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为罗主任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这位在战争中未发一枪的将军成了民国英雄。会后罗敷发现自己变成了孤儿了,以前那些经常问寒问暖的叔叔阿姨们,骤然间就失踪了,似乎罗家有不祥之物。罗敷无法接受这种失落感,她冲到警备司令部,指着司令大人的鼻子,声称将军被害是他的渎职,应该法办他。警备司令摊着手说:“本来鬼子就和中国人一模样,如今又蹦出个满洲国的拥垒,防不胜防。”司令和罗主任以及副司令都是老相识,不愿意难为罗敷,于是劝她赶紧嫁人了事,副司令的儿子还等着呢。
罗敷斩钉截铁地说:“父仇不报,何以为家?”
司令哭笑不得:“你一个女孩家,又能怎么样?”
罗敷立刻给冯娜打了电话,声称现在要加入特工学校,要亲手干掉几个日本人。冯娜听说她真的要当女特务,特地从学校跑出来,找到罗敷说:“我现在已经后悔了,要不你还是去找温义吧。”
罗敷说:“温义满脑子都是大烟的事,不愿意当兵。再说,他恨我爸爸,不能指望他给我们家报仇。”
冯娜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压低声音说:“我原来以为当女间谍是浪漫的事,干了几个月,哎,我当初想错了。”
罗敷咬着牙:“不就是累点儿吗,不就是苦点儿吗,我受得了。”
冯娜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嘴唇连续开盍了好几次:“没有那么简单。当了女间谍,一切就都不是自己的了,包括女人的尊严。”
冯娜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罗敷眨巴着眼睛,许久没开口。
俗话说:淘气的孩子出好的。男孩子如此,女孩子也是如此,最可怕的孩子是那些烟不出火不进的滚刀肉,没人搞得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样的孩子往往表面上顺从,一旦成了人,要么是人精,要么是祸害。碰上这样的孩子最好的办法是一棒子打杀掉,省得将来费事。罗敷是个淘气的女孩子,所以她和温义臭味相投,这种人干不出太缺德的事,只是这样的孩子才有心思为父母报仇。
罗敷铁了心的想当女特务,冯娜只得把实话说了:做特务要接受非人训练。罗敷险些笑出来,这不是骂人吗?冯娜认真地说:“不是骂人,是非人训练,那种训练一般人接受不了。教官要求我们忘记身份、性别、年龄,甚至所有学过的东西。我们根本就不是人,是任务的执行单位。跑步、射击,收发电报都是小事,还要陪着教官上床呢。”
罗敷立刻跳了起来,大叫道:“到军法处告他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冯娜拉住她:“女特务不是一般军人,这是锻炼的课程之一,女性是我们特有的优势。教材上规定,我们有责任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限度。”
罗敷惊奇地说:“最大限度?”
反正已经说出口了,冯娜也不在乎了:“就是床上的功夫要过硬,你能接受这个吗?”
罗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事,还要练功夫?”
冯娜说:“你,你没那事吧?”
罗敷有点难为情,二十多岁的当代女性依然是处女,这事没什么可夸耀的。罗敷假装内行地说:“那个事一闭眼就完了,故弄玄虚!”
冯娜冷笑着说:“你别干这个了,嫁人吧。”
罗敷的决心被彻底击垮了,她在小说里看到过女特工靠身体换取情报的事。但那是小说,小说是小说家编出来的。现在看来,不仅是真的而且真实得让她有点恶心。罗敷是将军的女儿,与和人家拼命可以,但陪人上床绝对无法接受。如果上了床,再碰上温义怎么办?
冯娜斩钉截铁说:“你要么嫁给副司令的儿子,要么现在就去云南。如果那个温义去真的爱你,你就让他去当兵,把日本人全干掉。如果他那小子你忘了,你就干脆宰了他。”
罗敷叹息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大烟枪来,湘妃竹的秆子是冷的,石榴石的嘴更凉。她抱着这个冰冷的玩意,泪水在面颊上肆意横流。
冯娜吃了一惊,一把将烟枪抢过来,急急地说:“有烟土没有?来一口。”
罗敷把烟枪夺了回来:“这是温义给我的。你?你也抽大烟。”
冯娜眼巴巴地盯着烟枪:“这是课程之一,要想获得情报,陪人抽大烟也是一条途径。”
罗敷紧紧抱着大烟枪,眼泪吓得流到肚子里去了。
温义去贵阳了,温正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了。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部队里。人的心眼太多,立场就不坚定,容易扰乱军心。
中国的第一个机械化团成立了,温正被任命为中校副团长,负责制定作战计划和日常训练。雄赳赳的战车队伍第一次在校场列队时,温正的眼圈就红了。
昨天晚上部队里播放了新闻电影,是德国人拍的。日军以装甲车打头阵,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南京城。堂堂的大国首都变成了人间地狱,据说被屠杀者数以十万记,很多人是被集体活埋的。电影还没有播完,几个少壮派的军官就梗着脖子喊了起来:“战车在武汉的仓库里放了两年,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不早点儿发下来?”“有人渎职,这事要告诉委员长……”团长一脚把桌子踹翻了,喝骂道:“叫唤什么?谁能料到战局如此不利?谁能料到日本人连畜生都不如?现在咱们装备发下来了,都得给我好好训练,把这东西给使明白。明天就给我拉出去,实蛋演习。让老百姓看看,咱中国军队也有机械化团了。”
少壮派军官们窝了一肚子气,今天都想憋着在战车上试试身手。为了检测战车性能,部队开到靶场。温正命令:步兵连在战车的掩护下,按预定程序向对面山头发动进攻。于是装甲车冲在前面,步兵在后,排好了架势。温正发布了进攻命令,大家嗷嗷叫着冲上去了。一时间战车轰鸣,杀声四起,场面蔚为壮观。部队接近山头,一股热血在温正脸上燃烧起来。后来他干脆跳上吉普车,跟着大家一起冲了上去。
战车队和步兵同时冲上山顶。温正心下佩服,山坡的倾斜角有三十度,装甲车一个加油就扑上来了,连个多余的屁都没放。苏联的东西又皮实又结实,真他妈的好用!
此时战车连上尉请示说:“副团长,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温正指着正前方的开阔:“自由射击,检测机炮性能。”
上尉向开阔地上看了一眼,疵着牙说:“长官,这地方以前是黔军的靶场,借给咱们用的。”
温正怒道:“什么黔军中央军的,都是中国人的军队。”忽然他发现上尉表情尴尬,似乎憋着话呢。“黔军的靶场怎么了?”
上尉苦着脸,斜着眼望着开阔地:“你仔细看看。”
温正不耐烦地看了几眼,发现开阔地上绿油油的,撇着嘴说:“怪不得他们没有战斗力,在靶场上也种庄稼,哼。”
上尉啊了一声:“长官,你再仔细看看。”
温正不得不举起望远镜,鼻子立刻就气歪了。什么庄稼?开阔地上种的是婴粟秧子,马上要开花了。换了旁人,或许还要辨认一下,但温正对这东西太熟悉。他放下望远镜,骂道:“妈的,怪不得*在贵州几出几进,黔军都该杀,先杀了那个王家烈。”
“副团长,小点儿声。”上尉认为长官不过是讨个口头痛快,提醒道:“副团长,实弹演习就算了吧,要不等他们割了浆再说?”
“放屁,日本人也会等黔军的大烟割了浆?”温正挥动指挥旗,怒吼道:“射击,把这片烟田全给我炸平。”
上尉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温正脸色铁青,随时都会发作,也只得说:“自由射击!放!”
十六辆装甲车上的机炮同时开火了,靶场上硝烟弥漫,爆炸声此起彼伏,大烟田笼罩在火光中,顷刻间灰飞烟灭。温正来了三次齐射,机炮的射程和威力检测出来了,烟田也烧成了一片灰炭。士兵们没见过此等厉害的武器,欢声雷动,高喊:战车万岁。温正非常欣慰,这一路颠簸没有白费,用这等武器对付小鬼子,日本人的身体绝不会比大烟杆子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