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馆不好再请老鸦挑膏了,温义没事可干便带着老鸦四处转悠。武汉号称江城,九省通衢,是个大去处。那天下午,他们参观了黄鹤楼的废墟,正在江边喝茶休息却听到有人用云南话骂人,竟是大哥。温义欣喜若狂,立刻要拉着大哥去洛阳,用中央军的金字招牌,吓唬吓唬罗主任,没想到等来一顿臭骂。温义不服气了,但大哥骂就就骂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温正没心思琢磨弟弟的女人,望着杂乱的江面,叹息道:“上海守不住了,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武汉,国之将破,你赶紧回家,我为国家卖命就够了。”
温义没好气说:“当然回家,正等船呢。”
温正道:“我沿江而上,如果能搞到船的话,把你捎到宜昌。”
温义询问他来武汉做什么。温正认为,组建机械化团算不得军事秘密,便把自己的困境说了。温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来俊臣手里有不少船,我帮你问问他?”温正清楚来俊臣的底细。温义说:“爱国商人,可爱国了。”
来俊臣早从云南方面证实了温义的身份,所以没有温二公子隐瞒偷运烟土的计划。中国的商人大多是半个政治家,来俊臣非常关心时局变化,他担心押错了宝。如今日本人沿江而上,其海军东方无敌,武汉陷落是迟早的事。三峡是日天堑,所以重庆才是国民政府的目标。他不愿意与日本人合作,但也担心陪都的重庆早晚会对烟土行下手。于是来俊臣准备在枝江附近的山沟建立烟土周转中心,把四川和武汉的烟土都集中过去。北可上豫鲁,南可下黔湘,顺江就可以照顾长江流域了,更重要的是鄂西之地偏僻困顿,没有战略物资也没有战略要地,能躲开日本人和国民政府的双重威胁。当然筹建周转中心需要本钱,这家伙最大的本钱是一支庞大的船队,运力相当于中型船运公司。来俊臣曾和温义探讨过这个计划,温义认为这想法完全可行。但如今长江上下都军用船只,来往盘查非常严格,在这个关口,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运送烟土。一旦出事,政府必然会拿你开刀。抗战刚开始,国民政府正琢磨着弄几个头颅祭旗呢,山东的韩复榘就是例子。
温义替大哥出面找来俊臣商量,他可不敢让温正和人家直接接触。大哥讨厌烟土商,为此成年后的温正对父亲只以大人相称。温义将兄长运送战车的事说了,来俊臣眨巴着眼睛:“国民政府给我多少钱?一担烟土要交二百元的税,我对得起政府了,没义务替他们运战车。”
温义嘿嘿笑了:“这里的水分谁不知道?买卖十担烟土能上一担的税就不错。全上税了,烟土行就全倒闭了?反正我们温家帮是这么干的。我的意思是甲板上放着战车,私下里您爱运什么就运什么?”
来俊臣的拳头在空气中捶了几下:“哎呀!我的二公子,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船是运战车的,谁敢查我?好,明天我就准备船只,让你哥哥马上将战车送到码头上。”
温义非常骄傲,如此一来来俊臣运走了烟土,还了他一个人情。战车运到宜昌,大哥能交差了,他对自己也要刮目相看了。至于他和老鸦,完全可以借这机会尽快回云南,三全其美,一举三得!
离开烟馆他找到温正,声称爱国商人的爱国船只准备好了,战车明天可以上船!温正得知,一家私人企业能免费为国家运送战车!感动得什么是的:“民心如此,抗战何愁不胜啊?”
温义顺口说:“是啊,精诚团结,金石为开。”
第二天温正在国防部办了手续,指挥着手下人,将32辆战车开到江边。战车队列浩浩荡荡地沿着武汉的大街前进,许多民众驻足观望,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所谓的战车是早期的轮式装甲车,车厢的关键部位安装了装甲护板,车脑袋上顶着门小炮,模样威猛异常。当时这东西说是中国军队里最先进的陆军兵器,也难怪老百姓心花怒放。
车队开到武汉港,温正几乎兴奋得叫了出来。十条大货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五个码头上,都是装备了发动机的机帆船。温正心道,民间运力如此雄厚!国防部那帮家伙竟找不到运战车的船?一群废物!
来俊臣有心结识这位中央军的中校,温义死说活说把来老板拦住了。他知道哥哥是死脑筋,惟恐来俊臣聊天时把底细给露给他。他拉着来俊臣的手说:“世伯,一龙生九子,我哥哥是块当兵的料。好多事,他不明白。”
来俊臣笑着说:“当兵的我见得多了。我的烟馆里师长、军长的能有一个排,司令还好几个呢。”
温义说:“他不是您那个排里的,就让他当兵吧。”
温义真担心节外生枝,万一哥哥知道真相,他敢把战车和烟土全扔进长江。温义的心思是赶紧回家,然后带着大把大把的银圆和成群的手下北上,能买就买,能抢就抢,一定要把罗敷弄回去。
码头上忙了一会儿,一辆辆崭新的战车开上甲板上。温正让手下人盖上苫布,然后用绳索固定。没半天功夫,战车全部上船了。温正发现些问题,每条大船上装了三辆车,按说装上四辆也绰绰有余。温义解释说:“大哥,我朋友担心误了国军大事,少装些,速度就快些,到了宜昌就完事了。”
温正点着头说:“等抗战结束,应该给你这位朋友发一枚勋章。”忽然他一转眼,发现船帮两侧吃水线下的一部分船体凸起来了,奇怪地问:“那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些船都打过补丁?”
温义不耐烦地说:“人家是船运公司,为了把船舱能做得宽敞些,平时多装些散货。行了,行了,赶紧上船。”
温正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他不愿意动心眼,但绝不是缺心眼。他明白,弟弟满脑子转轴,一肚子坏水,没准运战车夹杂着其他目的。好在他顾不得许多,期限之内一定要把战车送到指点地点,前线正等着呢。实际上温正下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把战车运到地方就万事大吉。后来他私下里命令士兵:只要船上的人不通敌,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战车车体巨大,加盖苫布的进展有些慢,苫布也盖得马虎,几支炮口还露在外面呢。温正不满意,跳到船头,大呼小叫地指挥着。船老大也不愿意了,全都盖苫布上了,谁还知道我们是给国军运战车呢?温义上过军校,立刻骂道:“你懂个屁,让日本人的飞机炸沉了,你就塌实了。”船老大立刻觉悟,马上命人盖好了苫布。这事说来也巧,刚刚把战车盖严实,空袭警报就响了。
四架日本飞机蝙蝠似的沿着江面冲过来,在旁边的码头下了几个蛋,正在装运大炮的船四分五裂,爆炸的碎屑倾泻到众人头顶上。接着飞机在他们的码头上盘旋起来,船老大个水手们扑通扑通地跳到江里,船上乱做一片。温正大怒,他站在船头,拔出手枪,对着天上的飞机射击,嘴里高声喝骂着:“有种你下来,有种你们就下来。”
温义吓坏了,拉着大哥往舱里拽:“大哥,别暴露目标,你疯了你?大哥,咱们是民用船只,日本人节约炸弹,不会炸咱们的……。”
温正的疯狂举动没有引起日本飞行员的注意,但温义的推测很快就证实了。日本飞机在上空转了几圈,见码头上没什么可炸的,扭脸飞向市区了。
温正提着手枪,眼珠子都红了:“早晚老子让你们知道厉害。”
温义向江里的人使劲挥手,大声叫道:“快回来,赶紧开船,赶紧走。”
船老大和水手们都吓破胆了,巴不得地赶紧走。几分钟后,船队逃也似的离开了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