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怒江是一条暴躁的河，白水滔天，浪声滚滚，几十里外就能听到那雷鸣般的呐喊。怒江也是一条偏僻的河流，山高林密，水流湍急，由于落差太大毫无航运价值，所以这一带人口稀少，河流也如未经人事的女人。
马吉位于怒江东岸，是滇西北少有的大集镇，大约有数百人。镇上最显眼的建筑是学校，在西南边陲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学校主楼三层，带有明显的法式风格。梅兰是这里唯一的女老师，主教国文和英语。校长就是梅兰的父亲，实际上这所学校只有两个老师，再有就是看门人了。
十几年前，温家帮决定出资兴建学校，为温家帮培养有文化的接班人。梅校长是温长生从昆明半骗半请来的，谁让他是温帮主的同学，纯属活该。五年前梅兰学业完成，本想回昆明任教。温长生的一纸聘书和温正希望她帮助温家帮远离恶习的嘱托，又把梅兰骗了来。其实当地人对上学没兴趣，学生也不多，让梅校长自豪的学生只有两个，温正和温义。这对兄弟在没有父亲帮忙的情况下，先后考上了军校，那时军校的学历比大学还吃香呢。
教学楼坐落在江边，那条白水从学校门前汹涌而过，有山洪时江水甚至能冲到岸上来。由于担心学生们失足，温长生在附近的江岸上修建了铁护栏。温家帮有钱，即使是银护栏他们也修得起。
梅兰喜欢这条大江，她喜欢那江水纯洁的白色。但她实在想不明白，山里的水一到平原怎么就污浊了呢？
这天中午，梅兰和父亲坐在江边喝咖啡。温家的小厮狗子匆匆地跑了来，指明点姓地请梅兰到温府去一趟。梅校长问他有什么事，狗子说：府上来了英国人，帮主请小姐去做翻译。梅校长皱了皱眉，英国人跑到马吉干什么？难道有人把烟土倒卖到缅甸去了？
温家帮靠近缅甸，缅甸是英国殖民地。英国人多疑，对中缅交往多有敏感，连中国出产的烟土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去年温家帮与英国代表私下达成协议，温家帮的烟土不能通过进入缅甸市场。由于协议带有强迫性质，温家帮的人一直讨厌英国人，这次英国派来个叫方敦的代表，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很不友好。其他人只得忍着，温长生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已经撞到顶梁了。
温长生宽额朗目，身量高大，平时性情还算温和。最近温帮主却肝火旺盛，动不动摔盆砸碗，周围人只得躲着他走。任何人都无法回避战争的影响，连温长生也不例外。如今两个儿子都不知去向了，当父亲的能不急眼吗？
温正是现役军人，找不到人影尚可以理解。前几天狗子从保定万里迢迢跑了回来，据说保定军校搬家了，城池归日本人了，二公子被开除了，现在不知下落。温长生心烦气燥，急火攻心。他琢磨着，如果英国人敢说出什么不敬的话，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梅兰来了，温长生弄明白了英国人的来意。原来近期缅甸出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云土，据知情人士透露，烟土是温家帮的产品。英国人是来兴师问罪的。温长生一听就火了，指着梅兰叫道：“梅姑娘，难道你不知道？卢比在咱们这儿不好使，我向来不喜欢破纸币，烟土是要换成银圆的！”梅兰哭笑不得，虽然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但温长生不应该把自己当成英国人的同伙。
方敦看出来了，这个温帮主没说什么好话，他机警地盯着梅兰道：“小姐，这家伙在说什么？是不是辱骂我们大英帝国？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梅兰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帮主说，卢比在我们这里不通用，我们不稀罕。而且我们一直遵守协议，没有向缅甸贩运鸦片的计划。”
方敦满脸鄙夷，翘着大鼻子和二郎腿：“缅甸市场上的云土怎么来的？我们不允许中国烟土进入缅甸，主要是担心冲击了缅甸经济，影响缅甸人的生活。”
温长生冷笑着说：“没准是英国人自己运过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方敦的傲慢是理由的，他带着英国当局的最后通牒呢。这家伙立刻指出如果温家帮不立刻采取行动，制止事态发展，英国当局就要采取报复行动了。温长生面目狰狞地地向客厅门口看了一眼，门后埋伏着十几个手下，只要帮主一声令下，英国人的舌头就要和他的嘴巴说再见了。此时温长生已经动了杀机，宰了个你兔崽子又能怎么样？难道英国人有本事打过怒江？大英帝国的实力他早就摸清楚了，在缅甸英国人大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公子哥，绝不比温家帮的对手，枪一响他们就会尿裤子。
温帮主正要下命令，客厅的大门开了。温帮主还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梅兰失声叫了出来：“温义，你怎么回来了？”狗子险些直接跪下：“二公子，你总算回拉了！帮主快急疯了。”
温长生的脑袋如钻进无数蜜蜂，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使他不得不扶着桌子。几个月了，温长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二儿子是个惹事的根苗。如今兵荒马乱，温义才不会老老实实呢。如今二儿子从天而降，温长生几乎就要撑不住了。但英国人在场，他只得撑着。温义天生带着副微笑的面具，永远是嬉皮笑脸的表情。他先给父亲请了安，然后与梅兰打了招呼。英国人瞪着两大眼看着他们，大家不好再问长问短了。
这英国人已经不耐烦了，他希望温长生赶快给个答复。温长生满心高兴，立刻就要下令抓人。温义似乎明白父亲的心思，赶紧向门外挥着手说：“快抬上来。”温长生一惊，这小子要干什么？
几个帮众抬着个大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封银圆和一套精致的红木银饰烟具。温义指着托盘说：“方敦先生，请转告您的长官，烟土的事是误会，我们从来没有向缅甸走私烟土的计划。如果缅甸市场上出现了温家帮的烟土，估计是从其他渠道过去的，我们一定彻底调查。”
面对这种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英国人颇是受用，微笑着说：“估计阁下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的确和普通中国人不一样。”
温义笑得更灿烂了：“这是六百元的银圆，算是给你们弥补些损失。”
方敦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摆着手说：“我是英国人，不能要你们的钱。”
温义笑道：“这些钱不过是给你们补偿损失而已，千万不要多想，你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交给长官。”这句话起了作用，方敦认为这是对方讨好和服软的表现，自己完全可以交差了，于是便收下了。面对那盘烟具，这家伙还是有些踯躅不决。温义接着说：“这不是烟具，这是艺术品。”说着他拿起大烟枪，端端正正地摆到方敦面前：“你看，烟嘴是青玉的，产自中国东北。这上面的字是篆字，这种字体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认识这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方敦惊讶地说：“难道你们两千年前就抽大烟了？”
温义迟疑了几秒钟，假装生气地说：“你这个英国人太无知了。这样吧，我以温家帮的名义邀请在马吉住几天，我让你看一看，中国的文化如何的博大精深。狗子，打扫房间，带方敦先生休息，准备酒宴。”方敦本来不想住在温家帮，但温义勾肩搭背的，故做亲密，硬是把这小子留下了。
温义带着英国人出去了，梅兰和温长生呆呆地立在客厅里。由于温义一直和方敦讲英语，温长生一句都没有听明白。他吃惊地琢磨着：难道温义与这个英国人是朋友？怎么这么熟啊？梅兰的惊讶比温长生更甚。几年的光景，小温义居然变成老油条了！他为什么巴结英国人？难道他真想把烟土卖到缅甸不成？温长生利用这个机会，让狗子把老鸦叫了来，他想弄明白，二儿子这段时间跑到哪去了。
