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义带着老鸦去了贵阳,准备取道安顺回云南。
贵州地处西南,民风与云南非常接近了,温义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兴奋。在贵阳他公子哥习性又发作了,让老鸦花大价钱租了辆小汽车,要坐着小轿车回老家。据说这辆车是贵州某军阀的遗物,虽然破得有些不成样子,但在贵阳这辆车是顶级奢靡的代表。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租用的车辆了。
温义认为自己是温家帮堂堂的二少爷,绝不能坐破烂长途车回云南,绝不能让乡亲们看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这不仅是自己的脸面,也是温家帮的士气。
破汽车跑长途必须得事先保养,老鸦和司机约定,拾掇好机器,第三天早晨出发。由于一时也走不了,温义只得在贵阳住了两天,就当是休息了。
温义第一次来贵阳,闲来无事带着老鸦四下溜达。贵阳城地处偏远,丝毫见不到的战争迹象。唯一不同的是黄包车上的人物大多光鲜亮丽,衣着时髦,明显不是西南特产。温义琢磨着,那些家伙可能是东部地区逃来的难民,其中弄不好还有上海的富商巨贾呢。战乱时期,偏僻地区的经济往往会得到超常发展,有人研究说,战争有平衡发展、协调分配的作用,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南明河贯穿了贵阳市区,河堤高大,架秀楼附近开设了不少茶座,是个看风景的绝佳去处。当天下午温义带着老鸦河边喝茶,喝到一半时,他起身到堤坝上看风景,忽然发现南明河的滩涂上开满了野花,整条河花团锦簇的,如环绕城区的一支巨大的花环。温义大喜,正要跑下去看个究竟,却听老鸦感慨地说:“该割浆喽。”温义哼了一声,原来都是些婴粟花啊。贵州人居然把大烟种到了市区的河滩上,可见他们对大烟的酷爱的程度了。
老鸦对鸦片产业有着近乎崇拜的感情,他望着满眼的婴粟花说:“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好刀匠?”
割浆是收获大烟的关键一步,就是用小刀在鸦片果实上割出缺口,然后收集鸦片果中流出的膏状物质,这就是生烟土。刀匠就是负责割果取浆的掌刀手,刀匠的技术水平决定了整片大烟地的产量。好的刀匠,一块地往往能割上四五个轮次,产量能提高50%。由于高水平的刀匠是抢手工种,为了拿到更高的工钱,有些刀匠发展出了不同凡响的独门绝学,成了行业宗师,其手艺也是传子不传女的。
温义说:“贵州的烟土产量比云南高,自然有好刀匠。”
老鸦脸上出现了不屑的表情,撇着嘴说:“贵州的烟土不是货色,叫花子才抽他们的烟土呢。”
温义哈哈笑起来,老鸦有明显的本位主义倾向,在他看来云南的东西都是天下第一等的物产,云南的人物都是人中龙凤。在北平时,旧京都的繁华和气派压抑了老鸦的尊严,他实在没有造次的本钱。但一到保定,老鸦就开始瞧不起当地人了,保定的东西永远是上不了层次的。如今到了贵州,这家伙的优越感就更加明显了。
温义正想挖苦他几句,忽然老鸦的眼睛直了。温义赶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有点儿不名所以了。旁边的桌子坐着个年轻人,那家伙分头锃亮,穿戴时髦,西装是双排扣的,显然是上海流行的最新款式。此时这小子小心翼翼从一棵香烟中往外掏烟丝呢,烟丝掏了一半,他便从一个小包里取出些白色粉末来,极其仔细地装进到香烟里。再之后,这小子把香烟点燃了,猛了一口就抽下了半支,接着他的眼珠子立刻翻到脑门子里去了,好久都没落下来。
老鸦小声说:“抽白面的。”
温义已经听说了,这两年市面上开始流行一种叫白粉的东西,也有叫白面的。据说白粉也是从烟土里提炼出来的,纯度非常高,抽上两三次就可以上瘾。今天他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抽白粉,而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这事颇让他颇觉新奇。
温义的好奇心强烈,凑过去搭讪道:“老兄,这东西哪儿有卖的?”
那家伙正闭眼养神呢,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半睁开眼,心满意足地说:“贵阳这个破地方,穷得连老鼠都要搬家了。这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不多了,不多了。”
温义又问了问价钱,让他奇怪的是,白粉的价格居然比烟土还要便宜些。无意中,他把这个问题亮了出来。那上海人撇着嘴说:“烟土叫什么东西,上海的小瘪三才抽烟土,烟土过气了。”老鸦的脸立刻气成了紫猪肝,烟土在他心目中具有崇高的位置,那一刻他竟产生了打人的欲望。温义赶紧改变话题,询问这东西一天要抽几次?那上海人说:“我不多,三次就够了。”
温义和老鸦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同时吐了吐舌头。抽烟土,一天最多也就是抽两次,但这上海人抽白粉,一天抽三次还号称是抽得少的。如此算来,白粉的消费绝对比烟土厉害,想来白粉的败家速度也应该是惊人的。
回到旅馆,温义立刻给张快写了一封信。张快是他的同学,住在昆明,实际上是温家在昆明的眼线。这小子的正面职业是记者,私下里却代表温家与政府打交道,而且还负责搜集各种消息,协助温家帮的决策。温义在信中提出几条要求,希望张快尽快把调查结果传到温家帮,估计那时候自己应该回去了。
信发走了,天也黑了,二人养足了精神,准备上路。
第二天一早温义主仆来到花果园,那是老鸦与司机约定见面的地方。他们将从贵阳的花果园出发,经安顺、六盘水,然后进入云南。这条线路是温义亲自定下来的,据说风景优美,烟田众多。
花果园位于贵阳城的西南郊区,有一片很大的空场,根本就见不到什么果园。温义主仆老早就到了,但约好的小汽车却一直没露面。老鸦说:这地方的人比较懒散,一般是不大守时的。日上三杆时,小汽车终于踉踉跄跄地开了过来。司机把小车停在他们身边,一脚踹开门人却没有下车。温义歪着脑袋往里面看了看,只见司机逛荡一下倒在前座上,就跟要死一样。温义吓了一跳,这家伙不会是犯了什么病吧?此时司机从座位下拎出烟灯,迅速点燃了,他又抽出一把大烟枪,对着油灯就猛吸了几口,嗓子里发出了清晰的呵呵声。
这一来温义他们放心了,抽烟的人都好对付。老鸦把随身物品装上车子,然后二人心平气和地欣赏着这小子过烟瘾。十几分钟后,司机从车里滚了出来,一个劲鞠躬赔笑道:“先生,先生,真是对不起,来晚了,没耽误您的事吧?”
温义叉着腰说:“烟瘾过完啦?”司机笑着点头。温义一挥手:“上路吧。”
看样子司机的烟瘾不大,老鸦答应的路费也不低,车行了五六个小时,司机才停下来抽了第二次。一路无话,第三天他们抵达安顺了。司机向温义征求意见,往后的路可以走六盘水也可以走普安。老鸦建议道:按说普安近些。司机有些担心,据说普安要举行烟会了,规模空前,估计路上不大好走。温义他们家就是卖大烟的,对大烟的事都比较敏感,再加上温义天生爱凑热闹。于是他立刻决定走普安,看一看贵州的烟会与云南的烟会有什么区别。
烟会也叫烟场。北方人叫赶集,南方人叫赶场,烟场就是大烟收获季节的流通大会,参加烟会也叫赶烟场。烟会与一般集市贸易不同,烟会中交易始终是围绕烟土展开的,一切唯烟土是瞻。
每到鸦片开刀割浆的季节,中国的西部、西南部以及广阔的北方地区就会出现无数的流动人口,他们如蜜蜂逐蜜一样,追寻着大烟土的味道。甚至大量的城市贫民也跑到大烟田里打短工,给烟民们卖命。虽然收割烟土的活计辛苦,但工资高,而且绝不拖欠,其中最着名最抢手的工种就是刀匠。
另外无数的小商小贩也备齐了各样货物,成群结队地跑到乡下烟场,用日用品换些烟土。
此外什么说书的、唱戏的、算卦的、装水烟的、打泥娃娃的、唱快板的各色人等,也纷纷到下乡去赶烟会,规模大些的烟会往往能聚集十几万人。在当年,烟会几乎是农村的经济发动机。一到烟会时节,连地下的耗子都要紧急出动,惟恐误了好光景。
烟会上最为惹眼的是戏班子。那时的戏子班大多生活艰苦,沾一沾烟土的财气自然求之不得。烟会时无数的戏班子跑到乡下,大肆演出,紧锣密鼓。晚上戏班子搭台演大戏,白天则划整为零的深入田间地头,吹吹拉拉,清吟浅唱。那些满眼是粗手婆娘的农村汉子,哪里见过这等水灵的人儿?于是烟土还没有换成现钱呢,就装进了戏子的背囊。
其实烟会不仅能招惹蜜蜂,连马蜂都跟着来了。烟灰期间也是当地政府的官差衙役们最忙活的时节,他们纷纷下乡,多收捐税,也借机发点儿烟土财。另外庙里的和尚、观里的老道也看准了日子,专门在烟会期间跑来化缘。这时信徒们手里有钱,大多兴高采烈的,出手往往比平时大方。
烟会是中国特殊历史背景下的特殊产物,完全迎合了古老的生活传统,烟土这个舶来品与中国的传统民俗结合得天衣无缝。烟会上人物五花八门,物品无奇不有,各色人等的表演精彩纷呈,人间的许多悲欢离合都跟着烟会的节奏聚集,散落,归于无声。在农村,一旦有了烟会,即使最为偏僻的乡镇也会顿时繁荣起来,一般来说,烟会比过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