笨拙地跟他们寒暄着,但没有说是台湾籍。

不一会儿演讲开始了,主办单位请到正巧到日本来访问的中国要人上讲坛,慷慨激昂的开始演讲,大概是说到三民主义与建国。听众热烈,太明因为不大听得懂演讲的内容,所以不怎么感动。只是演讲完毕时,主办者站起来,高呼:“建设新中国‘、’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听众跟着唱和的声音残留在太明的耳朵里。呼口号完了,然后是茶会。学生争先恐后地涌到要人们的面前,拿出名片自我介绍,蓝和詹也混在其中。蓝走到太明的身边说:’你趁这好机会,也去打个招呼。‘’不,我不必了。‘太明说着,站在那里没动。蓝对于太明的这种态度不以为然。

不久茶会正酣时,列席的要人们前后回去了,学生们的昂奋意犹未尽的样子,仍然未离开,各人说起对未来的抱负,或悲愤慷慨,其中,有一个年轻人若有所思的走到太明身边,自我介绍的说:‘敝姓陈,广东番禺人,早稻田大学出身,请多多指教。’太明看见他来打招呼的率直样子,也自我介绍:‘台湾出身的胡太明,现在就读于高等工业学校。’对方听了,脸色改变,刚才的亲近神情消失,脸上涨满了侮蔑之色,撇嘴说:‘什么,哼,台湾人呀!’他这样说着,再多说一句都憎厌般,就从太明身边走开了。两人的语言交锋,立刻传到周围。‘台湾人啦!’‘也许是间谍呢!’这样的窃窃私语如波潮一样扩展开来。一阵交头接耳的私语平息了,于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沉重的沉默空气笼罩着四周。太明很难堪悄悄起身,逃也似的出了会场,他控制住说不出的愤怒,在行人稀少冷清的路上快步走着。

蓦地,背后传来脚步声,那是蓝,他以追上太明之势,用力抓住太明的肩膀愤怒的说:‘笨蛋!你不知道日本的特务政策,以一部分台湾人做为爪牙,在厦门一带为非做歹吗?’太明不吭声注视着蓝,蓝又骂他:‘竖子!’他吐出这句话就走了。竖子是范增骂项羽的话,也就是指不能共谋的意思。太明虽然被蓝狠狠骂了,奇异的是并未涌上怒气,只觉得有一种空虚落寞的心情,他心里想着:‘这是因为我们两人的心,已有无可奈何的隔阂。’这是两人在日本的最后一次见面。以后蓝不再走访太明,太明也未去看他,在太明毕业回台湾之前,两人没见过面。

重归故国

太明靠在船上甲板的栏杆,映入眼帘的是烟雨蒙蒙的基隆街景,像雾一样的雨,似有若无的毛毛雨中偶尔露出晴空的一角,船在蒙蒙细雨中缓缓绕过仙洞防波堤,徐徐由外港进入内港。远处,鸡笼山已微微可以看见,久违了再接触到的故国风光。见到故国港都的风景,太明的心里,自然地浮现出瑞娥和内藤久子的影子。现在这两人对他来说,已经是遥远的人了,但仍然感到怀念。连带的太明想起东京寄宿处的鹤子,也想起和鹤子与她的母亲及太明三个人去奥多摩观赏红叶。太明又想起跟鹤子去看樱花。燃烧般的红叶颜色,和樱花落满地的小径,都已成为遥远的回忆了。鹤子的影子虽然像红叶和樱花那般鲜明,然而那不过像青春之日忽然见过的花的幻影,短暂即消失的余象。

太明上陆后的第一步感想,是台湾跟东京比较,一切事物的节奏都缓慢。

‘这便是故国的情形。’太明这样想着,这时他体味到的,与其说是对故国有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心情,不如说是对故国不无感到失望,太明在苦力成群的埠头走着。然而搭乘南下的列车,心里便洋溢着久别回故乡的感动。铁路沿线的相思树成列,它们看来像欢欣雀跃地跟他打招呼似的。而火车终于到达冷清的乡下车站时,太明的心情达到依依难忘的高点。

胡家人仍然很热闹的迎接太明的归国。太明随着到车站来迎接的阿三和阿回到家门时,事先准备的爆竹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般,爆裂开地鸣放。但那爆竹声勾起太明莫名的焦躁感。他想:‘仍然是这么热闹的迎接,但自己的归乡真的值得如此盛大的迎接吗?’太明的心里隐隐感到的不安,使他无法溶入那热闹的气氛里。

太明回到家,便知道家中自阿公以下家人全平安。他想家里的人都平安无事的,但在未见到之前还是有一点不安。

‘家里的人全平安,便是最好的啦!’他想。

胡太明进入公厅,爆竹声更响。阿公点燃线香,恭敬地报告祖先太明留学回来。鸦片桶提高声音对大家吹捧的说:‘去日本留学,是我们的村子开辟以来的第一次,这是很不容易的事。留学首先有四种障碍,第一个难是,要有聪明的子弟;第二个难是,子弟纵然聪明,若意志不坚会半途而废;第三是父兄要经济富裕;第四,有钱而父兄没有学问也不行。从这个意味而言,太明的留学是胡家最大的荣耀,完全如祖先遗法所言“教子一经”的书香门第而来的。’鸦片桶的称赞,太明听了,低下头脸直红到耳根,在座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些浮泛的称赞话,阿三和阿四不了解太明的心情,又得意的说出他们自己的想法:‘与其当郡守,不如当警察课长,与其当警察课长,不如当外勤警部比较有权利,而且直接对人民有利益。’公厅神案上点燃着重达一斤半的红蜡蠋,蠋光煌煌灿烂。太明忙着接待亲戚、友人、村民,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们,她们发出奇声,不胜感动的注视着太明,连这些愚妇愚婆太明都不得不客客气气的接待,太明感到心烦,对于这样的场面心里暗暗求饶。这时,自愿来参加庆祝的村人请来一队‘子弟班’(乐队),乐队一面吹奏台湾音乐一面从大门进来。子弟班演奏‘刘新娘’、‘九连环’等的曲子,会场更加热闹起来。接着胡琴声以一种香艳之韵响起山歌,大家注意听着,顿时会场鸦雀无声。这时村子里的长者徐新伯若有所思地让子弟班唱古调的‘采茶’歌。男女老少都忘我地听着。但是少女们对太明比对子弟班的演奏有兴致,她们从四周的窗户外悄悄地窥视太明。庆祝的酒筵预定五点开席,但延到七点才开始。酒酣时候,大家对子弟班的兴趣渐渐淡了,阿四唱起山歌,阿三吹口哨为他伴奏,香艳的山歌声响遍会场。有人兴致勃勃的猜台湾拳,太明的同窗也不甘示弱热闹地猜和式拳,他们的猜拳样子给周围的乡下人异样的刺激,连老阿婆们都很有趣的看得入迷。太明的父母和哥哥都非常高兴。他父亲胡文卿有三大愿望:阿公的古稀寿庆、太明的毕业和结婚典礼,他说,两个愿望已如愿以偿,心里感到很欣慰。

这一夜,太明因为欢迎宴的应酬疲劳,和他返抵家门的安心,太明把一切都忘了,熟睡如泥。

无可救药的人们

从回家宴后的第二天,太明就拜托朋友找工作,他稍奔走便立刻知道谋职的困难。太明了解了现实,便渐渐的把愿望放小降低,甚至连中等学校的教员位置也留意,可是连这方面也没有缺。虽然如此,事到如今太明也无意回公学校当教员。即使他有这个意思,连公学校最近都为了接纳师范学校的毕业生,而处于淘汱旧教员的状态下,谋职实在很困难。甚至还有高等师范毕业者,而不得不安于公学校的准训导位置呢。银行、公司方面也在整顿人事,这种情形当然不会采用新人。太明为求职而疲于奔走,渐渐的心情渐渐陷于沉重的绝望中。而周围的人对他模糊的期待,也渐渐变成失望。其中有人在路上遇见太明时,故意讽刺地问他:‘几时,当大官呢?’年轻的太明敏锐地感觉到周围者对他看法的变化,而非常痛苦。他像落在陷井中似的,心情焦躁而绝望。

而有一天下午,在日本分别以来未见面的蓝和詹来访太明。彼此虽然那一次不愉快而散,但久违见面涌起了往日的怀旧之情。蓝和詹的脸上明显的流露出从事政治运动的疲劳焦躁,可是仍然燃烧着一股与懊恼战斗的年轻人的意气,寒暄完了,詹劈头便说:‘胡君,你的迷梦醒了吗?’詹揶揄着。‘你的脑袋受中庸之道的支配。但你不知道中庸之道是如何使人卑屈,有一天你知道的时期就会到来的。’詹以嘲笑的态度这样说。蓝接着说:‘怎么样?找工作疲惫了吗?描绘着像彩虹一样甜美的梦回来可怜噢。当然上面是挂着起用人材的招牌的,但能上那招牌的幸运儿,你想全岛有几个人呢?而且那些人完全不是靠他们本身的力量得到那职位的呢?如果你不相信吟味当了郡守或课长的那些人的背景吧!’他以讽刺的语调一一举出其背景来说明,隐含着希望太明断了谋职的念头,拉太明加入他们的阵容。但太明无论如何不苟同蓝的看法。蓝和詹两人看到太明犹豫不定的态度,虽然表示不满,但并未像上次那样的骂他。

‘哎,你好好考虑吧!’说了这句话,两人就回去了。

可是,第二天,管区的警察来访问太明,使他吃惊。蓝和詹是警方注意的人物,警察为了探听其种种动静,来向太明问话。太明随便敷衍的应付过去让警察走了。太明感到又增加了一件麻烦的事情般,心情沉重。为了使心情开朗些太明想跟阿公谈一谈。每当他的心情消沉时,听阿公说话,对他而言是一种安慰。

老阿公很能察觉得出太明屈折的心情,他举出种种昔日的例子,说明就宦途的困难来安慰太明。所谓候官,至少要等候三年。现在和昔日不同,忙碌的现代人没有这种余裕。不过老阿公的话,尽管如此,还是具有使太明的心转为平静的奇异作用。

太明的谋职很困难,再加上对胡家来说是一件不可喜的事又被人提出来。那是鸦片桶的儿子志达不干‘警察补’突然回村子了。这又给喜欢饶舌的村人一件批评的材料。

‘胡家的帽子又飞掉一顶啦(被免职)。’这种流言口口相传流布。

而有一天,太明经过村路时,在埤圳树荫下洗衣服的妇女们所说的话传入太明的耳朵:‘他的帽子已经飞了,不必顾忌他了,不只不必请他喝酒,水也免啦。’‘我阿母算来是志达的婶婶,而志达佩着剑威风,我阿母先给他打招呼,他都懒得跟她打招呼呢。’由此可见村人对于在官职者的反感,以及去职者之惨,太明目睹如此,逃也似的离开那里。而志达本人自从退职以来连老阿公这里也没好好地来请安,终日闷居家里闭门不出,但过了两三周,留下家人,再度飘然外出消失踪影。

然而,过年了,正月里志达又出现在胡家人的面前,他穿着新西装,情况不错的样子。据他说是当了律师的通译。当时的人敬畏律师如神。因此,‘律师通译’也一样令人敬畏。志达对新年正月聚集于胡家公厅的一族人,引例讲释法院的判决例子,使知识浅薄的乡下人听得很钦佩。于是志达更加得意地提出他的新计划。

他先从聚集在一起的人中选出一些主要的人物,招到志达自己的家里去商议。于是志达再说出一个提案。这个提案是,向来合在一起而行的,胡家祖先传下的祭祀事业,应分割而行。照他的说法,祭祀事业由一个人管理,容易产生弊端,第一,从经费之点看来负担过大。但是若分割由个人个别的名义而行,便可照大家的意思来做。对于经济困难的人,这个提案正是求之不得的佳饵。因此志达成功地获得大家的赞成。那就拜托你啦,大家这样说着,各自出资,给志达十元钱。

从那天的一周后,老阿公收到志达写的一封信,那是胡家族人中的主要人物连署的,对于祭祀公业的分割要求书。胡家祭祀公业的管理人是老阿公,这只是名义而已,实际管理的是胡文卿。胡文卿看了,脸色变青大怒的叫出:‘末劫了尾(败家子)!’不过胡文卿对于这预测不到的事态,不知如何处理,他便跟儿子太明商量。他是想求救于太明所具有的新知识。太明也没有什么法律知识,因此他认为从常识论的立场看来,祭祀公业是属于大家的共有物,所以他回答说,没有必要反对大家硬坚持到底来管理。但太明的这样回答,他父亲难满意。照他父亲胡文卿看来,分割祭祀公业是对祖先的冒渎,这关系到胡家的盛衰和名誉。对于这点,太明则指出祭祀公业的形式化,忘了其精神固执于形式,反而是对祖先的不孝,太明说出他这个主张。也就是父子两人形式论与本质论的对立。彼此各有主张便无法得出结论,所以最后便去征求老阿公的意见。出乎意外的老阿公对于这问题态度恬淡,他认为这次是由于对管理人的不满而发端的,这便是意味管理人的无德望,那么就要爽快的把管理的事让出来,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结果,照老阿公的意见,太明召集族人中的主要人物开会,各房(分家)一共推十四名代表参加。老阿公是族长聚集的代表都是他的侄子。

会议开始之前,老阿公对大家以缓慢而沉痛的语调说:‘先公到台湾后,备尝非常的辛酸奠定基础,义公又继续奋斗,于是给胡家一门留下莫大的财产。不肖的兄弟未得以继父祖之志,徒衣坐食因而失去财产诚然不幸,实在对祖先很惭愧。再说如今仅有的少数公产由本人管理,由于德行未至,给大家添麻烦,诚然很抱歉。’他说到这里便切断话题。老人的话深深地打动气势奋勇的代表之心,大家静悄悄的,没有人咳一声,其中已有人受良心的呵责后悔听从志达的话。鸦片桶打破沉默站起来说:‘所谓公业公产,只是剩下三十石(容量名,十斗为一石)而已,这对于祖先留下的莫大财产而言,仅三十石够少的很惭愧了,连这三十石都要分,我不懂大家的心。即使分了,一房也不过分到七石半,每人只分到一、二石罢了。’鸦片桶对于公产分割案提出异议,他不知道提出分割案的首谋者是自己的儿子志达。他的发言使代表们更深自反省,而使结论得到决定性了断的,是太明的堂兄志勇的发言:‘我们并非一定要分割,也并非觉得阿公管理不善。现在我就说出来,这个问题,是因为志达的煽动而起的。’他说出真相,事出意外鸦片桶愕然,鸦片桶的惊讶又变成愤怒。

‘志达这个家伙,我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我的严厉。’鸦片桶为了要诘问儿子变了脸色回自宅去了。

然而这件事,结果还是志达的狡黠获得胜利。志达非常狡猾,不因鸦片桶的叱责而气馁,反而对连署的代表说,如今若违背连署的协定,必须缴纳五百元违约金,以他的法律知识为楯来强迫各代表不能退缩。对于其胁迫,一人屈服二人屈服,终于全部代表落到不能不赞成分割案的境地。而且连一度反对的鸦片桶因为公产分割了,他自己可以入手三石五斗之利,而忽然动了食指。他想到卖了那田地,还可以再躺着吸鸦片一年,他就完全改变主张了。于是,分割案终于实现了。

最后到了举行仪式向祖先报告了。公产逐渐缩小,现在留下的少许不过是名义罢了,但长久以来与祖先共传的田产一旦废了。沉痛的感受很深。从老阿公起,各代表恭恭敬敬的在祭坛前焚五香。老阿公更对于自己的不德向祖先谢罪,他那悲痛的样子,撼动了大家的心。大家都悲痛起来。仪式完毕退下时,老阿公因为太过于悲伤脚步站不稳而踉跄,由大家扶着才走出公厅。连鸦片桶都说:‘都是志达这家伙提出的才这样……’到了这地步,他想藉贬斥自己的儿子,至少来缓和老阿公的悲哀。这是仅由志达一人的策谋,而无可奈何的善良人们的悲剧。

这个消息立刻传遍村中。

‘胡家也已不再用传统的拳头(空手)做法了,终于与祖先一决胜负啦。’村人这样说着,为胡家叹息。

然而,这件事情不只是胡家的不幸,渐渐地发展至全体村子的不幸。由于志达尝到因分割胡家公产的甜头,他就更加肆无忌惮,把向来由保正(村长)调解的村人之间一些纠纷,从旁插嘴,怂恿人由法律途径来解决。屡次如此保正的力量减弱,相反的志达的势力壮大,遇有纠纷争端,这很奸智的律师通译和他的主人律师的口袋就变成鼓鼓的了。

另一方面,老阿公自从分割公产以后突然元气大伤,村子里人家的招待他也不应酬,老阿公的和善,与临事判断不误的中庸精神,在胡家里,不问男女老幼都绝对信赖他,所以老阿公的这种变化如太阳西斜阴暗了似的,使胡家的空气冷清。看来老阿公淡淡地顺应大势,而公产分割之事,对他来说,显然还是很大的精神上的痛苦。不久,老阿公因为偶然的感冒而卧床不起,卧床一周之间已无法遏止病势很快的亢进,老阿公在家人的看护之下,终于寂寞地度完其长长的一生。但即使在他最后的弥留瞬间,他仍然保持着温暖的、开朗的心。而太明的心,因为老阿公的死,心里有一个大洞似的空虚。

阿玉的悲哀

  老阿公的丧期将尽时,太明仍然还没有找到工作。不仅如此,太明的身边还涌来种种麻烦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分家的问题。太明对于分家或继承财产这些事情,如他一向的做法并不认为是愉快的事,若是有继承的财产,不如淡泊地捐给公益事业。但是他母亲阿茶彻底反对太明的这种想法,她一看到太明,便极力对他说财产是多么的重要,而且主张趁阿玉还没有生很多小孩之前分家。胡文卿之妾阿玉也有她自己的看法,她希望在胡文卿健朗时,把这问题清楚的决定。太明之兄志刚,以及阿三和阿四,也由于各人有各个的考虑,而希望早日分家。老阿公死后,胡文卿看来显著地一下子老了,使大家更觉得不安。

关于分家的问题各人有各自的打算和主张中,最强烈的撼动太明之心的,便是父亲之妾阿玉的立场。胡文卿若死了,阿玉便将孤立无援。阿玉担心的是,文卿的长男志刚,贪婪成性,若是顺着他的贪性,也许会任意支配全部财产呢。

若是由志刚任意支配财产,她是妾,她的孩子是庶子,纵然争取也没有把握能够得到,那么她将抱着两个孩子流落街头。她因为一直担心着这问题,所以希望在胡文卿健在时,把一切问题做个明确的决定,这也是合乎常情的想法。

阿玉这种不安定的立场,太明对她感到同情。这使太明想到因为他一个人固执地反对分家,而发觉到周围者的都要应付他。阿玉流泪向太明诉说,使太明感动。阿玉的泪是糊涂的泪,但那是一个但愿活下去的人从切实之心所流出来的眼泪。而比较起来,太明觉得自己太过于理想论的。没有血缘关系徒具形式的理想论,在阿玉这一个为了活下去而竭力为自己设想的人面前,太明便感觉到自己的理想论之无力,对阿玉根本无济于事。总之,他希望早日解决这个麻烦的问题。而把分家的事,一切由父母处理。

终于到了分家的安排。志刚以太明用了一笔学资金为借口,要求属于他的长孙田增加一些。但母亲阿茶坚持不额外多分他田产。鸦片桶、阿三、阿四等人每天晚上,再三商量这些问题,大约经过半个月的努力,分家的问题便有了眉目。长孙田一百石,父母的养老田,父亲五十石,母亲五十石,其余财产分为三等分,因为阿玉的孩子是庶子,她的两个儿子合得一份。太明反对这种对庶子特别的做法,但无可奈何,然而,他也没有把自己分得到的那一份割爱的积极同情心。

分家的吉日到了。母亲的娘家、阿玉的娘家、嫂嫂的娘家,都各赠送厨房的用具来,从此将分为三个新家庭,因此亲戚或村人来道贺。已经决定了父亲和阿玉住在后堂,阿兄志刚住前厅左厕的一栋,太明住右侧的一栋。志刚指望母亲的养老田,所以多方想说动母亲跟他一起住,但母亲硬不肯。母亲和妹妹跟着太明住在一起。亲子三人在一起忽然倍感亲密,太明好像恢复在日本时的那种心情。由于争执不下的分家问题完全解决了,他舒一口气。于是他像从一切的麻烦事情中脱身般,多数日子都在书房里看书。

有一天,他散步途中,走进村子里的一家茶店,那家茶店是在路旁的一间独屋,接连着广阔的田圃,店前种着两三棵苦楝树,树下的竹长条椅上有农民和年轻人在那里休息。他们一看到太明便站起来跟他打招呼,称呼太明‘新头家(地主)’,以前人家跟太明打招呼都称他‘先生’或‘太明桑’,不称他‘头家’。他对于这新‘尊称’感到不好意思。那茶店卖一碗二分钱的‘仙草’。老板娘连忙端了一碗请太明吃。他并不想吃,但又不能无视于老板娘的盛意,只得吃一碗,想不到却是美味可口,农民们看了,喃喃高兴的说:“入乡随俗‘。当时有身份的人是不吃仙草的,太明这种随和的作风,使大家觉得他平易近人。

‘新头家,你的田畔大部分都崩塌了,是什么原因知道吗?’一个农民突然这样问太明,并没有下雨田畔不可能坍方,那话中一定含着嘲讽的意味。太明便直率地回答说:‘不知道。’农民笑着说:‘这是因为你太善良了,村人都为你感到愤慨呢。你的阿兄不应该这样,而更不应该的是鸦片桶、阿三、阿四那些家伙。而且都是志达在背后操纵的。长孙田分到一百石太多啦。看看阿三吧,近来开始穿西装了,简直是“沐猴而冠”呢,听旁人说,志刚给他八百元红包,你母亲也给他五百元红包呢。’连他没有问的事那农民都滔滔不绝地讲着。太明对于哥哥分到的财产较多,心里并不觉得不服,而是觉得自己以那分到的财产生活着才是不值得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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