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到南京的车窗所映入的风景,只看见一片荒凉,车过了苏州时,太明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他的脑海里一闪掠过张继‘寒山寺’的诗而已。列车启动时,他的眼前突然开了一朵花似的,出现一个女性。是从苏州上车的年轻女客,大概是还在读书的学生。然而那艳丽的风姿,一眼就吸引住了太明。
‘这就是典型的苏州美人吧!’太明这样想着,自己的心对风景毫无感应,而对一个年轻女子立刻动心,他感到奇怪。火车到达南京时,她要从架子上取下行李,她就穿着鞋子即站在天鹅绒面的座席上取下行李。于是座椅上留下两个小而可爱的上海痕迹。她这种旁若无人没有公德心的做法,但因为鞋痕小而有可爱感,令人不忍责备。只不过是这种事情罢了,但那时的的事一直鲜明地刻在太明的脑海里。
太明早上起来就勤念北京语,晚上睡觉也念北京语,勤学不倦,曾说他简直要成为北京语狂了。他下的苦功没有白费,不知不觉他说的北京语进步了。他每天都有一股实际练习会话的冲动,但在家里没有对象,他不得不上街。起先只在极附近走一走,渐渐的便走到远些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曾以北京语突然对太明说:‘到外面走走吧!’俩人便踏着月影而行,从曾公馆的巷子到大街距离相当长。曾望着紫金山上的月亮说:‘到南京来了后我很少走路把散步的乐趣都忘了。今晚跟你这样的走一走,才深深地体会到大自然的可贵。’走出大街,曾立刻叫车,人力车载着两人向夫子庙方向而走,车到龙门店的餐馆前停下,两人即进去。曾频频告诉他国际情势紧张新闻。他对曾深深的感到亲近。太明喝了酒也侃侃而谈,忧郁的心情消除而愉快起来。曾对太明也显露出分外的亲切。走出餐馆时江南的月亮挂在头上照着。两人选了一条宁静的巷道走着,走到健康路转角时从黑暗中出来一个讨钱的乞丐。他摸摸口袋,恰巧口袋里没有零钱,他想对曾说,又不好意思开口。曾对乞丐的讨钱就像没听见的样子不停的走着。那乞丐以带着哀调的声音:“老爷老爷!‘地叫着,跟随着他们十公尺、二十公尺,大概乞丐看出他们无意施舍,更加大声的断断续续的哀求着,又跟随了他们五十余公尺,太明受不了那乞丐的声音,再一次摸索口袋里,还是没有摸到零钱,有几张十元钞票,但目前收入未固定,不能给一张大钞。曾为什么不给钱呢?他纳闷,同时对自己也有矛盾而感到难为情。乞丐最后念念,发出悲叹,几乎声泪俱下的哀求,那悲哀的哭声,响在黑暗里听来悲痛。
太明想着要不要给一张十元钞,再度犹豫着。太明的梭巡样子乞丐感觉得出吧,更加执拗地跟随着,而且号哭声更加提高。
‘没有办法,把这给了吧!’太明从口袋里抓了一张十元钞票。
‘讨厌的家伙,哪,拿去吧!’曾这时才出声,给乞丐钱。乞丐说:“谢谢!‘夸大的称谢,就不再跟随着他们了。太明看曾这做法,心里有点无法坦然。要给为什么不早一点给呢?直到最后不得不给的地步,他都视若无睹的样子,太明对曾的这种神经无法了解。然而,这在中国也许是普通的事情吧。他这样想着,酒意已经全消了。
这天晚上,他久久无法成眠,想着种种事情,思潮起伏。想着在上海所见的事,台湾的事,在日本的事…时间、场所、人物都混乱了。不久才终有了睡意。
‘人生有三掬泪:贫苦之泪、病苦之泪、才子佳人不能相会之泪|但哪一种泪最深刻呢?’他这样的想着之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天亮了。
太明住在曾公馆的生活中,难接受的一件事是每天早上吃稀饭。他向来不喜欢吃稀饭。但在别人家里做食客之身,不能挑剔。早上只得吃稀饭,难以忍受的是曾家的人食量都很小,只吃一碗稀饭。而太明即使吃三、四饭碗,未到中午肚子就很饿难忍。在曾家的人吃完时,他无论怎么吃得快,也只能吃两碗,因此他必须在大家没有吃完前,吃完三碗稀饭,这就需要很大的努力,当他全心吸喝着会烫焦舌头的热稀饭时,便深深地尝到食客生活的窝囊,为了早日脱离这种窝囊的生活,必须早日有自己的家。
不知不觉江南的秋意深了,北极阁的红叶飘落时候了。在南京人们已准备着过冬。在行人稀少的巷道,处处可见妇女们一边晒太阳一边缝棉被套。太明也做了一件棉袍。他穿了新做的长棉袍,便感觉到穿西装的麻烦。长袍有其外观不起眼的好处,它穿在身上宽松没有束缚,自由自在。有了一件这样的外衣,下衣穿什么都相宜。寒冷时里面可以穿几件。又可省去衬衫硬领和领带的麻烦。有时和衣躺一会儿也不起皱。实在是很好的服装,他立刻成为长袍的爱好者。他穿着长袍感觉连心情也改变了似的。穿着长袍上街,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人目不转睛地看他,始感觉到自己跟他们是同一社会的人。而且他的北京语已可以派上用场了。他希望早一刻去担任教职,但曾却从容不迫,不理会太明的心急。他有时带太明到夫子庙去,但去的次数频频,太明便不起劲了。由于太明有一股专心一意出去活动的冲动,因此即使有时间他也没有心情去看电影或听戏。
天空飘着柳絮似的雪。曾公馆的二楼冷清空落落没有烧暖炉。他钻在被窝里来御寒看书,但心里还是不镇静。故乡的人一定在谈论著他吧……。尤其是阿三或阿四一定把他拿来炫耀,在村子里吹嘘一番的很得意吧……。他这样想着,坐立不安的心情。连日下着雪,闭居一室也无法好好地看书格外使他焦躁不安。从二楼眺望紫金山,山全体笼罩着雪,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的银光。这一天午后,突然来了一个提着大皮箱的青年绅士,也是客家人,复旦大学的毕业生,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日语也稍懂得一些。据说是想托曾找关系人入国府宣传部工作而搬来。这青年很小心谨慎,每次走出房间必锁门。清楚的显示出中国人的习性。因为跟太明同住二楼,使他觉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孤独寂寞。这青年姓赖是南洋的华侨,据说他父亲为革命运动捐献巨额运动费。他是个非常大而化之的人,笑口常开,那哈哈笑有一种孩子气。赖喜欢讲话,爱游乐,所以跟太明很快就熟不拘泥了。那天晚上,吃饭时他立即缠着曾太太拿酒给他喝,那种冒失的做法使太明咋舌。赖滔滔饶舌,但言不及义,谈的都是打麻将、看戏、跳舞等,都是太明不懂的事。
翌日,赖对太明说:‘胡先生,你不必急,闲着能玩的时候就游玩着始能了解社会。不精通社会的情形无法行公正的政治。你不会跳舞不会打麻将,倒没什么可说的,当教员都是很适合的性格。’他这样嘲弄太明。
不过他的说法天真,太明也不觉得听了有什么罪恶感。这天下午两人相约去澡堂洗澡。一走进那垂着不洁帘子的更衣室,顿时感到很暖和,室内燃着几个暖炉。大安乐椅上有几个浴客舒服地睡着了。太明在暖炉附近的椅子坐下,因为下雪天气寒冷的身体暖和起来像春天似的感觉。赖大摇大摆地高抬起双脚,让服务生替他脱鞋袜,连衣服、短裤都替他脱,一副大老爷派头。接着服务生要来侍候太明,但他不喜欢,自己迅速脱掉衣服,用大毛巾围着身体进入浴室。浴池热气蒸腾分为三池,他泡在那个水最温温的的浴池中静静的不动。不久服务生来请他躺在浴池边的长木板上,服务生用一条粗毛巾仔细地替他从头到脚全身无遗处的搓掉污垢。他那因为寒冷而缩的皮肤,经过泡热水皮肤恢复原样,再由服务生用毛巾轻重适宜地摩擦,使他感觉似痒又好像有点痛似的。洗了澡回到更衣室的椅子坐下,服务生来给他捶腿。赖还是一副尊大的派头,一边被捶腿一边看黄色新闻,于是赖好像中了催眠术似的睡着了。太明随着按摩节拍不知不觉也朦胧欲睡,已经把一切都忘了。学习北京语过程的苦涩,他所看到的徘徊街头的乞丐、野鸡的世界、破坏公园的动物,只知大炮数目的花花公子……,这时眼前无论有多少无礼者或看门狗,他也无所谓,心里感觉的舒畅不啻王侯,他躺在浴室的一隅终于睡着了。从梦中醒来时日色已暮。赖频频提议去吃饭、打牌(麻将)或听戏,但他不为所惑的说要回曾公馆。
赖也没办法便一起回去。在其归途中,赖一反常态,对太明大谈其幼稚的自由平等论。太明对于那些幼稚的议论只求耳根清静,根本没有听入多少,但自己对于中国式澡堂却感到其奇异的魅力,不禁觉得自己有一点矛盾。起初曾带他上澡堂时,他只觉得其不洁而不喜欢,而如今已全然浸入中国澡堂的气氛了。
‘中国澡堂也像鸦片烟一样会上瘾吗?’他想着在不知不觉之间使外来者的敢觉或神经麻痹的,中国社会所具有的奇异的同化作用。
曾公馆自从赖来了后突然热闹了。曾下班后,回到公馆也不再出去玩乐。赖每天晚上找人打麻将,尤其是曾太太非常喜欢打麻将。人数不够时,硬拉太明凑数上麻将桌。太明对打麻将觉得无聊,但身为食客不便拒绝。而打麻将不像学习北京语那样困难,听了一番说明后大致就会了。这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他常看鸦片桶或阿三、阿四打四色牌赌博吧。他觉得麻将比四色牌容易了解,不到十天的工夫太明就已熟练得跟曾太太的牌技差不多了。然而每晚,为了这应酬要费时到半夜更深。通常大概打‘一环’就结束,除非兴趣很高不会打到‘二环’。但倘若曾输牌了,必定打到‘二环’‘三环’。若打‘二环’,那就要到深夜一时或二时才会结束。不管如何有趣,打到深夜二时,太明就觉得十分疲乏,感觉干吗要这样应付。
有一天夜里,打麻将中,大概是曾的婴儿着凉感冒,打喷嚏又哭泣,雇来照顾婴儿的阿妈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走到曾太太的身边:‘太太!公子好像肚子饿了。’她说着促请给婴儿喂奶。
‘好啦,喂他牛奶吧!’曾太太头也不回的说,她正专注地想做一副‘清一色’的牌,因为她的面前已有四对牌和两张同样的牌来了,她很高兴以为一定会清一色。这最后的北风圈,如果是清一色,她的心里盘算着,不但可以赢回前面输的钱,反而还超赢二千个子儿。婴儿在邻室大声哭个不停,阿妈哄不了,哄着哄着婴儿还是哭不停,因此她又走过来说:‘太太!公子好像有点发烧呢!’曾太太就像没有听见的样子,她希望一张‘一筒’,她的目光深注意着桌面上数著「一筒‘的牌,她看见它只出现一张而很高兴。她自己手里已有两张,另一张便不是一对了,有人一定会打出来,她这样想着心里很高兴。阿妈又以着急的语气说:’公子发烧呢,太太!‘’好啦,哄他睡觉吧!‘她回答着,焦急的等着别人打出一筒或三筒。而曾却等着白板,若白板来了就’大三元‘,他伸长脖子等着。太明看不过去说:’曾太太!小孩不舒服,暂停一下如何?‘但曾太太仍然低头注视自己的牌没有回答。邻室的婴儿哭声更激烈。阿妈无法只得再回到邻室去。那短暂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婴儿的哭声而已。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打出来的牌,并且预想着别人下一张将会打出什么牌而演练著作战之略。尤其是曾已把’二元‘置于桌面上,因此大家都小心注意着出牌,以免他成为’大三元‘。接着轮到曾打出牌,各个人都屏息注视着他,曾振奋地打出一张三筒,啊,曾太太不禁高兴的叫出声,她正等着三六九筒。赖蓦地站起来:’哪有人这么乱出牌呢?‘他说着仔细检视曾的牌,果然是曾犯了错,应该是出牌’一鸟‘才对的。犯错得到的惩罚是,曾要付出全部输掉的金额,因此他输了一万三千个子儿。曾手里握有大三元的牌感到很遗憾。赖则认为指出曾的错误有功,那当儿大家争着说话,曾提议再打一环。赖和太明都无意再打。邻室的婴儿大概哭累了,声音小了,但那阿妈却慌张地跑来告急的说:’孩子好像非常病重的样子……‘曾似乎并不在意,频频把麻将牌搅乱重新混合排列。曾太太这时才惊觉似的,跑到邻室去,曾看着她的背影大声说:’别慢吞吞的,快一点回来!‘但她没有回答。太明实在更加看不过去了:’孩子好像身体不舒服,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晚上再打吧!‘他顺着曾的性格婉言这样劝说。曾的嘴里’嗯‘地应一声,走到邻室去了,但立刻回来:’胡君,你帮我打电话到太平路的长春医院好吗?请医生来!‘他这样说,表情流露出很担心。但已经一点多钟了,电话迟迟不通。等到终于打通电话,医生到家里来时,已经两点半了。据医生的诊断,是急性肺炎,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分,叮咛家长必须小心注意看护着。太明不禁感到黯然,觉得打麻将也跟吸食鸦片一样会上瘾。
正月到了。南京的孩子用两根小棍子前端缚着细绳,巧妙地拉著「扯铃‘玩。孩子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在冷空气中,口鼻呼出白色的气息。听着拉动的扯铃嗡嗡作响声而高兴。正月里曾公馆的孩子们也玩得兴高采烈。太明对于过年没什么兴致,只是对于正月后便可以到学校执教觉得欣慰。至今那像冬天一样阴冷的心情,开朗起来。赖仍然悠悠自得其乐,一点也不着急,始终抱着候官主义。有一天他对太明说了一番大道理:’候官主义古今不变。外国留学生因为干劲十足,所以一回国就急着找工作。可是着急有什么用呢?不但无用,我觉得反而有害。“罗马不是一日造成的”,你求好心切,但如果别人都不同心协力,便亳无效果。你离国几年,如今才回来,对国内的事情缺乏了解,语言也尚未十分能运用自如,纵然顺利找到工作,也许不见得能够胜任愉快。所以倒不如抱着候官主义等一两年再说。这看起来好像吃亏,其实不见得,在等候的期间突然碰上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机会,这种事屡见不鲜。‘这就是赖的见解。但太明对于他的这种机会主义、打算主义不以为然。例如他常说的’做官发财‘等等,在他的观念里只把做官视为发财的手段,既无思想也没理想。但他对于官场里的事情却很了解。他说:’胡先生!你不必着急,若是我当了一年所得税课的课长,就够养你们吃一辈子了。‘又说:’中国的官吏并非阶段式的,有人原来在外国洋行当经纪人,摇身一变就做大官了,这才有趣。所以我认为第一是靠机会,第二还是靠机会。只要找到一个有力的好头子,地位便不成问题。若是当一年县长,有些地方比当十年省长还好呢。总之,当财政部长是最好的,其次是上海市长啦。这方面的事情,你不懂。‘他说了这些神情很得意。
淑春
正月了,太明如预定的到模范高中任教。他终于从闭居曾公馆的境遇中,走入实际社会里。虽然说是高中,但相当于台湾中学校的高年级程度,课业轻松。在语言方面,因为太明努力学习了,在教学上不成问题。而春风吹着大地时,他对于学校和学生都熟悉了。江南之春正酣的一日,他带着两三个女学生去游明孝陵。那天正是星期日,女学生们的穿着也跟平日不同,装扮漂亮。在明媚的风物中,太明跟具有柔软感性的她们接触,很久以来这时才使他有一种充实的感觉。她们是未来的为人母者,以他们柔软的感性,吸收太明的思想或教养,使太明自然而然的觉得为人师表之乐。她们不久将成长为够格的有教养的女性,对于建设新中国有益,太明这样想着,了解到教育工作,是一份多么有意义的工作。
太明被女学生们围绕着,站在台地上展望着春天的风光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年轻女性的说话声音,他无意中回头,看见一个西洋人带着两三个女学生也来游明孝陵,太明看到其中一个女学生,心里不觉叫了一声:‘啊!’那是当他从上海到南京来时的火车上,由苏州站上车,和他同车,在天鹅绒的座位上留下可爱鞋型的女子。他这样想着的当儿,对方只对太明他们一瞥,她便跟同伴一起走了。太明的女学生说:“她们是金陵大学的学生,那西洋人是她们的教师。‘太明觉得那女子就像瞬时出现又消失了的花的幻影。
因此女学生跟他说话,他答非所问,使她们发笑。
自从那天之后,太明觉得有一根不可思议的命运之线,把他与那个名字他都不知道的女子连结在一起,他好像被那根命运之线操纵着似的,寻求佳人的影子,闲暇时他便上街或到郊外徘徊。在鼓楼或北极阁、鸠鸣寺,到处都留下他的足迹。而有时他又突然不喜欢到热闹人多的地方,便选择行人少的冷清的地方走一走。
鸠鸣寺里有若干著名的历史古迹。
但是,那里却未留下一样六朝时代的华丽文化,只能从那些颓墙废井中,依稀辨认出一些历史残迹。胭脂井和台城的古迹常被人提起,如今却很难使人想像当时的面貌。太明从胭脂井走到台城的古迹,想到这是六朝最负盛名的故宫遗迹,即使非诗人也会一掬凭吊之泪。他忽然想起韦庄的诗‘金陵图’,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之感。他在心里再度念着: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他反覆的吟咏着,忽然感到人的一切努力都是空虚无意味。六朝的文化如今只能从台城的堤柳来辨认而已,而且那些堤柳遭遇过几多的兵祸,连那些堤柳现在所见的也是后人种植的。啊,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悠久的历史,只存在于大自然而已他这样想着。于是感到以前的为国家思考,为社会忧心,有一点糊涂。而以往的想法,他便觉得那是所谓的自负,这是人类共同的情形,孔子这样,孟子也如此。孔孟固执于自己的学说游说诸侯,当时大家全认为是迂远之说,没有被采用。但后世便获得许多知己,二千数百年以来采用着孔孟的学说,而王道却未实现过一日。这也是由于自负。释迦牟尼和基督的情形也一样。纵然有人为他们而哭泣,但没有人真的因他们而得救。不过若有人相信得走火入魔,他便连人们不怀疑的事也怀疑。于是他有一种想放弃一切逃避的心情,他觉得人应该有人的生活,于是他这样想着:‘人生的幸福,便是要与一个健康而志趣相同的,自己所爱的女性和平地生活。’对了,他至今总是想着一些不该想的事,这是自负。他怎么没发觉到这点呢?他感到纳闷,他为什么不追求人生的幸福呢?多么的傻。这样的想法,对他来说是划期性的思考。
他的心里浮现出了一些与恋爱相似的回忆,那是瑞娥、内藤久子,以及在日本时房东女儿鹤子的姿影。然而她们如今若要称为恋爱都已是过于淡淡的幻影罢了。而金陵大学的那个女性,比以往他所接触过的女性给予他更强烈的映象。
‘这就是恋爱吗?圣经上说:你求就必然会得到。恋爱果真追求了便会得到吗?’如果是这样,他的心里充满了想追求之情。
有一天,他照例到外面信步蹓跶,暮色低垂时才回到曾公馆。曾叫他:‘胡君,有一点事想跟你谈谈……’曾要谈的事情是,他除了自己专业的工作之外,还兼任私立日语学校的教师。
但是,最近他还不得不兼任外交部的新工作,所以日语学校的教师兼职便排不出时间。
‘所以胡君,希望你来接替我所教的课,担任日语学校的教师……’曾这样提议时,太明有点犹豫,但因为曾的热心劝他,结果就接受了。那是一所私立的而且规模小的学校,每周只要教课三小时。曾这样说。
‘你接替了,我便能安心的就任新工作。那么明天你马上就去学校好吗?’预料之外的急。但是,太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立刻在次日下课后,拿着曾的介绍信到日语学校去拜访,校长很高兴的说:‘很快的就有像阁下这样的优秀人才来,太好了,聘请一位日语学校的教师,适任者很难请到呢。’校长立刻介绍他各班的情形,太明要负责任教的是三学级中的第二学级。那天,校长只介绍他各任课的教师就结束了,第二天立即正式授课。由校长向课堂上的学生介绍新来的教师后,太明便点名。他担任的第二学级,除了在学的学生,包括已踏出社会的人都是女性,教室里的色彩美好。太明对于异性们散发出的气氛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从出席簿的开始,一个一个点名。起先他好像有一点急,但渐渐的便恢复他自己身为教师的从容不迫,他徐徐抬起头来,环视全教室,而在教室的一隅发现一个预期不到的人,太明不禁在心中叫了一声:‘啊!’多么的偶然。太明第一次看到她是来南京的火车偶然同乘,其次是在明孝陵遇见,那金陵大学的女学生。而如今是太明连梦里都难忘的,深深栖于他心里的女子。
那天,太明由出席簿知道她的名字叫淑春。这一天的那一课,太明像发烧似的在沉醉中就结束了。下课后在回家途中,并且回到家以后,太明都一直想着:‘淑春,这个名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吧,这种偶然,我究竟应怎样感谢呢?’从那天起,太明的心里便燃起了一盏新的希望之灯。他祈求着,果然便得到了。而且他感觉他跟她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然而,此后的两三周之间,太明和她并没有从通常的教师和学生的关系而进一步发展。若以教师的立场,并非无法求得接近她的机会,但太明不能这样做,何况还有其他学生的目光呢。可是跟表面相反的,太明内心里的热情日益增高起来。
而有一天,偶然的机会来临。那天的新闻,太明在早上看到‘中德文化协会’举办书画展览会的消息,他立刻想起淑春。他出于爱的本能,自以为知道淑春的教养、嗜好等的倾向,不,他相信自己了解她。
‘邀她去参观这展览会。’他极自然的这样下决心。
那天下课后,太明有一个对她说出的绝好机会。学生们匆匆收拾书本走出教室了,她收拾稍落后还一个人在教室里。太明感觉这是机会的女神在向他微笑。他便走到正在收拾的淑春旁边:‘淑春同学!’他以极自然的口吻叫她。在教师和学生之间,自然的教师对学生的好意,也有其程度的不同。教师对一个有好意的学生,在下课后以轻松的心情,和自己所喜欢的学生单独讲讲话,是很平常的事。太明自然的口吻,立刻传达给她,淑春应了一声:‘是的。’她的语气极自然温顺,停止收拾书本,抬头看着太明。
-今天,任何事都可以跟她说-因为这样的开始很自然,太明的心情轻松了。于是提起书画展览会,如果她有兴趣,一起去看好吗?这样邀她。
淑春欣然同意。由此可见她就如太明所想像的,是个有教养的对书画有兴趣的女性。于是约好下星期日,去参观展览会。
这一天整日,太明觉得世界看来好像笼罩在玫瑰色的空气里。他急切等待着这星期日的到来。到下星期日的期间,太明还要给她们上一两次课,讲坛上的太明和淑春之间,彷佛有一根无形的心照不宣之丝连系着似的,淑春看讲坛上的太明的视线,太明觉得她的目光里含著有以往所没有的亲切,那好像是说:‘先生!这个星期日哦,很好?’而其他的学生都不知道的,两人分享着其秘密似的,有时悄悄交换一个只有两人相通之意味的视线。以致太明误了测验之进行而脸红。
终于星期日到了。太明从早上便不镇静,忽然想到:‘如果她有什么事情而不能来呢……’他不安起来。她万万不可能爽约,但因为太幸福了,他有点不安。时间还很早他就出了曾公馆,在太平路和中山东路一带蹓跶.可是距相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为了消磨时间他走进一家书店,随意翻阅一些书,但没有一行字进入头脑里。
‘不论如何精深的艺术,高迈的哲理,毕竟都抵不过淑春的微笑。’他这样想着微笑的走出书店。然后,时间差不多将近了,因此他就去玄湖酒家等她,选了一处不受人注意的角落的座位。在淑春来到之前,盼望地急切等待着,那当儿是心中不镇静的时间。
淑春终于来了。比约好的时间稍稍迟到而已,她来到之前,她想着;‘也许她不会来呢……’太明的心里便不安起来,一看到淑春,太明顿时恢复生色。淑春因为急着赶来脸有点发红,呼吸有点急促,她道歉迟到了。她那明亮的眸子,太明觉得很美。她穿一件花绸子的旗袍外加蓝色的上衣风姿清新。太明的感觉不像是老师和学生,而是对一个美丽的异性的酸甜心情。
两人在那酒家吃了简单的饭,便到上海路的中德文化协会去看书画展。书法方面,除了现代作品之外,还有一些著名的古代书法展出。其中历史上的名书,把中国优美文化的传统,从其墨痕中散发出来。晋代的书法中,虽然杂有不少临摹的,但虽是临摹的其中也有现代人所追随不及的。唐宋的书法自不在话下,清朝的邓石如、包世臣、石庵、板桥、铁宝等的书法都是不可错过欣赏的。绘画方面的作品,跟书法比较起来缺乏生彩。太明虽然不知道中国现代画坛的趋向,但以在这会场所看到来说,除了后期印象派画风的一些作品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中国近代书画的缺陷在于艺术的贫乏无法从封建的羁绊挣脱出来的忧郁,艺术只是被悠久历史的伟大之伞荫蔽,无法从其阴影走出一步的积郁而来的了无创新和停滞的暗淡。
淑春对于绘画和书道的教养,果然如太明所想像的,她的批评,具有锐利的文明批评,显露出她不寻常的才气。然而她对太明的批评力,由衷钦佩似的样子。这样的一起参观书画展,把两人的心溶合在一起了。
愉快的知识上欣赏的兴奋,走出展览会场时仍余兴未尽。两人想彻夜相谈,自然而然的这是一种想彼此了解的心,连时间的经过都没注意,忽然发觉已经黄昏了。但两人都觉得这么美好的一日,就这样结束很遗憾。于是进入一家菜馆共吃晚餐。太明想吃过饭后就道别。跟她在一起太久,以一个教师的立场良心不允许。然而出乎意外的,她自己邀太明去听戏。太明从教师的体面而言,虽然觉得晚饭后就应该道别,但她一邀,就同意了。
在明星大戏院看着京戏舞台之间,太明对舞台,还不如注意力都放在旁边的淑春身上,淑春全神贯注在舞台,太明看她的样子,心想:‘也许她不像他那样,一心在她身上。’他不禁有些不安起来。那是恋爱者的不安,而夜深道别后,从幸福的满足感之底,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影子袭来。
后来的发展
那星期日一起度过后,两人的心情更接近了。两人已不只一次共度星期日,可以说几乎每个星期日都相约在一起。但是,其后并没有像最初的星期日那样有显著的发展。而季节已到了夏天。太明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停顿似的,慢得令他着急。他很想早日弄清楚淑春的真意,跟她结婚,完成他们的爱情心愿。
春天有春天的风情,而夏天有夏天的情感。季节的推移,不只是在风景之上的,在淑春的服装上也有鲜明的变化。从清爽的蓝色单衣的肩膀,淑春那白皙手臂线条美好,映着绿叶,肌肤细嫩、艳丽。这年轻轻的肉体,太明渴望地等待着能够拥抱之日的到来。两人同游玄武湖,或渡过秦淮河到石霸街杂乱的小巷逛着,总是不厌倦的散步。
有一个星期日,两人去游玄武湖。太明那天从早上心里就有一个渴切的期待,他希望两人的爱情有一个清楚的印证。
星期日的玄武湖,游人多而热闹。蓦地太明看见长堤的柳树下站着两个美丽的少女,那光景就像一幅画,两个少女像姊妹的样子。太明莫名的感伤,看着那光景不禁引起诗情,他作了一首即兴诗:万缕千丝浅绿宜长堤湖畔立多时那知姊妹谈何事顾影相怜妒柳枝太明自己认为写得还不错,便把它拿给淑春看。淑春拿着那张纸片,吟味一会儿:‘很不错呀!’然后她说:“不过那姊妹,似乎还不能说有妒柳的腰嘛。‘她委婉地批评了一句。这与其说是对太明所作的诗的挑剔,不如说是她对于诗中姊妹的嫉妒。而从其措辞中,也看得出初识所没有的一种熟不拘礼。
两人从长堤向五州公园走去。太明想抓住对她表白爱的机会,但感觉周围人太多。但走到停着几艘画舫的地方时,淑春提议乘坐画舫。这真一个绝好的机会。两人乘上画舫,向玄武湖的湖心缓慢地划出。
除了船头的姑娘缓慢地划着船之外,船上没有人干扰。两人的身体深深地靠坐在安乐椅里,沉浸在宁静的冥想心情中。
太明静静的等着求爱的时机。船离岸远了,湖上也没有其他的船影。他觉得现在这时机来了:‘淑春……’太明说,水拍着船舷,他说话之间只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
‘淑春……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事如何?’太明以冷静的语调说着,注视着淑春的脸。淑春无言的望着太明的脸。那脸因反射着碧水而摇动,显露出紧张的神情。
太明的心里有向内藤久子求爱时的苦涩记忆。这使他对求爱的方式格外慎重。他心里发誓绝不勉强对方。他的身体任由画舫的摇动,冷静的以理智的语气,把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她至今天他的心路历程讲出来。是平静的,控制住热情的求爱。
太明说完一番求爱的话后,两人之间沉默了起来。只听到水拍着船舷的声音而已。过了一会儿淑春说:‘先生的心情我了解,但我要稍为考虑一下。’她切断话,又说:‘不过,请不要误解。我对于结婚,也许想得太过于理想了一点,不过,我是想照它来实行呢。’其次便轮到淑春来说出她的一番话了。她说她对结婚持有理想。为了实现其理想,必须要有一个方法。照她的想法至少要保有三十个男朋友,从其中选择三个男性来谈恋爱,然后选择出自己的结婚对象。这诚然是新时代女性的自负。但反过来说,又未免让人感觉到其持论的公式化浅薄。淑春大约以三十分钟时间,大模大样地陈述自己的观点,然后她又说:‘不过请不要误解,我现在说的,跟爱不爱先生是另一回事。’太明在她的话尚未说完前,已隐约了解她持论的方向时,他又落入绝望的、暗澹的心境中。因为目前的现实甜蜜幸福,所以听淑春这样说,太明就像从安乐椅上被甩在坚硬的大地上似的更感到沉痛。
──这是婉转的拒绝。借新时代的理想结婚论来表示拒绝的意思──他几乎含泪的反刍着淑春的话,对于她用这种没有血肉的公式化理论来表示拒绝觉得很遗憾。如果她是一个有温柔之心的女性,为什么她不能忘记这一切,投入他的怀抱呢?
他又想起一个老于世故的朋友,那油条男子说的话:‘你呀!上海女子辣,也就是认为恋爱跟糖果一样,经常吃巧克力会厌倦,就如有必要换糖果一样,男人也必须更换,而且她们实践着这种观念。这岂不是很好的新时代女性吗?我倒想跟这样的女人谈恋爱呢,嗯,你说呢!’如果这样便是新时代的女性,那么淑春也一样可称为新时代的女性了。太明这样想着,觉得直到现在认为对他亲近的淑春,是他的手触不及的距离他很远的女子。
画舫不知不觉已划过鸡鸣寺,到紫金山麓一带了。太明失望,默默无语,淑春说:‘先生!对不起啦,我说的话任性……’她虽然道歉的这样说,但她的话依然带有保留着其说法的顽固。太明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作为回答,不想再说什么了。
爱情恢复
从此太明每天闷闷不乐。而跟淑春也自然的疏远了。既然无法获得淑春的爱,他觉得在日语学校教书也很痛苦,而想索性辞去这份兼课的工作。但结果他跟淑春之间的情形又朝太明所未预期的方向发展。人的心复杂而变动的。淑春说了一番自己的理想论,但现实未必能照她所说的公式而行。要合理地保持三十个男朋友不容易,因此想从其中选出三个优秀的人,再从其中选择一个结婚的对象,事情哪能如她所想的那么理想呢。当她感到其理想论的破绽时,淑春始觉得太明未尝不是一个难得的对象。
如同太明的心中有淑春一样,淑春的心中也有太明。那天淑春没有接受太明的求爱,只不过是她的心一时的骄傲罢了。
晚秋里的一天,太明对淑春的突然来访吃一惊。在教室里虽然会见面,但从那次以后,两人便没有在外面相会。
‘先生!跟我去散步好吗?’淑春明亮的媚眼望着太明这样邀他。太明应邀走出户外。季节已经令人感觉有点寒意,路旁的白杨叶子全枯了,只见那灰白色的树干立在冷风中。两人不知不觉走到陵园,默默地走着,从他们的脚边,寻找食物的鸽群啪的飞起来。
不久走到没有人影的草丛一带,两人便在那里坐下。
于是淑春突然把脸伏在太明的膝上:‘先生!上次的事情,请原谅我!’她说着扭动身体:‘我说了很任性的话……原谅我吧!’她断断续续的说。太明便知道她已接受他的爱,他的全身发热起来,他一下子扳起她的脸,注视着她那哭湿的眼睛,以低而有力的声音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只是等候着而已。’他说完,她即发出激动的一声开始啜泣起来。但太明沸腾的热情不许她哭泣。许他的唇当前,吻她是爱她的男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太明已不再踌躇,淑春已不拒绝。两双如火一般燃烧的粘膜紧紧合一,那是完全溶合为一的心许。一个月后两人结婚,同时太明搬出曾公馆,在太平路附近筑新居。
相克
新婚生活和新春相随在一起而来。
淑春在这三月里的毕业以前,还有残留的学业,仍然到金陵大学去上课。太明依然继续教书,但那已是为了生活而从事教育工作。而家中的杂事由新雇来的阿妈料理一切。
太明是幸福的。他像沐着温水浴般在心满意足的心情中,以前对事物的深深思索或冥想或烦闷的习惯已消失,他只是耽溺在与淑春的生活里。就像他以往所求的一切只是淑春似的,他已满足。但是,这使他沉醉的幸福,并没有维持长久。淑春金陵大学毕业,在决定她今后要走的方向时,两人之间的种种意见开始对立了起来。
太明希望淑春毕业后在家做主妇,但淑春希望到社会工作。她对太明的看法说出自己的见解:‘你也是一旦事情临头,脑筋就像老人一样封建,我不希望受家庭束缚。婚姻并非契约,我不能因为结婚而抛弃自由。’她说出自己的主张,并且动辄说:‘男人把妻子当做长期契约的娼妇吧!’她说了诸如此类的过激之辞时,太明总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淑春照自己的主张,无视太明的希望,由学校的介绍而进入外交部工作,终于踏入政治之路。太明觉得这可能会给家庭带来不良的结果。而他的预感果然并非杞忧。她的生活天天改变。星期日,已不再如以往那样对大自然的风景有兴趣而完全趋于不同的方向。有时太明提起《西厢记》的佳句或《红楼梦》里的诗为话题时,她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表示兴趣,她的兴趣已转变到对跳舞或打麻将或听戏了。
南洋华侨的赖,其后进入政府的宣传部工作。赖以及外交部的一些年经官员围绕着淑春。不知不觉之间,太明的公馆变成这些人的俱乐部似的。而淑春也自负自己的美貌,就像自己是女王的样子。每天晚上他们来打麻将到深夜。太明起先勉强跟他们应酬,他原就对麻将视如鸦片般的觉得讨厌。而这些人起先如绅士,常来习惯了,在太明的面前也说一些下流的话。淑春把自由与平等像宗教般的信奉,她当然不忌惮。她说,男女在任何场合都绝对平等。她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对丈夫没有顾虑的必要。她的生活渐渐奢华起来。她的化妆品或装饰品,大多是围绕着她的男性赠送她的礼物。
有一天晚上,赖和那几个无聊的人又聚集在胡家的客厅。赖把从上海买来的,据说是最新流行的上海鞋赠送淑春。淑春大悦,在客人面前打开来展现。那诚然是如淑春这喜欢时髦的女人会中意的,华丽意匠的鞋子。太明默默的望着其光景,赖显露出得意的笑脸,太明看了心里冒火。令人完全抹煞看得出赖赠鞋的下流底意,显示出赖那不洁的好色之笑。尤其是赖对太明这一家之主完全不看在眼里,一味迎合他的妻子,也使太明感到不愉快。
那天晚上的麻将一直打到深夜。太明不堪在场回到卧室上床睡了。但前面屋里传来的牌声和黄色的笑话声,使他睡不着。他蓦地想起父亲说的话,有一种不吉的预感而战栗。他父亲胡文卿常说:“狗(赌博)、婊(卖淫)、贼‘,认为这些是最下贱的。不知不觉自己的家里竟染上这种恶习。他这样想着的当儿,依然传来他那忘了谨慎的妻子大声的淫媚笑声。
‘不能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想个办法。’他想着,为了妻子、为了自己、为了家庭一定要有什么处置才行。可是,这便需要妻子的协力同心,但一想到要去求她,太明便感到很绝望。妻子一定不会同意改变她的作风的,若他坚持硬要她改变,她恐怕会以夫妻两人的意见不一致为理由提出离婚的请求吧(在中国仅是夫妻意见不合便可构成离婚的理由)。她这种人,一定会把这事情在报纸上大登广告的,仅这样一想太明的勇气即挫折。
打完麻将客人回去后,已经三点多了。太明一直未能成眠。他在床上谛听着,妻子的脚步声近了,开了房门,啪地扭电灯开关。她看了太明说:‘啊,你还没睡吗?今晚仅是“抽头”就抽入了二佰元呢。’她的语气喜不自禁,太明不觉光火:‘臭钱!’他唾弃似的说,他自己都未预期的激烈的口气。淑春听了不禁怯然的注视着太明,但突然抛出钱:‘太过份了,真是的,你把人当野鸡!’她开始哭泣,太明看她那委屈样子,又觉得她可怜:‘我稍微说过份了。好啦,不要哭了吧!’太明不得不安慰她。
可是她的行为一直不改。因为总是到深夜才上床,早上常睡懒觉。太明因为过去的生活有规律,他即使很想早上睡觉也无法入眠。偶尔他醒了,故意仍然躺着不动身体几乎都发痛了,她还是不起床。因此他每天早晨,早起床一个人寂寞地等着妻子起床。星期日尤其为甚。若有事情叫她起来她发怒。等着等着仍然不起床的妻子,他仍然等着那心之焦躁,实在受不了。她一起来,首先阿妈用脸盆端水来,帮她梳洗睡迷糊的脸。漱口、喝咖啡、吃早餐,一切都要假阿妈的手。偶尔星期日阿妈不在,她便一直等到阿妈回来不洗脸。更有甚者,她靠坐在安乐椅上看报纸,不意报纸掉落地上。她频频按铃呼叫在楼下的阿妈。太明在旁看着以为她有什么事,她自己稍抬起躺着的身体便可捡起的报纸,却特意要阿妈上来替她捡起。太明怒上心头说不出话来。而她的嘴说来堂堂有理:‘新生活运动’、‘生活改善’、‘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等等。
凡是社会上流行的新运动她都举双手共鸣,她率先主张。但她自己却不实践。她自己不能实践的事,却能不在乎的说,太明觉得不可思议,而她自己却不觉得矛盾。
她的麻将热转移到跳舞,每晚到夫子庙的舞厅跳到深夜。她的舞伴当然是那些围绕着她的男性。太明连打麻将都讨厌,对跳舞更不懂,因此自然不会跟妻子一起去跳舞。而她不顾虑到丈夫的心情如何,不忌惮谁,随自己的自由,以这做为唯一的自傲而行动。若是把她的这些做法认为是黎明前的风潮,那也无所谓,但太明那能这么想得开,他苦涩瘦思,每天晚上一个人寂寞地等着妻子回来。有时晚上他无论如何无法一个人先睡,他的思绪便驰到舞厅,想像着这时她合著爵士音乐的节奏跟年轻男人挽手跳舞的场面,对其淫荡不禁会涌起一股憎恶心。他忽然想起鹤子,如果他跟鹤子结婚,也不会落到这样的辛酸而过着幸福的生活吧。有一天晚上,不知淑春居于什么想法,极力请太明一起去跳舞,太明忽然为好奇心所引,跟着她去夫子庙的国际饭店。她的四、五个同伴也来,当然赖也是其中的一人。
在那里太明所看到的种种情形,从他所持有的伦理感而言,是他难以容许的颓废的极致。男与女随着淫靡的旋律而狂舞,无任何羞耻之色。还有跳舞达到高潮时场内的照明消了时,处处可以听到接吻的声音。这种舞厅的气氛,若是跟自己不相干,仅是一个旁观者尚能忍受,但他所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妻子淫态的肢体,轮番跟男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