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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浊流 当前章节:15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10

两人很高兴有这样的邂逅。佐藤说最近才来台北,因为没有朋友极力劝太明到台北来。

太明听从佐藤的意见,打算辞去协会的工作,但因为种种关系无法立刻请辞,他等着适当的时机。

有一天,会计股长把裁决卷宗啪地丢在太明的桌子上,这是对太明的某种态度,也是跟两三天前的事有关系。股长说要太明帮忙他弄些花生米,帮忙是一句文雅的话,其实是希望太明送给他一些花生。这是上层部的人想获得战争时期难入手的物资常套手段,太明虽然了解却没有给他帮忙。所以他当面给太明一个难堪。太明平静地打开卷宗,看见原公文上被用红笔画了许多线。他仔细检讨那些被订正的文字,实在不合理。

股长或主任,可能是因为没有事情做,总是把原来的公文加以修改,这表示他们已经过目了。至于修改的方法,那是为了修改而修改,例如日志上写著「XX莅厅‘,便被修改为’XX巡视‘。可是这次的公文被修改的情形不同,全文都被红笔抹杀、订正。而被订正的新文章,读起来却文意不通。若就这样把公文发出去,各分所一定会困惑。虽然说已经被裁决了的公文太明没有责任,但他仍然没有勇气发出这种公文。他为了慎重起见,便去请示分处长。分处长对于这种不通的文字大概很惊讶,立刻把股长叫来问话,其结果,分处长了解股长订正的意图,分处长便苦笑着命他修改。分处长以苦笑置之,然后却留下无法以苦笑了结的问题。第二天,股长悄悄的把太明叫去,狠狠申斥一顿,那是不合道理的完全感情用事的斥责法,而最后竟然说:’好啦,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你给我记住!‘没有什么记不记住,这时太明的心已决定了,在这样的空气中再待下去他受不了。他当天就提出辞呈不干了。

隔了好久他才回故乡,一年不见,他父亲胡文卿看起来老了十年似的。村人看来都明显的露出饥饿相,颧骨高突眼眶凹下,双颊落肉面无血色,再加上衣服破破烂烂,更显出一副邋遢相。一度为了改善生活而流行的阿巴巴装也不见了,又恢复穿原来的台湾服装。朋友们见了面总是互诉粮食缺乏的痛苦,太明很惊讶世情变化得这么快,他想到这是因为战争造成的。

胡文卿对于太明的回来非常高兴,一直到深夜了仍然在太明的屋里谈着话。

‘太明!我总感觉人民有一点被逼得走投无路,这种情形将怎么办呢?’他说出了对时局的不安。由于他是中医有职业上的不安。因为交通断绝,中药的药材已完全无法进口,代用品又没有药效,因此本来可以医治的病人也常无救死亡。医生在这种情形下已完了,他已对自己身为医生感到可怕。尽管如此求诊的人多,处置困难。尤其米是配给的,因此病人增加,以配给的量每天吃稀饭,一个月还欠十天无米可炊。而且,既无粮食代用品,也没副食物,一直营养不足。吃不饱而工作加倍,衰弱的身体没抵抗力,仅是必须去参加激烈的劳动服务就让人民吃不消。

胡文卿内心的不安,便是由此而来,他老了,很想依赖太明,容易的就流泪了,他又说:‘太明,当今的时世,简直超过秦始皇的恶政呢。’他叹息的这样说。秦朝采用商鞅的变法富国强兵,施行焚书坑儒的愚民政策,兴筑万里长城奴役人民,又实施保甲制度的铁锁政策。因此被称为中国有史以来的暴政。胡文卿把口碑相传的修建万里长城的情形,说给太明听:‘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单丁独子也须行。’也就是说,有三个壮丁的家庭须一人服役,五个壮丁的家庭须二人服役,单身或独子也须服役。并且是以保甲的连带责任征用,所以没有一个人能逃避。胡文卿说,现在政府所征召的军夫、军属、工人、服务队员,从比例上来说,已超过三抽一,五抽二以上了。而且实施配给制度,在不容许逃避这一点上,彻底发挥保甲制度以上的威压了。

太明找不出话来安慰年老了的父亲的叹息,他只能说再忍耐一时便会好转,但是他说的‘一时’,究竟还要多久?太明自己也不明白。

还有,他父亲担心的原因,便是在如今的情势下,他死的时候,恐怕连棺材也买不到。

‘你母亲有福气,葬礼和棺材,那时还能办理得风光。’他这样说着,怯怯地向太明提出:‘太明!我想趁现在先买一具棺材置放着……’太明对于身体这么硬朗的父亲,精神却如此衰弱,他的心里感到说不出的苍凉。

不过,胡文卿依然鞭策着老躯,尽他做医生的责任,他的诊所每天从早上便涌来许多的患者,他们大都是过劳或恶劣的粮食引起的疾病。太明探头看诊察室,得知战争的惨祸超过他预想以上深刻的情形,在医疗地方出现,他不禁感到暗然。有一个患者并非对谁而言,自言自语的说:‘我去“青埔仔”的公用地劳动服务,那里卫生恶劣,到处都是粪便,走出工寮,无论田圃、山岗,遍地都是粪便,我一想到这种情形无论如何就是吃不下饭。瞧瞧!我的皮肤变成这样了!’他这样说着用手指捏一下前臂的皮肤给大家看。在他旁边一个候诊的妇女,接下他的话,担心地问胡文卿:‘先生!我的病会好起来吗?身体这么虚弱……’她说她结婚六年,从未生过病。但自从去年,她丈夫应召入伍后每夜失眠。她挂念着丈夫,担心着孩子的抚养,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因此身体渐渐衰弱,胸部难受。给任何医生看,都说担心对身体不好,可是担心却总是无法消除,她这样说着深深地叹息。

胡文卿听着患者的诉说,一一嗯嗯地回应表示他细听着,给予病人应有的安慰。他回头对太明说:‘唐诗里有:闺中只是空相忆,不见沙场愁煞人,这诗句大概就是写这样的境遇吧。’胡文卿显露出,他拯救不了这个病人的心灵的无奈表情给太明看。

太明有一天晚上接受熟识的农民的招待。太明出外就职好久了才回村子,所以农民要请他吃些料理。太明不好意思无视其盛情,便黑夜走了二公里路到那农民的家。到了看见四、五个认识的农民坐在竹子做的手提油灯昏暗的灯影摇曳下。他们见了太明都站起来让座。太明坐下,其中的一人说:‘先生,市内没有山猪,吃不到的吧?’山猪是指配给以外的黑市猪肉的隐语。然后:‘先生!’他打招呼,忽然压低声音:‘其实今晚,在我这里……’他说着,做出杀猪的手势。表示杀了猪,请太明吃。说过了私宰的话,大家等着夜深。

到了十一点了,锅里满满的烧着开水,三个农民走去猪舍,只听到一点声响而已,又恢复夜的寂静。只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便把猪装入笼子里来了。把那笼子连猪沉入水池中,猪一点也不哭,只听池水咕嘟咕嘟冒出声音而已。过了一会儿水又恢复原来的平静。农民把猪笼拖上来,担回来了。太明对于这样简单的处理法感到惊讶。他小时候,每年七月中元必会看到杀猪拜拜的,锐利的刀刺入猪的喉部,猪声嘶力竭地哀嚎,宰杀不俐落的不容易使猪猝死。太明想起小时候所看到的情形,不禁对私宰的巧妙感到吃惊。

农民把溺死的猪烫滚水剥皮,眼看着屠体被处理干净了,开腹后,附近的人不经通知自动地集来一人得到几斤。太明也分到四、五斤。猪肉分配好了,农民们立刻开始料理,农民一边切肉一边说:‘先生,新鲜的里脊肉很美味……’农民这样说着拿起那几乎还会颤动里脊肉给太明看,太明想,门外汉做的料理马马虎虎吧。猪肉煮好了,农民首先盛一碗请太明品尝。太明吃了一口,因为过于美味惊叹。也许是因为空腹,或是料理拿手,总之,那几乎是他有生以来从未尝过的美味。他喝着米酒,不客气地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听着农民说的话:近来私宰的手法巧妙,绝对不会流传出去所以也就安心。村人全体饥饿,因此没有人会去告密。在黑市上,村人的心完全一致,不仅如此,大家预想到未来的大灾难,切实地感到必须同心协力。这是弱者的抵抗。所谓‘饿鸡不怕打’,饥饿的鸡任凭如何被打还是要偷食,同样的,饥饿的人不怕谁了。这对太明是一个教训。

第二天,太明到其兄志刚的保甲事务所打招呼。那里正聚集着一些甲长们,商量着供应鸭子的事。每一甲被分配到应供给四只。但鸭子的黑市价格已涨到公定价的十倍,因此没有人愿意照公定价格供应,因此正在商量对策。

结果决定,鸭子都照黑市价格换算,其差额由各户负担。

商量完了,一个老甲长对太明说:‘胡先生,我们都经常缴额外的税。昔日有所谓劫富救贫的义贼,如今却要劫贫济富。我七十岁了,这样的时世是第一次看到。’老甲长认为把民众供应的家畜和蔬菜,作为改日本姓名的‘国语家庭’和日本人的黑券配给的特别配给,视为一种劫贫济富的做法。志刚立刻责问的说:“这是什么话?连儿子都不是我们自己的,属于国家的了,若想想那些应召入伍的人,供应一些食物不能发牢骚。‘老甲长很惶恐。太明对于哥哥还是这种态度起反感,也没好好地寒暄致意就出来了。

又有这样的事,那一天,太明在村子里出名吝啬的阿旺的水池附近散步,看见两三个陌生的穿国民服的青年在钓鱼。他以为是派出所的警察大人,又觉得不是,看来像乡公所的人。各人的鱼篓里都钓得了几尾相当大的鲻鱼。太明看着的当儿又钓上了一尾。

‘若是被吝啬的阿旺看到了,一定很生气。’太明想。但是他离开那里没走多远,便遇见那吝啬的阿旺。

阿旺知道那些人在他的水池钓鱼,他发牢骚的说:‘衙门狗这些人,就像活阎王。’吝啬的阿旺对这些人也无可奈何。供应粮食、国民总动员,全是由他们办理的,如果被这些人盯上就完了,不但粮食的供应量增加,还会遭遇到意外的事情。而从战争以来,乡公所人的特权渐渐增大,如今已跟派出所的警察大人一样令民众畏惧。太明的哥哥志刚也罢,这种乡公所的人也罢,全是在强权背后,仗势欺人。

不愉快的事还有,去海南岛一段时间的志达回来了,他不知如何弄到一个据称是百万富翁之女的年轻貌美姑娘,志达带着她到处走访亲戚朋友,得意地吹牛。据他说,他到了海南岛后,施展他长年当律师通译磨练出来的辛辣手腕,赚了一大笔钱,受到一位百万长者的瞩目,而得他的女儿做妾。

志达那天也到太明家来访,果然那姑娘漂亮。但从太明在大陆上所见惯女性的眼光看来,自然地觉得她的教养低,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志达在太明这个中国通面前倒是不吹法螺。从志达所说的话推测,他不过是当日本军方的一名密探罢了。志达原是警察出身,他擅长此道是太明的看法。

志达说话时顺便故意把外国制上好的金表给太明看,说是那边的大官赠送的。太明觉得这显然是不义之物。志达走后,胡文卿问太明:‘依你看,他怎么样?’这句‘他怎么样’之言意味深长,可以做种种解释,太明汲取父亲之意说:‘志达终究如同没有物资保证的军票一样。’太明的意思是说,志达就像现在南洋所使用的军票一样,因为没有信用,会渐渐地变成无价值。胡文卿回应一声:‘嗯。’他的脸上浮现出同感的表情,又说:‘反正,像他那种性格的人到哪里都…’胡文卿把志达的为人提出来加以批评。太明认为不仅志达如此,现在一些搭时局便车者全是自私自利的人。

太明回来没多久,便目睹种种现实,但他已不感到悲伤,他认为这是过渡时期的必然现象,他心里对自己说,与其忧心忡忡,不如不要迷失自己。‘

虎狼之府

太明听从先前偶然再会的佐藤的劝说,到台北访问他。

佐藤在上次相会时,提议请太明帮忙他正从事的杂志编辑的工作。

太明的来访,佐藤高兴的迎接。而佐藤一知道太明已辞去协会的工作更欣慰。于是立刻说明发行杂志的宗旨。他的意图是,在极端言论的统制下,利用合法的局面以达到某种任务。

‘历史已来到转换时期,因此必须要有成熟的条件。小儿科般的走法没有用,必须踏踏实实稳扎稳打,着眼于本质的事物。对时局张起否定的论阵虽然简单,但那是自取灭亡。伪装成与时局同心协力,徐徐地让读者知道现实,这是杂志必须持有的编辑方向。’太明听了佐藤这一番话时,认为这也是一种见识,佐藤是跟向来太明所会过的日本人完全不同,自然而然的对他涌起尊敬之心,觉得他是个足以共事的人。

太明马上便和佐藤共同工作。太明的任务是照佐藤的编辑方针搜集材料,因此须采访台北的知识分子。这也并非多么难的工作,但先要认识一些人颇费苦工,然而习惯了,太明便觉得比在协会无为的浪费时间有意义。杂志一期一期地发行问世,使太明感到新鲜的喜悦。

佐藤在工作之中,常常讲起他自己对世界战局的推测,太明对于佐藤透彻的分析和洞察赞叹不已。而战局果然如佐藤所预言的进展。联军在诺曼第登陆了,而在太平洋继麦金、塔拉瓦之后传来塞班岛的玉碎。战局和政局都激烈动荡。到了这时候。在现实的险恶之前对太平洋战争的战局之肤浅乐观预测才消声息气。

太明不禁有一种不吉的预感。而那天他和佐藤上街,是炎热的日子,夏天的阳光照着柏油马路刺目。两人走着,从背后传来太平洋决战歌的合唱,那是本岛人青年的皇民炼成队的进行。因为两人慢慢的走,皇民炼成队随即超越了两人,四列纵队的队伍井然有序,但个个衣服褴褛,打赤脚徒步的青年看起来寒酸不忍卒睹。佐藤目送着那队伍说:‘你看,那些像败残兵似的样子……你再看看那些女人……’佐藤所说的那些女人,是指路上那些盛装逛街的日本女人,他又对太明说:‘你对于这两者的对照,认为如何?’虽然佐藤并不多说,但仅他的这两句话,两人彼此的感触相通。

佐藤这辛辣的批评家,一切的事情都是他评论的对象。例如家庭消防的训练也一样使他批评,照佐藤看来,那是无可救药的日本人非科学性的表现,是精神主义者所产生的愚昧作法。

这样看来,那在糕饼店和餐馆前大排长龙,衣着光鲜的日本妇女和摆派头的绅士,若把他们那傲慢的假面具剥了,还不是跟被贬低的台湾人一样,令人觉得面目可憎寒酸。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荣町,进入一家吃茶店,相当大的店内,客人很多座无虚席。佐藤大概常来这家店,他站着,频频环视周围,显然是看看有没有熟人。于是从角落里有一个人站起来向佐藤招手。佐藤看到了:‘噢!’他应声,带着太明走过去。对方也有一个同伴,据称两人都是新闻记者。太明忽然发觉两人的胸前都佩著文学奉公会的会员章。太明想,他们是作家啦,心里就对他们涌起了敬畏之念。

坐下后,话题马上移到文学方面上,太明有些爱好汉诗,虽然对于文学也并非没接触,但对于现代文学,外国文学,以及文坛的趋势不大了解。因此他们所说的话,在他听来,全是耳新的,很新鲜。看见太明谦虚地听着他们的话,其中的一人又向太明讲解莫泊桑怎样、巴尔札克怎样,及俄国文学怎样,就像是对新入生的训辞似的,那渊博的学识使太明完全倾倒,使他觉得仿佛探到了未知的世界般,心里有一点感到兴奋。

不久,四人一起步出吃茶店。佐藤让对方的两人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对并肩同行的太明悄声耳语:‘胡君!瞧你对他们很敬佩的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敬佩的,说穿了,这不过是把《世界文学全集》导读的现买现卖罢了。’佐藤照例以他那辛辣的说法一贬到底。太明对于佐藤锐利的批评眼和透彻的观察力表示敬意的,但这时候,佐藤泼冷水般的说法,不知怎么太明却觉得反感,觉得喜欢揭人疮疤也应适可而止。然而当太明随着他们到报社,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对于佐藤所说的话才了解。

报社内的情形,也许是因为截稿的时间到了,记者们都面对稿纸用铅笔疾书,谁走入编辑室都不注意,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那姓丁的和另外一名记者带着太明和佐藤走过室内中央,到了编辑室一隅,把挂在壁上裱装好的标语指示给他们看。这些全是照情报部的依嘱制作的,战意昂扬洋溢的标语,丁姓记者一张一张掀起给他们看,看到他自己的作品时便问:‘怎么样?这标语如何……’他只差自己没有称赞很不错吧,这样说着他打量佐藤和太明脸上的反应表情。太明对于丁的这种态度,忽然感到他很庸俗不像文学者,因此太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僵硬了,同时,觉得连刚才他在茶馆所讲的文学漫谈,都有点浅薄,俗不可耐,这时他才想到佐藤所批评的话。太明这样想着,看来连那些宣传文句,都仅是光说不练的人嘴皮上的题目而已,所以太明更觉得讨厌。那是回避须实践的牺牲,仅用笔杆欺骗一切的口舌之徒。他觉得这种大言不惭的徒辈,偏偏会出头。而那仅是嘴皮上的题目,却误导不不知多少纯情的青年。他这样想着,连报社全体的空气,都令人觉得无法忍受。

不一会儿太明和佐藤两人走出报社,佐藤说:‘都是一些差劲的家伙!’佐藤不吐不快。

‘胡君!刚才你在茶馆里不是对他们很钦佩吗?如果这些家伙也有文学精神,文学家会痛哭呢。现在的作家哪会有良心,有良心的人就无法写了。日俄战争时代的作家还有几分良心,所以才能产生《一兵卒》这样优秀的作品。像现在的作家这样眼睛朦胧的家伙是看不见现实的可怕。所以他们一直心甘情愿做军部的爪牙。’佐藤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于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刚才那姓丁的说:从事文学工作,不这样不会成功。他们显然是把文学当作商品。但文学并非个人成功与否的问题,而是对人类是否能有更多贡献的问题。‘’胡君!报社里哪会有好人。近来报纸上频频提出台湾人的待遇问题而论,但从知道其内容者看来,会惊讶他们竟能真有脸写出那种论调。在这次的统制,他们这些从日本来的都是没有良知的人,据说一个最低阶的记者本俸也有一百九十五元,另外加俸五成,编辑局长本俸一千元,加俸五百元。而台湾人职位最高的处长却只能领到一百四十几元。但他们却在报纸上大书宣称:”改善台湾人的待遇“,胡君,他们是想打动天下人的心吗?‘佐藤以他一流的冷潮热讽这样说,但太明这时对他的话不像刚才那样起反感,而且,他觉得那些全是迎合时局以外无任何意义的作品,若是被后世的批评家注意到,那些失去灵魂,失去真实的文学精神的这个时代的文人,无疑的会被批评得体无完肤,因此他在心里对自己誓言:不如无为自然,不如用无策来因应。

塞班岛陷落后,随即喊出了台湾全岛要塞化。促起六百七十万岛民全体总跃起,为了要塞构筑,台湾人连六十岁者都被动员。

太明也接到动员令,须出席‘勤劳护国献身大会’。接到动员令者聚集于公会堂的大讲堂。因为特殊的职务,无法参加勤劳献身队者席设二楼。太明怀着佐藤为他酌情处理的证明书也挤在二楼等候着。大会开始时照例举行国民仪式,由主办单位代表致词,接着由军政长官说明其宗旨,皇民奉公会本部的主要人员大声疾呼地的演说。台湾人方面则御用绅士轮班上台呼吁民众以身殉护国大义,以一死捧报国之诚,他们的演说都获得如雷的掌声。

开完大会,数千市民分成各队,跟随着领队去从事构筑作业。最后还有一千余人左右留在楼上。这些人各持有证明书,或是残障者或病人。有证明书者几乎都是台湾人绅士,太明也在其中等候当局的检查。

不一会儿,市公所的五、六个职员上二楼来,他们是担任安排国民动员工作的人员,其中的一人站在正中间开始指挥。

这个指挥的人胸前佩着在乡军人记章特别惹目。不知为什么,他自始就杀气腾腾,用含着怒气的声音的大嗓子说明检查的顺序。大家鸦雀无声地静静听着。前面的话说完了,指挥者更大声的说:‘大家依次序走出去,从第一排起在左边的人向左走,在右边的人向右走出去,在办理人员前待命。’他这样命令,但并没有说明是从前面的第一排,或纵列第一排,因此出现两种行动;左列从前面第一排的人起步走,右列纵的第一排的人也要走,那指挥者看了,马上走过来,一连打了七、八个人的巴掌,说他们违反命令,其中挨打的一人勇敢地抗辩说:“照命令行动的。‘指挥者不听完他说的话,便大声怒斥:’马鹿野郎(混蛋)!‘同时抗辩者的脸上响起啪哒的打耳光声。

静悄悄的,没有人作声,但在场者无不对指挥者的残暴,内心里燃起熊熊的怒火,从那沉默中,令人感觉到火辣辣的无言的抵抗。

过了两小时太明才终于出了公会堂,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了,脑袋昏昏的,跟他一起出来的每一个人看来全脸色苍白。

而经过半个月,太明又接到勤劳护国动员令。这次是动员上班族在星期日劳动服务一天,日本人也不例外。星期日到了,清早五点集合,各服务班编队出发,太明也荷着园艺用的铁锹去参加。

这些队伍宛如被赶引去屠宰场的羊一样无精打采,而还没走到两公里时,这些人已疲劳了,队伍已散乱不整齐了,被从后面而来的农民中队赶过。

农民们有活力,劳动服务的工具齐全。

超越前进了的农民,回头看着太明他们的队伍彼此说:‘连这种脸色苍白的人都被动员,真是太严厉了。’不久队伍到了╳╳公用地,已经有开始工作的班了。从乡间来的义勇报国队,卖力地挖土、挑土。但从城市里来的人因为工具不齐全,用手取粘土块,人人一手一手传递。

太明的那一班几乎都是薪水生活阶级。班长来到,把他们分成两组:用担架搬运组和挖土组。太明被分为搬运组人员,他的搭档是个年轻有精力的台湾人官吏,劳动服务非常起劲,好像跑也似的搬运,因此太明和他的步调配合不上,对方终于不耐烦要放慢脚步等候着与太明配合,便向班长报告太明偷懒,班长马上过来责问太明。

太明瞬间掩饰的说:‘实在是从昨晚就已肚子不适没有办法。’‘是吗?若是生病那也没办法。’班长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有病,就去休息吧!’他解除了太明的劳动。太明坐在树下看着大家劳动:‘这不是卑怯,也是一种消极的抵抗。’太明这样想着。这时两个日本人从太明的面前经过,但并没有注意到在树下的太明,大声说:‘工作由驴呀(指台湾人)去做,他们实在肯干。’‘是的,就像牛一样。’太明听了他们这样的对话,不禁怒红了脸。

第二天,佐藤见到太明,嘲弄的说:‘以锄头建飞机场的作业,怎么样啦,有进展吗?’然后,他又问太明:‘你对于台湾的要塞化和美军登陆,看法如何呢?’‘日本军希望在台湾作战吧?如果这样便可以利用台湾的物资和人力。昔日发生雾社事件的时候。其镇抚也是驱使周围番社的人去做。现在大陆上也扶持了汪精卫,采用以夷攘夷的政策。而且台湾又具备了做为要塞的绝好条件。但是美国不会把台湾做为什么问题,因为台湾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台湾要塞化,我认为结局对日本没什么利益,但对台湾人相当有利。’太明把平常所想的事,照实说出来。佐藤说:‘照你的看法来说,这便是恶意发挥了善意的效用。’佐藤这样说着笑了,从佐藤的话里听来,显然他也赞成太明的看法。然后他靠着安乐椅子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思索着什么。

‘今天我们到狼的根据地去走一趟!’佐藤这样说着,用力把菸蒂扔掉,霍地站起来。太明以为佐藤所说的狼的根据地,显然是指皇民奉公会本部,所以也没再追问什么,就跟他一起去了。然而出乎意外的,目的地是最高学府的大学。他想:‘为什么这里是狼的根据地呢?’但办完事情离开时,太明才终于了解佐藤所言的意味。

太明想起四、五天前的报纸上,登了一篇这所大学的校长和某教授所写关于日本语教育的论文,认为要使台湾人彻底皇民化,必须?杀台湾语才行,这是学者不应该有的暴论。由此可见御用学者对当局的政策奉承之心完全表露出来。太明这样想着,便觉得如佐藤说的这里就是狼的根据地吧。近来政府的官员太多由这所大学出身,皇民奉公会的顾问,也是由这里的教授担任。这所大学才是对殖民地榨取的合理化、其精神武装的根据地。这里的教授不忠实于学术和真理而忠实于政策,这只须从那么被认为不合理的,台湾全岛画一的‘正条密植’插秧政策,而这所大学的农学院无任何一位教授有异议便可以看得出来。在这里学问的精神已死亡,只有担任政策走卒的工作,是至上的命题。真的是挂着学问殿堂的招牌,扮演着精神上的虎狼角色。

到了十月,即有大空袭。

但空袭的目标都是军事设施,一般市民没有什么大危险。不过与空袭台湾呼应似的,美军登陆雷特岛。展开激烈的绝地反攻。这时候,日本人看来有一点气息奄奄。象征着帝国主义耸立着的总督府建筑物,也好像披上一袭丧服似的,看来有一点苍凉。

战局的展开日日不利,那一天佐藤突然说:‘德军只不过做着动物般的抵抗罢了,无意义的牺牲。马上就要看到历史的大转变了。’佐藤批评了战局,然后坦白地说:‘其实我想回日本。’他的意思是,现在就应回日本,对于将来的新形势做活动准备。他所说的新事态究意是指什么而言,太明从他平常的言行中想像,便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佐藤要回日本,太明感到寂寞不舍,但知道佐藤的决意坚定,没有办法挽留他。为他着想,应让他得到更有意义的活动场所和机会,现在应好好的庆祝他踏上壮途。而且佐藤所办的杂志,如今大体上已达到了目的,没有理由再挽留他。

终于到临别的时候了。太明略表心意的为佐藤饯行,两人喝了很多酒,对谈着,佐藤握着太明的手说:‘胡君!我喜欢你这种诚实的人,我一生不会忘了你。可是你太过于诗人气质,为人太过于洁白,拙于面对现实。今后对于这一点要十分注意。因为不伴随实践的理论,是空虚的理论。’佐藤由衷的这样忠告太明。

皇民派的悲哀

太明从台北又要回到故乡。佐藤回日本后,太明为了处理杂志社未做完的工作,仍然留在台北一些日子,如今都已处理完毕,便要回家乡了。杂志的停刊很可惜,但由于资料及其他原因,已无法继续出版,而且佐藤所期待的发行杂志的目的,已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效果。

若想到已尽力奋斗了,太明不觉得遗憾。一旦要回去,太明对故乡满怀着一颗心,但仍然带着一抹哀愁上车。

太明回来后过了两三天,乡长助理东先生和两三个乡公所的职员,到志刚的保甲事务所来征收总动员献金,保甲内的住户舍不得掏出钱者都被叫去。胡文卿因为感冒在家里睡觉,所以太明代替父亲到场,被叫的人员到齐后,那乡长助理便对大家训话。

‘我们这一庄在进入大东亚战争以来,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从消除私心奉公服务到贯彻殉国的大义了。从这次的总动员运动看来,真的已表现出一亿一心之诚,不肖的我很有助理的面子。尤其是我们这一庄的某医师一个人就乐捐一万元以上的献金。相反的,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诸位,仅是少数目的捐献,就要我劳足而来,这太不光荣了。’他这样说着对大家一瞥,继续说:‘我国如今实在面临着非常时期,不,应该说是,超非常时期,敌人虎视耽耽窥隙,台湾要塞说不定有一天就变成台湾战场。为了万全之计,六百七十万人须团结一心真的总动员起来,忍受一切牺牲和一切痛苦,必须做到当局所要求的。这便是我们国民应尽的义务。诸位都是忠良的国民,想必已了解总动员的宗旨,不必现在我还要在这里啰啰嗦嗦的再说。总之,应好好的认识时势,不要让别人讥笑我们是非国民,自动献金!’他的语尾用力,非国民一词特别震撼大家的心。然后乡公所的职员一个一个调查,大家因为刚刚听了乡长助理的训示,尽管无法再说什么,但仍然举出家庭的情况或各人的种种理由来要求减免献金,但没有效果,其中有两三个人彻底求情,但结果还是不得不在认捐书上盖上私章。因为胡文卿本人没有来,最后才轮到太明。胡文卿是医生,乡公所的人说,捐款应照户税二倍才行,尤其说出应捐一千元。太明指出中医和西医不同收入少,而且胡文卿自身已年老无法出门往诊为理由,请求依照普通捐款。那乡长助理脸色一变:‘胡先生出身最高学府,而且还在大陆待过,是村子里的先觉者,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不明事理的话。’他说了这种挖苦的话。太明心头火起,但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尽量冷静的回答:‘东先生以某医师做标准,把它当做不成文法般来要我们多捐献,同样是医生,但中医和西医大不相同。西医由当局配给法定价格的药,尽管如此,近来西医有人擅自把药价提高三、四倍,更有甚者,把药改换为红纸包或青纸包,当作贵重药品,一份药收费高达五元或十元,也就是从患者榨取的钱累积到一万元吧。而中医收取的是诊察费,看诊一人三角钱,十个人也仅有三元而已,在乡下一天有十个病人便是最多了。医生本来就是以仁术济世,与赚钱的商业不同,若把行医视为是赚钱的行业便错了。贤明的东先生,应该明白这一点道理的吧?’太明这样说着,心平气和的拜托让胡家以普通捐款额度献金。

但那乡长助理不准,举出胡文卿的不动产,硬要特别捐款。太明便再说明关于土地的收支情形,一甲步土地的收入,缴纳了税金、国民储金以及其他法外税款后,剩下的仅有一百元而已。但乡长助理仍然唠唠叨叨的坚持着,太明终于生气了:‘东先生,你以某医师为例子来要求人捐献,这也是合理的,例如像你这样人格高尚,富有爱国心的人,在捐献上一定可以做我们的好榜样,请恕我很失礼,为了给我们启蒙,请公开你的捐献数目好吗?’太明这样反击,乡长助理二话不说,马上让步了。太明知道他硬要别人捐钱,自己却是不出钱的人,因此胡文卿的捐款,才能够以普通的额度了事。一些和太明同时被叫去的人,对于太明的做法都心中称快,归途有人说:‘给台湾人一顶帽子(地位),他便不顾别人的死活啦。’这样纷纷批评乡长助理。

有乡长助理这样的人,但也有人打心底愿意皇民化,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台湾人与日本之间的隔阂,因此而真正烦恼的台湾人。

有一天,突然来访太明的公学校时代的同事李训导,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二十年没见面,他看来很苍老简直判若别人,姓名也改为日本名的‘吉村’。他仍然过着教坛生活,但最近似乎精神很空虚的样子。

‘我执教鞭二十年了,因此都可以获得勋章了。在这期间,我诚心诚意的努力皇民化运动,做到’国语家庭‘化自不在话下,而且改姓名等,不顾父母的反对最先实行。我觉得自己一代的吃苦头,若能赚得子孙的幸福,还是划得来的。然而,现在的情形呢?我觉得越沿着其线努力,反而越离开其线。他们有属于自己的长久传统和历史,但我们却没有这些。这种隔阂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如今看来,人为无可奈何的事,我却一直努力打拼着呢。’他这样说着,寂寞地笑了。我们无法说他这是愚昧的努力而笑。至少这里有一个从别的意味而言真的苦恼着的人。这也是台湾人的悲剧。太明无话可安慰他,只是暗然默默的。

恍然大悟

志刚的儿子达雄突然从大学回来,原因是为了要参加特别志愿兵。志刚迷于皇民化运动,儿子要志愿当兵,反而高兴,但他的妻子哭着阻止,但是达雄自身志愿的决意坚定,对于母亲的阻止不在意,反而说:‘阿母的脑筋古板。’达雄反驳母亲的固执。而他母亲还是不会就此放弃劝阻,她去拜托胡文卿规劝达雄,可是胡文卿还是没有一种能够使达雄的决意改变的理论和说服力。最后这劝解的差事轮到了太明。达雄的母亲哭着拜托他,太明答应了:‘好,我来试试吧!’太明看到了达雄。达雄了解太明也是想劝阻他,所以从开始他的态度就很坚决。太明要先从解开他的心情着手。便说:‘达雄!今天和叔叔两人闲话一番吧!这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茗茶,跟我们这里的茶叶有一点不一样,你品尝看。没什么可请你尝的,为了庆祝你的征途,喝一杯茶,哈哈哈……’太明若无其事的这样说出来,达雄的心情显然已缓和一些了。太明便又说:‘达雄!志愿是很可嘉的事,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呢?把你的信念说出来听听好吗?’达雄便满怀信心地,表露他所相信的事,据他所想的,台湾人今日正站在能不能成为日本人的大考验阶段。现在正进行着的圣战(他说是圣战),只有我们同心协力,才能够通过这考验。为了解放十亿东亚人民而当做人柱,便是我们青年人的宿愿。这种理论是很幼稚的看法。太明想:‘这里也有一个缺乏批判力的,可怜的年轻人!’太明突然回想起应召军属时的事情,他在大陆看到祖国的抗日青年,还不到当兵的年龄,而勇敢的为大义殉身的英勇之姿历历如在眼前。太明心情沉痛的望着达雄。

达雄就跟那些高唱军歌,神气十足的迈着大步,那种粗犷的,连人性都忘了似的青年完全一样。太明每当看到那些被巧妙地画一化、傀儡化的青年们,他总是会感到皮肤有些冷,而他却无能为力。但达雄是他的侄儿,有血缘关系,不,即使不是亲人,对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青年,他也必须设法挽救他才对。太明这样想着,心里便涌起一股形容不出的热情。

他首先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伦理国家的理想,经常在霸道之前崩溃的过去历史说起,他说明这是因为国家的根本理念有矛盾。到了近代国家更形堕落,资本主义把其成立的基础的一方求诸于殖民地,经常压迫弱小民族的发展,纳粹德国更站在狭隘的世界观上,错觉自以为是最优秀的民族,梦想称霸世界。在台湾呢,不但是榨取台湾的物资,而且还加以精神上的破坏。

‘达雄!你看看在我们眼前的现实吧!’太明说到这里口气终于激烈起来:‘他们要台湾人成为日本人,一方面却采取强硬统制,把台湾人控制得无法动弹。现在你想抛出生命去作战,究竟你是为谁?为什么要抛出生命呢?你好好想一想吧!’太明自然而然的口气热烈起来,一向保守的他,很少在人前滔滔说出自己的信念,但现在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要以自己的劝说,挽救出一个濒临在迷妄深渊的青年……

太明又说,战争中的大量杀人,以国家的名目而被合理化、英雄行为化了。一切的矛盾,从国家中怀胎而生。历史以国家的前提而歪曲,教科书把国家的存在正当化,不过是为了拥护其权利的宣传文罢了。从小学至大学的教育过程,总之,是其一贯的宣传过程而已。由于这种教育,人人习惯于国家生活,这又成为因袭再成为制度。制度把人纳入一个模型。不愿被纳入其铸型者,被称为异端者。

太明把其间的事情,引用中国的缠足为例子来说明。缠足以前在中国是一种美的标准,因为缠足而违背道德的一面则不被问及。全体社会都以为这是善的、美的,对它不生疑问。但是,因为接触了西洋的近代文化,以为缠足是美的看法便崩溃了。新的美的标准,新的道德标准登场。而中国女性的解放史,由于缠足的废止,而写下其第一页。制度有使人盲目的一个要因。太明再以国家与国家的对立问题而言,若社会进步了则其对立便会消失,战争的必要消失了。到了那时,战争将只是以过去曾经存在的残虐习惯记录于历史罢了,太明这样做结论。他所说的这种放弃战争的立场,不过是观念性的抽象论,但这里至少有更高的理想。虽然形式不同,达雄陶醉于一种观念,以它做为行动的基础,因此太明的这一番说法,对于达雄所抱的观念便有了说服的效果。

太明长长的热烈讲话结束时,达雄如梦初醒般,发红的脸舒了一口气。太明说及的内容,对于达雄,是他不曾听过的新鲜的惊讶。他不胜感叹地说:‘叔叔的看法实在与众不同,超过赤色分子。’‘我的看法,不是赤色的或黑色的,而只是把当然的事,当然的思考,把事实以事实来观察而已。对于事实有认清的勇气,这至少是知识分子应采取的态度,你认为如何?’太明这样说着,看达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太明的那些话,显然达雄已了解。

‘叔叔!我很明白了,我会再重新考虑。’达雄这样说,一直低着头。太明感觉得到自己的劝止,已获得某种说服的效果。太明有一种感谢苍天的心情。

牺牲

第二天中午,胡家的门前停下了一辆军用卡车,从车中抬下一个躺在担架上的病人。发生了什么事呢?家人立刻奔到担架旁,那是阿玉的儿子志南。

志南从上月起被召集去劳动服务队,在××公用地做工。因为过度的劳动而倒下了。而劳动现地卫生状况差,而且也没有医生。因此病情日益恶化,终于无法救治了,最后才被护送回来。志南在担架上昏昏睡着,枯瘦的脸完全无血色,一瞥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志南,变得如此的惨澹极了。想到这就是那样的硬被逼着在志愿书上盖章,而被召集的志南,其凄惨,实在令人心酸。

家里顿时慌乱起来,胡文卿先诊察,因为病况已无法再拖延的恶化了,他一时很着急,立刻派人去请街上的西医。因为以他中医的医术已无法着手诊治了。医生马上赶来了,注射三针强心剂,说,然后要看经过的情形而定。病情已相当的急迫,从那医生的表情也看得出来。

太明在志南被抬回来的那一瞬间起,便对周遭的什么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究竟是谁把志南摧残成这样的呢?如果是他自愿的倒也罢了,他不愿意,硬威胁哄骗硬被征召的,摧残成这样的身体才送回来……他觉得这简直是太不负责任、太残酷的做法。

傍晚时分,也许是强心剂的效果,志南终于恢复意识,他对于站在床边的人,一一看着他们的脸,看到太明时:‘阿兄!’志南虚弱的叫他一声。

‘怎么啦,志南!你振作一点!’‘我已经不行了,以后拜托你照顾了。可是,落到这样的地步……实在遗憾……’然后他面对着胡文卿和母亲阿玉说:‘阿爸!阿母!再见……’志南就那样,脑袋突然搭拉垂下来,咽下最后一口气,真是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死了。

首先阿玉放声痛哭,胡文卿虽然没有哭出来:‘天呀!’他低声喃喃叫天,眼睛一直闭着。

太明全身哆哆嗦嗦,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激动,这不仅仅是悲哀的感情,而是更深刻的,一种从灵魂之底被摇动起来的使人恸哭之情。志南那无声的尸体,被痛苦折磨曲了,在太明看来好像志南控诉着他的遭遇似的。

弟弟的死,不由得使太明必须与某一问题对质决定。弟弟的死,那是死于非命。他成为没有代价的牺牲,而失去了年轻的生命。这在弟弟本身,是无可奈何的,就像宿命般的情形。太明这样想着。而这种宿命,已经不只是弟弟的遭遇而已,不久无疑的也会降临到太明自己和他父亲的身上……。要‘活下去’的路已绝了,能够通往的是,走向死亡的路。太明想像亲人全死了以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的情形,那是灵魂都冻住了般的活墓地。

而如果只不过是苟活着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来太明一直到现在的生活方式,非常的不彻底,他想认真的生活着,但事实如何呢?他从事过几种职业,但没有一项工作做长久。恋爱的情形也一样。

他想认真地生活着,然而对自己岂不是虚伪的吗?他没有克服现实的勇气,只是一切都妥协。他高等工业学校毕业,以台湾人来说是受了最高的教育,究竟这有什么用呢?他觉得自己简直跟蝼蚁之辈一样,是个软弱无力而没有用的人,对弟弟的死应感到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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