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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热核战

作者:蓝夜莺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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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冬天原野上踟躇而来的

一棵树正从自己头上撒下白瓣

一瓣一瓣 白色的追诉书

50年代的美好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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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那么的中国

有过古希腊的萨福

俄罗斯的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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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海岸线

曾闪亮过童真的眼睛

最美最纯净的东方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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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星空下 一盏 一盏

没有被污染过的长安街的灯光

灵魂中一种稀缺的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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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响亮过的 宝成铁路汽笛

保尔柯察金的风雪里

冬妮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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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不是来控诉来索取的

不!我来抚慰一棵树

那棵树依然笼罩着银光

辉煌的白髮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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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旷野巨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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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初夏的枯海沙原,草已渐稀,漠野展现出一幅卓尔不群,超然绝美的气质与表观。阳光远射楚鲁特北地,一线绵延,势如屏障。羚驼河上游谷地断落,山泉密布,溪流纵横。山脚冲沟深切,河道交错,森林茂密,草丰花魅,殊为美丽。这时,草沙上两骑双影已渐行渐远----男的叫卓让吉.艾买提,身背双管猎枪,女的叫爱米娅。他们是到枯海去猎沙狐的。沙漠上沙棘淡生,不时扬起沙尘,撩起一阵神秘的风烟。男的举枪,射击----女的紧随----天色渐暗,女的下马,从羊皮袋里取水生火,男的剥狐皮,就着胡杨木残树干支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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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出奇黑,篝火照着两个西域人的面庞,架在火上的狐狸已经发出诱人的香味了,女的把奶茶盛在铜碗里。那匹正在吃草料的马,突然长嘶一声,脱缰而去。一丝瑟瑟响动的风流平地而来,女的叫了一声:“卓让吉!”,茶碗已掉在地上----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点火花——起初,像是一朵卓立的雪莲,霎那间,天极显得格外澈蓝。那火花抖动了一下,绽了花瓣似地继续上升,闪出一些亮色,卓让吉手中的烤狐狸掉在地上。俩人都趴在沙丘后,睁大狐疑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那朵像雪莲的小花崭然迸开,随后喷出了火球,即刻立起一根小小火柱,火头不断翻卷膨胀,倏然升起在地平线上,变幻出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火柱不断翻卷着,扩张着,膨胀着,上升着----终于一冲极顶,变成一柱巨大恐怖的血红色蘑菇云----在浩大的烟云爆炸中,强大的辐射光裂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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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男女紧张地对视,恐怖地抓住草根,脸伏在沙上。草瑟瑟响,沙丘上细粒溜溜下,热浪正滚滚而来----

近距离景观:在巨大的火光热浪中,有两座低矮建筑物发生了爆炸,有物体炸飞抛向空中的剪影----

在一个遥远的视点上,一个军人在砂峦地上急速爬行,不时回望,脸上充满恐怖,站起来,疯狂奔跑----

一匹马在路边嘶鸣,他跃上马,两腿一夹,疾驶而去-----有子弹射来,马中弹,他从马上栽下,继续向前奔跑,很快隐入一片荒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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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兰州火车站,人山人海,都在等候东去的列车。在站旁小食铺里,一位免冠军装的汉子,正在吃一碗捞面。旁边一桌上是一群西北民工,桌上摆着烙馍青蒜,一扎羊肚巾的长脸汉子,胡子拉渣,小声说:“我才从喀什边界回来,老毛子发射光子弹-----唉,现在是人心惶惶啊----”旁边两个喝羊肉汤的红脸汉子,听楞了,筷子“啪”地放在桌上。一个年轻点的壮着胆子说:“听说,吃掉我们解放军一个连唉,有这回事吗?”那个长脸汉子瞪了一眼,卖关子地“嗯!”了一声,煞有介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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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帽军装男子走向售票大厅,车站广场上满是捆着背包的远行人,男子挤进人群,耳边飘来一群学生的议论:“光子弹是原子物理学最新应用,用集束光子作为武器,其高热可使坦克在数秒内化为铁水-----”男子向售票窗口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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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兰州到上海的普通客车上,走动着一个便装男子,唯一的行李是随身的一个挎包。他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耳边传来列车广播员的声音:“开往上海方向的456次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没有上车的旅客请赶快上车----”他坐下,闭目稍歇。身旁坐下一位老者,他睁开眼,略略让了一下身子,就见老者膝上摊了一张参考消息,目光瞅到报纸头版大标题:“珍宝岛事件:中国人民坚决反击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嚣张气焰——准备与苏联进行全面战争”,报纸右上角:“中国政府严正声明:1969年3月2日、15日、17日中苏先后在珍宝岛发生了三次较大规模的武装冲突,这是中苏两国矛盾长期摩擦并由苏方挑起的一个严重事件。由于中方预先有准备,苏方被毁坦克、装甲车17辆,苏军死58人,伤9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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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冰雪覆盖的河域上,蓦然,响起了沉闷的坦克隆隆声,三辆、五辆、十一辆----更多的履带装甲车、坦克,从冰面登上了岛屿,从车里跃出了苏联红军----突然,从白雪遮盖的伪装里站起了中国农民,男的、女的,向坦克群投掷玻璃瓶自制手榴弹----发出清脆的爆炸声----用木棍插进坦克的履带----响起了激烈的机枪声----响起了反坦克炮声----冰原上升起巨大的烟尘,破碎的冻土和人的肢体一齐飞上了天空----中国军队在冲锋----中国民兵在倒下----一个头戴大毛帽的年轻女人中弹,鲜血从胸脯流出,倒下----

男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忙掩饰地把脸移向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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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一张惊惧的脸,悄悄用手指勾去眼泪----那是我的家,我曾奉献汗水----那片黝黑土地----鸽子和油菜花----

窗外,大包小包的老乡还在等候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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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接头处走来了查票人员,“旅客同志们,请将车票准备好----列车马上要开始查票了----”男子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套绿军装,他找出车票,是一张短途票,站起来,向车厢另一头走去,一直走到闷罐子车厢,在挤满了坐地老乡的地上找了个空处,坐下。车厢里满是抽莫合烟的烟雾,小孩哭闹,大人训斥,一会,车厢门拉开了,是个女孩在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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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咣咚”一声,车头挂上了。轮轨弹跳,开始了漫长而有节奏的旅行。

2. 西去列车

2. 西去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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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列车在梦魇般的城市楼堡中穿行,穿过铁皮工棚、茅棚的工作营,穿过霜冻的垄野,驶进白杨树的小道,进入共青团旗飘飘的校园----进入60年代献身主义精神的梦境----耳边响起了激诚的《共青团员之歌》:“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程,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一定会照耀我们!-----”

一节节运兵闷罐车在春雨的华东、华北集结、编组、中转----兵车隆隆,驶上郑州铁路大桥,蹒跚在与黄河魂思缠绕的千里陇海线上----汽笛长鸣,车轮碾过中原初夏的朝阳,目光亲吻着沟豁纵横的黄土高原----白烟飘绕,卷过古城洛阳----西安----一站流火,一站荧灯,《人民文学》的眼睛里飘动着一幅幅激情澎湃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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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西去列车的窗口----

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

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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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兵闷罐车蜿蜒一线,爬行在冰雪覆盖的秦岭,钻进西北峰峦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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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自幼心爱的土地,一寸也不能让敌人占领。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程,万众一心,保卫国家!”《共青团员之歌》的歌声还在迎风而来----

男子悄悄抹去眼角一颗苦涩的泪珠,双臂环膝,铸坐在黑暗中----让我流出来吧,泪说,我倍受压迫,我饱经煎熬,我上涨起来,我含着盐,我飘动着海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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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站站灯火扑来,像流萤飞走

一重重山岭闪过,似浪涛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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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飞奔的列车,已驶过古长城的垛口

窗外明月,照耀着积雪的祁连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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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大西北这个平静的夏夜

啊,西去列车这不平静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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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50年代和平主义时期,在苏联共产主义精神感召下,投身西北原子工业基地建设----反对国际帝国主义的----”

男子忽然感到胸中似燃起火焰----那是黑暗之火----喷薄着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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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这火焰冷却下去。行车大半天后,车厢里尿臊味,劣质烟草味,污浊不堪。门打开了一条缝,已经是深夜了。

----逃亡者----在黑夜的穹窿里不时回望----阴湿的阶石----一个人的地狱----有时在荒原,在没有方向的列车上,在大板楼的黑巷里,整齐的文字间----能看到恐慌的眼睛----是心的翅膀,在一个人的天空飞----远方是厚厚的绒草----多想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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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冷风扑面吹来,他一个冷战从梦境中走出,站起来扒住车门。

过西安了----过郑州了----每个站上都有持枪的民兵----车外是瓢浇大雨。每个车站都壅塞着无数外流人员,背着铺盖卷,人声鼎沸。大雨连下,到处是逃荒的。车到一站,男子从闷罐车跳下,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到精神振奋了些,沿轨道刚走两步,准备转乘另一列车,正找月台,“倏”地不知从哪涌出那么多民兵,全执红白两色棒,才下车的流窜人员被驱赶着走向一截闷罐车,男子被人群夹裹着又上了列车。不一会,火车前行,男子这才发现方向不对,想跳车,闷罐车大铁门已重重关上了。两小时后,车子到站,铁门“哗啦”一声拉开,天已黑,大雨不停。男子随人群下车,不知道到了什么城市,迎面走来一群军管人员,把人群赶往一出口。站外广场已有持枪人员。一出站,他趁黑乱翻围栏跳出,军管人员后追。他见附近有一雨水工地,混进人群,拿起一把锹----眼前幻化出西北某工地——雨幕衬现出山体护坡上的白色大标语:“热血铸长城,青春献西北!”无数军人浑身透湿,挥锹抡镐,抢运工事里拉出的渣石----

----像水一样涌动的都长成了绿叶,因此,像血一样喷薄的也结成了红果。因为我曾吸吮过太多的乳汁,因此感情充满了我的歌喉----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我能奉献的是热血热汗;我眼中噙满了苦泪----因为我心中涌动着——中国!

3. 大雨庐城

3. 大雨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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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工地人员都在离去。男子跳出土坑,满街都挖的是工事。他钻进一条小巷,越墙跳进一户人家,屋檐下杂物堆旁躲雨。屋里正传出哮喘的“吼----吼----”声。

“娘!”破板门“啁”一声张开了,露出一个姑娘的瓜子脸,发丝上雨水刷亮,正搀扶一浑身是血的男人进门,越墙而入的陌生人吓一跳,连忙缩头。只听“锵”一声,越墙男子又伸出头看,见那姑娘踉跄一步,肩上的伤员脚下碰到一只接雨水的铁筒。破铁皮屋的一扇门“呀”地露了一条缝,“是露露啊,这么晚才回来啊?”门里露出一张婆婆的脸,“这是谁呀?”姑娘搀那人进屋,唤了声“娘”,又说:“挖地道出事,下大雨,人都跑了,就这人还在地洞里----”“快放床上吧,我这就熬点粥----”婆婆又“吼吼----”了两声。“娘,我来!”越墙男子把头伸出,见姑娘正在门前廊檐下挤头发上的水,一身湿透的确良白衬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丰满成熟的胴体。男子瞅瞅雨势,站起来,打算翻墙出去。窗户里一下亮了,又听到唤声:“娘,咱家的板车呢?”男子回头,就见破窗户里,姑娘正脱去湿衣,灯下赤身露体地换衣----

男子慌忙缩头。“不是让你带工地去了吗?”婆婆里屋说。男子在墙根寻觅翻墙处,姑娘已站在门口,喊:“娘,谁家有车啊?”又回头喊:“娘,这伤员要赶快送医院,我去借板车。”那人刚翻上墙,就听到婆婆的声音:“这么晚了,哪里借到车啊?”“那----还是步走送他去吧。”姑娘嘀咕了一声,已经把那人搀扶到屋檐下了。男子听了心中不忍,正犹豫间,忽听到砸院门声。姑娘搀了伤员已走上前,听声音像是民兵在门外说:“就在这,我看见他钻进去的----”又听到“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奔来。男子赶快从墙上跳下,蹿到街上。

大雨中的世界,多么美,滋润着天空、土地、心田----大雨中的世界多么美,每一片叶子都在说,让原野膨胀起来做梦,为没有战争而斟满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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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大雨中在街上乱蹿,在一家商店门匾看到了“庐城”的字样,眼睛一亮,屋檐灯光下,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看到一个地址,眼睛又一亮,拣起地上的一张塑料布蒙在身上,向雨中走去。一个十字街口,路上走来打着雨伞的两个人,忽然“哎哟”一声,那打伞的人单膝跪下,另一个人,呻唤一声,倒在她身上。男子急忙奔上前,丢下塑料布,先扶起一人。那人头上缠着绷带,血正从纱布中渗出。伞下面是一个姑娘的身影,一头浓密黑发扎在脑后,已先自挣扎仰起脸,男子赶快搀着胳臂拉起来。姑娘明眸皓齿,笑着点点头:“真不好意思,滑倒了。”又搀住那个伤员,正了下伞,含笑说:“谢谢了,我们赶医院。”正是刚才在屋院里见到的姑娘,军人楞住了。

姑娘已搀着伤员向前走了。军人立正,转身,注视。忽然,那姑娘一个踉跄,“哎哟”一声,那伤员在她臂弯里打了个闪。姑娘弯腰扶住膝盖,军人冲上前去,扶住姑娘。姑娘和男子打个照面,剑眉下一双刚毅的眼睛----男子已帮她搀着伤员,向前走去。“谢谢你!”姑娘感激地又说了一句。雨越下越大,军人背起伤员,姑娘撑伞,走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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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口,军人抬头,看见墙上一张通缉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到了。”姑娘不查,欣喜地说。进医院,昏黄的灯光下,条椅上靠着一些伤病员。军人背着伤员,姑娘引导,一个护士帮着送急诊室,安顿下伤员。姑娘拉着他的手,上挂号室,又有伤病员躺在担架上,抬进医院。军人柱立,眼前突然幻化出那片金黄色的沙野----月光下天空倏然升起了一朵血色的红莲----绽然迸发成一座巨大的喷泉,有血浆的喷射,火焰的嚣叫----无数人体飞上了天空----

姑娘挂完号,挤出人流,到处张望,他已经不见了。

4. 仁心厚宅

4. 仁心厚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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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寻找闪电,她无私 温柔,能探索我内心的荒凉;她仁慈 悲悯,能抚平我体内的忧伤----我也是一道闪电----现在----让我进入芳宅,在你的墙角靠一会儿----

雨夜,他寻觅着街牌,急行。一辆辆军车,打亮的车灯,闪着蜇目的眩光,在大街驶过。刚迈过一条街,恍惚中,仿佛看见三支枪架在路肩,急转身,飞跑,子弹在后面飞。突然前面一条横街传出喊声——“就是他!”,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向前追去。他掉头,躲向另一条街,只听得一声枪击----他赶忙蹲下,惊恐的目光中,眼前幻化出冰雪中的一幕:----怦然一声,那朵美丽的红莲嫣然升起----红光下无数劳役正在大山的阴影里推车砸石----一些持枪的民兵在周围巡走----黑夜包围着,红莲继续硕放----风暴扑卷过白雪的山岭,一双可疑的眼睛在雪地上惊恐的探视----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啸弹----脑后被什么重重一击----倒下。

士兵的长城啊,你曾经的辉煌,多少粘著人血的城砖,无法抵挡一道更加凛冽的光----在亚洲原野上我们呼喊,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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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柔软的手在他脸上抚挲,一双晨星般的眼睛,心头一热:“是你!”姑娘蹲在地上掠了一下头发,也吃惊地说声:“是你啊?”已经把他搀起来,又微笑着对两个追捕的民兵说:“我的男朋友,刚才我们一起送伤员到医院的。”男子觉得自己已被架在一个女性的肩上,慢慢向前走着。

大雨中,两个相依的身影,雨伞下是另一个世界,无声无息----男子忽闪了一下,姑娘连忙扶住;姑娘一个踉跄,男子立刻搀起----响起了一首苏联歌曲《瞬间》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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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傲视宝贵的时光

到时你会理解光阴荏苒

像枪弹的啸声嘶过耳畔

那瞬间那瞬间那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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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的暴雨由雨点汇成

细水积成江河长流不断

你有时几乎期望半生

苦苦等待自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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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露露,你呢?”姑娘大方地说。“我的名字叫军人。”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他头部涨痛,晕旋。“我知道你是个军人。”露露爽朗地说。“你怎么知道?”男子脑海里闪过一丝警觉,“我男朋友也是这样的。”姑娘说。“噢?”军人已站正了身子。“他们总是挺直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臂,调皮地曲腰一笑。男子接过雨伞,高高地举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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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静地,小雨淅淅沥沥,脚步在走着,一条小路口,柔然飘来了朗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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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在倒下去的路口——

每一聲嘆息/每一次顫抖/都把心靈的十字架/ 豎立在自由的曠野上

在牧場上/在墓場上/在死去的土地上/ 在靈魂的荒草上/

在所有的歷史的記憶上/ 在倒下去的路口/ 在哭泣和告別的日子/ 在鎮壓和強奸的地方

豎起來/ 一點點一點點/ 豎起來歲月的白骨/ 人類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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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是话剧团的演员,晚上睡不着,在背诵俄罗斯话剧的台词,我们经常听到的。”姑娘夜莺般的声音在耳畔响。“到了。”露露清脆地说。是这里吗?男子伫立在破板门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小时前,自己曾越墙依檐避雨。此刻,门前墙上已贴了一张通缉令,他瞅视了一下,眼里飘过一丝恐惧,低下头,被搀进一个庭院。进了一间小屋,里屋传来婆婆的声音:“露露,你回来啦!可不要再出去了,早点休息。”姑娘把地上刚才为伤员换过的血布和纸巾收拾了,让他坐在床上,倒了杯水。一刹那间,男子看见了桌上一个小镜框里的军人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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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5. 玉雪珍宝

5. 玉雪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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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转身又端来了盆热水,放在脸盆架上,拿了毛巾和肥皂,用手示意了一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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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向小屋里打量:

最普通的中国,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墙上糊着报纸,有的已经剥落;天花是芦席,一个角坍塌着----它浓缩着贫困的祖国,赤贫的城市工人家庭----但因为有了一个中国军人的音容,而变得温馨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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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此时,正传来一首苏联卫国战争时期歌曲《寻找》的断续小声的哼唱:

“天南地北,万水千山,一路上我把你寻找,纵然是希望渺茫,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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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窗纸,一个朦胧的身影,渐渐明晰了,姑娘弯着苗条的腰,正在煤炉上的一口小锅里,打着鸡蛋----

门上发出轻声的“笃笃”,他连忙从躺靠的被子上正起身。隔着房门,传来厨房间小收音机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的声音,姑娘蓬乱着头发,嘴里小声哼着苏联歌曲,走进来,双手端着一碗面,上面两个打鸡蛋,嫩嫩的蛋黄在玉雪的蛋白中颤动----姑娘闪耀着明亮的眼睛,歉意地站在他面前,他连忙双手接过。

“外国音乐都禁止了,只能唱苏联歌曲了。你看,现在就是这样。”姑娘坐在他前面,怅惘,双手叉在一起。

广播里正传来庄严的东方红乐曲----接着播出新华社消息:“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严正抗议苏联军队在珍宝岛犯下的侵略罪行----”

“----还要跟苏联打仗----”姑娘失神地说,用手捞辫子。

手里端着面碗,一股葱蒜和麻油的香味扑鼻而来,肠胃里一阵蠕动,“为什么?”他问了一声,注视着姑娘眼中的血丝。姑娘撩了一下头发:“不为什么,快趁热吃。”眼睛眨了一下,直视着他。“互相帮助吧,探亲回家吗?”军人心里一震,手里的面碗微抖了一下。姑娘不查,又撩了一下头发,明亮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我是纸箱厂女工。明天还要上班。你也早点休息吧!”露露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扭动了一下腰肢,转身,掩上门,无声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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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白雪地,松木椽子的板屋。屋里,烧着柴火,年轻女人,鹅蛋形的脸,给孩子套上厚袄,从锅里盛起汤泡面,上面两个打鸡蛋,嫩嫩的蛋黄在玉雪的蛋白中颤动,放在灶台上----又转身坐在灶前小凳上往木盆里蹭玉米棒----“只要你把国家看好了,我和孩子在老家,怎么样都行----”女人用皴裂的手掠了一把头发,弯下腰向木盆里一块洗衣板上蹭玉米----黑红的脸膛上,额头和眼角现出了细细的皱纹----

军人放下面碗,哽咽一声,双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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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侧转。天亮前,听到外屋响动声,传来到熬中药气味,咳声----起身,看到隔墙过道一张简易床上躺着的病婆婆,原来昨晚为了自己休息把婆婆的房间腾出来了。军人心中一阵颤抖,轻推门,姑娘在厨房镜前梳妆,一头蓬松的长发正搭覆在隆起的胸乳上----军人叠好铺盖,拎起挎包,在桌上悄悄压上1元钱,蹑手蹑脚地,推门----姑娘正高扬手臂,向脑后挽起长发,一只手取下衔在嘴里的橡皮筋,朝头上系去----军人有点不舍地,悄悄走出,轻轻推开大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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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歌谣式的,小歌谣式的,小歌谣式的

我醉心于你我弹奏你我吟哦你啊小歌谣式的

像曼陀罗花雨滴坠落,像相思鸟长夜吐露水银

为你加上半音,加上半音,为东方加上一点半音

所有的小树叶 小树叶 小树叶,下垂的小树叶

我都一次弹遍,你是那么真实啊 那么温馨

我们的世界很小,除了爱情什麽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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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雾中的庐城市,已有早行人了。男子站在一个炸油条摊前,要了两根油条,一碗绿豆稀饭,吃的时候,听到顾客的议论声:“到处在挖地道噢,我们厂三班倒,人停班不停,从来也没有这样拼命啊----“是啊,是啊!”旁边的工人应和着:“要打仗了嘛!”

天空已飘下了雨丝,一些人正仰头向墙上看着什么。一张军管委员会的通告,旁边那张纸上印着人像——又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缉令。男子挤在人群里,就听到有人小声念:“男,26岁,原籍黑龙江省----县----在新疆农场期间,长期散布反动言论----”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流窜人员管理站前。一大群人正被军管人员圈拦着,他也被夹裹在中间,装上了一辆大卡车。车上的农民工,手上拿着锹镐,正在去一个工地。一路上都是开挖的工事,雨幕中看到路边的报栏,许多人撑着伞围观。车子在向市中心开去,路两边都是高楼。雨越下越大,突然,路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广播声:“据新华社消息——中国进行了当量为2万~2.5万吨当量的地下原子弹裂变爆炸----这是对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最有力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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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自己乘坐的汽车已经炸翻,爆飞到天上去了。眼前幻化出凄烈的一幕:西方天空里升起了一朵能量的鲜花——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平地而来,随后喷出了火球,即刻立起一根火柱,火头不断翻卷膨胀,发出轰隆隆低沉的气浪声,倏然升起在地平线上-----火柱不断翻卷着,扩张着,膨胀着,上升着----终于一冲极顶,变成一柱巨大恐怖的血红色蘑菇云----在浩大的烟云爆炸迷雾中,渐渐现出路墙上两条巨大的石灰粉标语:“要准备打仗!”“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他疑虑、惊异,从缓转弯的车上跳下,刚跑两步,被后面开上来的汽车堵住,车上跳下两个持红白两色棒的民兵,把他挟持着扔到车上。大雨瓢浇,车子开到一个工点,车外传来一声厉喝:“还不赶快下来!一号工地进水,都在抢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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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工地位居市中心政府首脑要地,地道开口处开掘出大量的淤泥渣石,大树倒放,邻近花坛破坏圯尽,往日花园般的绿化亭台堆放着建筑用材。连日来的雨水因城市引排水系统堵塞,正灌入工事。男子随工人进入地洞,抽水机坏了,人们正用脸盆向外传水,男子传了几盆水,突然涉水从洞口钻出,大喊一声:“这里需要一个传水装置,你们谁跟我来!?”带头跑到木料堆,跟上来几个工人,扛来几根长木,挖坑竖植,连成三角木,又带人找来葫芦滑轮缆绳按装上,水一桶桶接出来了----又和工程人员从洞底抬出深水泵,打开盖子,清淤除泥----抽水泵“嘟嘟嘟”响起来,工地上一片欢呼----他戴上安全帽,穿上长雨靴,在工地里上下指导,俨然工地指挥----他又安排地下照明布线,检查框面支撑,亲自推小推车向地面运土,和工人一齐拉板车坑道里运料----两天过后,他头部受伤,已累倒在工地上了----

6. 窗前灯光

6. 窗前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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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把他抬到绿化亭台里,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水泵都是他修的,矿灯也是他修好的----好象他是指挥,他好象干过隧道----”闻到煮稀饭的香味,听到切菜和炒锅的声音,战地食堂搬来了吗?他微微睁开眼,绿枝缠绕的藤条正从亭阁上垂下来,像姑娘垂顺的乌发,硕大圆润的紫葡萄悬挂在枝条上,像姑娘凸起的乳胸----一股香甜的细流正渗入他的舌底,他拚命吸吮着----

“还要买点红糖,生姜----再带点绷带和紫药水来----好几个伤员呢----”耳畔响起一串银铃般的声音。他睁眼,露露在向他嘴里喂稀饭----明澈的大眼睛像蝴蝶般闪了一下,欢快地说:“你醒来了,大家都急死了。我说没关系,你是当兵的----”说着又“嘿嘿”笑,露出晶润的牙齿。“我这是在哪?”男子挣扎了一下。“噢,对不起,忘了说了,一直要在工地现场安排食堂和临时诊所的,因为下大雨----”姑娘又在给另一个伤员口中喂水,回过头来说。“我在工地干了两天,后来一直在送饭----看到你装滑轮车的----”露露瞥了他一眼。男子斜望着头顶,一串晶莹的葡萄正悬挂亭架上,天棚上还镶着一面镜子,这才看到自己头上打的绷带,侧了一下身子,“哎哟”一声,肩膀像刀扎一样。他皱了一下眉头,原来自己躺在一张临时行军床上,肩头一片血痕。

“让我看看!”露露跑过来,皱眉:“哟!”把他扶起来,扒开上衣,“刚才换过药的,又蹭掉了。”露露打开医药箱,用镊子钳起一块药用纱布,在他肩上敷药,又撕下胶布----姑娘胳膊上缠着红十字的袖章,往他伤口贴好纱布,芊芊手指又在他肩上捺了几下,一股莫名的暖意渗入肌肤----露露头上白色的护士帽,脸上釉瓷般光润,正把自己衣服拉好。他问了一句:“露露,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我?”俊俏的眼睛里有火苗一跳,“我上过护校啊。”露露蹲着,在医药箱里找东西,又调皮地一笑,像个顽童似地:“骗你的!嘿嘿!”拿出一小药瓶青霉素,取出一个针管,“不是讲全民皆兵吗?我们厂里组织民兵学的。现在什么都要学,要打仗了!”她看了一眼军人,把针头扎入药瓶,小声哼起了一首苏联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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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矮小的屋里,灯火在闪着光。

年轻的纺织姑娘,她年轻又美丽,金黄色辫子垂在肩上。

她那伶俐的头脑,在思想着什么?你在欢笑什么,美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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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你在唱什么!?”姑娘正从药瓶里拔出针,儿童般的眼睛里故意流露着惊讶:“苏联歌曲啊----怎么,不给唱啊?”男子大叫一声:“现在是战时!”意识到语失,忙说:“噢,对不起,我忘了这里是后方。”姑娘正转身向一位伤员走去,扭头向他甩来一个飞眼:“你说的对!厂共青团组织青年人学的!”袅娜地向伤员走去。

男子闭上眼,耳畔响起《灯光》:

“青年心中有位年轻的姑娘,他们黑夜里告别在台阶上----

透过战场篝火,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窗前还闪烁着灯光。

献出生命,保卫苏维埃祖国,和那亲爱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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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50年代末自己参军告别家乡时,乡里广播站播送的音乐。金暮晚色里,大柳树下,穿着紧身花袄的少女,站在穿上军装的少年前面。少年腼腆地垂着头,少女斜着眼看他:“你怎么不说话啊?!”少年微微抬了一下头,“我----”又红着脸低下头。少女手中攥着两双手绣花的鞋垫子,贴在少年的胸前,一下也红了脸。“忠诚哥,喜欢吗?”她眼中闪着喜悦,直视着少年。少年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里面插了支笔,双手递给少女,又害羞地垂下头。少女“噗嗤”一笑,看那粗装面本子封皮上凹印着一只和平鸽,打开第一页,是毛泽东像,再翻开一页,上面印着:“保卫世界和平”,下面是钢笔字写着:“亲爱的国花,我要用生命保卫你!”少女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脸红红地,垂下头去,用手指轻轻抚挲着本子,又抬起眼帘偷偷看他。少年抑制不住,一下把少女揽进怀。少女颤颤贴在一颗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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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少年的胸脯里,还跳荡着一颗忠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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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的旋律再次响起----打开天窗吧,一扇心窗,那曲优美天音悠然而入,一扇弃暗投明的爱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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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慢慢降临了。雨停了。天上露出了星光。工地点起了篝火。

“我的家在东北。你想听我唱首歌吗?”军人支着拐杖,看着篝火前的工地,临时照明的大瓦数灯光下,人影在移动,不时发出人声和金属碰撞声,工程正进入一段明挖----他倚靠着紫藤花的亭柱,小声地哼起来:“城墙上是人,城墙下是马,想起了家乡啊,我的牙根就颤颤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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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唱东北小调。”姑娘阖上医药箱,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支着下巴。“东北在打仗----”眼睛里有什么在漂泊----”工地留声机里传来了当年那少年忧伤的歌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珍宝岛!”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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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工程兵。”男子已在小床边坐下,眼中噙着泪花,篝火中晶莹闪动。“我是从新疆跑回来的。”他的喉头在颤抖。“我是逃兵。”他像是自言自语,内心在流血。

“你也有女朋友,有家。”男子感到一只手正贴在自己的手背上,一股滚烫的情愫正辐射到他的体内,他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的男朋友也在新疆,也是工程兵。”露露的声音。他回望——一双水晶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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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一溜灯灭了,对面政府办公大楼和为迎接国庆铺张的彩灯也一下灭了,工地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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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了工事上的叫嚷声。“真是宵禁了,停电,正好休工!”“真像个要打仗的样子,防空袭啊!”一辆巡逻车开过去了,亮着明晃晃的灯,影射着车上持枪士兵的剪影。“文革武斗的时候,解放军军管了这座城市,现在要打仗了,天天有兵员路过----”姑娘小声吐出了一句。又一辆巡逻车开过来了,从车上跳下来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俩人站起来了。

7. 迷人星辰

7. 迷人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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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工厂要加班生产武器,集中供电。”周围三三两两休工的工人,席坐议论。“我们这个工事也是通往兵工厂的,将来这地下是一个大弹药库。”“你怎么知道?参加省委会议了?”有人讪笑。“我们厂就是加工步枪零件的,哪个不知道啊?”声音越来越小,有工人又架起了两堆篝火,吃干粮,喝水,有的工人发出了鼾息。

“一旦战争打响,所有的人民都将可以从市中心地道口拿到武器。”姑娘说。

-  

中国,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药库了!

-  

夜晚,星空闪烁,篝火飘忽,街区忽然传出不知什么人朗诵的声音:

-  

子弹已

穿越了黑夜

一片羽毛落下去了

-  

还有一排排的路灯中弹

它们的颅浆被踩碎着

成为小草的光明

- 

歌声已被射穿

在时间的肺叶里

矗立着阳光的审判

- 

一双手移动着,从篝火对面的墙上,书写着什么----神秘吟诵声继续从街角传来:

- 

冬天

你控制得太久了

我们已经纷纷凋零

- 

爱的树叶已不再

覆盖母亲土地

珍贵的花

骄傲地

死去

- 

你控制得太紧了

歌的维管

已枯索

- 

只有火种

等候着春雷

解冻的

引信

-  

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追击声,“站住!站住!”“叭!叭!”

凄厉的子弹声划过夜空。

-  

沉默无声。

-

篝火旁忽然传来忧郁的俄文歌声《夜莺》:

-  

我的夜莺,小夜莺!

歌声嘹亮的小夜莺!

今夜你向哪儿飞翔?

整夜又在哪儿歌唱?

----

-

歌声是从地道里传出来的。

睡在干草上的夜莺并不是唱给你们听的啊!那透明的夜莺,自己就是一首歌啊!她只是想唱出她的热烈!她只是在唱出她的心爱!睡在干草中的夜莺!梦想中的夜莺!天空的夜莺!

-  

姑娘说:“那个右派在唱歌,上次受伤的那个。他也是东北人。伤好后他自己要来上工。他在我们厂监督劳动。”

“是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吗?”

“是啊,坑道里不是每晚要人值守吗?他自报奋勇的。”

“他还会唱什么?”男子问。

“会的可多了,尽是苏联的。”露露轻快地说。“他早年参加过匈牙利布达佩斯国际青年节,是个年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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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军车在工事口停下,士兵们从车上卸下了一些装具,很快地在工事附近路口架起了鹿砦和铁丝网,士兵站岗。

-  

苏联歌曲声继续从坑道里传出——

-  

“夜莺啊,夜莺,

你不要唱!

让我们的战士再多睡一会儿吧,

多睡一会儿吧!

春天也来到了战场,

战士们不能入梦乡。

啊,这不是因为炮在响,

是因为夜莺又在唱。

难道你忘了是战场,

冒失的夜莺你还唱!

夜莺它管什幺战场,

它为它的生活在歌唱。

啊,战士们想起了家乡,

家门前绿色花园里,

夜莺整夜在歌唱。”

-  

真像是在占领区。

军人站直了。

如果是在中苏战区,听到我们唱苏联歌,还会有战争吗?

他仰头,满天星光。

-

“他还会念苏联诗歌呢。”露露站立在他身旁,在他耳边轻轻说,微风吹动了她的裙裾,在篝火的雕琢下,像一尊亭亭玉立的女神像。

- 

黑夜中升起了普希金那英雄主义激情的著名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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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相信,就要升起了,那迷人的幸福的星辰。俄罗斯将从睡梦中惊醒,专制暴政的废墟上,将会写上我们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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