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7年阳春,江西湖口。国民革命军75师478团团长温正领着一群乌合之众,上战场了。
湖口北靠长江,南临鄱阳湖,东侧是河湖纵横的江南平原。城市东郊地势开阔,莫说温正的半个杂牌团,就是摆上两个师,也是九牛入海。
进入阵地,温正就下了赴死的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和日本人干上一仗,就是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他在高地上修筑了步兵阵地,临时任命了几个连长,之后就专等日本人了。
说来也怪,他们整整待了一天,居然连个日本人的影子都没发现。温正连续派出哨兵刺探日本人的踪迹,傍晚时最后一伙哨兵跑了回来,老远就欣喜地说:“团座,鬼子根本没走陆路,人家是坐着轮船从长江上过去的,明天就能追上师长他们了。”温正不信,哨兵说:“要不您到江边看看去,全是鬼子的大火轮,都冒着烟呢。”
温正恼怒得直跺脚,打得这叫什么仗?连鬼子怎么来的都没弄清楚。连长们的意思是干脆咱们也跑吧。温正不答应,反而将部队开到江边,迅速占领了几处江边高地。他从高地上往下一看,魂魄险些掉到江里去。老天爷!江面上是黑压压的一层轮船,黑烟几乎把长江都熏黑了,隐隐约约的还有几艘高大威武的驱逐舰,军舰尾部的海军旗顺风飘摇着,尾炮的炮口傲慢地直指天空。温正看了一会儿,看来日本人的大部队过去了,这是运输给养的后续船队。
他没有时间考虑什么敌众我寡、寡不敌众之类的问题,亲自挥动,在高地上架好榴弹炮,装上弹药乒乒乓乓就打了起来。
日本人没想到中国军队会从后面进攻,更没想到会遭到重型榴弹炮的攻击。仅仅打了几轮,三条运输船就冒烟起火了。温正亲自为炮兵运送炮弹,又是几轮,一艘驱逐舰的尾炮居然被他们打掉了。温正大喜,下令机枪、步枪一起开火,把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到江面上。
一时间长江上炮声隆隆,杀声四起,日军船队几乎被打散了。日本军舰进入中国以来没碰上过这种事,立刻红了眼。十几门大口径舰炮向高地开火,温正只觉得大地一阵颤动,眼前顷刻间就黑成一片了。
当日军的内部战报声称:后勤部队路过湖口,遭*师级部队背后突袭。皇军为避免两面受敌之境遇,倾全力进攻岸上之守军。敌顽抗数小时,直至全歼!
普安是贵州西部的一座小县城,温义他们原计划只在普安逗留两个时辰,但一股如鱼得水的感觉让他留恋忘返,这地方简直就是小云南。
普安市容凋敝,街面肮脏破旧,路上肥水横流,到处是打扮怪异的侗族人。由于烟场开启,如今的普安出现了一股变了态的繁华,狭窄的街道人头攒动,挥汗如雨,简直与北平的大栅栏有一拼了。空气中弥漫着烟土特有的臭气,大烟壳几乎堵塞了下水沟。温义和老鸦在城里东游西荡,不时地被小贩们围住,颇有些囤积商的做派。他们没有忘记本行,到处询问烟土的收购价格。
一般来说,中国城市都是从南北主街辐射而来的,普安城也不例外,主要的烟土交易便集中在这条街上。路上司机介绍说,普安有十几万亩的大烟田。在黔西烟土产量最大,烟场规模第一,其他县的生烟土都会集中过来。温义发现的确是名不虚传,街边的店铺里摆着的小山似的生烟土,摊位上全是与大烟有关的器具,光割浆的刀具就有十几种,绝对应有尽有。老鸦在刀具摊位上转了一会儿,无话可说,刀具品种之繁多比云南有过之无不及。
除了货物,就是询价侃价、查看货色的客商流,随处可见背着整箩筐烟土的小贩,到处是生烟土嘹亮的叫卖声。如此偏远的小街上可以听到各地口音,两湖的,四川的、广西的,温义甚至在往来客商中听到了河南口音。他特地关注了几次交易过程,发现贵州烟场的交易基本上杜绝了银元,所有的物品价格一律折算成生烟土。温义笑着对老鸦说:“咱们到这儿就成穷人了,咱们手里只有银元。”老鸦不大服气,又想不出什么挖苦贵州人的理由。司机插嘴道:“收烟土是要用银元的。”
温义从小就在这类烟场上转悠,并不新鲜。但在北方呆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挺亲切。他们在主街上溜达了半里地,温义忽然停下来,面前是家很有规模的店铺,挺气派的门脸上竟挂了专收杂料的牌子。这事让他产生了几分不解,所谓的杂料就是下等生烟土,即使加工成熟烟土也值不了几个钱。所以有实力的客商不收杂料,连种植鸦片的农民往往也不把杂料当回事,大多自己抽了,也有扔的。如此规模的店面居然收购杂料,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温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估计这家铺子的生意还不错,不时地有人抗着成包的杂料来出售,柜台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小麻袋,看样子已经收了上千斤了。温义禁不住好奇,收购这么多杂料能派上什么用场?由于他衣着光鲜,一般人都会把他当成烟贩子,温义干脆走进店铺,抓住伙计道:“杂料怎么卖?”
老板赶紧站了起来:“先生,一麻袋十五块大洋。”
温义哼了一声,鼻凹眼角里全是蔑视。几年前这东西连三块大洋都卖不了,十五块?这家伙是把自己当成傻子了。
店铺老板不知趣地说:“您要是提货就赶紧拿,没准明天就涨价了。”
老鸦终于发现贵州人的不是了,冲上前骂道:“放你娘的屁,杂料有什么用?叫花子才抽这玩意呢。”
老板嘿嘿笑着说:“先生,现在杂料是好东西了,一麻袋杂料能出三十两的白粉,上等生烟土不过出四十两。抽烟土的自然要抽好烟土,抽白粉的谁也不在乎这个。”
老鸦还要说什么,温义赶紧拦住他,小声说:“收杂料的多吗?”
老板说:“多!原来都是武汉的客人,听说武汉要打仗,这些人都跑到长沙去了。”
温义笑了笑说:“你等着,我和搭伴的商量商量。”
走出店铺,老鸦回头骂了几句脏话。温义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收杂料是为了做白面,成本低。市面上白面可吃香了,比烟土的销量好。”
老鸦浑身的瞧不起:“那也是杂料做的,体面人怎么能抽那玩意?白粉没什么意思,一口气就没了,烟土才是正宗!这东西就得烤着,倒着,有女人配着,有香茶伺候着……。”
温义知道老鸦是个认死理的,没必要跟他废话。
又转了半个时辰,温义兴趣索然了,天下的烟场也就这点玩意。温义决定继续赶路,他让老鸦赶紧把司机找回来,估计这小子又找地方抽大烟了。不一会儿司机回来了,身上背着好几只小麻袋,一提鼻子就知道那是生烟土。温义皱着眉说:“这是生烟土,抽起来呛死人。”
司机高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便宜,嘿嘿,我自己会挑膏,嘿嘿,加上点儿桂花粉,那味道可香了。”
老鸦郄了一声:“那是窑姐抽的!”
司机不服气了,大叫道:“窑姐怎么了?反正是香!”
温义不耐烦地说:“上路,争取明天进云南。”说着他径直向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