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走了二百里,江上没出现可疑的情况,航行也就枯燥了。
第二天傍晚船队停下了。离宜昌还远着呢,温正急忙跑出来查看情况,船队已经抛锚了,岸上是一片密林,黑糊糊的。更让他奇怪的是船尾的岗哨不见了,温正立刻就要大声呵斥,却发现温义和船老大站到船头上,二人神神秘秘地向树林里张望着。温正从后面摸上去,握着手枪柄:“哨兵呢?”
船老大一哆嗦,这家伙见了当官的害怕,不敢说话。温义指着下面说:“我让他们睡觉了,休息,站了一整天了,当兵的挺可怜的。”
温正怒道:“他们是干这个的,你们俩做什么呢?”
温义不耐烦地说:“大哥,你回舱里吧。放心,我还能卖了你?别让岸上的人看见船上有当兵的,晦气!”
温正清楚他们要卸货,本想踹他两脚,船老大却叫来几个水手,死拉活拉地把副团长推到舱里去了。温正还是担心出事,他打开舱门,拎着手枪,把半个脑袋探到甲板之上,观察甲板上的动静。
此时江边树林里有个光点在空中画了三个圈,是手电。船老大举着马灯在空中画了四个圈。温正心下一惊,这帮小子好象向敌人的飞机发信号呢。转念一想他也知道不对,鬼子的飞机没有夜间飞行记录,应该是接货的。温正决定看个究竟,不动声响地露着半个身子。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几条小船拖着些巨大的浮筒,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了。船老大一挥手,甲板上蹿出了十几条大汉,大家沉默着,忙碌着,看样子都挺熟练的。人们把小船带来的浮筒装到大船上,船身忽悠了几下,吃水线上涨了半米多高。船老大喊道:“快,把两边舱门打开。”温正是彻底明白了,船两侧的凸起部分,肯定是暗舱。又过了一会儿,大汉们从暗舱里抗出了麻袋,手递手地向小船上传递起来。仅仅十分钟的工夫,一条小船就装满了。大汉们取下浮筒,又装到另一条船上。温正暗自叹息了一声,怪不得一条大船只能装三辆战车,船上的烟土就有上千斤。
他担心士兵们会对自己有看法,特地跑到舱里转了一圈,士兵并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温正转到一个少尉身边,少尉揪了揪他的裤脚,陪着笑脸:“长官,能分上二两吗?平时都是一两,现在是战争时期,大家都不容易。”
温正冷冷地看着他:“以前你们也这么干过?”
少尉说:“长江上的官船都这么干,您怎么会不知道?”
大家以为运送烟土的活是长官联系的,温正咳嗽着说:“咱们是中央军,不是杂牌军,你们也想做双枪将?”
少尉说:“咱们中央军不许抽大烟,咱们可以卖呀,这东西在外面比银子都好使。”
温正为难了,如果士兵分不到烟土,他们一定认为是自己私藏了,自己在士兵中的威望就完了。可这事怎么向弟弟开口呢?
船老大他们忙到半夜,几万斤烟土终于卸下去了。完了事,温义兴冲冲地跑进船舱,扔给少尉一个包袱:“兄弟们,每人三两,够意思吧。”士兵们欢天喜地地分烟土。温正长出了口气,可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
船队到了宜昌,接收战车的部队已经开拨了。长官留下命令,让温正把战车开到遵义,与大部队会合。
去遵义可走重庆的水路,也可以走鄂西的陆路。温正权衡再三,让装载了战车的货船穿越三峡太过危险,鄂西大多是石头路,可以通行。于是他决定弃舟登岸,直奔鄂西。
船老大急着到重庆接货,温义希望跟着船队走。温正却拿出兄长的派头说:“跟着我去遵义,从贵阳进云南也挺方便。”温义明白,哥哥不愿意自己和烟土商打交道,兄命难违,只得答应了。
温正为完成接收战车的任务,特地挑选了五十多名士兵,都会开车。他们从宜昌上岸,向西南方向进发。战车队威风辚辚,浩浩荡荡,颇有现代军队的气派。沿途老百姓发现中国军队居然也装备了钢铁怪物,纷纷站在路边鼓掌看热闹。有一次他们在城里又受到热烈关注,温正刚好站在车头,一股豪气涌上来,他攥着拳头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山河一定会重新收拾。”
身边的温义哈哈笑着:“大哥,就指望这帮老百姓?”
温正满脸正气:“少废话,人家正欢送咱们呢。”
温义指着路边的人群说:“你仔细看看。”
路边站了很多人,大多面黄肌瘦,目光呆滞,不少家伙竟举着大烟枪高喊抗日口号。温正哼了一声,钻回车里去了。
鄂西是偏僻的山区,部队的补给总是断断续续的。虽然困难重重,但战车队在温正的严厉督促下,全速前进。大约走了四天,车队过了恩施,离贵州不远了。此后山势越来越陡峭,为了尽快追上大部队,温正经常替代疲惫的士兵,亲自开车。车队几乎是昼夜兼程,士兵们多有怨言。温义也劝了大哥几次,没必要如此卖命?又不是急着打仗,温正全当耳边风,依旧故我。
温正这次把弟弟带上,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清楚弟弟对自己感情深厚,所以他要以身作则,要立个榜样。他认为温义小时调皮捣蛋、现在玩世不恭,与他的生长环境有关。在自己身边熏陶一段时间,必然能影响弟弟的是非观,即使这小子不愿意为国家效力,也不至于黑着心的发扬他们家的光辉传统。所以温正把拼命的劲头都拿出来了,就是想让弟弟看看,这个大哥不是吹出来的气球。
鄂西是土家人的聚集区,到处是颤巍巍的吊脚楼,大包头的精瘦男子是这一带的独特风景。这里山多,与云南相似,所以也是烟土的主要产地。
前方就是咸丰,到城外时正是早上。少尉报告说:油料不多了。温正查看了师里留下的联络单,咸丰县城里有个油站,就在县中学的操场后面。温正下令,进城加油。
上午9点多,车队开进咸丰县城。
影影绰绰的鼓楼坐落在正街中央,在晨雾中显得破败而凋敝。大街两侧全是店铺,街上却一片沉寂,轰隆隆的车队没有引起丝毫反响。温家兄弟和少尉都产生了丈二和尚的感觉,整个县城似乎沉睡未醒,人都跑到哪去了?
这时少尉向前方指了指,只见一个更夫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温正、温义和少尉跳下车了,走近了,温义险些笑出来。只见那更夫闭着眼睛敲锣,敲一声锣就喊一声:“九点敲过了,该起床了。”温正也看到了,这家伙在不断打哈欠,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眼泡则红里发紫,活象个水蜜桃。没错,更夫是个烟鬼,看样子正犯烟瘾呢。
满大街只有这么一个活物,温正只得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说:“请问,中学怎么走?”
更夫木纳地想了一会儿,嘟囔着:“中学?”
少尉大声说:“对,我们去中学。”
更夫懵懵懂懂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慢镜头似的地指了个方向:“中学呦,路口向左,啊不,向右,就到了。”
仅仅这几句话,更夫大约说了两分钟,温正和少尉急得直抓耳朵。这家伙好不容易把说完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逃上车。温正下令,车队继续前行。少尉丧气地说:“这地方的人,脑子里都进水了?说句话都这么费劲?跟生孩子似的。”
温义看了哥哥一眼。温正也是大烟堆里长大的,铁青着脸道:“你没见过大烟鬼?脑子让大烟毁了,都这样。”
少尉摸着脑袋:“妈的,烟土到底有什么好啊?”
温义听得浑身痒痒,他特有欲望把老鸦叫出来,给少尉烤一泡,让他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