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终于各自说得情绪激昂起来了。
那社长甚至说,为了遂行当局的方针,纵然水池下方的田都变成无水灌溉的看天田也在所不计。至此已没有妥协的余地了。这分明是一句暴言。太明毅然决然的从坐着的椅子站起来。或许为太明的气魄压到的吧,社长叫住太明,自动妥协的说,只缴纳水租,并且在一两年内水池仍然可以蓄水。多么的狡猾,讨价还价,那么何不一开始就说要这样处置呢?这也是政府机关处理事情的心理吗?太明愕然。他走出水利会建筑物,看见其后面有七、八户相当好的宿舍。那是水利会的职员宿舍。从里面传出留声机唱片播放的目下咖啡馆流行的,低级趣味的日本流行歌。
‘以水租之名由民众身上榨取的血汗,结果是注入这种事。’太明这样想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他抬起那因为愤怒而发热的视线,看到浴着微弱的冬阳,掠过大雪山顶上那白云的来去,似乎也有点孕育着不稳的气候。
母亲之死
战争时的一年相当于平时的一百年。以平时所见不到的激烈的速度与压力,一切的事物都在改变着。连植根于台湾人的历史与传统的种种风俗或习惯也不能例外。首先,义民庙的拜拜改变了。以往每年到了七月中元节,十四乡的居民聚集,供上一千多头的牺牲猪,使数万民众狂热的榜寮义民庙的大拜拜,今年连台湾歌仔戏也不能上演,像火熄了一样。还有旧历改为新历,太明的家也与村人同步调,迎接非常时期的新历的新年。那是没有情绪的,仅是形式的过新年。他母亲阿茶只过新历年意犹不足,到了旧历过年,她念念不忘又私下做了年糕,再一次祭拜祖先和妈祖。
又在高喊增产声中,到了插秧的时期了,因为当局励行插秧要‘正条密植’,取缔严厉。由于没有励行正条密植,而被传去挨警察申斥的农民前仆后继。被叫去的农民,要罚跪水泥地上一小时以上,还被打耳光。尽管如此处罚,农民与巡察的技术人员,或乡公所的职员之间,还是不断发生争执。例如因为励行正条密植,插秧的间隔用尺测量,若没有按照规格:纵二十一公分,横二十公分,检查人员使挑剔、指责。
例如有一个老农,同一的田,从童年时一直种到七十岁了,凭他自己的经验,他知道最适当的而收获量也最多的插秧法,因此他不改变,但巡察人员用尺测量后说,不合规定而挑剔。
老农便说明,从他的经验中得来的方法没错,上田和下田不同,因此不能一律如规定的插秧,还有通风不良的低洼地,如果过于密植,出穗时容易发生稻热病,以及若没有适当的间隔,稻茎生长不粗等的情形,希望能够按照他自己的经验插秧。太明正巧为这个老农当通绎,觉得老农的话说得有道理,但乡公所的人不听老农说的话。
‘不行不行,不照规定绝对不行,重新插秧,否则明天到乡公所来!’最后是这样威胁。他们只知道要农民依照规定,实际如何无所谓,硬要把一切纳入规定的铸型中才行,即使因此而出现减产的结果也不顾……老农对于官员的这种石头脑袋非常气愤:‘你娘的……’他嘟囔着,咋舌,把犁放入田中挥鞭:“呵伊,嘘嘘‘的赶着牛,把一列一列整齐地刚插好稻秧,让牛惨不忍睹地践踏倒。老农因为慑于官员的命令,不得不把自己费劳力刚插好的稻秧,自己用犁头铲除,太明想到老农难受的心情,非常同情。官员们看了,这才同意:’好,我们回去吧!‘临走时对于这样的对待老农,官员也觉得尴尬,便对太明讨好似的说:’老头子的脑筋顽固,这方面年轻人就容易了解。‘在严厉的取缔下,所有的稻田,纵横都按照规格整然如棋盘一样被统一了,使当局满意。但结果显然并没有达到增产的效果。尽管如此,当局依然固执于在桌子上计算出来的增产目标,因为实际的收获量未达到,便怪到农民头上,农民对于这过大的要求叫苦连天。而这增产的要求,以更加严厉的形式,压在农民身上来。突然,台湾被分配到应提供一百万石的米,这提供米的运动开始了。
在农民之间有一句:“四五九月人情断绝‘的谚语。在农村里四、五、九月经济枯竭,所以人情淡薄。农民插秧后,应支付的费用都支付了,然后便期待着收获,灌溉、除草、撙节度日,盼望着收获的时期,四、五月的田圃放眼望去一片青青,是对于未来的收获孕育着希望的月份,但生计是苦的。而且,丰收歉收全赖天候而定,所以农民关切天候,祈祷不要有暴风雨,他们翘首而待收获之时。就在这样的农民头上,突然下达了供出一百万石米的命令。街上的人已都在谈论这件事,而当事的农村却还没让他们详细知道,因此蒙受最大牺牲的农民,尚不知道其实情。不过,随着街上传说的各种消息,农村不安的空气也展开了。
有一天太明在花生田里除草,附近的三、四个农民聚集来,说起了有关供米运动街上所传的流言。
‘听说街上已买不到米了,米店都空空无米。’其中有人说,米总是不够的,有人说,别的地方一定可以买到米,有各种意见。但米粮的问题已开始急迫了,显然已是没有怀疑之余地的事实。这天晚上,太明的母亲阿茶说,最近村子里频频被偷窃番薯。太明听了,认为这和米不足有关系,便把白天在花生田里听到的话告诉母亲。
阿茶听了说:‘这怎么办呢!不过,太明,你阿公在生时经常说,年年防饥,夜夜防盗,他不曝露稻谷,一定收藏好,晚上还要检视外门。尤其是晚年,为了以备万一,每年蓄存着很多米。阿母也跟阿公学了这种习惯,所以我们家里没问题啦。’然后,她又说起阿公的祖先时代,在中国闹大饥馑时的情形,由于发生暴动,看到有炊烟的地方,暴徒必来抢。但阿公的祖父,从那年的收获便预料到会有饥馑,对于四、五、九月的粮食事先有准备,他把稻谷混合赤土做成‘土角’(混土砖瑰),堆积在墙壁边,暴徒们屡次来抢,都没有被发现顺利避了难。但是,无米的情形,还是使阿茶担心,她低声问太明:‘可是太明,这种情形,真的要怎么办呢?’太明说,朝鲜和北九州的歉收是事实,但日本的政治和昔日的唐山(中国)不同,不致于招来饥馑,这样的说明以使母亲安心,但他母亲还是显出不安的样子。
翌日,当保正的志刚从‘供应粮食报告会议’开会后回来,向村人传达会议的结果,议决:每人每日配给一合米(合:容量单位,十合为一升),其余的米谷全部供出,拒绝者便是非国民,要受严罚。志刚的传达,立刻引起村人的恐慌。各人绞尽智慧,有人要提供一部份粮食,其余的设法私藏着,有人要把米磨成粉,或做年糕,有人要把米蒸熟晒成饭干,有人埋在地下,有人藏在池里,大费周章,但个人为了一家的安全之计,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做。太明一个人超然,但阿茶和其他的村人一样用种种方法藏匿粮食。
过了四、五天,搜索队也到太明的村落来了。村民战战兢兢,心里祈求妈祖或义民庙的神明保佑。而胆子大的人,派人守望着,而把粮食搬移到树林或竹林里藏着,却显出若无其事的神情,这种大批私藏粮食的人,讽刺的是却逃过搜索之网。
太明的家被搜索时,起先没有被发现什么,最后乡公所的一个官员说:‘那堆放番薯的地方十分可疑。’阿茶听了,脸变成土色。
于是一个青年团员,毫不客气地走到那堆番薯旁边去搜索。
‘有啦,有啦!’他高兴的发出声音,大家的视线都一齐集中于那里。青年团员得意的把搜出来的一个石油罐,高高举起来给大家看,很沉重,内容是什么很明显,乡公所官员恨恨的以客家话骂了一句:‘不知死,非国民!’于是一行人把石油罐的搜得物意气扬扬地搬走了。他母亲阿茶从最初的恐惧恢复过来,突然绝望地大胆起来了:‘呃,白昼土匪!’她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充满憎恨的尖声,搬石油罐的青年团员表情霍地变了,但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说中了的,一瞬的狼狈似的。
搬石油罐的青年团员就那样默默的走了,乡公所的官员对身为保正的志刚嘟喃了几句什么。
当晚志刚来,激烈地诘难母亲。太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袒护的说:‘阿兄,那些米不是阿母藏的,是我,不要那样的责备阿母。’但是志刚还是责备个没完,太明不禁反问他:‘那么阿兄家里如何呢?一点也没有私藏吗?’志刚哑口无言,他当然也私藏粮食的,但因为有保正的身分,可以免于被搜查,他这种利用特权私藏粮食的做法,比一般人的私藏更不道德,他被太明说中了这弱点,又嘀咕了几句,便回去了。目送着志刚的背影,阿茶说:‘夭寿子食日本屎!’(当日本人走狗的笨儿子!)阿茶言词锐利地骂着,她的眼眶里含满了泪。她对自己的儿子骂说‘夭寿子’,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从那次日起,阿茶便躺下了,虽然那时过了两三天便下床了,但从此以后,像她那样勤劳的人,而常常说身体不舒服便躺着。身体的衰弱明显的看得出来。到了稻穗出盛的时候,嫁到广仁医院的妹妹秋云,不知以什么方法弄到手的,带了一斗米来探望母亲。
‘啊哎,阿母的脸色很不好!’那衰弱的样子使秋云吃惊。太明因为和母亲住在一起,每天看着不大感觉得出来,而秋云隔了许久才看到母亲,母亲身体的衰弱便很显著。事实上从那时起阿茶的身体已跟以前不一样了,到了将近稻子的收获期时,长久的人生疲劳一下子发出来似的,病卧床上了。广仁医院的林东岳尽心竭力为她诊治,但依然未见起色。有一天晚上阿茶把太明叫到枕畔,以振作的语气说:‘太明!稻子开始收割了吧?已可以安心了。’她又把种种蓄藏粮食的方法告诉太明,说的话很清楚,不久病状改变,进入昏睡状态,嘴里不时叫着爱子之名:‘太明!’而她的意识已不再清醒过来。林东岳始终不离左右地救治,但已没办法。她像朽木倒下般,长久的一生闭幕。
被摧残的青春
母亲的死,把太明原来就已减退了的生活意欲,更加的削减。他不想见到任何人,曾经使他感到心情平静的田园生活,看来也像笼罩着灰色的色彩般索漠。母亲去世过了‘百日’,他仍然没有走出书房,就这样不久岁暮,过年到了。
阿玉在阿茶死后,自然而然的代替为母亲,照料太明的生活。
她的儿子志南长大了,现在加入了青年团。
阿玉对太明由衷的一份好意,不知不觉的使太明的心体会到了。因此,在佃作问题上,她和佃农之间若有麻烦的纠纷时,太明便协助阿玉解决。阿玉的佃农是个抓住地主的弱点经常找些难题来的人。自从粮食供应运动开始后,佃农要求减租,或要把耕的田退还地主的事情层出不穷,那时候的情形是地主反而要向佃农低头。
正月十五日晚上,阿玉拜‘天公’,招待太明过去吃饭。这请吃饭包含着感谢太明平常对她的种种帮忙。太明对于阿玉的诚意,也就不客气的接受了,父亲胡文卿同席吃饭。
胡文卿虽然显著的老了,但身体仍然硬朗,喝了酒兴致好,便畅谈‘进出大陆论’。太明不赞成他父亲的进出大陆论的看法。这跟一般的进出大陆论者一样,他父亲也是中了日本人宣传的计,认为去大陆就是建设大陆。
但是,太明在大陆体会过生活,不赞同这种看法,不过太明看见父亲老了精神更好,还是很高兴。阿玉看着父子和睦的样子,欢欢喜喜地上菜,后来有点坐立不安的神情。太明关心地问她,才知道她儿子志南应青年团的召集,而尚未回来。召集间只有上午,邻家的团员已经回来了,只有志南到了晚上还没有回家。
尤其是近来因为青年团指导者粗暴的做法,使社会上的人常谈论著,因此她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出了什么事情吗?
到了九点,志南终于回来了,脸色苍白。
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因为校方劝他加入志愿兵,他拒绝,触怒学校的老师,把他禁闭到现在。
志南因为拒绝志愿服兵役,情绪暴躁起来的青年训练主任,把志南带到一室,狠狠地整志南一顿,罚他跪水泥地上,鞭打他,但是,志南还是不肯。
鞭打声连连响在志南背上时,志南猛然回身,从那主任手里夺下鞭子,当面把它卡嚓折成两段,然后从窗户跳出来,这是他所能做到的尽全力的抵抗。
但是,志南的这种行动,使学校的全体教职员都激动了起来,他们总动员来抓志南,志南不得不听天由命,乖乖地被带去办公室。
教职员们因为太激昂了,情绪失控的怒?志南,因此办公室内骚然沸腾,志南苍白的脸像石头般硬,忍受着被人痛骂,以一种不像年轻人的坚定口气说:‘老师!请把志愿兵的“志愿”二字,让我了解的说明好吗?’他不畏怯的这样说。这句话对于那些激昂的教职员,像被泼了三斗冷水似的有效果。这时,校长对事态看不下去,制止教职员再说话:‘你,跟我来一下:’校长说着,把志南叫去校长室。并且以温和的口气,详细劝说志南一番后:‘那么,你慢慢地考虑吧!’校长说完,把志南留在校长室走出去了,轮换的首席训导进来,他是台湾人,曾经当过志南的级任导师。他说:‘志南,老师并不认为你的看法是错的,只是时势由不得你有这种看法,不如就自己委屈一点,顺从地盖章吧!’于是他又把学校的方针和社会情势,详细地向志南说明,政府的做法是;有职业者在其服务单位参加志愿入伍,无职业者,由派出所办理志愿盖章。青年团员则由学校办理。世间的事情看来单纯,其实不然。这种名为志愿,其实并非出于自愿,但却可以产生由下而上的力量,促进征兵制的实施便是政府的方针。首席训导说明。然后又说:‘──所以老师不说对你无益的话,因为这后来会麻烦,你还是乖乖地听老师的话吧。今天你发生了这样的事,即使你志愿了,也绝对不必担心你会被征召,因为学校方面已没有勇气再推荐你,第一要模范青年才有资格……’他巧妙的游说志南。
志南终于听信他的话,在志愿书上盖章。听了志南说的这些话时,胡文卿和太明都暗然吞声。阿玉则从身为一个母亲而感到悲伤,掩脸哭着。
再会
映入眼帘的,听到耳朵里的事情,一切都使太明感到悲伤,他因为逃避现实,更加闭居家中,足不出书房。但是紧迫的时代动向,也毫不容赦地传入他的耳朵。首先在春去夏来时,突然传出德苏开战的消息。而德军立刻就席卷巴尔干半岛,使法国屈服,以破竹之势进行有利的对苏联展开战争,另一方面依然对英国作战,令人觉得世界现在已进入毁灭的时代似的。
太明的心情有点无法一直待在家不动,他想找一个可以谈谈话的人而走出书房。然而,却找不到他所希望的谈话对手,触目耳闻的,是唱着军歌割草的国民学校的学生或是年轻人去劳动服务后,农村只见老弱妇孺的景象,一切情形都呈现出战时的色彩。而在路上相遇的人,话题总是说,政府实施配给制后吃不到猪肉了,国语家庭(台湾人改日本姓名家庭)和日本人,纵然物资缺乏,因为有黑券配给(特别配给),依然可以配给到砂糖和其他种种民生物资。而民众应提供给政府的物资其范围扩大,米、番薯自不在话下,又增加了应提供猪、鸭、鹅、稻草、黄、月桃、菎麻、马草、竹、木材、苦楝子、拱树子、塞马头皮、扶蓉皮、以及金属类废品的破铜烂铁等二十几种,民众发牢骚,负担实在沉重得喘不过气。
有人自嘲地说:‘已经什么都属于国家的啦,儿子当然是国家的,马上连老婆也会成为国家的啦。’太明不得不重新好好的思考,首先为了改变心情,要换一个环境,他决定再寄居广仁医院。
他久未搭乘火车,在乡下习惯看山的眼睛,面对着明朗的海岸景色,眼睛一亮地感到新鲜。他望着海岸线的风物忘了时间。
‘呀,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这样说着,站在太明眼前的是一个中年绅士。那是他师范学校的同窗,在日本的时候也见面相聚的蓝。他青年时代的神彩已消失,成为一个稳重的中年绅士的风貌。太明和他,是在到大陆去之前相见过而已,后来就没再晤面。
太明遇到了蓝,邀请他到广仁医院坐坐,叙叙旧。
他妹妹秋云迎接哥哥和他的朋友,高兴地招待他们。
蓝因为从事政治运动,坐过监狱,历尽种种遭遇,如今安定下来,开业当律师。他虽然已不像昔日那样的显露锐角,但话题一说到政治上的批判,从前的一鳞半爪便会现出来。
‘你知道吧?近来世间流行着:宁为瓦全,不为玉碎,这一种谬论。’他这样的说了开场白,便开始发表他的时局观,那是批判台湾人中的皇民派的看法。他们放弃自己的历史,?弃传统,一味希望皇民化,以为那样是为子孙谋幸福,因此皇民份子如雨后春笋般的增加。不仅如此,而且还陆续出现了皇民文士,皇民文学者。但是,纵然外表皇民化了,最后剩下的血统问题要怎么办呢?
‘那么,大概为政者便会认为必须连血统都一新,才是真正的皇民吧!’蓝这样说着叹息,然后他的枪口转到经济统制方面。
那时候,台湾也和日本内地一样,严厉施行‘经济统制’,但是在台湾于‘统制’之名下,巧妙地强化保护日本人的政策,统制公司的重要职位,高级职员全是日本人,而且大多数是老官僚,呈现出养老院之观。
而且,最近还有一种论调要把台湾人不断遣送到南洋,而把日本人移民到卫生状态已确立的台湾。乘着这种风潮,台湾人的所谓皇民派抬头了。这便是所谓的瓦全论。这实在是面临灭亡的民族,悲哀的一个侧面。
不过,太明则有另一种看法,他认为皇民化运动,的确是打击台湾人脊梁骨的政策,表面上看来,台湾人也许会因此而去势,但是事实上并未如此,因为中了这种政策之毒的,仅是一小部分因名利而眼睛看不清的台湾人,其他大多数的台湾人,尤其是在农民之间,依然保持着未受毒害的健全精神。
他们虽然没有知识没有学问,但有得自于大地的生活,由此而产生的生活感情,具有不为名利或空宣传所动摇的健全心理。他们与大地紧密相连,所以绝对不动摇。相比之下,有中间性格的皇民派容易动摇。这是因为他们由肉体的感觉而动的缘故,那是无根的浮萍,看来其浮力虽大,其实不然,稍微有一点风就会被流走。
这天夜里太明很晚才就寝,他又想起大陆上的情形,因为中日战争,由日本人捧出的,或自动自愿的,许多搭时局便车者进入大陆,他们施展各种手法呼唤民众前往,但民众却完全不为所动。因为这些搭便车到大陆去的‘指导人员’,是为了名利而出卖同胞,民众聪明的知道这种情形。太明想到这里时,觉得像黑暗中出现了一线曙光似的,那光代表什么呢?它无疑的象征着一种希望。
‘现在的黑暗,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不久便将天亮了。’这是太明思索之后得到的一个结论。他感到全身充满了清爽的活力。蓦地发觉天渐渐地亮了。
日美开战
病从心上起,这谚语的意思是,病情的好坏,在于情绪。太明的健康情形也是这样,他的苦恼是由于从他的思想上引起的,而在与蓝偶然再相遇的机会,不可思议的使他抱了一线希望。这虽然是淡淡的,却在直至如今他的绝望感中,投入一线曙光。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对光明的未来的想法,使他的心从消沉中振作了,因此,他的健康看来日益恢复了。
但另一方面,台湾的知识份子和年轻人在听任紧迫的环境中,因为不能照自己的意思有所作为而焦躁。即使有意到大陆去,但因为申请护照的麻烦手续,其梦想便破灭了。还有,台湾岛内的企业受到严格统制而无法动弹。甚至连祖先传下的事业,都因为受到统制而不得不放弃。就这样战争的压力,日益让人感觉到步步逼近。
那时,日本对美国的舆论强硬,开战危机一触即发。但太明相信日本还是有一些具有远见的良知之士,会避免引起战争之愚。然而,太明的这种希望无情地破灭了。
是十二月八日的事,隔壁米店老板拿着号外,慌忙跑来找太明。
‘我们的头家(日本的老板),终于跟富人开火了!’他兴奋地这样说,跟富人开火,结果是会失败的意思,他大概是为此而高兴的样子。
太明从米店老板的手里接过号外来看,读着那用跃出纸面的大标题报导的战果,那是出乎预期的大战果。
尽管日本旗开得胜,太明的内心里却想着:‘结果是重蹈中日战争的覆辙!’这使他心里才萌生出的最后一线希望,完全破灭了。
但从这种希望破灭的谷底,太明的心生出一个决意:趁这个机会再去大陆,过着没有矛盾的生活。他无法像米店老板那样说的。
‘我们不管世界怎样改变,只要身上有两块钱便行了。’(意思是若有两块钱便可以买一双高木屐,不管是洼洞或高岗都可行)。
太明无法这样袖手旁观,太明要去大陆,必须有大陆的签证,但太明在大陆的朋友,随着战争的进展都跑到腹地去了,并未留在日本占领的地域。眼前没有办法得到渡航许可。而且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上海的航路已三个月缺航,也没有航空的班机,想设想弄到签证,连其手段都没有,因此太明想去大陆的念头,不得不暂时打消。
新职
太平洋战争,转瞬之间扩大,进展。香港、新加坡也瞬间陷落。捷报涌到台湾,使皇民派或模范青年欣喜,他们都梦想着早日向南洋发展。但是,除了应召入伍以外,不能自由去南洋,所以梦想无法实现。
随着国际情势的急激变化,太明想回去大陆的念头更坚定起来,但依然一筹莫展。
他那热烈的大志,只因申请护照不得的原因而受挫折。那么他不得不暂时蛰伏以待时机。他这是守株待兔的做法,但探察他的心理状态,不见得完全是消极的,他好像是一只猫鼬(蒙鼠),看来潜藏着却不断窥伺对手的虚隙。
有一天,太明在院子里沉思着,忽然看见已结了无花果,那是掩蔽在大叶之阴,不注意不容易发现,结了好几个好几个丰硕的果实。他摘了一个用手剥分开来看,果肉里满满的是熟的通红的分布成花形状的籽,他注视着,心里涌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动。凡是生物有两种生存的方法,如扶桑花一样美丽地开了,不结实即凋谢,又如无花果一样,不醒目,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地结果实,这对于现在的太明,具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启示。他对于无花果的生存方式,不由得心里受打动。
他一面把玩着无花果,一面走到篱笆边,台湾连翘整齐地挤入竹篱笆里,嫩叶萌芽似的筑成了青青的一面墙。太明看了那篱笆根,一根大树枝从篱笆底根编隙中间穿过,自由地伸展着他的手脚,他显露出惊异的目光,重新再看那树枝,如果它向上生出,或向横生长都必然会被修剪,而只有这根树枝能够免于被剪,任由它的生命力发展之姿,使太明深深地感动。
‘连台湾连翘都知道,不屈自己的个性挣扎着活下!’大自然的奥秘,使他开了眼界,他回顾自己,觉得自己连台湾连翘都不如很惭愧。
‘对了,要坚强地活着,像台湾连翿一样……’他这样下决心,这是意味着他将以往的消极态度中走出来,在环境条件许可下,尽量积极的生活着。他已踏入现实里。于是他在粮食局外围团体的米榖协会就职。
这个协会是由统制米榖而产生的掮客机关。表面上是承揽粮食局工作的辅助机关,实际上是以营利为目的。太明担任的是会计工作。会计上在各种预算项下,各有一两名职员分担其事务,太明的工作属于一般会计,主要的是处理薪俸和其他经费,每天平均工作半小时就行了。
太明的上司是会计主任,主任上面有股长,再上面有主管,主管上还有分处长。分处长由粮食局的事务所长兼任。这是因为他必须利用监督米榖业者的粮食局的势力,来大大控制米榖业者。因此分处长在这里只是一块重要的门面招牌,除了盲目盖章以外,不处理任何事。而盲目盖章的代价,则由协会领取旅费、津贴或奖金。
因为有这种额外收入,粮食局的官员大都兼任类似的工作,这个米榖协会似乎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太明是期待着工作而进入的,当他明了这种官僚机构的巧妙做法,感到非常失望。
股长和主任并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业务,遇有客人来访,谈一些无意义的闲话便耗了几小时,上层的人既然这样,那些等候上级裁决的书记或雇员,自然手就空着无事可做了。他们因为闲得无聊,为了排遣时间,并使人看起来他们是在做事情,而把无用的文件或公文夹翻开来又合闭,苦心地消磨时间。
太明到这里来上班才知道这种情形,这一套要领似乎是上班族应自悟的原理原则。然而他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有这种心情。
有一天,他觉得白白浪费时间,不如把时间用来读书,他看的是一本跟工作无关的文学书籍。一阅读起来,自然的热中,时间的经过都忘了,蓦地发觉他?桌的书记用手触触他的腰,他吃惊的回头看,主管严厉的目光望着他,但旋即走开了,太明想,周围的同事还不是都在混时间,所以他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工友来叫他:‘胡先生,主管请你去一下。’工友的脸上露出颇有意味的表情,太明以为是有什么公事,主刻走去见主管,主管一看到太明,突然一喝:‘喂!现在还看敌国的书好吗?’太明心想,是为了这么一点事,便解释说:‘不,那本书是《浮士德》。’‘浮士德也罢,基督也罢都不行,蟹行文字都是敌性的。’‘但是,浮士德的作者歌德,和希特勒一样是德国人。德国是日本的盟邦,也是敌性的吗?’‘什么?德国?’主管因为自己暴露了自己的无知,顿时显露狼狈之色,但立刻改口说:‘哪有人在上班时间看书,糊涂!’‘是,我明白了。’太明难堪的回到自己的座位。
在这样的上司下面做事令人遗憾,而一些同事,没事做,却翻弄文件装做有工作,心里却一味巴望着下班时间来临,这种机关的风气实在令人觉得非常败坏。而在这主管下,有许多学历、教养良好、品德高尚的台湾人,但台湾人毕竟是台湾人,无法任官。太明实际在这种单位工作,才深深地体会到台湾人立场的悲哀。
第二天,太明上班时,台湾人同事们都安慰他的说:‘哎!昨天被整了。’大家对主管都很反感,虽然嘴上没有说出来,因此大家都同情太明,其中一个姓范的青年雇员,他对太明说:‘胡先生,对勤务员要特别小心。’勤务员是会计课长的绰号。太明并没有什么可让人挑剔之处,所以他觉得不必对谁有警戒心,不过大家关心他的好意,太明感谢。
这一天中午的休息时间,太明在办公室附近散步,提醒他注意的范姓青年,微笑地从后面追上了太明,突然用流畅的北京话跟他打招呼,太明立刻直觉到他是从大陆回来的青年。
于是像他乡遇故知似的,有一种亲切感。
范谈起了种种事情,他是厦门高中的毕业生,在大陆住了五、六年,因为中日战争而回台湾。
他的家富有,不必要有工作,但眼前‘国家总动员’,游手好闲不太好,因此来这米榖协会工作,他是一个快乐的,讨人喜欢的青年,因此协会里的台湾人同事都爱他。范告诉太明关于协会里的种种内幕事情,使太明知道这里也有各种派阀、追从,以及为了讨上司欢心的告密等,这种复杂的气流漩涡着。
而且这里的台湾人中,也是有皇民派,那个日本名字叫中岛的局里的办事员,便是其典型的人。
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皇民化,一直过着穿和服和喝味噌汤的生活,私立中学毕业后立即考上普通文官,很能干的人,对皇民化的努力也热心,但不知为什么,工作二十年没升进始终是一名雇员,不过薪俸是增加的,这反而妨碍他升迁,因为他的薪俸已跟股长相等,若要使他升官,至少须给一个主任的地位。那么就要立于日本人的头上了。因此,经过了二十年,他依然没有得到什么升官的机会,但这个悲哀的皇民派,很可怜的自已还不知道这原因,还以为自己不能升官的理由是皇民化不够的缘故,所以更加在这方面耗费精力。这种情形其他的皇民派也是相同的,那便是对台湾人妄自尊大,相反的,对于日本人却卑躬屈膝。而且他们连思想也效法日本人,还卖弄一知半解的话,幼稚的让人不忍卒听的对中国的批评,有一次他说:‘中国人是夸大妄想症,胡说八道的名人,什么白发三千丈,说这种荒唐无稽的话还自鸣得意,实在是无药可救的民族。’他在大家的面前如此放言,范以及一些平时就对中岛印象不好的人,都想狠狠整一整他的狂妄,而煽动太明。太明虽然觉得这样做没有大人气概,但他还是温和地反驳说:‘中岛先生,我和范桑都在中国居住过,中国是非常广大的国家,实在不容易捉摸,更何况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不过,中岛先生所举出的“白发三千丈”之句,常被人用来说明中国人的夸张癖,但中岛先生,你知道其下句吗?’然而,中岛不知其下句,太明便说:‘大凡五言绝句,要把两句合起来才能了解其意味,其中有的甚至非把四句合起来才能了解。“白发三千丈”这句的情形也一样,不知下句,便不明白其真正的意义。因为被断章取义,所以才令人感到夸张。李白写,白发三千丈相比忧愁更长,李白的诗绝对不是夸张,会觉得夸张,那是因为不了解李白的忧愁。这首诗是李白被流刑夜郎后的作品,他的本心是爱国的,反而被判流刑之罪。像杜甫那样风格坚实的诗人,有时也会写出令人感觉夸张的诗,例如杜甫有一句“家书抵万金”,现代人花三分钱买邮票,即使是任何穷乡僻壤都可以通信,而不了解其心境,不过纵然是现代,若到大陆腹地或新畿内亚一带的地方去,大概便会了解杜甫的心境。日本人对“白发三千丈”任意解释,李白在地下也会苦笑吧。’太明这样半带开玩笑的说明,中岛说不出第二句话,其他的人舒了一口气,同时对太明学识的渊博,重新给予评价。
愚昧的后方
太明在米榖协会工作久了,对于其内部情形已详细了解,出差是他们增加收入的绝好时机。太明也曾和主任以调查‘检验手续费’的名义一起出差,从头到尾都有业者招待饭局。协会的检查员到米仓库检查,每人每日至少可以检验三、四千袋米,每袋的检验手续费三分钱,总数便相当可观,全岛的数量若以九百万袋计,仅是手续费便达几十万元,此外还有麻袋和碎米的外快。而且协会所做的检查只是预查,以后还要经过粮食局的复查。也就是说,实质上没有任何意义的事,协会却借粮食局的权限,坐享中间的利益。
而且,这个协会是老朽官吏的收容机关。因此,粮食局对于它的中间利益容忍,双方勾串好了,狼狈为奸。太明跟随着去出差的主任,拨了二十几年的算盘,为人沉默寡言,也许是由于出差在外的轻松心情,他对太明说:‘协会里的工作难做,但是要忍,服务十二年就可以领取四十个月的退休金和跟退休金相当的奖金,若是做到干部,退职也够吃一辈子。’由此可见,粮食局和米榖协会,与制糖公司或台拓、台电目的相同的机构。
分处长的妻子留在日本,因此他常出入玩乐场所,太明有一次看见一个可疑的女人来分处长处访问。
太明纳闷,便把那女人来的事问主任,主任翘起小指:‘她是牛(分处长的绰号)的这相好。’据主任的说明,分处长和那女人在值班室同宿,这种旁若无人的做法,太明惊讶,主任又说:‘你看这些。’主任说着,把几张餐馆的帐单显示给太明看。那些都是分处长消费的,已裁决由杂费项下支出,令人吃惊的公私不分的烂帐。不仅如此,又说:‘庆祝办事处落成时,业者赠送了几千元的礼金,牛把这些钱也都花在同一家餐馆里。’太明越听越感到吃惊。
但是这分处长不久应召也要入伍了,粮食局和协会联合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会,这是最后了。他一走,从这天起,以往奉迎他的一些人,立刻像翻手掌般态度完全改变,批评他在任期内的横暴做法。还有,他爱好兰花,因为迎合他也爱兰花的一些人,变成对兰花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将新到任的分处长,听说喜欢钓鱼,会计股长便准备天蚕丝,大家忽然对钓鱼有兴趣起来,实在是很鲜明的变化,有人甚至早已把钓鱼竿带到办公室来。
新任的分处长是个年轻技师,在台湾出生看来稳重的日本人技师,果然如传闻的他喜欢钓鱼。所以大家对钓鱼的热度更高了。粮食局里的庶务股长把他自己做的挂鮠鱼袋特地带来,在中午休息的时间拿给大家看,大家顺口称赞,股长更得意,便讲解材料和制作方法,善于奉迎的人,即使是懂得的事也故意装作不知道地问他,使他更加的得意。
沾沾自喜的庶务股长,休息时间便到协会来,大谈其钓鱼经,那些以前热中于玩赏兰花的人,马上转向成为股长弟子的钓鱼党,没有人再回顾兰花了。那没有人回顾的兰花,太明有时照顾它们。他在前所长时代,并没有像大家那样为了奉迎上司而爱兰花,如今那些兰花无人回顾,他觉得兰花可怜,在中午休息时间,和范去散步顺便照料兰花。
所长主办了一个钓鮠鱼的比赛会,钓鱼热越来越盛,大家争先恐后的热中于钓鱼。
在前所长时得宠爱的一些人,又以同样的笔法得到新所长的欢心。只有太明不受这种风潮的影响,一个人超然。他的这种态度,上司似乎有一点不满意。
于是他渐渐地受到上司的冷待似的。
过了年,粮食局发表局长巡视的日程,因为局长兼任米榖协会的会长,大家期待万全的迎接。据说局长有一次视察某办事处时,因为汽车的联络不如意,局长勃然大怒。因此协会从前日便打扫办公室,尽管物资入手难,仍设法准备接待的茶点,办公室里的人全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到了局长巡视的当天了,估计着局长莅临的时间,局员和协会职员当然要在办公室前迎接,望眼欲穿的等候着。可是时间过了,局长依然未到,大家等得很累,局长还是没来临,却看见局里的庶务主任急急忙忙跑来说:“局长因为坐火车累了,在旅馆里休息。‘大家听了都目瞪口呆,虽然没说出口,都感到很郁闷。于是像小学生一样行列散开随意聊天或用脚踢地上的石子。然后又过了两个钟头,得到通知局长离开旅馆了。大家连忙如先前一样列队等候。
不久传来嘟嘟的汽车声,车子在行列前停下,局长下车仅向大家轻轻点头,便走入办公室里了。诚然是个官僚派头的中年绅士。局长进去所长室大概不到十分钟。然后一巡厅舍即出来。大家恭恭敬敬地欢送。
但是局长对大家并不一顾,仅和所长说了两三句话,就匆匆上车走了。为了迎接局长的巡视,大家那样的神经紧张,却草草就落幕,因此非常失望。简直不过是‘瞻仰’了局长的脸而已。总之,协会所做的工作,都是一连串这种无聊极了的事。
范的操守
日军在南太平洋受到的反攻日益炽烈,军方这才发觉到敌军大量物资不知其底的威力,于是立刻向台湾岛内呼吁,谋求狂热地增强生产。与此呼应的,捐献金属运动加强了。所有金属制品,连锅釜在内都必须捐出来。这项捐出的工作以派出所为中心,透过乡公所和保甲人员来进行。金属制品搜集了相当数量后,便集中在一起,每街庄举行‘金属供出报国展览会’。以促进捐献的宣传效果。而每一次展览,协会的职员便被动员去参观,因此职员各自选择适当的时间去展览会参观。
那一天,太明邀范一起去展览会参观,会场内堆积着白铁罐、亚铅板、铁锈农具、铁窗栏、铁床、铁桶、铁板、铁轨、吊钟、铜锣等,不大的场地处处堆满着。而仓库那边,铁屑堆积如山。另外的一间特别陈列室,则陈列着铁制品、铝制品、铜制品、银制品等,还摆列着贵重的美术品,或祖先传下的家宝之类,宛如一间骨董店。赤铜花瓶、烟灰缸、仙人像、佛像、金银制作的装饰品等,价值一个自一百元至数千元之品有不少,而贵重品上都贴着捐献者的姓名牌子,那些全是知名人士之物。
太明看着这些物品,不知怎么有一种奇异的心情。一些出自名匠之手的有名的美术品,不久也将变成步枪炸弹或锐利的刀,供人做为大量杀人的目的。这真是和平与战争的象征。一样的金属,由于制作者和制作目的不同,可以成为优秀的美术品,也可以成为杀人的凶器。名匠煞费苦心制作成的美术品,却要将它重头改造为杀人的工具。这是多么糊涂透顶呀。他这样想着,兴趣索然冷了,连在会场里都感到痛苦,他催促范,匆匆地离开会场。
随着战局的越来越激烈,‘生产志愿兵制度’紧锣密鼓。在台湾,十八岁以上,三十八岁以下的男子,一律成为其征兵的对象。在协会方面也接到上面指示,应招募在职人员的志愿兵。但这与其说是招募,不如说是强制的,除非有正当的理由,必须志愿入伍。而所谓正当的理由,是指盲人或无用的残障者。但是太明因年龄已超过,所以没问题。
范在这种情势下,无论如何不肯志愿入伍,所长游说了他几次依然没有效果,因此他终于被协会解雇,他离开协会时,悄悄对太明说:‘被歪曲的历史潮流个人是无法力挽狂涛的,但是,希望自己能够超越。’太明从这个年轻友人的态度上,出乎意外的发现了他强?的精神,而感到鼓舞。
‘希望我们彼此都忠于自己,坚强些!’太明鼓励他。
范走后,太明突然感到寂寞。到协会去上班也觉得提不起劲,心里打算辞职,每天更是日益做着这准备。
有一天下班后,太明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并非有什么目的只是信步而行。街上没有任何景物使他觉得有趣,萧条的街头没有陈列一样他所喜欢的东西。他走累了,便进入一家吃茶店。
他许久没上茶店,叫了一杯红茶,店里的客人相当多,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看四周,没有见到什么熟人。他一气地喝下一口红茶,那发红的红茶颜色使他想起大陆上的老红酒,他不禁想念起留在大陆的妻子和女儿。
‘紫媛长大了吧?她若是跟着淑春过着抗战之旅的生活,也许都没有好好读书呢。’他这样想着,亲子的切实感情由心里涌了出来,他想回大陆的冲动越炽烈。他觉得在协会上班糊涂,甚至连住在台湾都感到无意义。
蓦地他发觉坐在对面角落的一个男子正注视着他,太明觉得好像以前曾在哪儿见过那人,但一时想不起来。那人离开座位向这边走过来,向太明打招呼:‘你是胡君吧?’太明在其瞬间,从其说话的口吻勾起了从前的记忆,认出那人是佐藤。他认识佐藤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太明从日本的高等工业学校毕业回台湾的归途在船上认识的。那时佐藤还是很年轻的青年,比现在瘦一些,左颊的一颗大黑痣依然如昔日一样。虽然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但不知怎么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佐藤对事物锐利的批评,一直残留在他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