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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夕阳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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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样爱你
亲爱的无名者
使我能珍藏你的
即令夕阳下一棵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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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巷口
引领着虚无恍惚
无邪而寥阔旷野里
白雪中一颗白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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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中的斑斓
一粒离队的光子
曾经在黑夜挟持下
无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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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像闪电一样来寻找你吧
在乌云翻卷的地狱里
或者 像那滚滚沉雷
掠过破晓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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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初,一位部队军刊主编独自凭栏,为新近看到的一个“传奇故事”所震撼,竟感动得热泪盈眶,激动不已,自以为抓住了文坛10多年来最纯正的感觉,在他杂乱堆积桌上的厚厚工作日志里记着如下札记:
“----那是1979年12月,我应XX电影厂之邀,参加某地电影美学与创作研讨会。最近在文学表现的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问题上争议很大,究竟要不要本质地、理想地反映我们广阔的社会生活,尤其是这些年来我们的民族历史,反映到什么深度,实际上正是文学的现实主义典型化问题。我手头尽是些令人不尽满意的平常之作,翻了翻,失望地摇摇头。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位瘦削、中等个的青年,他额角方正,目光深沉,军帽的内沿里还缠着一圈绷带,带着一身明显的军人气质和沧桑感说:‘你是XX杂志负责人吧?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边说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布包,递到我手里。我招待他坐下。他执意不肯,说:‘你很忙,我过几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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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学习、军刊事务处理完毕,总算松一口气,夜幕徐徐降临,主编点灯,拉下窗帘,呷了一口清茶,这才记起那青年还有本东西搁在桌上,可能又是篇平平之作吧,他想。取过来,从层层红布中抖出一本陈旧发黄的小本子,只见上面浸染了大块酱色血渍,暗吃一惊!由于年代已久,有血迹处文字已发紫变黑,封面写着《兵士日记》四个字,随意翻了几页,见其中有这样一类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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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密湖东望舍季拉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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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波碧照雪云松
少年倚马半空中
当时娇煞西湖女
嫁到西南不还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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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藏中夜运马料途中神游林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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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牵衣露霑身
溪水婵娟笑仍颦
多情神女何如我
梦中偎依林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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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过是情恋怀旧之作嘛,他想;至于血迹嘛,可能是某次受伤之后,抢救战友啊,投弹场啊、营建工地啊,等等----总之,这在过去报道中是很常见的啊----他随意翻阅,又冒出了一首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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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成为一个诗人
并不意味着浪漫 或轻佻
而是坚韧
在亿万吨的语言矿藏里
寻觅一颗心形石
属于自己的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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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的
诗人品尝着世界的苦难
在思想的坛子里
釀出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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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成为诗人
首先成为一个战士
他鲜明的爱憎激发出
美丽的感情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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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博爱的思想
使他仅次于上帝
爱使他接近凡俗
爱使他富饶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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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他有点吃惊,再前后翻翻,不由得眉头紧蹙,翻回扉页,跳出一首诗,他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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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谁都没有办法的时代
可是我们的热血已经沸腾、已经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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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世、伤悲绝不是这一代人的性格
我们这一代人的名字都叫忧国!
最高的忧国就是誓斩妖邪
我们毅然献出生命,壮烈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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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渴望有一天
我的祖国能摆脱重重重负
愿崇山峻岭重新响起雷电
将淫靡衰朽的国风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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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双手颤颤,展卷细读,掩卷深思,仿佛沿着一条隧道,走进一个晶光四射、充满无穷难解奥秘的历史穹窿----耳边娓娓动听、地心响鼓般,传来一个同时代人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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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归结起来,还是一群年轻人引起的。60年代末70年代初,一群从文化大革命死里逃生的热血青年,没有返城,没有进厂,而是从下放的山区农村另辟蹊径,远去西陲,走上壮志报国的艰难历程----
1970年元月,长江某码头,聚集着一群中华民族的毛头小伙子,他们热血沸腾、壮怀激烈,此刻军轮已经点火,生命即将起航----人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要远去万里,寻找一条救国道路。他们整个行程的悲壮故事将要由此展开,他们的生命意志将要由此升华,他们美学的事业将要由更新一代年轻人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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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是什么人吗?”当你再次问我这个问题时,我知道已经确实无法回答了。生命之火如今已遍地盛开,当普罗米修斯在雪莱的《盗火》中回答冥王:“你是什么人?”的提问时,难道不明白他遇到的是一种深层语义学意义上的挑战吗?是不是说人类之外还有什么超人?抑或灵魂?难道有必要分裂人类吗?这显然会引出灵性玄谈的一长串费解难题。人类真正异己的对立,不在乎生死之别,贫富之差,而在于圣俗之异,在于高贵与卑鄙的对立。考古时代的提前来临,因为信息爆炸时代嬗变,已使今日之惊人事变转眼凋零为昨日黄花,深深埋入历史废墟之中,笑对后人的惶惑不解。我相信被掩埋的并非单只是理性主义,还有人性、爱情----世界总是以极其相似的面孔重演自己,而历史之花正静待混沌重开以再现芳艳。
关于灵界生命,人们马上会想起蒲松龄笔下《聊斋》的小翠狐仙之类,或曹雪芹大观园的宝黛二玉,莎翁文中哈姆莱特、娥菲莉亚等等,他们都拥有真正的灵魂,而我们真人往往在他们面前自惭形秽。我们是如此庸陋鄙俗,以至“鬼”这顶帽子真不知该戴到谁的头上!有人嫌这些魂灵太久远,执意要塑造出几个现代村陋来,然而这绝非易事。要想写出现代魂灵的特征吗?他们是否也具人性理想,是否也有幻想、激情和情爱生活?对我们这个社会什么看法?哲学、宗教及美感又是什么?这就有劳各位动笔。不过,在我看来,无非胡编乱造哗众取宠,徒戴面具而实无生命。
我想,在做这样的介绍时,人们一定会兴味盎然食欲大开的,可如果这样谈下去就会没完没了——谁在谈外星人时不是口无遮拦才华横溢呢?又有谁不是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才满口胡言信口开河呢?
问题是我们对现存现象太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所以只有变得平庸、平庸、平庸----摇头叹气,痛心疾首,无言以对!的确,我们周围的世界太令人丧气----今天洪水----明天地震----太令人丧气----阿嚏!
有的读者还嫌我太迂腐----太含糊其辞----太不彻底----太阴谋----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恨不得让我把话全吐出来----可是在这个真伪不分的世界,我的话能说得清吗?
我太坏的地方就是认为这个世界是个鬼域,我们的气候----太恶劣,只有鬼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我们的家园在60年代----之后,其实已经不存在了----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历次灾害中绝望消失吗?他们已经说出了我要说的话了——“它”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中国了!我们自以为活着,其实已经死去;真正活着的是那些曾经光荣地活过并在暗中继续影响我们的阴间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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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杨西秦,北方大汉,1米76,XX军区师级干部子弟,对我说:“你觉得国家这样下去还有救吗?”“嗬,要命!”我抱起篮球往球场上跑:“走,打球去!”几个战士呼啦啦蹦上球场,几个球传过,我跃起抢了个险球,原地做假动作,过了两个人,把球带到他身边:“喂,小声点行不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1976年啊!”1976年是个什么年头?现代商业社会的人可能早已淡忘——现在的人崇金拜银,商品房、小轿车----可那个年头的人却傻乎乎的,他们一心为国,慷慨陈词,青春的额角涨得通红----大有献身气概----那种无私、淳朴、虔诚----他们的心地远比现代人完美高贵。
一般认为时代的分期在1979年那次历史性会议上,我宁愿放在1976年一次震惊中外的广场事件上。在这里我不能欺骗读者,真正的那场篮球还是在1970年打的。我之所以失口说出1976年,是因为我认为从1970年到1976年我国社会历史进程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从1976年的傻乎乎的政治人到1980年代精乎乎的经济人,从那时起至今,所有一度曾辉煌地照耀过我国人民并昭示后人的精神偶像都早已被从祭坛上拉下来并砸得粉碎,再踩上一只脚----革命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利他主义和世界主义的灵光业已荡然无存;往昔的自我牺牲精神彻底蜕变为极端利己犬儒主义----这些是进步还是倒退?毫无疑问,社会获得了解放----我们当然不应担忧未来,也大可不必为现在的年轻人操心----因为我们已经----化作了草虫----而未来是他们的----好!不绕圈子了!还是让我们回到成都地质学院新兵连那场球赛中去,听听那几个青年战士的对话吧!
2. 冰河春绿
2. 冰河春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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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中国要想搞好,只有把昆仑山、青藏高原统统炸平,扔到太平洋去!”说话的是王宁军,新兵唯一公认的雅鲁藏布江小白龙(一个人敢下雅鲁藏布江游泳,不仅违犯军纪,而且打破人体对大自然抗衡规律,单凭这一点就可能是未来奥运会冠军,可惜当时他只是得到了张团长在全团点名批评和连长的不断‘帮助’鼓励),中等个,敦敦实实,和杨西秦、苏亚光是老乡,兰州人,一口普通话外加滔滔不绝雄辩之才,他的左撇子提琴货真价实----所有这些“贵族”标致,足使我们这些满口土话的大别山猴子自愧弗如----此刻,两臂一叉颇为自得。“为什么?”冷冰冰甩过来一句的是一向酸溜溜的哲豆豆,这可是典型的江南老乡,身材中细,一副恒河猴相,成天芝麻长绿豆短贬损人,让人下不了台,喜吃零食整天嘴中咯嘣咯嘣炸个不歇----“为什么?!”王宁军鄙夷地翻了一眼:“你学过地理没有?西部是什么地形?苍茫辽阔荒无人烟,气候恶劣不易开发,半个中国啊!西域被苏联鞑靼挡住了,西无出路;东部没有出海口,人口过于拥塞,力量不能外泄,只得用于内耗,白白折腾了两千年,还是农业型社会,到现在还是‘人的因素第一’,人家西方早就发达过了----可惜我们没有美国那样的两面濒海----”
“上帝把最坏的地方给你了!?”恒河猴上下齿间飞出一张蚕豆皮,夺过一个飞来球,又像颗蚕豆样地蹦起投了个漂亮的栏板,那边裁判柏国庆举手两分无效。“你知道个屁!”王宁军呸了一口,举手喊“换人!”向场中走去。柏国庆宽肩细腰,面庞方正,红唇白齿,目若朗星,哨子一吹,用四川话说:“1连与狼队上半场平球,50比50。”把球扔给上场的王,站在人群聚集的记分板前说:“乖乖,又在唇枪舌剑,猴子,你不上场,1连不行哎,你特长是打球,谈政治外行!快上!王宁军找你茬了!”
下半场开始,猴子上场果然身手不凡,上蹦乱跳,又是中距离长投,又是三步栏,5分钟不到连中3球,把狼队打傻了。王宁军在双杠上是腾挪好手,篮球差得远,叫猴子假动作连骗了好几次,哇哇叫----5分钟,狼队连失7城,猴子独得11分。狼队教练“狗熊”连长一看不行,请求暂停。“瞿——”一声长哨,战士们“哗”地散开,纷纷奔向两边喝水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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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这个间隙,我来介绍一下自己。不瞒您说,我真是个死魂灵。我写完这篇东西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死去20多年了。在这20多年里,我一直做为一个死魂灵,为这篇东西奋斗着----一个死去的亡魂想赋予一篇日记以文学的生命,让它活起来,这近乎痴心妄想吧?够顽强的了!有点不可思议的是,历史上的名篇力作都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可我笔下的人物,不过一群----亡魂----放在一个松散、断续----宏大的背景中,没有一个贯彻始终的情节----这些统统不足为奇,我要说我的确是个死魂灵,但仍然活着,这就有点奇怪了——你可千万不要恐慌,我确实还活着,也许我今天就坐在你身边,也许我走在你的大街上。
也许我现在----就在你的城市里打工;也许,我是个山寨教师;也许,我仍一文不名地还在那里----写作!也许我就是你楼下那爿门面里的----小老板,正向你赔笑脸呢!也许我已经漂洋过海,到异国去过好日子咯!也许我堕落了----一个罪犯----在牢头反省----嗨,不过,现在我实际上----正在摆地摊----推销我的黑货----总之,这个亡魂的性质就是这样的,就活在每一个人身上,在你的镜子里显魂。我自信寿命会比谁都长,永远活下去----你信不信?不吓唬人了,来点正经的。我先介绍我的身世,我出身一般----从小接受传统教育,受父亲影响,个儿不高,得母亲因子,容貌端庄;步履从容,显良好家教;性格忧郁,有莎士比亚遗风----想入非非,沉溺情感----在这个你们年龄,彼此彼此?好了,半斤对八两!我的年龄大概在16岁左右----反正,在这样的年龄,一个充满甜蜜和虚妄的年代,有点易受异端的影响吧----
我没有写过小说,但我珍爱这篇东西,因为它是我的生命----它也不像小说,我还是无法舍弃。因为小说中的凡夫俗子都是英雄主义者。在我们20岁的青草岁月里,我们对女性的爱,对母亲的爱、祖国的爱,是密不可分联系在一起的。正是靠着这种爱,我捱过了一生的贫困,活过了世纪的冰河----经历了青春期少男特有的骚动,也接触过真实的绿鹅----唉,你瞧,我又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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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闵斌斌,又在庄周梦蝶啦?”说话的是我最好的朋友王城伟,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像我一样浑身长满了----霉菌,反正往后他当上了8连的卫生员----他小个,上海人,目光诚恳,打一手好乒乓球----上来弹给我一支烟:“你看这场球----”还没说完,只听“砰”一声,球斜飞出去砸烂一扇玻璃钻进一户人家,“噼里哗啦!”热水瓶爆炸啦!“谁干的好事啊?!”一声老狮吼,钻出来一位白发老者,身子高大硬朗,样子十分凶恶,身后闪出一个腰身窈窕的妙龄女郎。大伙刚想跑,忽然都站住了——嚯,真美啊,身材高挑,鹅蛋脸,黛眉如漆,星眸闪亮,光润的脸上洋溢出少女特有的风魅----有点害羞地站在疯狮后面。“真没想到这么个老大爷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啊----”猴子又开始在讲流氓话了——她一身草绿色小军袄,紧紧裹着纤袅的腰身,临风独立,地院附中学生,眼睛死死盯住赵保军,过一会眼帘慢慢合上,脸颊却飞上一片红晕----“瞧,又看着赵子龙----走吧!”
赵保军是新兵连最彪悍、最富有男子气质的小伙子,军区首长子弟,为人豪爽,交游极广,一到新兵连就有不少当地女生围着他转,听说还有半夜敲宿舍门的。一身军装紧裹着他那健美硕长的身材,刚才他上场凭着空中优势和几个绝招挽回了狼队颓势,把猴子闪得直趔蹶----跟在后面直抓脑勺----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这阵闯了祸,抓起军帽往头上一盖,撩起军衣,第一个冲向宿舍楼----
3. 慈母善童
3. 慈母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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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号响了,我仰面天花板,半天睡不着,翻身而起,打起手电筒在被窝里写日记。“又想家了吗?”斜下铺绰号“活山魈”的岳西兵胡得宝善意地递上一句。胡是我下放当知青时房东的小儿子,家穷为谋口饭吃来部队当兵,他忠厚木讷,新兵连一开始就自认不如人地为一帮干部子弟当“差役”,打水捎信干杂事。我经常骂那种娇气,得宝因此暗暗感激我。“去你的!”我说。“唉,不能跟你们比啊,我们是农村人----”得宝自参军后收到两封信:家乡遭灾冬小麦全部旱死,父亲病重----话头被安庆人张星星打断:“什么农村城市的?又在闹区域派性!”张平时说话阴沉沉的,像个阴谋家。我干脆不理他们,专心写下了:“----今天是成都新兵连第三天,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睡在门边的四川娃“土地婆”葛苗苗忽然怪叫一声:“这么晚怎么赵保军还不回来?”宿舍一下静下来了。
“唉,倒是真的哎!”谁应了一声。“我敢打赌,准又是找那个小妞约会去了噻,早就看出来,打不走,吹不散,如果不是在部队,早晚是一对。”哪个好事之徒又盯了一句。“哼,才当兵3天,又打了人家玻璃,又勾了人家小妞,不犯纪律才怪啊?”有人插评。“嗨,管他啷个多,格老子睏瞌睡哦----啊啊----哈----”恒河猴蹩脚四川话怪腔怪调的声音,一连串哈欠,刚才在地质学院沙坑里摔跤格斗被王宁军“揍扁”了才跑回来----累了啊。“打碎块玻璃,倒赔个女娃儿----”不知又哪个童声接了一句。葛苗苗一直在装着打呼噜,突然探起身,故作神秘地说:“嘘——准确消息,明天肯定要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嘘!班长回来了,别说话,全体卧倒!”寝室刚静下,门开了,果然是班长刘长东回来了。他蹑手蹑脚坐到门口床铺上,小声漏了一句:“都老实一点啊,小心紧急集合哦!”
我把日记本合上,悄悄闭了电筒,钻进了被窝,见小刘班长在副班长床头小声嘀咕了什么,很快解衣脱鞋钻被,没声音了。我双臂枕在头底下,眼望漆黑上空,任思恋的潮水在脑海一浪压一浪地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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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短暂,价值何衡?活与活不一样,有的人活着把自己献给为他人的公共事业,或白发苍苍心不悔,或身首两断志不移。这样的人就是革命英雄主义者,虽死犹生,重于泰山!
我依依忆起妈妈了。
妈妈白发苍苍,慈眉善目,清苦自立的一生造就了她正直坚韧的性格,和蔼含笑的脸上透露出沉着坚毅的意志,总是给处于逆境中的孩子们以信心和力量。
妈妈送我上江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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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从今天开始起你就是一名战士了,好好地去吧!妈妈看着你去----到部队里勇敢地参加革命,为人民工作!”妈妈的微笑鼓励着我。
妈妈像第一次注目孩子样打量着我----看着她宁静的眸子,那专注的神情,那多年操劳鱼尾纹的眼角,那满头白雪般的头发,我的心禁不住颤抖。妈妈一句话也没说,慢慢把手搭在儿子肩上,从前胸摸到两臂,又摸到背后,轻轻把我搂进怀里,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到儿子的胸口,把头埋在我年轻而滚烫的胸膛里,我也禁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妈妈!”热烈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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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像听见我的心音一样,抬起头,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过了一会,收回了脸上的微笑,放开我,轻轻叹了口气,又把我全身行装摸了一遍,东捏捏,西看看,仍然一句话没说----
江风乍起,江轮一声长笛,告别江城,缓缓启动,向前方驶去----江风依依,吹动了妈妈那齐耳的短发,吹动了妈妈那略嫌瘦小蓝布上衣的补丁衣角----妈妈那矮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突然我看到妈妈猛地向空中扬起一只手高高地挥动,就像钢铁铸件样停在白云天幕间----渐渐融入那细雨迷蒙的远山雾霭之中去了----我的手忽然摸到妈妈不知啥时悄悄放进我衣袋里的20元钱和一瓶胃药,再也抑制不住,从船舷拨开人群,奔到船尾,拼命挥动双手,向那已是天水茫茫浑然不能分辨的江岸大声哭喊:“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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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是个革命者,她的父亲在那苦难深重的岁月里,毕生勤勉教学,把不少贫苦孩子培养成才,送进人民军队,深得地方民众拥戴,曾被推选为解放区的教育参议。妈妈从小接受严格教育,家境的清贫、外公的正直,使她从小就继承了中国妇女善良宽厚、富于正义感和牺牲精神的美德。战争年代里,妈妈只有初中文化,却刻苦自学,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女记者,跟随大军南下,写出了不少反映革命战争年代火热生活的好作品。59年以后,由于各项运动,妈妈吃了不少苦头;文革中爸爸受牵连,是妈妈忍辱负重把我们四个孩子拉扯大,我15岁那年下放,为了谋生,是妈妈送我下了乡----今天,妈妈又不辞劳苦,从远在数百里外的家中单身赶来江边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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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睡不着了,眼前总浮现出妈妈那慈祥的面容,忙碌的身影----恍惚中又看到3年天灾人祸时,妈妈带我们在屋后墙角采集野菜野蒜的情景----那时我们怎么也不懂,为什么每次吃饭时,妈妈总是等我们吃完了才吃----有一天好不容易吃上了猪蹄膀,我们四个小兄妹吃得小嘴小手油油的,都跑出去玩,因为小朋友都在外面打麻雀,我回来取弹弓,听到厨房里有响声,奔进一看,只见妈妈在啃我们吃剩下的骨头----我“哇”的一声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每天下班后做家务操劳下来,累得腰酸背痛,本当早早休息,还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灯下,一声不响甜美地看着我们兄妹四人做作业,像母鸡护雏一样----妈妈!有了您,我们多幸福----!我手中紧攥着妈妈给我买的日记本,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一颗颗滚落下来,不知不觉枕边已湿濡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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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车顶神龙
4. 车顶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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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正一页页翻开----
在西去列车上的5天6夜里,李沪生窝在两节车厢的连档头,挤坐在车厢的地板上,超员车,走路都无法下脚,拥挤、肮脏,到处是瓜子壳、废纸片,香烟缭绕、便溺横流----这是相当长一段过去时期中国铁路客运的春风图----
这时的李沪生可真够惨的,左肩留着铁列克提的弹洞;胳膊和腿部还存留着未取出的弹片(医生说影响不大),头上原来缠绷带的地方——后脑勺负伤时蹭去的一层皮,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出,现在贴的是胶布;右边太阳穴上,因为头疼,贴的一块膏药----看上去就是战场打仗退下来的败兵痞子;头上扛一顶单军帽,跟当年从青海基地跑出来的赵忠诚差不多;军不军民不民,又像是个那年头跑单帮流民、外出务工流氓----身上穿了露露给织的大毛衣,是御冬的重着装;全部行李就是随身带的一个小挎包;除了这一趟单程车票,就没有钱,在开封车站买了两个5分钱的小米面窝窝头,嚼了很长时间,满口生津,竟不觉得饥渴;佝着腰,像条狗一样钻在人腿下,蜷进硬座车厢座位底下,像条棕毛犬----一直到西安车站,才从座位底下钻出来,换上了硬卧车,躺在底层卧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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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万籁俱寂
思路中断 星空璀璨
没有慈父的世界里
我多产着苦难
热烈的渴望
崇高的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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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像看过的啊----”他的手在日记上呼啦了两页,一股血腥味还在扑来----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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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对面卧铺上像是无意失落的一个红盾形的皮制标记内衣章,是谁!?不禁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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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两年前自己乘坐西去列车遗失日记的那一天,也是在对面卧铺上发现了一个盾形记号,只是当时没有在意----此刻,列车已过宝鸡,入夜了,硬卧车厢即将熄灯----
李沪生轻轻合上日记本,趋近列车车厢窗子----因为他注意到车厢两头已经堵上了一些神秘的生人,以他侦察员的直觉——来者不善----自己被跟踪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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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挎包里取出一根五爪神龙钩,这时候,在他对面的窗玻璃上映出一张脸,他原以为是自己的脸反光,忽然看到一个人隔着玻璃向自己招手,是在车厢外面!一定是幻觉了,他定定神,果然,那个窗子上的脸不见了。
“啪。”一声轻响,列车员熄灯了,硬卧车厢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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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轻轻打开窗子,向窗外伸出头去,把五爪神龙钩由空中向车体另一面抛去,很快感到了应力。他扯了扯,张力很结实,攥着绳子,把两条腿伸出窗外,几乎同时地,人已轻松出车,悬荡在运动的车外,用力一攀,人已经跃上了车顶----脚下窗子里传来了喊声:“他已经跑了----看!窗子打开了----” 车厢里一阵慌乱,有人把头伸出了窗----
李沪生趴在车顶收绳子,发现五爪神龙钩在车顶另一端抓住的地方,有很沉的拉力,并且在把自己往那边拖----他明白了——那边也有一个人,在利用绳子想攀上来----什么人?他爬到车顶边缘往下看,一个留着短平头的蓝衣人!那人攥着绳子往下坠,李沪生被拽着往前趋了一步,形势非常危急:那个人要么是想借绳子坠地,离开火车;要么是想把自己拖下去,置自己于死地!李沪生头脑里剧烈斗争了两秒钟,把绳子往腰间一缠,凌空一滚,往这边车厢边沿坠下去,只觉得自己身子下坠,对面那个人升起来了。
李沪生两脚往窗棱上一蹬,人已借力飞上了车顶,再看那人,这时也已经上了车顶。李沪生丢了绳子,上前一把攥住那人前胸,领口上看到了一个蓝盾形的记号,心中大惊。那人目光萎靡,脸上留着血痕,脖子上还有刀伤。李沪生突然从那人眼中看到一种熟悉的光芒——这不是两年前从自己卧铺车厢拿走日记的新疆籍军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人困难地睁开眼,向前方指指:“快走,这里危险----”事态不容忖思,他匍伏在车顶上,抬头,看到后方车厢顶上站着一个大汉,红盾!
李沪生一惊,赶快收了绳子,扭头看,身后远远的机车头部也像是站着一个人,他定定神,没有人——自己正身处两个对决的枪口之间!那个受伤的蓝盾已挣扎爬起来了,手里举着一支枪,向自己摆手,李沪生手脚并用,赶快趋向车顶一侧,紧紧扒在车皮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远方正是一个隧洞,火车正在减速,“叭”,蓝盾向后方打了一枪。李沪生浑身颤抖----那边红盾也还了一枪----
李沪生圆眼紧瞅着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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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看看接近洞口,突然站起来,飞快地把五爪神龙钩抛向山崖上的一棵树,紧接着,凌空腾起,人已脱离了火车!子弹还在向自己飞来,随着人摇摆,很快踩着了山崖上的一块岩石。火车已经带着两个枪战的人,隆隆钻进了隧洞。李沪生脚下不稳,那岩石在松散的沙石上生得并不牢固,李沪生刚才用力的惯性,树已经开始摇动,脚下的岩石不太大,开始脱落,他再次悬吊在空中。天色已黑,远处又驶来一列火车,灯光中,车头发现了掉在洞口的石头,减慢了速度。李沪生看着脚下一节节驶过的空车厢,牙一咬,用力一拽绳子,连着头上的碎石,“稀里哗啦”,一下子落进了一节敞口货车车厢。
车厢里堆着一些货物,是什么?李沪生眼冒金星,懵了半天,慢慢坐正起来,摸自己小腿,抽出管型刀,扎进一个麻袋,抽出来,白生生的,指头拈了一点放进嘴里,甜的!白糖!李沪生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嗯,不错,站起身来,一下子看到车尾一节车厢也站起来一个人,肩上还露着枪尖----赶快伏下身来。这是一趟运输军用物资的列车!还有监押的民兵----他钻进麻袋堆里,蜷着身子,躺下。为什么用裸车皮?肯定路途不远,不是到大西北的,我在下一站换车----他想着,眼睛就迷糊起来了。列车出了洞向北一折,拐上了一条支线----等李沪生醒来,天已大亮,火车不知停靠在哪一站,车厢板外面的吆喝声把他吵醒,车厢板打开了,上来许多民工来扛货物,李沪生赶忙扛起一包白糖,混在民工里下了车。白糖是扛着放在一台汽车上的,两包一扛,车厢空了,民工被集合起来,装上了另一辆汽车,李沪生无奈,跟着民工上了车。这里群山围绕,气氛诡秘----“围墙、铁丝网----”工事隐蔽,有很多伪装物,建筑低矮,都涂上了伪装色,地面人员不多,有车辆开进开出,内部有山洞——李沪生判断这里可能是我军核基地。很快地,民工被拉到食堂吃了一顿饭,就被带到工地砸石子。
李沪生一边砸石子,一边在琢磨如何逃跑。“蓝盾、红盾,应该是我军内部特工组织,为什么要分成两派呢?难道是军演吗?看他们在车上打的,不像是假的----那个蓝盾的,为什么时隔两年,会出现在我的身旁,难道他一直在追踪我吗?”
李沪生早就把逃走的方法想好了。工地是在围墙外面,每天有送货车进来,只要等晚上的出车,爬到车上就可以被带到外面、车站附近----中午吃饭前,李沪生砸石子累了,伸了个懒腰。铁丝网里面也有一群人在砸石子,人群蹲在地上,清一色的白衣服,应该是服刑犯了,其中一个人满头白发,正抬起头来深呼吸,眯着眼睛,喘了一口气,那头型极像一个人,是部队长吗?这一瞬的感觉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谁也无法想象,竟然会在这里,自己离奇地被抓住砸石子,而能看到部队长!喜的是----他还活着!李沪生蹲在地上,头却扭着,目不转睛,希望部队长能看到自己。他不能有任何过份举动,因为旁边就是卫兵,所能做的就是发出声响,于是他站起来,假装胸闷,大声咳嗽了一下,又捂着胸口。这一招果然奏效,他看到那个人转过脸来,像有一道电光射来,是部队长!一霎那他惊住了,站在那里,忘了蹲下。卫兵突然转身,呵斥了一声:“你想干什么?”他赶快蹲下来,就在那一刻,他看到部队长转过脸,向他投来凶狠的一瞥,头扭了一下,意思是叫他“滚”,这是他们之间长期默契的暗号,太熟悉了!紧接着,那边传来两声咳嗽,意思是:“赶快离开!”一声收工哨子,部队长和其他人站起来,被监押带走了。
5. 忠良之士
5. 忠良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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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李沪生从睡觉的工棚里坐起来,套上鞋子,悄悄出了门----铁丝网很容易钻进去----工事里探照灯黯淡地照耀着,李沪生在沙地上走了没几步,突然背上搭上了一只“手”。专业特种训练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只狗狼。狼狗里面最厉害的一种,对猎获物不叫,只待你回头那一刻,用利齿切断你的咽喉!这是真正狼的本色!李沪生声色不露,只一秒钟,已抄手脑后用五爪神龙钩套住了狼狗的脖子,随后一绞,人一蹲,一甩,一只硕大的狼狗挣扎着,倒在地上。李沪生蹲下来,那只狗张大着嘴,白着狼牙,但分明驯服下来,轱辘着眼睛,这是驯狗最厉害的一招,既不扼死,又无法挣脱,有武功在内,狼狗遇到这样的对手,马上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了。
电筒光照过来,李沪生躲在狼狗后面,那狼狗站着,昂着头,仿佛在撒尿,电筒光转移了。李沪生牵着狗,向工棚走去。工事远近有四五个哨兵影子,有一个在他前面10米远地方转着。以李沪生的功夫,对付这样的卫兵,一晚上一个班都能轻松结果干掉----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今天是为了部队长,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不能连累了他。卫兵看到遛狗的他,以为同是卫兵,也不计较。李沪生顺利来到劳改犯工棚。这是一长排半地下式平房,露着落地窗户,李沪生想找到部队长的住处,真有点像大海捞针!他在背着探照灯光的那一面挨着窗户走着,想听到里面说话声----远处有人影在闪动,他连忙躲进一棵水泥桩的阴影里,原来是两个卫兵在换岗----
忽然,从一个地窗里传出女人的声音,他急趋近偷听----那声音好像是在哭泣:“虎子,咱说了吧,说了咱出去----”甘肃口音。“虎子?”不是部队长的小名吗?早就知道部队长有个农村的老婆,说老,老得像他妈一样;他家是全国最穷的甘肃定西县,老婆守着那两亩风沙石头地,每天要几里路用瓜瓢到干河沟淘水背来浇地,守着他那个营养不良的儿子,守着两间破草房,守着一个侦察员的家----部队几次要照顾他家属随军,他说国家还穷,咱是军队的干部,要带头不给军队增加负担,从来闭口不露自己老家的音信;听说他婆娘灾荒年头还背着娃出去好几次讨饭的。那边老婆又在哭泣了:“虎子哥啊,你不想我,你还不想你那个苦命儿子啊?”李沪生听得满眼是泪,愤懑填膺,有一瞬间,他想发疯,这是什么世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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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性
完全垂下了
木瓜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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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每张幕都退下来吧
连我制度构架的栅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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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副眼帘
关着悲悯的泪
你用来哺育
我人性的
果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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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啊,你怎么总是这样无良啊!为什么好人、忠良之士总是要遭这么大的罪!?他想一头把劳改棚撞开,把部队长解救出来!他强忍了心中的悲愤,开始动脑筋想个办法。
那边传来了沙地上的走动声----是个巡逻哨,探照灯光下一个背枪的人和一条狼狗的影子,正在向这边走过来。李沪生把怀中的狼狗一放,狼狗迎着哨兵奔过去,巡逻兵调转头向另一个方向去了----突然远处传来“瞿瞿瞿----”哨声----不容迟疑,李沪生从腰间抽出五爪神龙钩向房上一扔,抽抽绳子,挂住了,向上只一耧,两脚踩着墙,人已上了房顶。伏下身子,就听到狼狗在远处咆吠,“叭!”一声枪响----有人影在跑----好像是发生了人与狗的打斗----李沪生匍伏着,竖着耳朵,听到声音远了,顺着房顶的平面向前攀爬,探照灯光不时打来----
他急急伏在一个烟銃的后面,只听得下面传来女人的泣啜。他向下一看,原来这里还有个杂志大的天窗,里面亮着微弱的煤油灯。部队长坐在炕边,脸上罩着灯影,目光黯淡,端坐不语。老婆是来“劝降”的,一身农村打扮,身上是黑土布袄,手攥着袖子擦眼泪----桌上是半碗土豆,一盆青菜汤。老婆哭了一阵,就向一边炕上歪下身子----原来是这样“劝降”的啊----
李沪生隔着天窗轻声喊:“部队长!”声音很小,部队长听不见。李沪生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几下----部队长迟钝地昂起头,似乎在屋内寻找着什么----李沪生从左腿绑腿里“唰”地抽出一把短匕,他要撬开天窗----屋子里的部队长高举着煤油灯,突然抬起头来,两眼冒出火光——他看到了李沪生,一下举起戴着手铐的手,凶狠地摇着,要他走。李沪生正想把玻璃掀开,部队长戴着手铐的手一下子砸到桌上,“咣”一声,煤油灯晃了一下,那女人一下子坐起来了----李沪生愣了——部队长黯然坐下,满脸皴然,两行泪倏然流下----李沪生正在揭玻璃的手停住了----
铁丝网的边缘又传来狼狗的叫声,探照灯光正在扫描过来----李沪生稍回头,就见一个人影蹿上了房顶,远处传来马的嘶鸣,一辆装满了马草的大车正在向这里驶来----一个恍惚之间,一道目光似电裂闪来,那人影已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到自己身上!李沪生是背着身子被压下来的,急翻身,只觉得那人忽地一拳栽到自己装着日记本的胸口来!不容多想,李沪生使暗劲攥住那只手,只一扭,没想到那人顺势把李沪生翻了个背,胳膊已经被扭到身后,这才知道遇到了高手!只听得脑后一个小声恶狠狠地砸下来:“想死了吗?这里还是你来玩的地方吗?赶快走!”李沪生扬眼一看,正是昨天在车厢皮顶上见到的蓝盾!他不是受伤栽下火车了吗?怎么又到这儿来了,他把红盾干掉了吗?这么快?!
李沪生还想反抗,哪里是那人的对手,随着一记掌影,一股异香钻入鼻息----咽喉已被掐住,还想说话,仿佛失去了知觉,被那人不由分说,提着衣领裤子,往下一扔,好像在扔一只死羊。李沪生只觉耳边风声呼响,想大声喊:“部队长!有人要害你!”可声带像被锁住了一样——
身不由己,已落到了柔软的干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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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是向很远的一个军马场驶去的,看门的士兵看也没看,打开门,放行----李沪生从草堁里钻出头,就看到从房顶上跳下来一个人,向狼狗扑去,心中不禁充满了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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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李沪生落在草摞里,不知道自己将到哪里去,那道目光凛冽、亲切----像诗人----他是个间谍吗!?要害部队长!?他挣扎着想出声,说不出话来,头脑昏沉沉的----马草弹跃着,草香在弥漫,一上一下----像骑在一匹金黄色的小马上----八一旗帜飘扬着----风的队伍在行进----西域有亲爱的目光,威武的歌声----日记正在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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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队伍 艰难地行进
扛着枪 背着行李 在河谷中跳跃
唱着歌前进
他们是什麽人 要到哪里去
没有人知道
山谷里渐渐充满霞光的时候
他们又消失在前面的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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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说 我们走过了一片片草地
那里的鲜花正在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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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