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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寻找一个或许不存在的逃犯

作者:蓝夜莺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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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朵花为你开总是开得这么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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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想象 有一天月光突然破土而出

冉冉飞上天去

可否想象 有一天 不小心的风筝

也逃到天上去了

我眼睁睁地逃不上天

只是因为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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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地里 走在云里的少年

经常把月光弹奏

坐在树荫下绕线轴的奶奶

总是想收回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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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朵花为你开总是开得这么鲜

这块土得你爱总是爱得那么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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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斗智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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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沿山路向下,迈过一条公路,走进对面的山林。东方萌显鱼肚白的时候,他感到有点冷。很远的地方,仿佛有汽车在打远光灯,只闪了一下,就没有了。过来一会,汽车的声音接近,一辆军车缓缓地开过去,车身是自己熟悉的草绿色,方向是阿图什。李沪生心里想,要是自己能跟上车走一段就好了。

“他怎么会认识我呢?”他想起昨晚天山庙里俄语教师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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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车开过去老半天了,好像又开过来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李沪生终于想起来了,两年前出境到哈萨克斯坦之前,草原上正隐现着一个骑马的人,戴着绿军帽,身上穿的是军便装,还记得那个人的方脸型,当时部队长曾经掏出望远镜远望,自己正解开马料袋喂马----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在思索西域侦探之“谜”时,还多次认为他就是部队长的联系人,那个神秘的“隐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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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躲在树林里,天大亮了,就见那个俄语教师不知从哪牵来一匹马,和另两个专家从破庙里走出来,走到山下不远的公路上,那里有一台车在等。那个俄语教师把两位专家送上车,还招了招手,等汽车发动开走后,骑上马向阿图什方向踏去。

李沪生用望远镜看他走了好一截,就策马从林子里出来,跟在他后面。俄语教师穿了一身草绿色军棉衣,戴着军棉帽,远看像个军人,也许是为了防护雪盲,戴了一副眼镜。

公路上静悄悄的,两边都是秃山,远远看过去,隐隐有一小片林子。李沪生不知道这里其实不是阿克苏,而是离拜城不远的地面。路边石缝里开着一些红的黄的花。走了两里路,走近一片簸箕形的草场边,那个俄语教师忽然不见了。李沪生暗暗吃惊,看看前面林子,像是有好几条路,正在恍惚间,就看到路旁有一位放羊的老大爷,呼着几只羊,问他是不是看到有人从前面走过,那老大爷胡髭深深的,眼睛懵里懵懂,指指前面一条路说:“呵呵,是嘛,刚才是有一个人向那边走去了。”李沪生谢了老大爷,就驱马向那条路走去。

这哪里是条好路啊?!半愚半傻的李沪生在和俄语教师斗智的过程中第一个回合就中招了——我一线边防军民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你是条苍蝇也钻不过!李沪生沿这条路走了半天,真给当敌特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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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沿着老大爷指引的路,走了大半天也没看到那个俄语教师,肚子饿得咕咕叫,头昏眼花,加上肩膀昨天摔得疼,就想找个地方歇息。这里还是天山的南脉,山上覆盖着雪,天上飘着雪,一会儿雪越来越大,又像是昨天下午那个雪团子砸在身上,脚下很快就看不见路了。四下里张望,很远地,真的好像看到在雪风中半山坪有一点绿,可能有人家。他扯转马头,向那里走去。行二里路,织锦般现出一块园坂,柳条扶苏,池塘泛绿,绿树掩映中一座板房。一路劳顿,意外的发现,使他喜不自胜,信马向那里踱去,趋近,就见这一带植被复杂,松、柏、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目的树木,绿红黄紫杂色相间,像五彩地毯覆盖,果然世外桃园!不觉走近宅园小路,不时有野鸡山鸠从草堁间飞过,传来一声枪响,有动物黑影闪过,狗吠叫着追,传来了马蹄声。木屋里有人伸头,“你是谁啊?”

李沪生见是个汉族老大娘,就上前说自己是过路的,天已晚了,想借一宿。大娘听他汉人口音,像个忠厚小伙,穿戴打扮像个部队侦查同志,就同意了,给他烧了点吃的,喝了碗蘑菇羊肉汤,嚼了两块干饼,李沪生掏出身上所有,大概还有几毛钱,大娘也不要,安排在里面小屋就寝。李沪生屋外草堆喂了马,进得门来,屋里是一张松条简易铺,厚厚的松毛,床边一张小木桌,板墙上挂的辣椒串、干熏的羊腿,已经是天堂了!——掌灯时分,一根烛----坐下发呆----高山森林中有一军人的小木屋,一盏灯----透过幽幽早雾,在桌上读世界史、《克劳塞维兹》、《拿破仑传》或更多梦想中的书籍——他洗脸,烫了脚,肩膀痛,先好好歇息一晚再说,在床上躺下,毡被一盖,轻鼾长涎,已经进入了梦乡。

----印度商人湿瘩、俄国醉鬼彼得----

哈萨克斯坦沙漠古堡月夜----黑衣人----

现在又冒出个俄语教师----一点头绪没有,几乎有点绝望。

“啊----”像梦游者看到更大的梦境一样,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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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敲门声,李沪生一下惊醒----正屋里似乎迎进了人,一阵寒暄,接着是烧灶做饭的声音。隔壁小屋透过亮光,两个姑娘的娇声细语的喃呢,渐渐地说话声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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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爸原是市委老领导----他那年是以优秀军人代表参加我们市四女中的夏令营,朗诵了他的诗歌----”

“噢?”

“你听我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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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热爱着这身草绿色

糅合了黄河和朝阳的美丽

被称作军装或苦役的囚衣

重重覆盖着和四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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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幺现在还有人说这样的话?!”李沪生不禁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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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他又念了一首诗,我的心都拎到喉咙口了,我没想到----他念到了切.格瓦拉 ①哎----”    -

“当他被捕时,面对枪口,他说:‘我叫切. 格瓦拉’

他在临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想,革命是永垂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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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格瓦拉

因为景仰你我更名南美洲

因为热爱你我到过玻利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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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鹰

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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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丛中的炮

星空中的眼睛

所有少女崇拜的瓦伦丁

我热泪呼唤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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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高的个子,黑黑的眉毛,一双眼睛又亮又和蔼,每次看到他,我心里都咚咚跳----想悄悄跑开----可看不到他时又想他----”

“我爱上他了吗?那年我才14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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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 ——南美英雄切.格瓦拉1967年10月9日于玻利维亚就义,消息传来,正是中国文革如火如荼的岁月,他那种现代“基督”的献身壮举深深感动、鼓舞了那一代青年人----

2. 兵团娇莺

2. 兵团娇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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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火晚会上他还来邀我跳舞----我想躲起来,可是,可是他----竟向我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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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不过是两个年轻女孩在细语青春期,那种大胆剖露真是令人感慨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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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露露,那个高挑、白皙、美丽的姑娘。自己不也是一样吗?每次想到她心里不也是咚咚跳,想看到她又怕看到她----有一次自己终于大胆地拉住了她的手,露露羞涩地往后退,可是手却没有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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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文化大革命来了,他父亲被隔离审查。我曾悄悄到他家去看过,只见门上贴着封条。他从所在的部队被遣送回上海,我去的时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院墙里跳出来,我递上一包鸡蛋,只说了一句话:我下放了----”

李沪生眼前浮现了露露的身影——穿着连衣裙,扎着两根辫子,那玲珑剔透的身姿,含情脉脉的眼神----我告别归队的时候,她也来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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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是紧张的准备,我听说他到我们学校去了。妈妈把我送上火车,列车徐徐驶出上海,我的眼泪不断线地落下来了。列车广播里放着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喀秋莎》、《山楂树》----火车驶过郑州铁路大桥,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手里一直攥着他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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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的星空俯瞰吧

不要很高,也不要很艳丽

但只要开做一朵花

高于平庸地承载你的大地

如果死在那里,做奴隶,

睡与醒,与我在一起

与泥土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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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想起了,露露也爱诗歌,爱唱歌。他想起了那个凄冷飘雨的晚上,在路砦工事的路口,在防空坑道的街道上,熊熊篝火旁,手风琴伴奏中,露露领唱着《喀秋莎》的情景----

那天晚上,由蚌埠转乘的火车因为前方修路晚点不能进站,停靠在桥上,自己扒开窗门,跳下车去,循着歌声,大步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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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做好了上前线的准备----”一个女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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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什幺人?!墙板上贴着一些“兵团快报”之类的糊墙纸,李沪生侧过头凑近板缝,目光却停留在对面墙小书橱上方的一帧相框上,相片上是一个军人,国字脸,眼神深邃,英姿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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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古属“西域”,晚清正式建省。幅员辽阔,沿边旷土多未垦辟,紧靠苏联,有上千公里的边境线。新疆又是汉、维、哈混居地区,民族问题比较复杂,国家自50年代起陆续组织大批内地人口迁徙新疆。1954年组建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按军队师团营连建制,平战结合、寓兵于农,发展农垦事业兼巩固边防。60年代初,毛泽东和周恩来曾有过将1/3以上军队改建为生产建设部队设想。1962年,中苏关系剑拔弩张,新疆数万边民越界外逃,兵团在周指示下,在千里边防线上建起一条边境农场带,屯垦戍边。苏中关系急剧恶化,新疆战略地位益显重要。“大跃进”失败导致国民经济凋敝萎缩,百业萧条,农村饥馁遍地,发生了饿死人现象。全国各大城市一下子涌现出数量庞大的失学待业青年。上海市仅需安置的初高中毕业生就有十几万人,于是以这批青年为主要对象,制定了一个新的大规模向新疆移民的计划----

她们是兵团战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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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是间谍唉-----红夜莺!”隔壁透过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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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一惊:“什么?!”哈萨克斯坦大漠古堡之夜的那一幕蓦然跳至眼前——

----一道奇异的光从大漠深处射来,很快地又是一片幽暗。部队长转过身,目视苏联人:“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苏联人也慢慢站起来了,手里摸着一样东西,支撑着身体,凛然地说:“我是苏联人彼得,前罗波聂勃夫市党报主编,我也曾是一名红军战士!”自己暗暗握住了刀。“唰!”,四剑齐出!部队长用剑压住彼得的擦炮棍,彼得手抖抖的;自己用刀尖指着印度人,印度人手中的弯刀颤得像割草机,两腿似舞蹈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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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谁是红夜莺!?”部队长突然一声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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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从铺板上撑起来,“怎么到处都是一样!?这里不能呆下去了!”床“嘎吱”一声,他下意识地扳住自己的肩膀----沉着一点,他叮咛自己----左思右想,这一路从北疆下南疆走来,都在抓匪特,自己现在的身份连自己都讲不清,还是离开为好----他强撑起来,悄悄披挂,打开偏门,解开月光下的马缰,轻轻向后砦门溜去----打开门,轻轻跨上马,侧身望了一眼小屋的灯光,拍拍马颈,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儿温顺地轻踏小步,顺屋后小路走去。没走出百步,就听得背后有风声,一骑已至。冷风袭来,他头一缩,刀光已从耳边擦过。他急急调转马头,唰地抽刀,就见一道寒光正指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随着一声喝,是个女人!不及言说了,他“乓”一声迎刀挡住。那女人将刀迎住顺势一转,又是一刀指来。刀术不浅啊!李沪生连连退让,让出一片空间。那女人毫不相让,挺刀而上。李沪生咬咬牙,挥刀迎战。“啊——”一声喊,女人又是一刀劈下,“钢!”李沪生迎刀架住。两人在沙地上战了七八个回合,女人体力渐渐不支。前面又有几骑人来,李沪生见势头不好,调转了马头,连连后退,眼看又回到小屋门口,还想择路而逃,头顶一棵大树上“哗”地撒下一张大网,连人带马一起罩住。李沪生落下马来,肩膀又是重重的一击,眼前一阵昏黑,已经被人五花大绑起来,嘴里堵了块布,头上也套了罩子,就听到有人喊:“抓住了!抓住了!”透过罩布,看到许多火把,嘴里堵着,想喊也喊不出来。原来这就是联防军——以生产建设兵团为主的西部边防民兵队伍。

“先把他带到屋里吧!”屋里人举着灯光围上来了,李沪生耳边人声嘈杂,就觉得自己连推带搡被挪回了小屋。进了门,先是被人把短枪卸了,刀也拿了,摁倒在一张桌前坐下,就听到一个声音说:“先把他检查一下,指挥部说了,有个老大娘报告有土匪从这里路过。”李沪生此刻那个心,真比吃了黄连还叫苦!这就是娜塔莎告诉他的,姑妈和两个叔叔向边防把自己告了!忽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你们看,他那个刀鞘上还有个红五星唉!”李沪生肩膀痛得像要炸裂,“啪!”的一声拍桌子——对面坐下了个人。“把他幪子摘了吧!”就有人上前一把把他头罩摘了,眼前花花的,两盏小马灯辉耀下,李沪生照个正着——桌子对面坐的正是那个马上打斗的姑娘!姑娘手里还提着刀,把李沪生打量个周详——

“是你啊!”那双娇唇轻唤了一句,刀已滑落,俩人都愣住了。

女孩脸上滑过一丝明显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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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周身五花大绑,肩膀剧痛支撑不住,“咚”一声,头栽在桌上。

那年李沪生从军校到部队报道,在昆山站上了津浦铁路的火车。车发后他把位子让给了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妈妈,自己到车厢链接部蹲下。那阵路况不好,从昆山到南京很多地段都在病害诊治,经常晚点。到镇江的时候已经天黑,车上人也越来越多。李沪生打起盹来。等他醒来时,车已过南京。他从地上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女孩,他连忙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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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的个子。

3. 天涯情霏

3. 天涯情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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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本身都是没有解数的。在情感世界的万花镜里,最原初的火花往往最恒久,纯洁,永世不没,铭刻一生----而这方面,青年永远是第一测炮手。所以,当谈到罗曼蒂克时,我们还是把最美好语词编织的花冠放在青春的手里。

在他面前,咫尺之间,面对面,呼吸可接,是一位画中的女孩。如果歌德当年笔下的少年维特对绿蒂生出的那种情愫是一种难以读解的痛刺的烦恼,那幺我们这位青年军官此刻萌生的感觉则像是阳光温泉绸缎般喷流的柔润的欢乐。这是一种重逢,一种灵魂归宿的喜悦,致命的幸福。

李沪生有点吃惊,有种窒息感,觉得像是梦。这种感觉只有当从前看到露露的时候才产生过,但即使那样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强烈冲动!

“她像----”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在挠动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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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圆圆的澄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那张脸都堪称完美,但更美丽的,是那童年的陶醉,儿童的笑容。

“你是哪里人?”问。

“上海人。”她微笑着,用普通话小声回答。

女孩眼睛里透露着信任,脸上写满了放心,因为自己的那身军装。

“我原来是上海徐汇中学的,你哪个学校?”

“市四女中。”女孩迷人的微笑。

女孩以儿童般的表情书写她那种高贵的洁净和单纯。李沪生胸中已经有醉意掠过。

“你到哪里去?”

“下放新疆兵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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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一阵大风吹乱了春圃,总有一些花枝零落泥畴。

“你今年多大啦?”

“15岁了。”女孩嫣然一笑,还是那样单纯,纯得生长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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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自己在蚌埠下了车,要转车去看望一下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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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来,李沪生回忆起在火车上邂逅的这个无名女孩,总有一种看到“西洋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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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李沪生手心里平放着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几年前的往事像滚滚的乌云翻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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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女神露露的照片----那是在那间亲爱的铁皮屋顶的家里----我的花儿家里----

----1966年11月9日王洪文伙同上海玻璃机械厂潘国平、良工阀门厂陈阿大等30余人串连发起组织“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工总司)后,制造了上海站36趟北开列车不能出发,铁道运输被迫中断31小时34分钟的“安亭事件”,此后又接连制造“解放日报”、“康平路”等事件,使上海陷入极大的混乱。在中央文革小组张春桥、江青、姚文元等人策划下,王洪文徐景贤等于1967年1月6日在人民广场召开“打倒市委大会”,在全市掀起了“造反夺权”的“一月风暴”。1月19日,王洪文等又在“砸烂旧工会”的口号下,篡夺了上海市总工会的领导权,并大肆迫害工会工作者和劳动模范。李沪生的爸爸当时正在安徽指导从上海迁往小三线的后方工厂,抓捕“走资派”的造反派追到蚌埠;露露的爸爸解放后在上海进了工厂,最早的一批支援安徽随厂搬迁到淮河之滨,老工人和基层干部施巧计把李沪生的爸爸借治病送到合肥,就藏在露露的家里。露露家里把最好的一间屋子让了出来,自己全家住在破漏的棚顶下。自己当时在军校,趁假期前往探望----露露那时候已经16岁了,穿的都是补丁衣服----就是在那些苦难伴随的日子里,自己给露露买了第一件衣服,是淡淡月季花的连衣裙----向露露透露了自己的心声,露露也羞答答第一次迎就了自己的怀抱----那件裙子露露后来只穿过一次,也只是自己带她到照相馆去的时候----以后就一直舍不得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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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把照片拈在手上,照片上的露露穿着那件连衣裙,鹅蛋脸,双眼皮的大眼睛,两个小辫子,正深情地看着自己----他小声唤了一声“露露”,在照片上亲吻了一下,泪花慢慢模糊了眼睛----两年前的1969年,青海某核基地发生意外事故后,自己千里侦查,在“抓捕”赵忠诚的时候又回到“家”里,露露已经18岁了,婷婷玉立,出落成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两人还商量过什么时候结婚的事----因为军务繁忙,“万里赴戎机”,倏忽一见,又匆忙返回部队----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露露在车站月台上边追火车向自己招手,边抹眼睛的情景----忽然哽咽一声,眼泪顿时像山泉止不住大滴大滴滚落下来了----他克制住自己的思念,把露露的照片用层层油纸包起来,揣进最里面衣服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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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平缓的海岸

没有地震

没有飓风

没有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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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轻轻的泛滥

季风吹来的时候

像我少女的初潮

温柔而咸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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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轻轻漫进了草地

凤尾蕉的裙裾

城市的梦境

美丽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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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荒凉的海岸

棕榈婆娑的月夜

少女初潮般的美丽

美丽得使我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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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女孩两天没来,倒是留了些药放在桌上,吃了几片退烧药,脑子里还空空的----他并不知道,是女孩把他保下来了----联防军得到指挥部的消息,红蓝盾两军也正从两侧包围而来----联防小组在天山设下了布防,因为女孩认识他,所以他在这里的消息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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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睁着眼睛,想着此次西北侦破敌特一路来的经历,揣摩着每一个疑点。从湿瘩、彼得、想到自己曾怀疑过的部队长,又想到所谓的“保罗的地图”----他从里衣里取出图,发现这一件不是晒印的,而是从擦炮筒里弹出的真件。“大苏联俄藏地图”----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歧义多且包藏祸心,令人费解头疼。部队长为什么把真件给自己,显然用心良苦,因为两人都几乎明白了——下一步可能是西藏要有事情了----他撑开地图,目光顺着那条红线,一直延伸下来看到了阿里----北纬28°00’东经92°5----昨晚俄语教师关于“国徽”的故事----疯癫保罗最后为什么会吐出一个“香巴拉”?

自“香巴拉”信仰产生以来,西藏的佛教徒们心向往之,用不同的语言、文字和想象力描绘了千百幅“香巴拉图”,想象出无数条通往“香巴拉”的路线;不同的民族和人群对这个神秘的王国进行了带有不同民族特点、文化特色和地域特征的联想、描述和分析----

“香巴拉”----他咀嚼着这个神秘的字眼,忽然想起《兵士日记》中西藏部队高虎声的老师曾经要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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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焦点?!”李沪生皱了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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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巴拉”指称不断的凸显说明----中国西部边防的重心可能从与苏联在新疆的正面冲突,转入领土西南部即西亚、西南亚与突厥匪帮和印度的冲突----而那里,正是美国试图打进、施压的势力范围----

珍宝岛、铁列克提事件之后,中国西部军事战略重心,因为中苏关系的相对缓和,已经发生了重大转移----

“如果你是一个中国的战略思想家,你不必成为一个偏执的阴谋理论家就能够想到,美国一直在引领其它亚洲国家对付中国。”

李沪生想起上次军分区领导前往合肥看望自己聊天时说过的一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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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隆响,冰泥绽开----三道封锁物的草场上,高虎声高扬战剑,泪流满面,纵马飞跃----“老师!前面不是香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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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一坐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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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香巴拉”又在哪里?!

4. 倒挂飞人

4. 倒挂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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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又是习惯地向床里摸枪,啊呀,枪不见了!回转头,枪和刀都靠在床头,“唬!”惊出了一身汗,感冒也痊愈了。已经第三天了,李沪生肩伤贴了虎皮膏药以后,感觉好多了。这两天,大娘一直给他灌的羊奶,炖的羊肉汤----下午的时候,那女孩来了,带来了一大抱天山南麓的荒漠花朵——灌木亚菊,还带了一包衣服。“这两天在军训啊,来不了----呶,这是我从兵团男兵那里给你带来的几件衬衣。”

李沪生躺在床上。当女孩凑近他,帮他把羊皮袄脱了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双童真的眼睛,感到一阵晕眩,那种当年曾经历过的情感细流再次冲渗心灵的岩壁----他靠在板墙上,接过女孩递上来的奶茶,打量着这个脸上已经抹上了西域人特有的苹果红的市四女中小朋友。

她穿着羊皮袄,扎着军用皮带,戴着无徽军帽,男式的,脚上是翻毛雪靴,一股英气扑面而来!

墙上挂着军队通用的56式小口径步枪,有弓箭,桌边有刀斧。

整个时代都军事化了!唯一不变的是涌动在心底的人类感情的暗流,并且,它也一定会冲破冰封,宣告新生活的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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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阿克苏啊,有很多古迹啊----塔里木河垦区的稻米可香了,大娘给你做了羊肉汤稀饭吗?哦,是孤寡老人,我们兵团女孩轮流来看望她的----你多呆几天吧,明天我烧野蘑菇炒肉给你吃----”

女孩惯有的莺声燕语,每个细细的皱纹里都盛满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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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西藏军区啊?”

女孩回头,和李沪生打了个照面,李沪生忙收回眼光,掩饰着吮了口奶茶。

“那我们还是邻居啊,你!”女孩有点惊异地看着他,上前给他添了茶水,一面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次,你在火车上说了好多话啊,这次怎幺啦?”姑娘一脸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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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明天一大早要走。”

“你是做什幺的?怎幺穿这一身衣服啊?军事秘密啊?你还记得上次在火车上最后说的一句话吗?”

“你把我送回座位,就下车了。”女孩记得真切。

“是的,蚌埠车站。”露露在车站等了几个小时的晚点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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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叫什幺名字?嘻嘻----忘了吧?”

李沪生双手捧着杯子,凝视着女孩,“嗯----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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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猜着你忘了我。”女孩故意说了句反话,给李沪生杯里又斟上热乎乎的奶茶,捧着杯子在对面桌子旁边坐下来。“一棵树,几只鸟,这幺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着春天的场景。”

三年多的边疆生活,女孩竟然能够说出如此沉重的话语,李沪生心中着实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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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李沪生惊异地查觉到女孩眼角的晶莹。

“说说他----的故事吧----”李沪生追了一句,有意在“他”上面,停顿了一下。

“你听到我们前天的讲话了吧----”女孩已经在用手绢擦拭眼角了。“讲到哪里了,噢,讲到我已经在下放的火车上了----那是在你下车以后,唔,我们是在一个车上的。”女孩讲到这里,看了李沪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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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什幺时候,两人已经坐在火灶前了。雪雪往炉子里添了柴,桔黄的柴心里喷蹦出金红的火星。

“回到座位后----我的手绢一直是湿的。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了,车轮在加速,有点冷了,就把妈妈给我的外套往肩上搭了搭----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车窗外一个人影,准确地说,是吸在窗玻璃上,像个章鱼!----接着出现了一张倒挂的脸----我的心咚咚跳,一下捂住嘴——车外那个人显然正吃力地扒着窗沿——那张脸很可怕——不知道在飞速的列车运动中是怎幺保持平衡的——雨水和汗水从他脸上滚落下来----窗玻璃上都是水,可是我看到了他的眼睛——目光里闪动着悲悯和痛楚——我的心已经跳到喉咙口——他用手指着车尾部,手指急速地划动----我会意,拎上妈妈给我装上大毛衣的小包裹,从座位上起身,向他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还贴玻璃上,像一只壁虎----车厢里的人都睡了----我向车厢后部走去,走了一排座位,再回头看,那张脸已经不在了!车厢里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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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间,李沪生眼前闪过两个月前自己在列车顶部的动作,那是一个恐怖的记忆,一个狰狞时代的面部!他心中挣扎出一道闪电——

“那是侦察员的绝路!”

所幸的是,雪雪丝毫没有察觉出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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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拎着,快步走到车厢尾部,是堆满了支边物资的闷罐车。还好,车门没有锁,我钻了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我胸脯起伏着,身子靠着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时刻----

“车门轻轻地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我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小辫,闭上眼睛,向后靠,两手贴在两旁的车厢铁皮上----我感到一个人贴了上来----他身上的热气----和一种男人特有的血气----透过滴水的军装辐射到我的心口----我浑身火烫,睁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侦查员吗?’眼泪夺眶而出!那一瞬间,一道目光温暖地射来,我觉得像世界上最明亮的晨星----他一身冰凉的雨水,可是我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沪生的手悄悄向铺边摸索着----他想去摸枪,因为这个人,雪雪讲的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个嫌疑人,雪雪太幼稚了----可是下面的叙述,使他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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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冬尼娅吗?那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曾萌动着青春渴望、曾经那么美丽----那苏联文学中经典的少女的形象!或者,我是《牛虻》中的琼玛,那意大利亚平宁半岛上的女革命者,与亚瑟有着撕心裂腑爱情的女主角----她那么钟情地爱着牛虻,那个保尔.柯察金曾经赞扬过的有着非凡毅力的坚强志士——我的耳边微风一样传来了牛虻在英勇就义前给琼玛信中最后一段诗意的话:‘----在你还是一个难看的小姑娘时,琼玛,我就爱你。那时你穿着方格花布连衣裙,系着一块皱巴巴的围脖,扎着一根辫子拖在身后。我仍旧爱你----无论我活着,还是我死去,我都是一只快乐的飞来飞去的牛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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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亮晶晶的,爱情——诗意的爱情----高贵的诗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了我的心灵----

“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我想起了夏令营营火晚会上的火焰----那是60年代理想主义的最后一抔火花----他高高的个子,一身白衬衣,一双眼睛又亮又和蔼,在手风琴的伴奏下,张开雄鹰一般的双臂,踢踏着舞步,跳起了苏联的马刀舞----我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了----他的舞步刚健而富有青春朝气----他是多么英俊啊----他的脸就像雪山的朝晖,多么地开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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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才14岁啊----”

“火焰‘轰’地升腾起来----60年代的舞会曲《在节日的晚会上》奏起来了,营火舞会开始了。我躲在人群里,拼命想躲开那双可怕的目光----可是----可是,他向我走来了----”

5. 仰望长虹

5. 仰望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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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火花随着西北高原的冷风吹进而消失了,60年代和平主义的火焰也随着文化革命的暴烈和疯狂而熄灭了----然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觉得一切都回来了,一片罗曼蒂克的大火燃过了我的心头----我晕厥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感到脸上湿湿的,有一双唇在我的脸颊上吻着----我微微睁开双眼,一股奇妙的热流涌过了我的全身,我把嘴唇迎上去,紧紧地和他的双唇贴在了一起----

“他从车厢一角抽出了两张草垫铺在地上,我让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了,穿上妈妈给我织的大毛衣,湿衣服搭在用品箱子上----我们在车厢里支边物资间的空档里躺下来,就这样相拥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响起了《爱的罗曼斯》----

轻轻奏响着----那首广为流传、所有知名吉他演奏家的保留乐曲——吉它曲中一首不朽名作----

——爱情的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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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火车轮箍声中,车厢广播里还正隐隐传来嘹亮激昂的歌声!

“我们正在到祖国最遥远的角落去----寒风从车厢铁门缝、窗口灌进来。车外是荒岭干沟----颓圮的草屋----贫困的人民----枯叶色的地表----一直延伸到下一个干瘪抖瑟的城市----我们的祖国——寒冷、单调、沉闷、荒凉----几十万上海青年就是这样离别黄浦江畔,吻别故乡亲人,告别母校的白杨,扛着小背包,打着小红旗,扎根在天山南北、塔里木河岸----义无反顾地投入建设和保卫西陲边疆的第一线!

“忽然感到有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在胸中燃烧,我的热泪扑簌簌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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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和雨丝还在从闷罐车的缝隙中钻进来,他潮湿的胸膛已经被我的拥抱焐得火热,他几次想推开我----我知道他是怕我受凉,但这时候的我,已什幺都不顾了——我们是革命者,革命者的爱情是崇高、美丽的----琼玛和牛虻的故事浮现在眼前----我只想让自己再拥吻在他的怀抱里----

“我们是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的俄罗斯‘12月党人’吗?----实际上,我们都是现存秩序的叛逆者,埋葬者----霎那间,一种古典的、浪漫的----神圣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们的爱里浓缩着沉重的历史回声和民族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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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柔的吉它曲《爱的罗曼斯》继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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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真想听他讲侦查员的故事,讲丹柯的故事,讲高尔基的顿河草原上哥萨克的故事,讲保尔.柯察金的故事,讲车尔尼雪夫斯基流放西伯利亚的故事,讲切.格瓦拉的故事----都是苏联和革命者的故事----我想听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在中亚细亚的草原上》----但是----此刻,一颗星正从头顶上空照耀----我仿佛看到一双海洋般绿蓝交织的眼睛----正放射出天堂的光芒----我放声歌唱,我忘情地欢叫----我哭泣,我颓唐----从天堂坠落到地狱----在地火里洗炼----在曙光里重生----我已经忘却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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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列车咕咚一声,速度明显降慢下来,传来了一声汽笛长鸣,我和他坐了起来。‘该过中国最长的隧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啊----很长的一段黑暗过去,列车又是咕咚一声,车厢门开了一下,外面传来了亮光,我们站在了车门口。‘西安过了,宝鸡、天水、兰州----就是戈壁滩了----’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着。我看到了他,比我整整高一个头,宽宽的额头,英武的眉锋,戴着一顶绿军帽,只是没有帽徽----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绿色----小鸟的森林----那是我的天空----他和蔼地微笑着,从挎包里取出另一顶军帽,端正地戴在我头上,嘿嘿,有点大,他帮着我把辫子盘起来塞进去,好了----我仰望着他,那双天使的眼睛,攥住他的双手,一股暖暖的电流汨汨传导到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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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外已是星光满天了,我把妈妈给我煮的鸡蛋剥开递到他的手里,又拿出了家乡的饼干,还有一包橘子----他吃了一个鸡蛋,又帮我剥了一个橘子----吃了“晚饭”以后,车厢里黑黑的,我们并肩躺靠在米包前的草铺上,我紧紧搂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正望着窗洞外的星空出神,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在闪烁----我问:“你在想什么?”他取出嘴角衔着的一根草筋,眼睛依然望着窗外,忽然问:“雪雪,你说世上为什么会有爱?”“这----”我一下难住了!

“因为在看不见的世界里,有美,有一道彩虹!”他一下转过身来,用胳膊肘撑着半截身子,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燃烧着,激情地,像诗人一样念了一句。“喔,你是说,在肉眼看不见的光线里,有七彩的光谱,我们初中课讲过的----”我一下子兴奋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可是----这和爱有什么关系呢?”我小声地嗫喏着。

“在满天星星的夜空里,她在延伸----我们都在彩虹边仰望着----她也在我们的心里----”他看着头顶上黑暗的穹窿,若有所思地、轻轻地、抒情地说着----“她横跨冰川----飞越地狱----唱着天堂里的歌----”说得多好啊!霎那间在我眼前出现了一道长虹----她七彩缤纷,弧线完美,绵长无垠----太阳的雨丝还在上面闪烁,耀目的色泽交织融汇,仿佛我们的心弦在弹奏----我一下被自己的想象感动了,耳畔悠然响起了那首温柔深情的钢琴伴奏小提琴“克莱门采小夜曲”----

我的心陶醉了----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被他抱在怀里。我听到是他在用厚重的鼻音哼唱那支小夜曲----那是在批判“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岁月里,可是我从他深沉的哼唱中听到的是一种人的坚毅、教养、热爱和人类的尊严----我忽然从他的怀抱里挣扎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你说,为什么要有七种颜色呢?”

“很多文化。”他冷静而热切地说。噢,是这么回事啊,我又急切地问:“那什么是爱呢?”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我看到他眼角有两粒晶亮的珍珠在闪烁,我一下子坐起来了,关切地问:“你怎么哭了?”他微笑着歉意地抹去了泪珠,可更多的晶莹在模糊我的视线,透过雨丝的目光,透过泪花的彩虹,我看到了醉心的慈爱----父亲般、兄长般、男人的微笑----他用更加深情的拥抱代替着回答,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说呢?”

那首温柔深情的钢琴和小提琴协奏“克莱门采小夜曲”再次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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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激情过去----出关之前,8月的黄河故道,最后的暖风还在吹来----我们的身子紧紧缠在一起,我想说:“爱,就是让你的身子在我的身体里,与你合为一体----”但我已经沉醉了,只是紧紧搂着他,嘴唇贴着他的脸,吻着----我闭上了眼睛----这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小声的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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