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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又是一阵瑟啦瑟啦响,那个‘哑巴军士’从我们身边擦身而过,向山上走去,胳肢窝里夹了一大捆麻袋。因为热,他摘去了单军帽,满脸是汗,短平头,络腮胡子,一双大眼睛犀利深沉,迎面照过来,像是要和你说话似地,远远逼射着灼人的光芒。我心里猛一颤!他看着我似乎想说话,脚步迟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终于低下了头,又是惨然一笑,随即避开我们的视线,脚下腾腾地,又很快消失在青林小路树丛中去了。
“他不是个哑巴!不是个木讷人——他有很多话要说!”一个念头跳出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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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日复一日,他就是这样不知疲倦啊!其实哪要这么忙啊?!”老熊不知道我的心思,在旁颇动情地感叹道。我没听进连长的话,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双圆润的儿童的大眼睛,一个心头长久搅扰的疑团似乎正在得到化解——
“是他?!这可能吗?!”我心口“咚咚”跳,渐渐陷入了往事的追忆。
4. 苦役军士
4. 苦役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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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眼前这双有着浓密睫毛的犀利的眼睛竟会那么深深打动我的心!它同我熟悉的那双略带羞涩的,我喜欢、敬重的眼神会出于同一双眼睛吗?那灼人的光芒曾多少次像闪电曙光一样照亮我儿童心灵的世界——当它暗淡下去, 我又是怎样地像天使之马折翼跌足整个身心往下坠落,直至跌入悲苦的深渊啊!
——那颗美丽的启明星还在我的头顶照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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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想起来了——我有个异母哥哥,小名叫军鸽,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爸爸那时是部队高级指挥员,53年评军衔时,军阶升得很高,和原先的妻子离了婚,又娶了一个,就是我妈妈。他原先的老伴二话没说,带了歌子回了山东老家。等我出世时,哥哥已经5岁。我上小学时,军鸽上了中学。娘俩曾背了小米、大枣来看将军,倒不是因为“三年自然灾害”困难,而是因为将军被牵涉到庐山上那场著名斗争挨整下放背黑锅的时候----歌子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双漂亮深情略带女孩温柔的眼睛。他个子高高的,穿一身土布装,眼睛大大的,放射着纯洁的天堂的光芒。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歌子挎着只老家的土篮子,略带羞赧地站在我面前,篮子上蒙了块土蓝布,一揭开,里面是两只活泼泼的农村土鸽子!
哥哥带我到院子里,把她们抱在手上一扬,两只和平鸽“泼啦啦啦”自由地飞到蓝天里去了,我心里别提多高兴!“瞧!她们飞得多远啊----”歌子手一指,我看到他眼帘里星辰般闪过的纯净美丽!----将军待他娘俩不知有多好,大概是出于对上次离异的负疚和患难时重逢知己的欢欣吧,他亲自开小车带她们逛景山、北海、颐和园----还让我们哥俩在长城合了一张影,对此我妈还有意见。歌子走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他那双热诚的、饱诉着深情的眼睛,闪烁出我爱的、难以割舍的、纯粹的光芒----我们都满噙着泪水,直到无边的雨雾把我俩分隔在相知而难逢的遥远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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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和哥哥就再未见面了。我只听说文革前,因为各方面成绩突出,他被保送到中央军事艺术大学参谋专业,在校时品学兼优,已是少尉级官生了。文化大革命乾坤颠倒,爸爸几次受贬,我妈也和他离了婚。XX那条线上的人几次施高压逼他就范,但他刚强不屈,最后被逼得神经错乱住进了医院----异母哥哥在文革开始两年后到了西藏,以后就音信全无。只是在一次所谓清查运动中,我偶然听说将军有个长子是“审理对象”,那是我参军以后的事了----
怎么,眼前这个衣装褴褛、满面焦黑、目光苍峻、仿佛担负了全世界苦难、终日颠忙不歇的“苦役军士”,竟会是我那个朝思暮想、曾经鲜花太阳般热情灿烂的异母哥哥吗?
我眼前再次射过来一双犀利纯洁、令人不敢正视的目光!我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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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渐渐落在了远山那片桃林上,桃花正在盛开,雪白粉红,那么鲜亮!
“哎,熊连长,这山上有人会弹琴吗?”我突然问了一个不沾边的问题。这是我的潜意识在起作用。不仅是因为,几天前我在来的高台林路听到神秘的琴声;而且因为这里是前敌地区,我想了解一下营区营防安全,掌握一点周围的敌社情况----说到底,我还是忘不了那天听到的琴声,那一阵狂风暴雨的“渔阳鼙鼓动地来”----后来那轻声柔情的爱情小夜曲----很好地描摹了战前的形势——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幽密、喜悦----同样,也勾勒出我内心的世界——渴望暴风雨,热爱雷声,也有似水的柔情、喜好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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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山上的琴声?从来没有,我们这里是接敌地区,从来没有的----不过,在战士的营房里,吹口琴和拉胡琴什么的,还是可以的。这里是祖国的营房,中国的土地,战士们有自己的业余生活----怎么样啊,指导员也会来两手吗?”熊连长垂着双手,眯缝着小眼睛,善意地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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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一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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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最近形势紧张,连队很少听到战士吹口琴了----”熊连长歉意地补充说,又憨厚地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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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近经常听到山上鸟叫的,很好听啊----”狗熊连长胖胖脸,小眼睛眯着,转而说了一句,露出欣赏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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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什么鸟叫?”我惊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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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自然的鸟声,就是像‘布—谷’,‘ 布—谷’那样的声音,像四川老家清明的插田鸟啊,啊,歌唱春天啊,布谷鸟啊!”熊连长笨拙地摹仿了两句鸟鸣声,歪着头,流露出眷恋家乡的真情,像儿童认真,眼睛润润的,出了神。
不错,就是那天我来时在山上听到的拨琴声,那声声清脆的单音弹奏,就像是春天鸟唱着热恋的歌声!就像是天上玲珑瓶落进了水晶!
哪个军人不爱故乡热土!那个铁兵不柔肠!我看着熊连长那一脸淳朴天真的表情,有点傻乎乎的样子,没有想到,这个参军10年的热血军人,农村来的西藏战斗英雄,轻易地就被鸟叫声骗过去了——耳边“泼啦啦”地,像是扇动着一对翅膀,忽然感到心湖一阵荡漾。
“我们听了鸟叫声都很有精神气哎!”连长眯着眼,点点头,看着远山的桃花林,一口四川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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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哪一个山上没有树!哪一个田里没有瓜!要想打鬼子,咱就顾不了她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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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根冰凉的雨丝抽在脸上,我抬头,哟,天空一下阴沉下来了,又要有大雪了!我快步向正在开饭的二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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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 此处四句,取自抗日歌曲《打鬼子》。
5. 米包之谜
5. 米包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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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风“呜呜”地吹着----
果然连续三天阴雪,连队人心浮动。今天上午在哨卡几次给营部电话,都说粮还未到。连长在山口气得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说要亲自找后勤算账。中午送饭来,坑道里笑盈盈的,人人都合不拢嘴。我打开饭盒,咦!?怪啊——雪白的大米,香喷喷的猪肉干菜----这----怎么回事?连长放下电话,刚从掩蔽部回来,一下也愣住了——原来他手上也捧了一份热腾腾的猪肉饭。奇怪啊,刚才上面还说近半个月粮草没指望,怎么会从天上降下这份美味佳肴呢?问送饭的战士,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决计回连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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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回连队,只见伙房居然挂出一块食谱牌,上面赫然写着:午餐:广元大米、内江火腿炖萝卜----嚯,好阔气!我推开伙房门,一个炊事兵正在打开午餐肉罐头,真是越发蹊跷!我问哪来的大米罐筒,他是个四川兵,围裙擦擦手,一口家乡话说:“仓库里就有噻!”
“什么!?”我满腹狐疑地随小夏走进库房,在里间靠后门的一侧,一大摞空箱后的麻袋卷下,竟令人咋舌地堆放着整齐的米包罐头,藏得真巧妙啊!我点了一下数,嗯,还不少! 我纳闷了:“你是怎么发现的?”小夏困惑地抓了下头:“这屋子很长时间不用了,都说是回收品仓库。昨早我进屋找麻袋用,揭开盖布,才知道有这么多储备粮食----喏,这里还有张后勤的条子。”
我接过来见上面写着:“战备用粮,平时不用,战时省用。”落款:“八连炊事班。”“真会开玩笑!”我吓唬地说:“这是你们平时藏起来的!”小夏一头雾水发愣:“这----”
我笑了:“战时麻袋生出大米来了!好嘛!37计,麻袋计啊!”
有人插进来了:“好噻,真会稳定军心啊!天天在厨房,不知道藏了啷个多大米,荒唐!查一下是谁,一定要给他请功!”熊连长操着内江话,两手抄着背,假作愠怒,伙房里走了一圈,脸上也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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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谁呢?”我走出饭堂,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见那个“苦役军士”正在伙房后柴火堆前挥动一柄长斧,一下一下机械式地劈柴,地狱的冷风已经把他那张苦难的脸上铸造出道道力士般的刻痕。他抡斧使劲向老树根劈去,每一斧下去,眼睛里都仿佛在喷出一道热流,他那单薄的身子都要随之颤抖一下,我的心也随之震颤:“他怎么要这么卖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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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向附近几个哨位转了一圈回来,远远瞅见一个人从后院山路走进连队,我尾随上去,一看又是他,从背上麻袋里取出厚厚一摞缝补好的衣服,分放在各班的铺位上,又悄悄走了。望着他那木讷的表情,略显滞硬的背影----我突然想起那天我在山上马号里看到的米包罐头,难道会是他?!不像,我摇摇头——那么多的大米罐头不像是一个人能省下来的,那意味着一年不吃不喝,而这是任何人都办不到的!不过,那天在山上马棚看到锅里的野菜、草根和马料蚕豆又说明了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某种联系。说起来,还同这次来八连时,收到爸爸临死前托人捎来的最后一封信有关。信里夹了张那年我和歌子在长城合影的照片。爸爸老战友说,将军是在听到前妻病逝消息后悲伤过度突然撒手的。临死前爸爸一反常态,神志格外清醒。信中唯一的嘱托就是要我一定要找到我的那位异母哥哥,还亲笔在照片后手书:“哥哥弟弟,救我中华!”八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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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我怎么办?!”一股巨大的感情浪潮猛然从胸中涌起,我头脑一阵慌乱,喉头差点噎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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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检查了一下各班的武器装备,让文书造了一张最新装备登记表;询问了卫生员,察看连里战士伤病诊疗记录和相关药品发放情况,记起刚才营部的电话,上午10点钟要我去汇报一下近期连队思想动态,对!顺便把连里米包的事件也反映一下。
6. 悲怆世界
6. 悲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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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七八天过去了。米包的迷案始终无由“侦破”,因为就在这几天,形势突然变得吃紧。5天前,我方邻近山口巡逻哨遭到不明枪击;连日来,友邻部队阵地敌方枪声可闻,小规模交火一触即发。连长已奉命带小分队深入前沿侦查,一直未归。同时,供给问题更加突出,团部已经动用了马料。八连由于“天降”米包,总算缓和了一些,但终于也没能吃多久,又开始一连几天的脱水菜、压缩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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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被召集列席团紧急军事联席会议。作战会议室里坐满了黑压压的基层指挥员。没进屋就听到团长提高了声气在大声说话:“----我国当前政治局势已经到了一个非常----”他在斟酌字眼,我跨进了门。
“----一个非常----微妙危险的敏感点----可以说是命悬一线,危若累卵----”团长顿住了,向我瞥了一眼,继续说:“一线我军责任重大,西藏东段安全生命攸关,这个总形势告诉我们——谁破坏了军队的稳定,谁就是破坏了祖国的大局——军区和总参都明确指示,在当前的情况下,中印边境如果发生战争,就是对党和人民犯罪!我这里再强调一下——我团是有光荣传统的红军团,我们要对历史负责,对祖国负责!”
接下来参谋长分析双方军事态势,指出:出于周知的国内政治原因和当前某些不利方面因素造成的一线特殊情况,我方是不能打,必须想尽办法,制止战争。对方虽然倚仗某国际大国支持,妄图乘我国文化大革命内乱蠢蠢欲动,但同样匬于某些国内原因,也不想真打。目前各山口基本形势是:出于威慑原则,双方都做出打的姿态,但都担心对方先打,大打。为此,各分队指挥员有权采取临机处置,主动平息战事。可以告诉对方,我们不想打;但如果对方真要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讲到这里,参谋长语锋一转,厉声说:“我们不能排除印度反动派,特别是少数鹰派好战疯子,在苏联帝国主义的支持下,铤而走险,像1967年亚东战争一样,向我国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可能性!我团守卫着祖国的西南大门,我们也是祖国的最后一道钢铁屏障!对一切挑衅我国主权的行为,我们的答复就是一个字——‘打’!”参谋长攥起拳头做了个狠狠回击的动作,转过身来对我说:
“八连打的可能性最大,土伦山口印军集结了那么多兵力,有什么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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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团长正在作战室焦急地踱步,补充了一句:“八连一定要稳住,要坚守,要挺住,土伦山口一旦稳不住,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一定不要以局部影响全局,要教育全连战士顾全大局,千方百计挺过这一关!”他趋前和参谋长耳语了几句,朗声说:“我团战线广,团预备队已经誓师动员,过两天给八连紧急驰援!”踱了几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小声在我耳边说:“你们连那个‘监外执行’,上面说是严重‘现反’----”,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面带痛苦地轻声加了一句:“给你看样东西,在我这放好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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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逮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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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猛一颤,差点没冲动地站起来,尽力控制住自己,心中那口大钟又咣咣响起!
团长没注意我的情绪变化,又凑近一点,放小声音:“今天是最后的期限,听说很快要----”说着,眼睛狠狠瞪了我一下----下面的话我没听完,浑身发冷,筛糠一样发抖,手中的“逮捕令”已攥成了一团。“今夜你----可要格外留心啊!”团长叮咛完,在我肩上摸了一把。我猛地站起来,会场上诧异的目光唰地射向了我。我掩饰地清了一下嗓子,走向会议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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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密员走进来,递给团长一份电令,又向团长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团长点点头,目光迅速从电令上掠过,站起来平静地说:“32团打响了。”团长和参谋长咬耳朵----
我走回了座位,刚坐下,作训刘参谋疾步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八连出事了。团首长让你马上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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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翻卷,天边雷声遥遥可闻,大地狂风啸叫飞卷起落叶积雪----我跃上马背,两腿一夹,坐骑昂首发出一串悲怆的嘶鸣,箭一般向前方的狂飙寒流冲去----
远处隐约传来的零碎枪声、沉闷炮响和依稀火光告诉我:战争在迫近!
——1976年!母亲哟!我苦难深重的祖国哟!
7. 爱的桃干
7. 爱的桃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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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我不顾一路坎坷催马向山口八连飞驰,十里山路,眨眼就到。老远的,就见山林下连队营区突然升起一串红光,把院子照得通亮。火焰暗下去了,又有人影散乱,跺脚声、叫骂声响成一团。“不好!”我飞马冲进连队院子,羁缰,马前蹄一下立起来了,发出“育呼呼”长嘶,就见地上一堆残火,一群战士抱来一大摞报纸边撕还边骂:“烧死她!烧死她!”火苗“轰”的一声又蹿起来。火光中,连部墙上赫然写出:“打倒江青!”四个大字!这是战前啊,前边已经打响了知道吗?!反了天了!我怒不可遏,“咯嗒”手枪扳机上膛,指向天空----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人群中一声厉喝:“二排副,叫部队停止纵火!”“什么?!”二排副正在带头烧报纸,头都不顾回,火焰呼啦啦窜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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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排副!命令部队停止纵火!”这一声像晴天里一团炸雷,部队一下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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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站着一个瘦高个的军人,是他!那个“苦役军士”!我的心一下子拎起来了!
只听他以凛冽而不容置疑的指挥员音调说:“我宣布我是临时指挥员!我命令立即熄火!全连集合!”在他的身旁脚下立着两个站立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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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排副一愣。
“我,前任八连指导员!有权制止这场变乱!!”这声音斩钉截铁,威严而不可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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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熄灭了,全连迅速集合起来。队列里忽然传出了抽泣声。二排副也忍不住一声悲怆:“连里已经断顿了,你说,拿什么上前线!?”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高举一封信——一个四川籍小战士号啕大哭,疯了似地要冲出队列:“看嘛,母亲弟弟都饿死了,到哪都没有活路,我们啷个办嘛?我要打仗,要拼命!”前排几个班长狠命拽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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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掉他的枪!听到没有?卸掉他的枪!”这一声暴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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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们!放火、发怨气有什么用?这样就有粮了吗?我听说有的战士还要冲战场,你们要干什么?!”连队鸦雀无声。他的声音很缓很重:“国家正在危难中,你们的火,不等于告诉敌人,我们已经被打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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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没有粮食。”他突然哽咽起来:“我已经想过了,我很快就要离开连队,再也不能为大家做点什么了----”时空仿佛凝固了,声音停了一会。“不过,”他恢复了先前充满希望的语气:“我已经为连队准备了一些食物。”说着从身旁一口麻袋里掏出大把的干果,双手捧到前排战士手中,带着抽泣说:“吃吧,战友们,千万不要嫌弃!总比没有吃要好----谁没有后方亲人,可如果我们都涣散了枪杆,又哪里还有天下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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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钟后,各班派的战士跟他来到平台上那间马棚里。煤油灯噗哧亮了,火苗滋拉拉响。就在那时间,我看到桌上有一本我熟悉的、爸爸生前读过的、封皮发黄了的内部书籍《战争论》,还有在他简易的松毛床边,挂在小桌旁边板墙上,在昏暗灯光衬映下,一具古铜色的小三角琴----
他举着油灯走进里仓,空气里荡漾着浓重的果甜香味,结实的棚架上摊晾着洗得干干净净、堆积如山的桃干,有毛桃、水蜜桃,红黄赭绿相映成趣,分外可爱。他亲自掌称分发,总共260麻袋,4000多斤,每人可分得二三十斤。
当天晚上,前方阵地上响起一阵冷枪,我下令加强戒备,全连进入一级战争状态。
8.哥哥弟弟
8。 哥哥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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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找你谈谈。”连部里,我刚把今晚事变经过草拟了报告,“苦役军士”站在了我面前。
我正想找他——他自己来了!
煤油灯下,我竟“忘”了请他坐下。我又看到他那一身纳满了补丁的军装和那张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十分消瘦憔悴的脸。
我和他对视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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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澄澈、透明,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宁静、温柔和美丽----即使在现在,在战争前夜和“苦役”的精神压力下,蒙上了一层忧郁,她们仍然是纯净而富有活力的----我不觉震颤了一下。有一刻,我想往煤油灯光影里躲——我不敢正视那双令人心醉、又令人心痛的眼睛!我知道,在那一道纯洁的光耀下,我们都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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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天天上山拣桃子?”我问。
“是的,夏天采鲜的,秋天还有干的,都要洗净晒干。”
他苦笑着:“我只能干这点事了,再说,这点东西也不济事。”
我想起半个月前大米的事,我想问他。
“你怎么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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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防一线缺粮是常事,我想我应该做点实事。这一带野桃多,晒成干果说不定哪天能管大用。”他又是惨然一笑。
我注意到在飘忽昏暗的灯光下,他那饱满的前额和那双诚实抑郁的眼神,约莫二十六七岁,轮廓鲜明的嘴角还生着绒毛,可他的脸上已刻满了岁月风霜的刀痕!突然,我在他的一边嘴角发现了一颗珠红色的暗痣,那是军鸽特有的胎记——是他!哥哥!我的军歌!鸽子哥哥!你知道现在谁正坐在你的面前?你知道年幼的弟弟小兵天天都在想念着你吗?!
是的,他仍然很年轻,虽然比我大得多!
我记起来了,我在成都火车站时读过的一份传单,上面有一首有力的《中国之歌》,那是在站台等车时一个年轻军人撒下来的----对了,也是他!
那双曾经闪动着华光的----澄澈、透明,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宁静、温柔和美丽的眼睛!
我内心翻腾着,那就是“神秘日记”的谜底!是打开“黑箱”的密钥!----我的胸膛在急剧地起伏!
我知道他有话说——
他终于开口了:“我对于国内政治状况一直苦思不得其解,也苦于无法改变。我读过很多史料,譬如‘上书’、‘兵谏’----但终于都推翻了----因为那根本都无济于事----再说,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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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坐在黑暗中,几乎一字不漏地背诵出那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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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谁都没有办法的时代
可是我们的热血已经沸腾、已经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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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世、伤悲绝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性格
我们这一代人的名字都叫忧国!
最高的忧国就是誓斩妖邪
我们毅然献出生命,壮烈殉国!
-
我只渴望有一天
我的祖国能摆脱重重重负
愿崇山峻岭重新响起雷电
将淫靡衰朽的国风一扫而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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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双宁静的、沉郁的、有点吃惊的、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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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下,他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英雄的光芒。一会,这光芒暗淡下去。他平静地说:“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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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终于敢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了,我想听听他对一个“黑匣子”的解密。
“因为我们是中国青年!”他平静而有力地答道,向我投来诚挚而热情的目光。
像有一道闪电裂过黑暗夜空,我心中闪过一丝慌乱,感到遍身掠过的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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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澄澈、透明、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宁静、温柔和绚烂的——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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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我终于把那张揉皱了的“逮捕令”放在他面前了。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我自己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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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要把那张长城合影照片拿出来了。我想起一对可爱的和平鸽。我想过问他这几年的孤苦生活----我想对他大喊一声:“大哥!”我想戳开一层窗纸:“我就是你那个不懂事的幼稚的小弟弟啊!”我想告诉他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国家有难,爸爸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要我找到他——忽然我想唱一首我们熟悉的童年歌“长城谣”-----我的大海在猛烈地摇晃,汹涌的感情的浪潮正一浪高过一浪地打来----眼泪快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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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了!”我压抑住自己的感情,眼眶湿湿地说。
“是的。”他冷冷地说。
“因此,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强忍住泪水。
“你?想听我的意见?”他有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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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刚才说了要找我的。”我内心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情感,盼望在这战争的前夜,他能先认出我,我内心热切地期盼着。
“连队现在很困难,我想制止这场战争。”他亮出了内心的霞光。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要处死----”我强制自己说出了半句话,我不能不说出来,可是,我也再不能说下去了----鼻子酸酸的,上齿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面部已经抽搐起来。
他又是惨然一笑:“早就知道了。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到战场上去吧!”
“你!?有把握吗?”我一愣,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眼角的泪珠一下凝固了!
“很难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但当前我们的国力民力经不起战争。因此,必须把战争制止在萌芽状态。现在最紧要的是扭转国内局势,而不是无意义的战争!”
很精辟!我点点头。
“我想去对方下停战书。”他看着我,轻轻地说。
“你能成吗?”我打了个寒颤。
“我懂印地语、英语。”那声音沉重、沉着。
我闭上湿润的眼帘,有两道温热细流悄然从双颊上淌下来,落在我的腿上!我不顾一切地点点头,手中的“逮捕令”“咔——”,已悄然缩成一个小纸团,滚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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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我是个死刑政治犯吗?”沉默了一会,他目光逼视过来,似乎又带着某种期待。
“不!不!”我连连摇头,闭上眼,一股感情的大潮排山倒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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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澄澈、透明、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宁静、温柔和刚毅的——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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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青年中国是他们永远扼杀不死的!母亲祖国万岁!”他一字一字吐出来。最后的一句,他是眼睛里燃烧着情爱,小声喊出来的!两行热泪从他脸上夺眶而出!我感到自己面部神经在剧烈地抽动,我的眼眶在膨胀,我的视线在星光里消失,那只攥着照片的手在口袋里也阵阵颤抖起来了!
他已经认出了我!认出了我!我从刚才他眼神里跃动了一下的火苗,已经明白无误辨认出来了——那是16年前的1960年,他娘俩从山东老家带着小米大枣来看爸爸,他揭开篮子盖布给我看两只和平鸽时,那样热烈期待的眼神----我几乎崩溃,一声“哥哥”差点脱口而出!----我牙关紧咬,身子在打颤,快要支撑不住----“现在是战时,你是300多号人的连队指导员----如果人人都徇私----”“亲情”和“军法”正在我心灵庭室激辩交锋----我感到全身燃遍大火,忽然周身寒彻,仿佛坠入冰川地狱,“----你的革命军人职责----”我想用手去制止自己面部的抽动,可是我的双手在颤抖,我的眼球在雨幕中转动----“明天就是战争!一事当前----你——!”我呼吸急促,胸脯急剧起伏,我在热盼,热盼着他说出来——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一句我将永远再也不能听到的、那亲人之间的温暖话语——我在等待着他喊我一声——“小兵弟弟!”
我浑身抽搐着,几乎就要忍不住----狂暴的天风海潮正从心中卷起,巨大的火山就要爆发,我的天空在倾塌----黑暗中传来他沉着、亢亮、温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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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中国,将是一个民主正义的中国!一个好中国!”
“让我们瞩目——一个理性的人民和国家!美丽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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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仿佛听到了夜莺破晓的歌声,那迷人的、婉丽的颤音:“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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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地在激越地呼吸——“说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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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澄澈、透明、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宁静、温柔和霞光的——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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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住地点头,“可是----”,我抽泣一声,鼻子一酸,终于憋不住:“要是今夜,我让你----我把你----连队马厩里----战马还是很多的----”我语无伦次,牙关颤抖,耳朵里听不见自己说的话,眼前已经开始旋转,恍惚中把还冒着热气的水杯推给他,冲动地站起来,几乎就要栽倒,椅子摇晃了一下。
他眼睛平视着我,又逼射过来一道灼热的光芒,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我知道他在期待着回答——
“----重要转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扯出手绢弯腰假装擤鼻子,眼睛上抹了一把,又坐正掩饰地抹了一下泘在桌上的水,急促地、几乎挤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平生第一次感觉份量这么重的一句话,有如脱重病大汗淋漓的快感,两眼模糊地,痴痴凝望着他的眼睛。
他第一次感到一愣!平静----又是瞬间平静,然后是略带颤音地说:“没有必要了,谢谢你!现在这里需要我,只有我懂敌方的语言。”
“这就是一切。”他一下站起来了。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踌躇了一会,他缓慢地说了一句。
他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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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澄澈、透明、有着中国男子少有的宁静、温柔和浩瀚的——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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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吧。”我止住抽哽,惊诧地望着他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
“明天,请允许我在这身士兵的军装上,佩上领章帽徽。”那一道光芒说。
一霎那间,我眼前骄傲地飘扬起一面火红的军旗——我胸中涌起一种崇高的情愫,一种高贵而温柔的感情,一种永恒宝贵的体验,像曙光一样沁润进我的心灵;同时也为刚才脑海里瞬间闪过的“过两天自己也要被撤职严办”的念头感到惶愧。
9. 打倒战争
9. 打倒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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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
我举起拳头,猛地砸在桌上,伏在连部桌上抽噎起来,泪水像大雨一样不停地倾泻,哭吧!哭吧!反正这儿现在也没有人看见,就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流吧!反正明天就是战争,让我也去战死吧!爸爸!我对不起你!我失去了你!我又将失去一位正直善良的兄长!战争之神啊,你就将这个黑暗的宇宙连同我一起都撕裂!都毁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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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狼嗥般的冷风将帐门“咣”地刮开,我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前面,揉揉眼睛,油灯下压着一页纸,我拈起来,飘忽的灯光下,一篇刚劲有力的墨水字跃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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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弟:你好!
“其实那天在青林山坡上第一次照面,我就认出了你!
“亲爱的弟弟,因为战争在即,战争撕裂了亲情,战争破坏了我国人民正常的政治生活----兄弟难得的一次相认已经失去!
“小兵弟弟!我是多么地爱你啊!
“爸爸怎么样了?我始终爱着他!是他和妈妈给了我们钢铁的身躯和高贵的兵魂!
“小兵弟弟!不要哭了,忘了我吧!明天就是战争!
“现在是用我们的水晶般心灵和朝阳般血肉去还报母亲祖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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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去敌营,也可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了!无论如何,我都做好了最后的打算!如果我再也不能回到连队,请帮我从马棚小屋里间床头下取出仅有的100元钱,是我给贫穷的妈妈的最后一点心意。如果我不能从阵地上回来,请代我从我倒下去的地方采撷一朵桃花,带给爸爸、妈妈,告诉她们,儿子军歌对不起他们了!请代我亲吻可爱的妈妈!
“照顾爸爸的责任就落在你身上了!代我找到金莺妹妹!问候她!代我亲吻她!我的亲爱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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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个深埋了心中很久的小秘密。在马棚松毛床板下一个军用小铁匣子里,有我珍藏的‘年轻时代’女友莎夏的21封来信。我们是在1957年莫斯科世界青年友好联欢节上认识的。20年过去了,她现在是敌对国家的‘苏联’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销毁这些信件,也许她也参加了苏军,已经改变了对中国的观点----但是,这些信件是50年代中苏人民友谊的见证。我一直在怀念那个少女时代的小莎夏----不要让她知道我最后的结局,告诉她我正在前往看望她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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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小兵弟弟!我多想能够回来,我们俩在一起好好聊聊----但是鲜红的军旗在前面召唤,哥哥先去了!让我在今夜这宁静的夜空里,深情地搂抱你,亲吻你!我亲爱的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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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想,为什么这个世上有爱----因为有无处不在的美,有美好的人生,有理想的生活----”
“我多爱脚下这片西藏的土地,多爱阵地后方山坡上的那片桃林!还有北方长城上下那片雪海柔絮般的缤纷梅花----祖国啊,我一万次地呼唤:你多么美啊!
“但是,我们可爱的母亲现正处于又一次受难的境地,我们每一个青年都有责任去代她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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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们亲爱的祖国现正遭受的苦难相比,强加于我们个人头上的一切罪责是多么地微不足道!我经常梦想着有那么一天,我们强大的祖国站起来了,我们美丽的祖国焕发了她青春容颜,东方大地和风万里,东方母亲秀发飘飘,神采俊逸,带领她的儿女们昂首阔步走向2000年----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能再变成一只可爱鸟,飞翔在黄河长江的上空,为母亲衔去早雾的纱巾,翱翔在蓝天白云间,再次为她唱出我心中春天的歌----”
“我多么地盼望有那么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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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天里,在我看不见的世界里,有美,有一道彩虹!她横跨冰川----飞越地狱----我们都在彩虹边仰望着----她也在我们的心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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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小兵弟弟!前师遗志,后军继承!”
“代母亲去受难!为母亲去赴汤蹈火吧!母亲中国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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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手颤抖着——从字迹上可以明显看出信是多次断断续续重重复复写成的,信纸上也多处是泪水湿濡的痕迹。我的泪水大滴大滴滴落在信纸上,和哥哥的泪痕重合在一起,手颤颤的,这封信有多重啊!
这是我哥哥——中国青年给他的母亲祖国的一座金山啊!
我无法放声大哭,胸膛里仿佛万箭穿心!我的好哥哥!妈妈的好儿子!祖国的好战士!中国青年的好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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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饱含深情的、光明的、温暖的,永远充满着希望的——未来中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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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抹了一把眼泪,54手枪检查了一下,枪带套上肩头,推门,风雪扑面而来,他现在一定已回到了马棚,我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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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了,通讯员从身后踩雪追来,喘吁吁地喊:“指导员,山口电话!”“嗯!?”我止步,返身,疾步奔回连部,一把抄起电话机:“喂!”
“曾指导员吗?印军傍晚悄悄增援两个连兵力,看样子有偷袭,你赶快带一个排前来!”是熊连长来话,口气很急。“好!我们马上就到!”我眉毛一皱,像换了一个人,电话机一砸:“小龙!快去喊三排长!全排全副武装!战争装备!1分钟赶到连部!跟我上山口!”小龙飞身而去,我速速安排司务长留守,转身飞快收拾行装,还揣了两枚手榴弹,迈出门,连预备队——3排已集合待命了。
夜色中,队伍踩着积雪,飞跑向两里外的山口插去。就在攀上厂字型平台时,我听到漆黑密林里隐约传来几声微弱而有力的鸟叫——那是祖国脉搏的跳动!是中国军魂的喷涌!是中华大地火山的啸叫!是黄河大国的巨浪狂涛!
一双警醒、智慧、坚韧、慈爱的眼睛,在我眼前亮着!一颗硕大的启明星在我头顶的夜空燃烧!
他在最后一次向祖国呼叫!
“战争在迫近!好哥哥!前线需要,也许我要先你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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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到达山口,立刻投入抢修工事。狗熊连长和我紧急商议:“印军虽然没有夜袭的习惯,但是今天下午,已经拖来两门山炮,新到兵力正在抢修工事,据常识判断,最迟明天早晨,这里就是炮火战场!情况已经上报了团里!”
这时,我连所有步兵小炮和炮连配属82炮种,已全部揭开炮布,扬起了英勇的炮口!
“印军全线增兵,战争瞬息万变,我团援兵一时上不来,怎么办!?”
我把“苦役军士”的信息报告了连长,五尺大汉两眼如炬,熊熊燃烧起来了!
电话铃响了!我一把抢过:“喂!八连吗?山口急需粮草明天上午10点钟准时由藏族支前队送到----”是团后勤股长打来的电话!我抓住电话机的左手颤抖起来!兴奋地砸了一下右拳,正要把电话交给一旁紧张旁听的狗熊连长,电话里又传来张团长的声音:“曾指导员吗?告诉熊连长,八连是祖国的英雄连!一定要挺住!”我紧攥电话机的双手震颤起来,那庄严的嘱托继续传来——“土伦山口是祖国的光荣阵地!一定要稳住!----”声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