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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浊流 当前章节:15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0

‘淑春究竟为什么,特地要自己的丈夫来这里看这种情景呢?这便是所谓的新时代吗?’他终于无法在那里待下去,中场就回家。而从这天晚上起了奇怪的恶寒发冷,身体不支卧床。在那一个多月的病床生活中,他面对着一个问题:那便是妻子现在的这种生活,做丈夫的究竟是否可容许呢?

‘我对于已经成为过去了的封建观念,还无法拭切的残留着,这妨碍了理解新事物吗?’他这样的想着。以过去的事物为标准来判断,对于新时代的事物,不管是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难免带着防御或抗衡的态度而不抱好感。新事物,当然要用新道德律、文化感来理解,他这样想着。于是淑春那看来奇矫的行动,其实是新事物产生前,也就是在社会进化的过程中一个无法避免的现象,在这个意义上说来淑春也是一个牺牲者。他这样的想着,感觉有一点能谅解淑春了。但是,这种情形,在理论上纵然能够按捺住自己,太明的感情却还没有那么开明。现在妻子的这种态度他即使能够容许,太明预感到不久的将来妻子的贞操会出现危机。连这种妻子的不伦,都要以在社会变革过程中的牺牲,丈夫都不得不忍耐吗?他这样想着心很乱很乱。于是觉得现在就要想出一个事情来临时做丈夫的应处的态度。

太明终于从病床上起来了,他的心经过长时间的心理苦斗后,有一种安定的心绪。他想:‘妻是妻,我是我自己。应恢复因结婚而忘掉的自己。’许久以来,这时他才涌起了想亲近书本的心情。他读《春秋》或《诸子百家》。于是觉得自己以往的那些烦恼,都是微不足道的俗人的烦恼。

淑春自从太明不再干涉她的行动后,她称心如意,不断追求新刺激而乐此不疲。但冬天到了时,她的肉体发生异征,不再精力充沛。有一天晚上,太明听妻子告诉他怀孕,已经有五个月的样子。淑春告诉他时的神情,有一种她平常所未显露过的女性的温柔,与向丈夫撒娇的样子。太明对妻子也感觉到她心中的另种人格,对她的看法改观。而这天晚上两人许久以来罕有的以夫妻的亲密感情谈到夜深了。

‘生了孩子后,妻也许就会成为一个爱家庭的女人……’这是太明的希望。不久在那年的夏天,淑春生了一个女孩,因紫金山而取名紫媛。但是,太明寄托在爱儿出生的希望,随着日月的经过而成为泡影。淑春在产后肉体恢复,孩子交给阿妈照顾,她又恢复为‘新女性’了。

‘没有办法,随她的意思去吧!’太明已不再对妻子抱有任何期待了。

在家庭里未得到慰藉的太明,热情的发泄转向读书,以及集中精神于学校的工作。尤其那时候民众学习日语之热澎湃,日语学校的工作,有回响而使人起振奋。他自己的立场,现在已是学校的中坚教员地位不动,每周教学时间已增至六小时。

到日语学校来学日语者,不只是年轻人,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有,其中也有政府官员、实业家。

其中的一个张姓外交部参事,也是客家人,他对太明特别亲近。张常对太明谈一些社会现象或外交部的新闻。有一天,太明和张一起喝茶。张问了太明一些日本的事情后,便以他那青年外交官特有魅力的口才,告诉太明一些外交部有趣的新闻。

‘最近发生这样的事情:在南京的记者团从各方面都集注着亲日外交上,记者对外交部提出攻击性的质询,外交部一个黄姓官员出面,实在是大胆,而且奇特的回答说:“反正中国在走向灭亡的命运,既然迟早会灭亡,何不趁未灭亡之前,彼此两蒙其利呢!”他这辛辣的讽刺使大家哑然失色……。黄是意识到悲哀的历史转折,而说些自嘲的话来表现,但这岂不是对悲哀的中国现状的愤怒吗?他如此爆发出来,以唤醒大家的反省,这正是中国的悲哀。’张这样说着叹息。太明以暗淡的心情听着,心里也深深的反省。从此他和张成为知己朋友。星期假日常在一起。

其次的星期日适逢重阳节。这一天南京的文人墨客聚集在北极阁开诗会。太明想出席而走出家门,一个人去有点胆怯,他便去约张。张在家,但他对汉诗没有兴趣,提议去鸡鸣寺看庙会。太明也并非一定要去诗会,便顺着张的提议。

两人走到红叶正美的考试院一带时,进路两旁排列着许多乞丐,他们向人行乞着。乞丐人数多,他们的外观和行乞的方法各不相同各式各样,头发白而脸如涩纸色脏污,日晒了的老人,有人走过时便脑袋撞着砖头,额头流血的向人乞讨,有烂了半截脚的,有抱着小孩号哭的,还有那与其说像人,不如说像活动着的一团破烂布的小乞丐,男女老幼……看来简直像令人酸鼻的地狱图。如同太明在小时候跟母亲去寺庙时见到的十八地狱图现实所呈现的景观。太明一一给他们零钱而走过,张却置之不理迅速走过。不久两人上了山顶,在景阳楼旁边的一家茶店歇脚,在那里品味清香的龙井茶,一边瞭望玄武湖的风景,仿佛现在才发觉似的感到深秋的凉意沁人。

看着玄武湖,太明想起了和淑春结婚前的情形心里勾起怀念。从那时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久的岁月,如今结婚后的两人之间,连孩子都有了,但彼此之间却产生无可奈何的隔阂。

‘如果那时两人没有结婚的话……’他这样想着,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哀愁。但同来的张这时面对着湖景也毫不感伤,他就像以挥着利刃之势,发挥他犀利的议论。他啜饮龙井茶润润喉咙说:‘胡先生,近来在南京的知识分子之间,以秦桧为例子的责难来评论汉奸的说法很流行,你的看法如何?’他先征求太明的意见,但这与其说是征求太明的意见,不如说是发表他自己的意见的开场白,他立刻接着说:‘凡是有利敌行为者都可称为汉奸,但汉奸的种类不只一样。在历史上所有的汉奸,据我看来,大约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无知无能之辈,为了自己的生活不知不觉犯了跟汉奸一样的行为,其次是利欲薰心者,为了更积极的利益,而趋于利之所在,这些人大多是中产阶级或知识分子,看来好像有思想,其实是没有思想和节操的机会主义者。第三种,有充分的知识和能力,却忘了自己的国家的历史者,果断的、积极的协助敌人,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卖国者。第一种和第二种人不足为道,真正值得称为汉奸的是这第三种人。’‘要救中国,只有靠青年的纯真和热忱,这是最近实际发生的事情,复旦大学的学生因为对外交政策不满,在外交部长搭乘火车要去交涉外交时,就在发车间际躺在火车头前阻止开车。打算自己把鲜血流在铁轨上,藉此阻止事情的决死的热情,这便是救中国之力的源泉!’张的语尾因为感动而声音变得沙哑。其说法,太明不禁也很感动。他想到自己为私事懊恼,以读古典书籍来逃避,而深深的反省自己。其后张也仍然跟太明相聚。

于是张渐渐的给太明深深的影响,太明不知不觉的受他热烈的想法同化。

太明认为自己所能做到的,便是他现在从事的教育工作,通过对子弟的教育来鼓吹爱国心。而张对于近来读古典书籍的教养方面,他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意见。例如他说:中国的文化,令人感觉如长江一样,浊流滔滔,通古今,诚然伟大,即使想使浊流澄清也不能够,只有自然的任其氾滥之外别无他法。中国的文化由于过去的遗产很大,其债务也很多。倒不如索性放弃其遗产还好些吧?中国的文化完全是贵族享受的文化,是为少数人存在的文化,缺乏大众性,第一,其文字难,要学会得耗费十年时间。那么其文化即无普及性。一般大众有其生活,为生活所逐没时间学习那难解的文字。因此既然是使用汉字,结果大众都将成为文盲。总之,汉字已不合于时势,若没有更简便的文字,将落伍于其他的文明国家无法与之竞争。若是仅学会文字都要耗费半生时间,对于科学、文化都会没有余裕引进。从某种意义汉字是保护专制政治的墙壁。若使用汉字必然增加愚民。所以应该废汉字使用音标文字。这对于我们这一代虽然有点不方便,但为了子孙应断然而行。我们的时代若怠于改革,结果后人一样难以学习。

第二,不值得的是,由于其文字所产生的文学。由于难解,以其‘高尚’使俗人无法了解。因此懂得文字便可成为伟人。所以读书人长久统治天下。一般大众因而连信都不会写。执着于汉字,中国的新文化便无法建设。没有新文化,中国永远无法独立等等。他说了这类的话。

他这有点飞跃的论理,太明觉得有些跟不上,但太明对于其主张不得不承认有其一面之理。可是,若以为张的看法大体上是正确的而接受,那么在实践上如何推行呢?在长久的传统上所建筑成的文字,而且活于国民性之中,又是对其他的国家值得夸耀的丰饶的古典书籍的文字,就这么废去可以吗?它像鸦片一样对人有毒吗?太明没有断言的勇气,而他所得到的结论是:这应该给专家学者,及能够鉴赏者,以古典书籍,以学问而传留下来。他是一个彻底温和稳健的改良主义者。

一夜

外交部的一些人都酒量好,太明受到张的影响,近来稍会喝一两杯了。张亲近太明后,带太明到种种场合,那里所谈的话题都是政治方面的。

例如据张看来中国自从东北三省(满州)被夺后,人民倍感压力增加,也就是必然的预感到要站在最后关头之日。这种趋势引起一股学习日语热。这种情形不能认为只是一时的现象,因此有心人忧虑。在日语学校的学生中,有人甚至坦然的说:“反正中国正走向灭亡的命运,为了明天的面包必须趁现在学习日语。‘这种自嘲的话,听了能不落泪吗?但大家学习日语并非都出于这种心情。’日本的文化翻译作品很多,学习一种日语就可以方便的阅读世界上的一些文献。‘有人是由于这一点而学日语。又有一部分激进分子,是为了战争而研究。张这样说着含糊其词,不禁叹息。张说,若是能够最好一切问题都由外交上来解决,不希望有战争,但是若突然遭遇到悲哀的历史命运,人力不可抗也未可知,他说着语尾含糊其词。太明想起日俄战争稍前的事情而感到栗然。明治三十四、五年时,日本人因为鉴于日俄战争势必无法避免,日本国民一致地研究俄语。若日本语热是暴风雨前的现状的话,那是历史的大不幸,心情怎能只是默默的看着而已呢。

张突然将被调往日本赴任,太明被邀请参加其欢送会。这是志趣相同的同志聚集的内部聚会。太明按照张事先告诉他的路途,从书院街走到苛园。目的地的场所是苛园十二号。接待的人带领他进入内部,再带领他上二楼。二楼摆着一张大桌子和排列着大凳子。摆放着四盆美丽的鲜花。有四、五个青年外交官,还有上海美术学校的先生都到了。太明突然进入,但没有一个人认识,不知怎么样跟在座者打招呼,踌躇了一下。于是其中的一位年长者出来跟太明打招呼,并把太明向大家介绍。主宾的张尚未到,旁边站着的两个艺妓笑容满面地向太明打招呼。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引擎声一停,便听见上楼的鞋声,那是张,他胸前蔷薇色的丝手帕从口袋稍露出一点点,新西装、光亮的皮鞋。张上了二楼,一一和大家握手,客人都向他道贺:“恭喜恭喜!‘张再三谦虚,才在主宾席坐下。太明坐在末席,但因为他教了张日语,大家推着他坐在张旁边。席位一定,张站起来致谢词。

酒过数巡,一座谈论风发有趣。而美术学校的两位先生,因为美术上的些细观点的相异,而有点争论起来,两人一个是法国留学生出身,另一个是日本留学生出身。但留学法国的美术先生,终于感情性的,把这学问上的争论,下了一个荒谬的结论,他撇嘴自嘲的说:‘反正中国将成为你们的天下。法国的势力不可能支配中国的。’他吐出这句话时,不只是跟他起争论的先生哑口无言,一座都静悄悄的。令人发窘的沉默。好好的欢送会,使一座冷场。艺妓机伶唱起了‘天水关’,于是好歹又恢复了酒兴。而话题最后便转移到主宾张的被派往日本之事了。

张是从许多青年外交官中,被拔擢出来派往日本的。从这意味之点来说,一座的人对他都有很大的期待,张自己本身也因重大的使命感而有点紧张的样子。他的表情有如紧张的面临暴风雨前的非常感洋溢。张请太明表示他的意见时,太明说,希望他对东亚的危局预先设想没有后顾之忧的策略,全力以赴贯彻,太明说了诸如此类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期待这样的做。’张这样的说,用力握着太明的手。张担负着重大的使命赴日本,太明由衷的愿他奋?到底。

这天晚上,太明罕见的喝醉了,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回家的,大概是谁叫了人力车送他回来。太明回家后,在苛园十二号,那由于男性政治气氛而来的兴奋仍有余韵,以其势,他对于这一天难得的比他早回家出来迎接的淑春说:‘茶!倒茶!’他用平常所没有的粗声语气命令。淑春意外的顺从,锐气受挫似的抬头看着太明:‘你喝酒了?’她怯怯似的说。太明以朦胧的醉眼定睛看她,感觉她那红唇有平常未见的露骨的姿意。

‘喂!你过来!’太明以粗鲁的动作抱住她的肩膀,她也是柔顺的。

‘哎,你真是的。’她反而用媚眼抬头看他。这一夜太明忘了一切像一只强壮的野兽如饥似渴地对着妻子的肉体。

风暴之前

在福昌饭店六楼的咖啡馆,虽然装饰普通,但气氛宁静,唱片播放的音乐高尚,因此知识人常集于那里。尤其是那咖啡馆的东侧适合于瞭望风景,睛朗的日子紫金山看来近在眼前似的。连夫子庙一带的街景,也一望看入眼里。

太明无目的地在街上蹓跶累了时,常到这里来坐坐,听听音乐,排遣孤独的时间。

他跟妻子的生活,依然持续着同样的状态,太明未从妻子身上获得慰藉,他从独生女紫媛找到安慰。紫媛没什么得到母爱,喜欢太明。他教这幼小的紫媛说说话所过的时间,是太明无味枯燥的生活中,最感到享受天伦之乐的时间。

但虽然在家庭里有女儿给他的安慰,他的心仍然不平静。

这是因为那时国内外紧迫的情势,使他的心神不宁,到了那时候,传说上海已组织成了‘人民战线’的新闻,加以在上海不断发生血腥的恐怖事件,社会骚动不安,在学校里也分为主战论与非战论两派对立,这发展到感情问题那样的,充满了不和谐的空气。太明为了要从这种漩涡中逃避出来,今天又到福昌饭店六楼的咖啡馆来,迷惘地排遣时间。

突然像挑动店内播放的音乐那样,过分响亮的喇叭声和群众的呐喊声,从下面大楼底的路上传来,打破太明的冥想,他从窗口向下望,那是学生的示威游行,喇叭鼓队奏着中国国歌,成群的学生合著国歌,齐声高喊‘打倒帝国主义!’‘抗战救国!’等的口号,整齐的队伍近了,随着其接近,脚步声像怒涛般高起来。

每当接触到这种光景,太明自然的会感到心乱。它令人感到一种不调和的、不镇静的焦躁心情。

他匆匆离席,像被驱逐似的出了咖啡馆。然后,他朝着与学生队伍的前进相反的方向,从中山路到新街口。但狂热的不只是游行的学生,热潮处处卷起漩涡,新街口的圆环,民众成群围绕着,其中心正在演说。

‘啊,这里的情形也一样。’太明这样想着,停下脚步,从人墙的背后倾耳听着演说。

一个接一个走上舞台的演说者都是年轻男女,演说的内容千篇一律悲愤慷慨的调子。但是那异常爱国热忱的语气打动人心,群众中不断涌起掌声。

蓦地,太明的目光注视着讲台上,一个演说者下坛,他的妻子淑春,在怒涛似的掌声中登上讲台。他以一种有兴味的,旁观者的冷静兴味,等着妻子开口。

‘亲爱的兄弟姊妹们!’讲台上的淑春这样呼叫群众后,进入本论的正题,她的语调便激昂起来。

但是她的演说虽然非常煽动的,郤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是把武装的语言罗列的一种感情论罢了。不过民众听了仍然引起很大的共鸣而鼓掌。太明觉得很无聊,无话可说。太明对于她那没有理论根据,只把别人的宣传生吞活剥地向民众放言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感到憎恶。若是小孩他会教训的把她拉出场来打呢。不仅是淑春一人这样,其他的演说者也多是一些挟泰山以超北海之论的那种说法。历史上所行的那些政治性诈欺,他觉得便是由于民众大多数愚昧的缘故。若借曾所说的话而言,即使知道现象,也不明白真正的现实。一般大众自不在话下,连自己和他人都认为是一个知识分子者也有这种倾向的可以说约占百分之九十。如今在街头的演说也是一样的情形,嘴巴喊着必须抗战,但对两国的军备一言不提。只要战争就行。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论调来煽动民众的政治掮客,令人起鸡皮疙瘩。尤其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妻子淑春。她不仅丝毫没有军事上的知识,连本国的军备也一点都不知道。而她却倡言主战论,实在令人遗憾。战争并非一厢情愿的事。越王勾践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也就是历尽二十年卧薪尝胆的艰苦才打败吴国。为了小忿而拔剑不聪明。没有胜算的把握绝对不要站出来。与其说他想到的是战争的胜负,不如说是对于妻子的没有军事知识却倡主战论使他感到恼火。他对于自己放任默认妻子的这种做法的身为丈夫的态度,感到遗憾。但是,她并不是一个会听丈夫意见的单纯女人,这样一想,他不禁叹息。

淑春演说的语调越来越热烈,听众的掌声也越来越高。太明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受不了,他逃也似的离开那场地,于是一种但愿早一刻离开那里的心情,而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想着他和淑春的婚姻生活,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折磨着他。

社会上这种热中的空气,其后仍然持续着,不只是持续着,而且越激烈起来。进入八月,政党的活动突然活跃了起来。而且各地组成了‘救国会’,其机关杂志《大众生活》发行了二十万部,震撼上海的出版界。而在这样的风潮中九月到了,南京的天气依然暑热未消。

太明对于这种紧迫的情势虽然切实地感觉到,但却不直视其现实背后的事物,而是做着适宜于自己的解释,从其解释中找出生活的平衡以过着平常日子。但是危机从意外的角度,涌到了他这旁观者的身上了。

九月中旬闷热的一天晚上,太明在院子里乘凉,曾公馆派人来,曾请他立刻去一趟,这是前所未有的例子,太明想像着种种事情,跟着来人一起去了。到了曾公馆一看,觉得情形有点跟平常不一样,像空屋似的静悄悄。然而,并非空屋。只有曾的书房点着电灯,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候着太明来。太明看了一眼室内的样子,不禁纳闷的问:‘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行李都整理了,书籍一本也没留下的收拾好了,室内一隅堆叠着三个旅行用大型皮箱。曾看着太明笑着说:‘时期到了,我今晚就出发。只这么说你便明白吧?但跟你道别想与你喝一杯。由被欢送者摆饯别席倒是奇妙,来,干一杯!’果然唯一仍未收拾的桌子上,已摆了一些酒菜。是吗?太明立刻了解事态,不必问他已知道曾要去哪里。他事先已在心里计划要溜到西北,今晚决行的打算。家眷可能他已先送走了。那么,事态已这么迫切了吗?太明对于事情的意外而呆然。

两人各有感慨,默默地交杯,已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曾要离开这里,便说明了他的思想。曾事先分析种种情势,思考着他自己应走的路,太明也知道他为了要与联合战线的人取得联络经常去上海,但没有料到他这么快就决然付诸行动。太明到了如今才反省自己的观望态度,感觉受到无言的叱责,觉得在曾的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于是道别的时候到了,曾用力握着太明的手说:‘抽象的理论已无济于事了,要救中国只有实际行动。你也快一点从观念之塔走出来,找出一条你自己应走的路,这是攸关将来你自己的命运的问题,并非别人的事。’太明听了这番话无法回答。他对于这位同乡的、富于信念与行动的前辈,自己却无法跟随他的这种性格感到悲哀,他只有欢送曾启程。

囚禁之室

抗战,以及国共合作,时代的潮流滔滔不绝而动。过了年,到了二月发生西安事件。笼罩着全国的乌云,延长到紫金山上了。花开的春天,而不安的气氛却浓厚,人心骚然。

一天夜里,太明睡梦中被人叫醒,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三、四个陌生汉子。

‘谁!’太明正要叫时,却被发自稳重而有自信的声音制止:‘我们是首都警察,半夜失礼,但有点事情需要调查,请随我们去一趟。’果然制服的肩章闪着冷峻之光,他递出的名片印着特高科长的头衔。

‘要来的事终于来了!’太明以全身直觉到了,但心里反而镇静起来。

‘好,我随你们去,不过,我收拾一下,请稍候。还有我的妻子尚未回来……’‘夫人吗……呃,是吗?总之,我们等一下。’特高警察科长从容自若地回答,他那绅士般的态度,反而令人感到一种形容不出的冷冷予人的威压,太明立刻判断不可让人久等。

恰好他正在收拾时淑春回来了。她显然立即了解事态,但并不慌乱。他简单地吩咐妻子一些事,便说:‘让各位久等了,我们走吧!’黑夜的街上,太明被警察带上的汽车由太平路到健康路,再弯过几条路继续跑着。对太明来说,令他觉得那是不会再回来的,遥远的路程。他的头脑冷静,像陷入地窖里似的一种丧失感中,他一直闭着眼睛。坐在他旁边的警察的体温经过衣服传到太明身上,使他觉得人的可亲。

不久车子在南京市街,不知是何地区的一角,一栋古老建筑物前停下。那并非首都警察厅。而是一处与外界隔离的特殊场所。

那建筑物里非常的阴气沉沉,进入门内,在暗淡的灯光照着的走廊,如走向地狱的通路般静悄悄的长长延下,太明由警察前后监护着走过长廊,经过一室又一室,被带到里面的一室,那里大概是调查室。放着一张威吓般的很大办公室。科长在桌前坐下,请太明坐在椅子上,立刻开始审问。

太明在警察到他家里时,对于被逮捕的理由,他已有一个预感。那是被逮捕的理由,显然由于他是台湾人,跟这点有关系。一经审问,果然不出太明所料。但既然如此,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身分,自从到大陆以来,他从未想到要掩饰自己出身的身分。

太明率直地承认自己是台湾人,尽管如此,他吐露出自己对于建设中国诚挚真情,他那真情洋溢的态度,显然使科长很感动。不过,他的同情和‘当局的方针’是两码子事。科长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做间谍的人。但是,我无权释放你,这是政府的命令,我不得不拘留你。‘结果是无望获得释放。经过一番审问后,他被带到另一房间里软禁,卡一声下锁了。天花板、墙壁都发黑,布着蜘蛛丝的阴森斗室他一个人被留下时,太明感到自己完全跟社会隔离,不论他如何挣扎,也没有办法。

那像贮藏室的房间,放了一张旧桌子和一张简陋的床,昏暗的电灯照着。太明在那床上坐下深深叹息,心里想着自己突然遭遇到的这环境的激变。又想到这时可能还有许多台湾人的政府官员,正遭遇着跟他一样的命运。为什么只因为是台湾人,便要遭受这样的迫害呢?他想起曾临走时所说的话:‘这并非别人的事,是攸关你自己的命运的问题。’──但他没有想到这时期会来得这么快。那么,究竟是谁去告密他是台湾人呢?他的妻子淑春吗?她不可能这么糊涂。那么是谁呢?想来真是不可思议,那些警察究竟是几时从哪里,像烟一样的侵入的呢?太明想着但什么都搞不清楚。

他钻入臭气薰人的脏被窝里,想着,想着,本想使疲乏的头脑休息,不论如何,但无法成眠。被窝的臭味过了一会儿便不大感觉得到了。他关掉电灯努力想入睡,眼睛反而清醒。他担心着女儿紫媛,紫媛已经四岁了,平日由女佣阿妈和太明照顾着,几乎没有获得母爱,近来他的妻子才有点得到孩子的亲近,这也是因为不需要母亲的照顾。他的妻子偶尔对孩子有趣地逗着玩。不过,紫媛还是会想念父亲吧。这样一想,太明因为爱孩子挂念着她,心里感觉更难受。四周静悄悄的,臭虫爬来吧,感觉很痒。辗转反侧之间天亮了。他起来看见臭虫咬过之迹如铜币大小的红肿。他以为次日可能会再审问,一整天空等待着。而除了狱吏送饭来之外,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只有从小天窗射入微微的光而已。斗室里暗淡阴冷。想看书也没有书,想写点杂记又没有纸。心里思考着种种事情,但思想却归纳不起来。

夜晚又来临,狱中没人的气息之静完全是一种孤独的绝望的寂寞。也许是他的心理作用,连身体的颤抖都感觉得出来。他躺下来想睡,虽然脑袋模糊不清还是无法入睡。不知不觉眼前浮现出故乡的山河,他想起了被阿公带去云梯书院时的情形,那时很快乐。野外和山地都有蕃石榴,提着篮子可尽量摘,河川里鱼多,一根钓竿必定可以钓到一两斤鱼。那时的农村没有人吝啬,别人的橘子或柿子摘一两个没有谁会指责。村人几乎都没读书,大家都相信读书一定会成为伟人。太明也一样,童心里也相信读书后长大了成为伟人。但是他读书了,却没有成为伟人。然后他想起了老阿公的坟墓。那坟墓在一处小山冈上,前面是茶园,前园由相思树围绕着,连远方的中央山脉都能收入眼里景色宜人的地方。他来大陆的临行前,在阿公的墓前燃五根线香拜拜,誓言他将是埋骨大陆的第一代。祈求阿公保佑。可是他却不像曾那样的意志坚定。他不禁想回台湾。故乡的山河有美丽的诗或歌,不像江南那样杀风景的山。这样想着,他的心里涌起了思乡之情,那不下雪的地方,那里有香蕉和青青的椰子。

接着他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不知母亲现在的情形如何?他好久没有写信了。他这样想着,母亲消瘦的脸的幻影掠过脑海,父亲的脸、哥哥的脸都浮现出来,甚至连至今从未想过的村人都想起来了。

这次遭受到的嫌疑洗清后,就回去怀念的故乡吧,只要能够回故乡,他想无论如何的艰苦,如何的需要忍受也罢,他都愿意面对……,但是能够再回故乡吗?不得而知。于是他终于疲倦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身上又增加了几个臭虫咬过之迹。

他接连过了几天孤寂的白昼和空寂的夜晚,那是令人感觉昼夜不区别的灰色时间的连续,身体瘦了,心也跟着细细瘦了,憔悴。他在烦闷和心神不宁中过了两周。既没有人来,也不再审问他,只有狱吏每天三次送饭来。那狱吏的来,都使他觉得能够看到人的一种欣慰。

一天深夜,他突然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竖耳听着,果然是由门传来的声音,他注视着门,又有敲门声。他无意识地想开门而爬起来,从门缝中投进了一张纸条。他反射般的小声问,谁呀?没有回答。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又恢复静静的夜。他提心吊胆地捡起那张纸条,毛笔的细字清楚地写着:忆昔陵园共赏花天教燕客降侬家素知吴越皆同种肯把先生任怨嗟是一首诗,末尾写著「丙丁‘二字。起先他以为这是人名,但在他的记忆中无丙丁其人,他终于明白丙丁是火的暗语,意思是阅读后烧掉。

他把这首诗反覆地读几遍,探寻其中的意味,而不是诗的意味。他想探寻其中隐藏着的意思。第一、在这深更半夜,谁会做这种的好奇的事呢?从笔迹看来是女性写的,究竟是谁呢?这时,他的心头闪现出一个领悟:‘啊,对了,一定是她。’他想起有一次他带了两三个女学生去游明孝陵时,他曾经把戏作的一首即兴诗显示给学生看,其中有一个学生出类拔萃,显露卓越的理解力,她自己也善于作诗,他记得她的名字叫素珠,那时他作了如此的一首诗:

春日山头望眼赊

樱云十里压群花

匡时无术非固醉

藉此消愁任怨嗟

而她和的诗是这样的:

留恋春光兴转赊

花中侬爱是樱花

江南一幅天然景

莫拟烽烟错怨嗟

听说素珠从学校毕业后,嫁给一个警官。啊,是吗?一切的疑问顿时得到解答了。多么像小说的传奇偶然。他被监禁在以前教过的学生家里。一首诗的这封信一定是素珠写的,太明突然感到心跳加速了。

逃出

但是,其后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昼夜没什么不同,时间无限地连续着,而只在狱吏送饭来时,才把一日正确地分成三段时间。这是他唯一准许接触的人,素珠奇迹般的捎来讯息已不会再发生了吗?

与外界隔绝的狱舍,到了晚上连猫的声音都听不见。是深深的黑暗。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有非常深的漆黑之闇。他梦想着时脑海里浮现出黄经营的农场的景色,小孩在苦楝树下玩着,甘蔗园里一群女工在劳动着。夏日,在卖仙草店前聚集着一些女工津津有味地吃着仙草。他忽然想到自己是在狱中。啊,若是牺牲,应该是为人牺牲才有意义。他来到了南京,一点也没有达到来大陆的目的,过着不知为什么的生活而自己烦恼的糊涂情形更加明显。万一在这里被处决了,岂不是死无代价吗?没有人为你哭,没有人为你可怜,没有人烧一炷香,像没有棺材的流浪者,一样成为江南之土,孤魂无依所永远回不了故乡,在南京的地下如同乞丐,在金陵萧索的寒冬呜咽。他不觉微微轻声叹息。就在这时,太明突然听到低微的脚步声似的,是做梦吗?不,他醒着。也许不是他知不觉睡着了吧。是听错了吗?他竖耳谛听着。鞋子声停了。但的确不是他听错了。另有一个人在门外谛听的迹象,太明觉得连那气息都听得见似的,蓦地听见衣服的窸窣声,接着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太明屏息。

房门从外面无声地轻轻开了,一个黑影滑也似的进入:‘先生!是我,素珠’煞住动静的,气喘似的声音。啊,果然是她,年轻女性的体味在那里。这千真万确实在是素珠。难道是梦吗?但不是梦。次一瞬间,两人在黑暗中拥抱。素珠的胸气息大起伏着,直接传到太明的胸。然后两人抑低声音,在短时间内交谈了种种事情,但没有时间多说话。他明白素珠是来协助他逃走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这重围外。

素珠准备周到,她用事先准备的钳子破坏断锁的螺丝钉,伪装成单身独自越狱的样子。

‘走吧!快一点!’素珠走在他前面,她说,她那当科长的丈夫今晚有应酬,饭局很晚才会散场。狱吏呢,她差遣他出去办事情。

一切都照她所计划的顺利进行,最后要把她绑起来,这也是为了伪装。已经一刻都没有时间容许他犹豫了。素珠被绑着示意他:“快走吧!‘两人百感交集,目光相接。

他照她的意思走到外面。从那条窄巷道向西快跑,深夜的鞋底声格外咯咯作响。他不顾一切地跑着,途中好像撞到了什么物体,事后想来是撞到了人。在巷道与巷道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计程车等候着,车子左窗挂着一条手帕,黑夜中看见他闪出白色。他默默地上车,车内很暗看不清楚,他像跌落似的坐下,连旁边坐着的人也没有感觉到似的,他全身流汗,汽车立刻发动引擎开走了。

‘先生!是我。’那是耳熟的放低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脸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她是幽香,她也曾经一起去陵园赏花的一人。幽香和素珠联络了在那里等候太明。幽香是一个有宽额头的聪明女孩,在太明所教过的学生中也是他喜欢的一人。在学校中,她和素珠都接受过太明为她们批改诗文,和数学的特别指导。两人都敬爱太明、喜欢他,与其说是师生情谊,不如说像诗友的关系。毕业后两人都回上海。其后的头两年还时常写信来,不知不觉消息断绝了。而后来两人又回到南京,但太明并不知道,这样的邂逅是非常富有戏剧性的。

计程车过了太平路,向中山东路而行,十字路口的巡警令人担心。但警察并没有拦阻。太明想回家一趟,但又想刚才路上撞到的人可能是狱吏,稍耽搁可能又会被逮捕,太明便断了回家的念头。幽香的意见也是劝他不要回家。她说,其后的事由她来联络。计程车已经由中山路到鼓楼。那里也有一个警察。为什么南京夜间如此警戒森严呢?坐在他旁边的幽香叫司机改走中央路,有点冷清的中央路没有夜间的警戒,顺利通过挹江门。计程车右转到了下关的埠头。果然停泊着日本的‘汉口丸’。

太明的逃脱,已有十分之八的成功,接着的便是要如何拜托搭上汉口丸。这种非合法的搭便船,不知船长肯不肯接受?若是被拒绝怎么办?太明决定,无论如何要试一试,不行再做打算。

再见吧!大陆

太明终於潜入上海了。从被拘禁到逃走,以及用非常的手段搭便船上了‘汉口丸’都是奇迹般的成功。黎明前太明在下关码头与幽香匆匆道别后,对于上船或被拒,他决定向汉口丸船长说明事情拜托让他乘船。幽香临走时给他眼前需要用的钱。汉口丸的船长是一位奇特的人,太明说话时,他哼哼地听着,听完了,蓦地以辛辣的口气说:‘你们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说出自己是日本国籍的人来求助,真会为自己打算呀!’令人觉得是拒绝的口气,但次一瞬间又吐出一句:‘没办法,你就上来隔壁船舱吧,不速之客不便拒绝!’那船长的措辞不和气,但显然可以信赖。在这动荡的情况下,在扬子江上上下下行船有其大肚量。太明上了船,就像坐上大船似的十分放心。下船时也需要一点演技,但都顺利通通了。

他潜入上海后,首先找一家不惹人注意地方的旅馆住下,柜台登记的名字用黄子铭。安排了住宿,他立刻去拜访幽香为他介绍的李姓男子。

李是幽香的姐夫,很温和的人,现在是做经纪人,以前是国民政府的官员。幽香的姐姐李太太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喜欢发表议论的女性,接待了太明,如同志般熟不拘礼地畅言着。

在上海时代的潮流加速度压倒性地旋转着,个人全被冲流得喘不过气来。救国会的活动实在异常显著,反日的工作进展一刻刻增大不安。租界是很好掩护场所。而社会上话题的中心全是战争。租界的咖啡馆、酒吧、舞厅等靡靡之音消声了,新的聂耳作曲的雄壮活泼的先锋队之歌登场到处被歌唱着。无言里时时刻刻作着战时体制的整备。在联合战线的口号下被统一的大众一齐站起来,对日本纺织的罢工之幕剪了。在街头则每天有学生或少年团的示威游行。台湾人变成站在那夹缝中,听说下落不明的台湾人日益增加。又听说朝鲜人也展开独立运动。面对着这种历史的激变,台湾人的归趋遭遇到重大的危机。自己人敌我分裂。这是日本特务的政策。使太明感到很悲痛。有一天晚上,李说:‘历史的力量会冲走一切,你一个人超然观望着也落寞吧?令人同情。你对于历史的旋转任何方向都无能为力。即使你抱持着某种信念,想为某方面尽一些自己的力量,但别人却不一定会信任你,甚至还会怀疑你是间谍呢。这样看来,你是一个畸形的孤儿。’李是半带开玩笑的揶揄的说。李如今感染了周围的人的爱国热,抛下本身的职务,热中于政治运动。

由于李的劝告,太明退了旅馆房间搬到李家暂住。李的想法是,大概打算利用太明做什么政治性的工作。但是,在租界的台湾人身边终于危险迫近了。日本的情治单位开始逮捕台湾人。太明渐渐感到其威胁。他问心无愧,但一说到住在租界的台湾人,便一律被视为不顺从分子,日本的官宪杀气腾腾的目光,显然没有余裕辨别顺从或不顺从。

那时太明接到从南京寄来上海给他的三封信,一封是他的妻子写的信,另外两封是素珠和幽香寄来的。她们和太明的妻子取得联络,太明如饥似渴地读着这一封一封的信。他和妻住在同一屋顶下生活时,她总是我行我素,如今太明过着如地下生活者一样的生活,隔了许久见到妻子的笔迹,觉得有一种如温泉似的使身体舒畅的暖和。她坚强地说,不必担心家里,又说紫媛长大多了,有时很淘气伤脑筋,还附了一张他的妻子和女儿紫媛合照的相片。开朗的妻子的脸,和短时期没见益发显得可爱的紫媛,在相片里活泼地笑着。太明一直记挂着家里,这才放心了。而协助他逃出来的两位女性,都欣慰地信里写了对太明一些勉励的话。太明暂且没有后顾之忧了。在他的心里犹豫不决的回乡念头,这时决定了。他和李商量,李也赞成太明暂时回台湾避难。

五月底的一天,太明在杨树浦码头搭乘‘嵩广丸’终于踏上回乡之途。混浊的黄浦江水被螺旋桨搅动,船渐渐离开埠头。除了李之外,没有送行人寂寞的船出航。

‘再见吧!大陆!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来!’太明望着江岸的景物慢慢地后退,他的心里有复杂的感慨。

江水缓缓冲洗着舷侧流去,从船下去的前方顺着上潮冲来什么奇妙之物,它几乎接触到舷侧漂来时,太明仔细看,是一具俯身浮着的男尸。无常而死于无情的大陆,一具浮尸都没有被人捞起。在这悠久的历史之流中,一具浮尸不过像少许的垃圾罢了。太明望着那缓慢地向上浮渐渐远去的无名男浮尸,太明再度说:‘再见吧!大陆!’横亘在江岸的上海市,这时暮色渐渐苍茫低垂了。

暗淡的故乡

回顾起来太明在祖先之地大陆所过的生活,像一场梦一样。回到台湾后,太明感到安心了,同时却又感觉到一种被找麻烦的情形。他在基隆上陆第一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紧跟着他。

水上署和海关对他的检查,虽然没有受到特别的盘问,但那极其严密的检查法,有点使人感到畏缩,他并没有做了什么犯法的事,但心里还是感觉惶恐。特别是当他站在刑警人员的面前时,全身不禁有点战栗。他在大陆已习惯了自由阔达的气氛,就像从广大的地方突然迷入狭窄的小巷似的感觉沉闷。

从基隆上了火车后,他仍然有这种感觉。途中,他在台北下车,在那里遇到一个目光锐利肤色淡黑的男子。然后在公共汽车上,或在咖啡店中,那人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太明。他到西门市场购物时,也看到那人。太明判断那人一定是跟踪他。太明感到浑身不舒服,他原预定要在台北多停留一些时间便改变主意,立刻回家。而当他到了那怀念中的故乡车站时,因为他事先未通知家人,没有人来迎接他,却由站长嘴里听到一个不令人高兴的传言,当他去行李房领行李时,站长对他说,有人要站长转告他去一趟派出所。

太明感到纳闷,但还是依照站长的话到车站的派出所去了。不过到了派出所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派出所的警察以非常殷勤的态度对待他,只问他种种关于中国的事情而已,不算是调查。太明出了派出所,便回家了。

就在大陆风云告急时,太明平安的回来,家乡的人都喜出望外。村子里从没有人去过大陆,只凭太明是去过大陆的人,村人便兴高釆烈,大家的兴奋多半是出于尊敬之念,尤其是他在大陆担任高等中学的教师,这是高等官,所以村人欢迎他回来的情绪高昂。村子里的人都谈论著他回来的消息。而从他回来的翌日,亲戚或朋友便接连不断地来探望他,问他中国的情形。

太明接待这些人,有点疲以应付。而在他回家的翌日午后,管区的警察来访,和他共进午餐。从他下船登岸以来,觉得有人跟踪他的心情,因而警察的来访,更加使他感到不安。使他觉得有点憋屈,仿佛四面八方都堵塞住似的一种闷得慌。使他觉得如今他在家乡已无法像以前那样住得悠然自在了。与太明的这种心情无关,那警察问了想问的事,说了想说的话后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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