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6-5 16:23:19 字数:4227
自从上次在稻田里拾稻穗受伤回来以后,罗刚靠杨支书给的中药,在家里治疗了半个月,才慢慢恢复健康。过了一段时间,杨支书给的大米快要吃完了。罗刚见单位还没有发工资,又开始为生活发愁。
妻子见他一天到晚不作声,知道他在想生活上面的事情也不好说什么,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后,就一个人坐在旁边,想着家里七七八八的事情。
罗刚性格内向,少言寡语,是个不爱说多话的人。遇到困难和问题,总是喜欢一个人独自在家里走来走去。这时候他一个人双手交臂,在屋里不停的走动着,不管妻子在想什么。
第二天吃罢早饭,罗刚一个人准备出门。
妻子问他:“上哪儿?”
罗刚说:“随便走一走。”
腾里格家门口。
罗刚一个人徘徊了半天,终于举手敲门。
腾里格听见敲门声走出来,开门一看见是罗刚,热情的说道:“哎哟,老战友多久不见,快进来坐。”
罗刚跟着腾里格走进房门。坐定后,腾里格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问:“这么久在干什么呢?”
罗刚叹了一口气,回答说:“为生活奔波。”
腾里格又问:“还在天缘建筑工程责任有限公司帮忙?”
罗刚摆了摆头,说:“天源的工程已经完工了,前段时间在拾稻穗。”
腾里格不解的问:“拾稻穗?”
罗刚为了自己一点面子,用无所谓的口味说:“反正闲着没有事干。”
腾里格知道战友倔犟,从这句话中知道他几个月没有发工资,生活已经相当困难,嘱咐他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罗刚觉得老战友总是在关心他,心里感到极大安慰。
腾里格叫老婆出去买些菜,并让她顺便把罗刚妻子也叫来一块吃顿饭。老婆应声走出门去。
腾里格老婆买菜后把罗刚妻子也带来了,双方一阵喧寒问暖后,两个家庭主妇去厨房弄饭菜。
腾里格和罗刚两个老战友坐在客厅聊天。
罗刚问起腾里格现在做什么事情。
腾里格听见罗刚问他,停了停,无可奈何的回答:“现在下岗的人比较多,生意不好做,连做两次亏本后,干脆在家里休息,吃吃老本过日子。”
罗刚说:“市场经济过度阶段,必然有一个过程,所以说改革是艰难的。但是我们相信经济发展水平提高以后,我们国家会强大的,明天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
腾里格赞成他说的那些话,点了点头。
罗刚看了看对方,终于鼓起勇气说:“今天来请你帮个忙。”
腾里格望着他说:“只要我腾里格能做得到的,一定办。”
“我有一套银器,包括一个项圈,长命锁和一套脚圈换些大米零钱,怎么样?”
腾里格劝导:“我知道那是你家祖传的东西不要换掉,大米和零钱就从我这里拿吧。”
罗刚坚决不同意,说:“感谢你的好意,我已经从你家里拿了不少东西,不能再救济我们了。何况,你们条件也不是很好。”
腾里格再解释也没有用,罗刚根本听不进对方的话。
罗刚再三说:“我主意已定,你别劝了。我问你帮还是不帮,只要一句话。”
腾里格见罗刚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劝也没有用,咬了咬牙说:“行,我帮你换。”
罗刚告诉腾里格:“好,但是你不能让我妻子知道。我暂时不想告诉她。”
腾里格答应说:“行,我替你保密,不告诉任何人。”
罗刚感激地说:“谢谢老战友!”
两个患难之交的战友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
饭菜弄好了,两个男人一个劲的对饮,几乎不说话,碰杯用眼神示意给对方敬酒。
两个女人都没有没有注意自己丈夫眼神变化。半塑料桶的米酒都被他们两个人喝得精光。
第二天上午,罗刚一个人悄悄的从木箱里面翻出那套银器,将它塞进胸前急匆匆地走出门去。然后,又走进腾里格家里。一会儿,罗刚独自背了一袋大米,从外面走进自己的家门口。
从那以后,寡言少语的罗刚说话更少了。
妻子曾经问过丈夫大米是从哪里来的,罗刚不作声,没有回答她,她深知丈夫的脾气,习惯了也不再追问他。
几天过去了,罗刚每次吃过饭就往外跑,出去一次就是几个小时。
老伴习惯了逆来顺受,不敢问丈夫去向。
有一天,吃罢早饭,罗刚刚刚出门,妻子麻着胆子,偷偷跟在丈夫身后,看他究竟去哪里了。
原来,丈夫在街上拐了几个弯,走进一家当铺。一进当铺的店门,就与老伴攀谈起来。店老板又是递烟又是倒茶,递烟被丈夫拒绝。倒茶被丈夫用手接住了。看那热情的劲头,双方犹如交情颇深的老熟人一样随便。
看到这种情景,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去了。
当铺里面。
罗刚与店老板正在交谈:
店老板不放心的问:“是哪个朝代的青瓷花瓶?”
罗刚是乎有点把握,说:“至少是明末清初的。”
店老板试着问对方:“是么?”
罗刚应道:“对。”
店老板点头说:“明天拿来吧。”
罗刚点点头。
第二天吃罢早饭,罗刚走进里屋,发现老伴手里捧着那只蓝花瓷罐,见到丈夫来到身边,一语不发用双手递给了他。
罗刚知道妻子晓得了自己的意图,朝她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双手接过兰花瓷瓶,用报纸包好后带出门去了。
原来那只蓝花瓷瓶,是妻子结婚的时候陪嫁过来的。为了生活,妻子支持丈夫的做法。
那段时间,罗刚两口子的生活拮据到了极点。有时候,罗刚从市场上称来一斤猪肉,舍不得一餐炒完,把它切成几小块,供几天伴菜炒着吃。吃饭的时候,杨铁用筷子把一片肉夹到妻子碗里,妻子又夹回到丈夫碗里。两口子来回退让,总是想让对方先吃。为了接济生活,罗刚两口子商量,将一日三餐改为两餐。早上不吃东西,中午和晚上吃两顿饭。
开始的时候,一些邻居好友见他两口子生活困难,主动借钱给他们。腾里格更是积极,三天两头往罗刚家里送这送那,连大米和食油送了多次。日子久了,罗刚感到不好意思,婉言谢绝了腾里格和亲朋好友的帮助,想来想去,先后让腾里格换掉祖传的一套银器,又到当铺当了妻子陪嫁的蓝花瓷瓶。现在,望着简陋的房屋,除了六十年代制着的几件陈旧家具外,房间里面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此时,罗刚年纪也不小了。在当地只有妹妹一家和九十多岁的岳父。外孙女出车祸后,妹妹家里也非常困难。岳父高龄多病和其儿子住在农村。在这个时候投靠亲戚不适宜。
近几年来,罗刚身体多病,治疗花去了数千元人民币。生活和疾病双重压力,使性格内向的罗刚话语更少了。他理解别人,更理解单位。多年来,县供销总社欠款近两千万元,职工工资经常拖欠不到位,单位领导压力更大。所以,他从不去单位吵闹。
九月份。
已经一天粒米未进的罗刚,看着面容憔悴的妻子,几乎在绝望中想到了勋章,动了念头。他与妻子商量,妻子流着眼泪不同意卖掉,象征丈夫抗美援朝凯旋归来的勋章。要知道,她曾经跟着勋章沾过多少光呢。没有办法,为了生活,罗刚痛下狠心,决定卖掉那枚最大的勋章。当罗刚翻开木箱,从盒子里面取出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捧在胸口时一语不发。他双手在微微颤抖,泪水第一次从眼角里慢慢地流了出来。
疑视着这枚金灿灿的勋章,记忆又把主人拉回到战争年代之中:
罗刚授勋回来第二天上午,向武连长汇报了整个过程。
武连长听了他的汇报,心里十分高兴。称赞说:“你小子为全连争了光。连党支部研究,决定把你荣获的大勋章放在展览室展览一下。让全连同志分享,来自祖国和中央首长给的荣誉,鼓励大家士气和斗志。”
罗刚起身,一个立正,应声:“是。”之后,向武连长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连队展览室,各个班排的战士排着长长的队伍,鱼贯而入,纷纷参加展览。
不一会儿,副排长腾里格带着自己排里全体战士,依次走进展览室。望着那枚金光灿灿的大勋章,腾里格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罗刚。问:“贺龙将军来了吗?”
罗刚喜余声色的回答:“来拉。将军还在大会上讲了话,声音可洪亮呢。”
这时,一班班长插了一句:“贺龙将军说了什么?”
罗刚笑了笑,压低声音,学着说:“同志们,你们在前线打得好。敌人投降了,罢手了。……”
一班班长听了,高兴地说:“说得好,说得好。”
二班班长又插言:“还有哪位首长讲话?”
罗刚回答说:“宋庆龄副主席讲了话。接着,学一口普通话“同志们,毛主席派我来看望你们,祖国人民派我来看望你们。你们是英雄,不怕流血牺牲。你们是最可爱的人,人民会永远记住你们!”
“啪啪啪啪,……”大家听到这里,都不由自主地鼓掌起来了。
待掌声落了,腾里格又问:“谁颁的奖?”
罗刚话语中充满了自豪,回答说:“宋庆龄副主席颁的奖。”
一个战士好奇地问:“一个一个的颁奖?”
罗刚点头,应声:“是的。”
另一个战士自信的说:“那是最高规格的颁奖呢。”
罗刚应了一句:“对,没错。那是对我们战士最大的奖赏和鼓励。”
接着,又是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这次简易展览,的确使全连指战员受到一次深刻教育。
……
妻子见丈夫望着手里的那枚金闪闪的勋章在发呆,心想他一定是在回忆往事。因此,也不去打搅他。只是在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对方。
这时候,罗刚从回忆中醒过来了。什么也没有说,自个用手轻轻不停的怃摸着勋章。像是怃摸战争中的记忆。
妻子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丈夫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她
知道,这枚勋章凝聚着他的血和泪,是他年轻时战斗的象征,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誉和幸福。罗刚在“特殊时期”仍然将它保存下来了,一直珍藏到现在。妻子见丈夫动了真格,趁他不注意一手把勋章抢过来。
罗刚火了,伸手将勋章抢了回来,用力拉扯中失手把妻子撞倒在地上。见此状,罗刚慌忙弯腰把妻子扶起来。顿时,两口子抱头痛哭起来。要知道,罗刚与妻子结婚三十多年从来未红过脸,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根本不存在争吵。
这一夜,神情忧郁的罗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轻声叹气,用双手不住的揉扯着自己的头发,还不时将手捏成拳头狠狠击打着床沿。一直快要到天亮的时候,才十分疲倦的睡去。
第二天中午,罗刚悄悄地将这枚勋章连同在朝鲜战场从美军军官身上缴获后,营教导员批准同意奖赏给他的一支一同珍藏了几十年的美式派克钢笔,一起装进衣服右边口袋内。右手插进口袋里面紧紧的捏着,缓步朝街上走去。在街口一角的一个收古董摊担旁边,来回徘徊了许久,最后咬了咬牙,走近古董担旁边。向收古董的人吞吞吐吐讲明来意,接着用发抖的手摸出勋章和美式派克钢笔递给对方。那人象欣赏古董似的,将两样东西放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是真货后开价:一枚勋章五十元,一支美式派克钢笔二十元,合计七十元。
这时候,早已经在一旁观察许久的一位年轻人,直径走到古董担旁边,抢先说道:“卖给我价钱再加两倍,勋章一百五十元,美式派克钢笔六十元,合计二百一十元。
收古董的人一听发呆了。
罗刚见眼前这位年轻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出差的干部,听口音是北方人。此时,罗刚顾不了那么多。一把将勋章和美式派克笔从收古董人的手里拿过来,递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连看也不看,就将两样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迅速给罗刚付了钱离开了现场。
望着那位离去的年轻人背影,罗刚格外心痛,喉管里面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脑子里面发胀,两只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双脚象灌满了铅似的,一步也移不动,整个人久久的站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