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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1972—1976.2

作者:蓝夜莺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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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曾把他的这首诗和他的名字——“斌斌”,记录到一本“神秘”的日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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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回忆的喜悦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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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件发展很令人意想不到,1976年2月西藏XX县发生重大泥石流,闵斌斌和分队战友前往某山口执行任务不幸罹难----他生前并不知道这时自己的青春恋人——金莺在上海谋刺张春桥不遂已经入狱----时曾大军也已经身陷囹圄----”

“他们是兄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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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话题再次回到“传奇”的高潮部份,编辑部人员一下子又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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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记的围捕开始了!”

“唔,怎么了!?”

“日记里记载了1975年喜马拉雅山密林篝火军人再次“聚会”事件,而曾大军正好在那里----”

“而就这时,日记去向不明!”

“唔?又一次去向不明?”几个年轻军刊编辑手中攥着那同一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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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还记得小公主——娜塔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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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1971年被姑妈找到康西瓦三十里营房带回去后,1975年15岁那年又偷偷搭军车跑西藏,去找闵斌斌,路过大峡谷时,大雨如注,看到了地变的异兆,她在米林县没有看到闵斌斌,遇到了央金----”

“听说闵斌斌小分队前往峡谷了,她和央金两人两骑,风雪箭驰,想通报地貌异变的消息,追回部队,可是等她们赶到的时候,泥石流已经发生过了----在巨石河滩上的一棵树杈上挂着一个军用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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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日记最后落到了红盾首长,也就是当初闵斌斌进藏接兵干部王主任手里----”

“上面记录了曾大军的一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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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对蓝盾的侦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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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军史编辑们听得目惊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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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盾的档案里发现了他的接兵记录,大别山70年那一批兵是他接来的,其中就有闵斌斌!”

“还有他在安庆军轮上给新兵讲课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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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蓝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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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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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半晌,一个声音问。

编辑部里,颤颤的几双手都按着那本血染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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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眼前这个额角方正的年轻军人,头上扎着绷带,他晶莹的目光诚实得令人惊颤!

他就是上次送《兵士日记》前来的那位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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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

“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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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伦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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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发现了什么遗物?”一个关心细节的女生问。

“20多封情书----和一张照片----”青年战士沉思了一下说。

“啊?!什么情书?”当下五六个年轻女编辑眼睛发亮,一下子围上来了。

“这个----都是苏联姑娘莎夏寄来的----他们在1957年莫斯科社会主义世界青年联欢节上相识,一直相恋----”青年迟疑了一下说。

“哇!还有这样一段艳史啊,快告诉我们,情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姑娘们兴奋起来。

“俄语我还认识一些----泪水浸满的纸面上----写的都是----‘爱’----字。”战士说完,脸一下红了。

“噢----”照例又是姑娘们感伤的一声长嚎。青年战士从贴身的小本子里取出来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下子被一个长发披肩的高个子女生抢去了。

几个女孩的头一下子凑到了一起,传来了几只小麻雀的轻声叽喳:

“你看苏联女孩长得多俊啊,你看那双眼睛----”“你看那个裙子,多洋气啊,人家50年代唉,就穿得那么好----”

照片上一个10岁的苏联小姑娘,碎花的小连衣裙,两手拽着裙角,扎的两根小辫子,傻傻的,甜甜的,两个眼睛天真而深情----

“他俩那么小认识,一直到长那么大,一直在相爱啊----”一个女生感叹起来。

“真像有一道彩虹啊,相隔得那么远----”有人抒情地说。

“他们只相处了一年,就永生不忘----”一个小女生已经低头啜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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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后来莎夏还参了军,那曾大军跟她通信,不算个问题吗?”一个女生小声问。

“是啊,那算不算他有通敌倾向啊,那还是文革时候啊?”问题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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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响起了拍桌声,“还是回到正题吧!”部主任发话了。大家一下子又回到了原座。

“日记怎么会又转到曾大军手里?”问话的是一个中年女编辑,目光一下子又集中到青年战士身上了。

“闵斌斌的女朋友章金莺转交的!她当时参军在军委上海办事处----”

“红盾首长王主任也在那里----”

“嗯?!”这回轮到参加研讨会的前线军人代表惊异了。

“我的妹妹!”西藏军人的声音!

“‘他’是谁?你又是谁?!”因为曾大军的身份又怀疑到说话的年轻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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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参军在中印边境西段,当年执行阿里自卫反击战的解放军边防十三团----驻守康西瓦三十里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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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那年路过三十里营房听说了你----卡梅尔克小公主说过你是曾排长!?”

李沪生盯着那个脸上刻着伤痕的年轻人——曾大军的弟弟,似曾相识的西线军人——一直努力在后者的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他为部队长“申冤”几乎愿意付出半生代价寻找的中国“隐形人”的身影----一个他百般思索不得其解、众里寻他千百度、费尽千辛万苦而终不可得的神秘西部“幽灵”!一部绵长“兵士日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执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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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凡智慧、坚韧伟大、温柔深情的、中国男儿的----一双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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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解破中国的‘夜莺’,我也能发现中国精神的‘谜底’!”

这是他自从西域万里侦破‘敌谍’,特别是红木乡战斗以后思想认识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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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他!”看着年轻军人脸上刚毅的棱角,唯独没有那印象中隆隆西去陇海列车上的淡红嘴痣,我们超强记忆力的天兵侦察员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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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听起来像是神话啊----你们两个早就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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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发出一片猜测。

6.爱情诚可贵

6. 爱情诚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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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随着一阵高跟鞋底在木地板上的轻轻笃击声,一个身材袅娜、浓眉大眼、一身军装的年轻姑娘走进了编辑部,她大约十七八岁,蓝绿色的眼睛,头上扎着许多细长的小辫,在那个年轻军人身边坐下来,嫩藕般的手臂随即轻搭在西线军人的肩上,用一种忧郁而期待的目光,美丽地凝视着李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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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目光,纯洁、圆润,燃烧得像西域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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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铁列克提军装,略显宽松的,带着男子汉味的、簇新的-----还紧熨在当年那颗滚烫的心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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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中的一页翻开,一个穿着女式军装身姿英武的美少女形象走上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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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狂风将帐幕吹开,火苗一闪,金莺一身戎装,神采奕奕,英姿飒爽地行进在我军军威严整的检阅方阵中,军旗猎猎、军车隆隆,在东方民族太阳的照耀下,‘唰’地抬起右臂,举齐帽檐,向我庄严地行致敬礼!”

“军队万岁!”我缓缓地庄严地举起了右臂——金莺还在行进,远远地走来,走来,向我扬手微笑致意----

“金莺----!我等着你!我在八一军旗下等着你----!”闵斌斌大声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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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18岁了!露露当年的年龄!雪雪、金莺当年的年龄!”李沪生不由得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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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温柔深沉的钢琴小提琴协奏“克莱门采小夜曲”油然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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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偎着那个送日记前来的光头军人,抿着嘴,两眼直直地射过来,钻石般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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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当年荒沟野岭陇海线上闷罐车厢里雪雪和中亚“泥布拖地”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形象,怵然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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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夜莺,小夜莺,歌声嘹亮的小夜莺——今夜你又要飞向哪里?整夜里你在哪儿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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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铁列克提战斗时热血的歌声!是天山小木屋凄怆的歌声!是人类渴盼爱与被爱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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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爱上了----比以前成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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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耳边响起一个甜甜的声音:“斌斌没有死,他还在西藏!”一个穿着宽大军装的小姑娘跃入眼帘——嘟嘟嘴的卡尔梅克小公主娜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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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有的军人都没有死,他们永远在祖国的哨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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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眼圈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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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前来送日记的青年军人,头上还缠着血染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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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曾大军的弟弟——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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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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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1969—1976年那些年发生的许多重大事件,由于时过境迁,今天许多当事人的回忆也许很难还原历史真实,因为他们的职务地位等原因,不足以让他们了解事件的全貌;此外,政治上的考虑仍然存在,而且许多细节涉及国家秘密----一些人言之凿凿,只是部分真相——而部分真相,多半也就是假象;一些人为的神话臆想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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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已经转入了2010年,祖国已经跨入了新世纪!军刊编辑部也已扩编为当代军史征集研究部,老中青三代编辑济济一堂!

现在军史编辑部要做的,就是去伪存真,达到真实性的甄别和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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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是老连队出来的,而日记里又没有他的一点痕迹?嗨----”一声叹息!话题又绕到李沪生的真伪上来了。

“我以前说过几遍了,他是侦察员,不希望在日记里出现自己的名字----”那位坚持“真实论”的编辑言之凿凿。

“40多年过去了,无从对证,传奇啊----呵呵。”一位老编辑拍拍两腿,失望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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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都是上一世纪的精神遗产了!”一个中年编辑发表不同意见,他就是上篇提到的年轻小编辑、当年李沪生案主审官的儿子,看来了解的情况多一些啊,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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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这里有一首不完整的诗,据说是李沪生做过的唯一的一首,但是只有上半阙。据说当年审查他时,被做为证据——因为他凡事爱穷根究底,发起了‘幻觉’事件,后来被抽走当了侦察员----诗歌的下半阙,在另一个人手中,好像古代兵符一样,必须两半段合在一起,才能‘发兵’----他们有一个完整的文学构思----”

中年女编辑翻到了日记的一页,核对了自己的采访本,大胆地把故事向前推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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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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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裏一滴清涼的露水

——是何等甘甜呀!

你美丽不在启动了时针

你曾混同于普通的星星”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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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也在日记中吗?”好奇的发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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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在这里,孙悟空变庙宇竖尾巴旗杆,李沪生露出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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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闵斌斌’的名字啊----”有人在翻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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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从一开始,当局就在寻找这首诗的下半段----”女编辑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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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卡尔梅克小公主’把五班长当成闵斌斌了。”几个小编辑豁然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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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局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部主任皱眉摆摆手,看着女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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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又牵涉到吕小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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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编辑部里一片热闹,注意力都被集中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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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小诗原先下放在安徽大别山岳寨小铺3队的时候,就喜欢写作。李沪生1969年到岳寨接兵,两人认识了。吕小诗当时才下放,不够当兵条件。李沪生很喜欢他,就把他名字记下了,还给他念了自己写的半截诗----他就记在日记里了,这就是后来的《闵斌斌日记》----1970年曾大军接兵,当时在河源公社的硫,也就是斌斌,参了军,在安庆上船后,就把诗歌给曾大军看了----曾大军曾经对出了诗歌的下半阙----”

“后来吕小诗把自己的日记给接兵干部王主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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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只是一种文学现象,可是在那个杯弓蛇影的封闭时代,却被认为是‘政治问题’----王主任敏感地发现诗歌只有上半截,下半阙一定藏有真正的思想----于是对李沪生的‘追查’开始了----甚至1969年安排他和部队长一起赴中苏边境哈萨克斯坦侦查,都有让部队长监视‘侦破’他的意思,只不过部队长并没有按照上级的意图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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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局的目的,是要追查诗歌下半阙的作者,那才是真正的‘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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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我军的——‘红夜莺’!?”

“----他是---?”一个编辑试探地插了句嘴,她的话被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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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是有以文学为突破口,改造中国社会精神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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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都把目光对准了说话的女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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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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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所有主人公,无一例外,最后都献身疆场----把青春和热血献给了保卫祖国西北、西南边疆的事业!”

“金戈铁马,边霜角号!

——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女编辑像在舞台上一样造型立像,表示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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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汉唐雄兵一样!”缅怀、崇敬的赞叹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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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了一会,编辑部突然爆发出嘈杂的人声。

“以文学改造社会啊!”一个年轻编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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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永远应该是心灵的指南!”

“文学已经堕落了!”

编辑部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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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争了,言归正传!”部主任,那位50年代的老同志、当年亲手接下并第一个目睹“日记”的的军刊主编,两手一挥,摆平了风波:“还是谈谈这个传奇本身吧!”他手里拈着厚厚的一本手写稿“著作”,一位前线军人的创作——就在那个光头军人送来血染的《兵士日记》后不久,一部传奇悄悄诞生了。

“全部叙述是温柔敦厚的,合乎——‘美是理想的生活’的美学原则的----”话题一下子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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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作品也挺玄乎的,不好懂啊——”议论纷起。

“主题思想是什么呢?”一声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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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

“搞了半天,讲侦察员侦破所谓潜伏敌特是假,它的真实用意是----?”军史编辑部陷入了谜团。

“红夜莺---与三角琴----?”

“一只可爱鸟----?”

“挺好玩的,是讲三角恋爱的!嘻嘻嘻----”几个实习女生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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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疯癫人申冤记----神秘日记守护人----不屈之神----?”有人在扳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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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隐藏得真深啊!”还是那个中年女编辑正了正鼻梁上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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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冤、赎罪、受难、献身、拯救、复活----

“第11部 英雄虎胆----此刻,一骑黑影,正在千里奔袭,向西藏高原驰来----”

有人在小声阅读故事中间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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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人?!”一个编辑大叫了一声。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了,天空中仿佛传来了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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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在嘶鸣----有刀光劈闪,枪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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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浑身是血的英雄战士,风驰电掣,两眼如炬,扬剑大喊:“赎罪——拯救!”一团烈火从头顶轰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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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我看到----他来了——‘千里马’?!”一个年轻编辑惊骇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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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惊愕,都抬起头来看天花板,吊灯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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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李----沪生----复活了吗?”一个声音怯怯的,牙关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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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们面面相觑,顿时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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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传奇不完整。”还是那个“泼凉水”的老编辑,苦笑了两声,他觉得和这帮小青年在一起谈军史,简直是鸡同鸭讲。大家的目光一起被吸引过来了,他就是上篇提到的那个中年编辑,也是50年代的老同志了,不仅是文编的老手,而且还是熟諳我军当代战斗历程的故事大王!

“你们想一想,还有一个关键情节也只是开了个头。这个情节没有解决,传奇也只写成了一半!嗨----”长叹一声,呵呵,姜还是老的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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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故事还没有讲完啊----”一个青年男编辑突然醒悟过来,指着笔记本上摘抄的一句话:“你们看这里----尤恩还是不服气,养精蓄锐,准备和蓝盾进行‘第四次对决’----他选择了在中国最高国家危机的时候,向西藏发动攻击----可就在这时候,蓝盾消失了!”

“中外两个‘夜莺’之间的‘最高对决’吗?!”一个女大学生惊得翻了一下眼珠。

“我这里也有记录----在美国中央情报局掌握的资料里,蓝盾----是中国军队最有思想也是最年轻的骁将,他坚贞、忠诚,才华绝伦,代表着中国军队的未来希望----”另一个女大学生也打开了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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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盾----未来的将星,难道----他退缩了----?”

“是啊,他‘消失’到哪去了呢?难道也是个----‘逃兵’?”一个女孩认真地附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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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一个人----!?”一个编辑突然望空一指——话一出口,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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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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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沪生!”还是那个持“怀疑论”的老编辑,揶揄了一声,摇摇头,拍腿,哂笑两声,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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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战神,是爱神!”

一位一直孤坐一边,默默无声倾听的年轻实习女大学生,反驳似地瞥了一眼老编辑,傻乎乎地突然冒了一句,用手绢擦眼泪,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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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有私心,会这样说----”一个男大学实习生愣头青嗔怪了一句,突然脸上变色,噤声----

“你知道什么呀?写战争就是写爱啊!”那个女生抢白一句,抬起脸来,眼睛都直了,手绢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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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微凉的风、稍带咸涩的风,吹进了窗户----

传来了几个人的轻微脚步声,带着高原冰雪的萧杀和草原的芬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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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是有几个声音在这里讲话,可现在,只有一本鲜血染红的日记,平静地摊开,静躺在编辑部一片惊讶目光的会客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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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好像看到他来过了---”一个声音颤颤地发出,在说到“他”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你怎么知道是他?鬼魂吧?”一个编辑胆怯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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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若冠玉,红唇白齿,从流泉鲜花的雪山走来----”前面说话的那个编辑忙不迭翻开采访札记小声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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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话,嘘!——他又来了!”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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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美丽、纯净和温柔----”小声地翻读着“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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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这里得到爱情的——

——也在这里把生命交给你”----轻声的、深情的诗歌正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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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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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小兵在讲故事----”几个编辑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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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4月的一天,中印边境东段,土伦山口,处在最危险的千钧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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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飘飘,阴霾满天,长空电裂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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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小诗当新兵时曾偷偷爬上去看过的那一片雪岭吗----?”疑问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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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隆隆,枪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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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的新老编辑们屏息凝神,一起坐在一座大型显示屏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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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了画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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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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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的启明星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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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 这首诗的下半阙在尾声最后一节“地狱红星”中,读者可以自己前往揣摩——作者红夜莺注。

1. 神秘琴声

尾声:静静的土伦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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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秘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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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4月,我被任命为某部连指导员,在一道追查“日记”的命令下,离开原驻地前往东线达旺----”

我驱马行程好几天,每天看到早晨的启明星,感到非常明亮,那是因为侦察员们需要做方向标志,而炼出来的。

但是这两天,她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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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师部侦训科出来,又是起了个大早,我在边境线上这座灰褐色林海里策马奔行已整整大半天了。真糟糕,就在快接近目的地——XX山口的时候,却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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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西藏雅鲁藏布江南岸特有的平台地形,远观就像是厂字一样,气势雄浑壮观,平台下是茂密的青林棵,行驶在平台上,满头是巨木拖悬下来的树挂,像水草,像漂浮的藓苔,像舞蹈的树精----林歙渐沉,仿佛天空阴下来了,渐渐地脚下也没有路了。糟糕!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欧米嘠,已经下午4点了啊,怎么办?这时候,我听到从很远的密林深处,传来了轻微的琴声。我静住心,万籁俱寂,声音很远,是从东南方向发出的,也正是连队的大致方位——起初是单音,像是水滴轻坠,“叮——咚!”然后是连音,“7——1”,“7——1”,像是在调弦,又像是一种简单的谣歌----小二度的上行音,很像是一种熟悉的鸟叫声----我勒住马,有琴声就有人,马蹄驱前了两步,那琴声清脆,婉丽,仿佛在召唤着我----

不对啊?!这里是野战营区,接敌战场——怎么会有人弹琴,还有这样的兴致?!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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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轻蹄缓步,声音一下子止息了。难道走岔了吗?我掏出军用罗盘,没有错啊,方向度约莫地指向北纬27°80’东经92°5’----正在彷徨间,突然远远地,林丛中,琴声急起,像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噪音、乐音一起上,狂涛巨浪、急风暴雨一起向我涌来,这不像是个正规的乐师,也不是弹奏的西藏本地的弦子,而是一种融合了西方乐声的大乐曲!我纵马向前驰去——他是在传达一种情愫,在告诉我一种心绪——焦急、忍耐、冲动、等待----还夹杂了一些憧憬、渴盼和热爱!有部队在这里吗?他是个军人吗?弹奏的乐声像是军队进行曲,有我熟悉的旋律影子----马儿在前进,树林在后退----琴声在报警!在催征!——行不到半里路,琴声再次止息。

我纳闷了,再前行了半里路,琴声又继续从林丛间轻轻传来,柔情、细腻、断续,仿佛是一首爱的小夜曲,暴风骤雨后的抒情,轻吟、倾诉、叹息----但欲言又止,含蓄痛苦----这!?听起来像是我在中印边境西段康西瓦听过的三角琴弹奏啊?!

“叮——咚!”“叮——咚!”“7——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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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又止住了,整个弹奏过程不过三分钟,山林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是在给我引路,又好像是在向我发出某种预警----奇怪啊!

我已经进入了一个魔法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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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线山口地带,在这里还能听到我熟悉的三角琴声,仿佛与周围的战争气氛不相融洽,她要述说什么故事?战争?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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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这里是暴风雨的前夜,是漩涡的中心,是雷电的源头?那么——

他是什么人?是最可爱的人?还是——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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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无语,大地一片寂然无声。

2. 草根野菜

2. 草根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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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区里出现了一块平地,趟得光生生一条大路——路边生着一些绒绒小草,留着砍伐后余下高低不等的树桩和烟熏过黑石灶遗迹,这是西藏早年开发林场的遗址——通向前方一座延长的台地,再往前就是断崖了。远方一片白云飘渺虚空,听得见河水哗啦啦流响。左手一条容得下两人的小路,柔软赭红色松毛覆护下,柔曼地向更深的密林间蜿蜒延伸,逐渐消失在一片绿色阴柔中去了。地上留着一些马蹄印和干粪蛋,一缕丝线般青烟正从林梢盈盈升起。我摸了下腰间的手枪,举起望远镜:远处阳光投射的林中依稀有一座高原特有的板棚木屋,调了一下焦距,镜头视线里清晰地现出了一个军人。身上军装明显地打着粗陋的补丁,头发剪得很短,正蹲在地上,用树棍拨拉着什么。阳光还灿灿的,我一抖马缰,马头喷出一串响鼻,扬蹄向那里奔去。

这是一号高原最常见的马棚兼住宿的简易板房。树筒劈开的薄板上扭曲的纹路和扭结还清晰可见,周围尽是马粪便,屋旁木桩下还有饮马桶、马口料袋和松解的缰绳套笼等。潮湿的马粪尿气味迎面扑来,我有点涩涩地捏了下鼻子。刚才看见的人呢?我警觉地转头四望,远远传来空山鸟语,给这阴冷林间带来一点活力。令人不解的是,四野无人,孤零一处,小木屋板壁一侧竟歪歪斜斜地贴了些“反击----”“批判-----”之类的标语,虽风雨剥蚀,仍怵目惊心!我跳下马来,板棚破旧简陋,地上却摊了两张新床单,上面有些煤球大的斑斑印迹,这是干什么?床单上留下的一个柔柔绒毛的干果引起了我的注意,捡起来一看是个晒干的野桃,另一张床单角上又不显眼地出现了一个。

西藏有些野桃是很好吃的,我原先在的部队就经常有战士打来解馋。中印边境东段雅鲁藏布江一带,人说西藏江南好地方,部队没有水果,蔬菜供应紧张,这个人倒挺会享受的啊!呵呵,这倒可以理解。我顺手拈起一个往嘴中一咬,哟,酸酸的,带着苦涩,干桃和鲜桃就是不一样啊!

“这----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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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张望,寂静无声。木屋门未关,我低头跨进去,阴暗的油毛毡板房里散发出一股浓烈松油气味,屋顶墙壁上熏得老黑烟垢,“嗬,这可是个老马号了!”窗前有张小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洗净的破军装,一条摊开的军裤上还连着针线----这是干什么,还开缝补厂吗?桌脚放着一小瓶英雄牌蓝黑墨水,旁边是一支缠了胶布的破旧钢笔,这可是个宝贝,西藏兵用来写家书的!桌上方烟熏得黝黑的柱上吊了两盏用墨水瓶自制的小煤油灯,一盏高一些,是用来照亮整个屋子的;一盏低一些,呵呵,可能是用来桌上看书用的。可是,在当前西藏的条件下,会有什么书看呢?目光顺着桌子溜过去,挨着桌子的墙角堆了几麻包米和一箱猪肉罐头,嗬,还是南充产的呢!

靠门边支着一张木桩松条简易床,薄毡下露着厚厚的松毛,上覆一张旧床单,一幅洗得发白的军被整齐地叠放床头,军被上端正地放了一顶单军帽——这,或许还是个早年复员留藏支边的老兵呢?!不过,他怎么会住在这 “大批判----”标语的棚屋里呢?什么样的政治风雨还能飘进这孤远荒偏破烂简陋的马棚屋呢?真是匪夷所思!按说地方文革是不能介入部队的,可能的解释是,很早以前这里曾是地方上的林工驻地,后来部队移防到此,借用了这间老屋----不管怎么说,住在这里,联想到附近还有部队,文革的播及广远,令人不禁寒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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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继续往前寻梭,枕边有一个熟悉的扁扁小布包,心头忽一热,是西藏兵用来紧急集合的“小包袱”!战场上就是野宿的枕头,打开了就是最后的衣装!用一层透明塑料布包得严严整整,眼前一亮:里面还别了副崭新鲜红的领章帽徽!现役军人!?他是附近连队的吗?门边一口圆锅里似乎还有热气,揭开盖,不禁大吃一惊:煮的竟是山上挖来的草根野菜,掺的些蚕豆类的马料!放着整包未开封的大米罐头,小屋的主人吃的这个?!真是怪事!西藏兵家穷,大多来自四川一些贫苦山区,有些战士把平时单独执勤中发放的给养存起来,复员时偷偷带回去,按说是不允许的,看来这还得查一查!

小屋靠后还有一间大棚,一扇板门半掩着,一股清香的气味渗过来。我推开门,嗬,竟像个大仓库——十来副大木架上堆了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装的什么?用手按,硬硬的圆圆的,马料?不像!清香气味还在弥漫----门口地上就是一些斧头锯子类的木工具,我满腹狐疑,这个人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哪个连队的马号还安排些这样的怪差事!?他打架子----他----

传来了战马的咴叫声,我迈出库房的后门,一只野鸽咕咕叫向我踱来,又泼啦啦向林间飞去,这才发现满头的桃花,从屋后林地一直压向一条小河,伸延到台边地,几里方圆是一片野桃林。我看了一下天色,不早了——军令规定18点前我必须到任,这附近一定有部队!跃上马,没跑多远,就听到一阵骡马嘶鸣,一个光头军士出现了。他身子瘦长而显得单薄,顶多20多岁光景,身上是缀满补丁的破军装,宽阔的前额下嵌了双晶亮的眼睛。陡然间我觉得哪里见过,好生面熟!他没看见我,神情有点呆痴,下了马,顾自从吆喝的马群中一匹骡子背上卸下一只装得满满的大麻袋,弓着腰,“吭哧哧”地,扛在肩上向小屋库房走去——又是马料,果然是连队饲马员。

这样一个庸常钝智的喂马军士不像是个能奏出激扬军乐的三角琴弹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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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山坡下去就是八连山口营房。马跑得快,不过5分钟就到,晚饭在二排吃脱水菜干粮时,我的任命为连队指导员的命令也到了。

3. 桃花山口

3. 桃花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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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76年4月上旬的一天。就在护覆着边防军军徽的粉红桃花山口不多高处,4000米雪线上悄然终年覆盖着神圣无言的洁雪。高原紫色的太阳庄严地升起来,把她那慈爱无边的光芒和暖气吹向这片边境的冰冷世界。

上午,连长熊维德领我巡看营区。连队驻防在德龙雪峰千仞壁谷中X对峙的土伦山廓一带。远远望去,一线哨卡掩隐在一片冰雪薄暮之中,肃穆萧杀!一段开阔地过去,玉色银光覆盖中闪现的帐幕地堡壕沟工事就是X方布防。此刻,敌对的双方正潜伏刀光剑影,随时准备迎受战神的倏然一击!

早在内地教导队时就听说西藏边境东段边防吃紧,身临其境更是令人触目惊心!昨晚一到连队,就见“狗熊”连长抱着手摇电话机,跺脚捶胸,指天划地,一串四川话连声叫骂:“喂喂喂,粮草来了没有?叫他们快点弄来!哪怕两包大米,半箱罐头,我要给二排打打牙祭!他妈的,天天吃脱水菜,把格老子肚皮头油水都刮光毬了!”

说实话,连里的情况真是令人担忧:弹药质差且不足,粮草因连续四五个月大雪封山等原因供应断续已匮乏有日,大米主食一减再减压成每天四两,大量靠的是脱水菜、糠萝卜渡日,只差没上马料了,几个哨卡上都有闹病号的。正面敌情紧张,昨天军区还通报:X军第三山地旅正悄悄运动集结于德龙峰谷我方防线南侧XX山口正面,八连首当其冲。兄弟连队驻守的附近几个地段已发生双方动手动脚摩擦打斗现象,有两个哨卡听说已有X军枪击事件。

“你说,在这种时候能打吗?明明欺负我们搞文化大革命嘛!他妈拉个巴子!”熊连长在耳边凶神般吼叫。我没搭腔,一边从前沿隐蔽哨手中接过潜望镜,一边却也陷入了沉思:是啊,边境多事,国内更是忧患重重。近几年来,可爱的祖国到处都蔓延着动乱----灾荒饥馑,四川今年早春的一场奇寒,几百年的桉树都冻死了,不少农民要饭逃荒----然而更可怕的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政治空气笼罩了乡村城市----

敬爱的周总理逝世后,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妖风,听说中央上层斗争相当激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竟然有人在这种时候,胆敢借所谓“大批”和“反击”之类卡边防上粮草、弹药的脖子——我在军区听说——有连队已经发生波动的。八连虽然一直很稳定,但如果粮草再后继不上,怕迟早也要出乱子。这一切不由人不倒吸一口冷气:在这节骨眼上,边境发生战事,对我方是极为不利的啊!

我和连长从哨卡上下来,走在山路上正说着话,就听得旁边山坡上青林里一阵瑟啦啦响,从台地上走下来一个中长个、没佩戴领章帽徽的军人。他全身军衣纳满了补丁,有些地方已经分不清是补丁还是衣服了。一张脸让高原的罡风吹得像青树疙瘩一样刚硬矍劲,肤色黧黑像座金刚,正吃力地驮着沉甸甸的一麻袋东西,一步一步从台地上趋下来。当他瞅见我们时,眼睛里突然像有朵火苗闪烁了一下,然后那光芒暗淡下去,脸上现出一种躲闪中的卑微,很快低下头去,像犯了过失人一样,快步消失在下山的青林里了。这不是昨天我来时在板棚前见过的那个养马军人吗?我的胸膛里像有口钟被撞击了一下:

“他是谁?!”我盯着他的背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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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是说那个‘苦役军官’啊----”连长像回忆起一件极遥远往事似地应了一声,脸上现出了同情和困惑的神情。

“什么!?”我忙追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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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么回事----”熊连长从远处收回目光,语气悲悯又有些沉滞:“他呀,原来是中央军事艺术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前二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降职到八连任指导员。人还没到,又接到命令降为战士。上面还说不许公布他的名字,半年前又下文开除党籍摘去领章帽徽,叫做什么----‘监外执行’。因为什么都不是,战士们也就把他当成无用的人。他倒好,什么苦活都能干。早上四五点大冷的天起来挑水,劈柴、烧锅,一直到喂猪、放马、种菜----他全包了。有时厕所下面满了,他就钻到底下去掏粪----特别省啊,别人扔的烂鞋子他也拣了----就是一天到晚补他那身旧军装,就是你看到的那一身——补成那个样子了还在穿,不知道新军服留着干什么?看不出是个才华出众的军官生,倒活受罪像个服刑犯人。因为他太苦了,又成天不说话,像个‘木脑壳’机器人,整天忙个不歇,大伙就谐谑地称他‘苦役军士’,可能这就叫做‘殉道士’吧----”

连长说到这里,眼睛里闪烁着钦敬和惋惜,叹了口气:“他可是实实在在自觉在干苦役,听说最近要让他‘复员’,他显得格外忙。哦,这两天也顾不上他忙些啥。”熊连长说着,用手指在眼角抹了一下,又不无欠疚地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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